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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物是人非的重逢
杰内斯跳下悬马，站在赤地城东部郊区的废土上发了一会呆。
这里算是和醉夜城交接的地方了，离开赤地城主城区已经很远，四处望去都只见荒凉的大地，建筑在眼中已经缩小到只剩灰蒙蒙的阴影，虽然脚边就是延伸向两处的高速公路，但是来往的悬马却非常少，他在这里站了快半小时，也没看见第二辆悬马。
也是，在能源如此昂贵的情况下，很少有人会出城到这麽偏僻危险的地方来吧，跨城区旅行的话，人们一般会搭乘大型飞船直接走空路。
他打开PHS看了看，发现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锺。
看样子自己果然是来太早了啊。一向不怎麽守时的杰内斯为自己的反常嘲讽地苦笑了一下。
谁叫约定见面的对象是她，而且──她在之前发生了这麽夸张的事呢。
I6区在尹流霆和时错的合作之下全灭，萨图顺利地被拖下水，失去了城主的位置，而她，为了治好萨图和她自己的断臂……竟然同时交付了两件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感情作为筹码，等他和她取得联络的时候，她已经不是之前那个“瑶光”了。
“啧。”
杰内斯恨恨地咋舌，似乎在愤恨着自己在这件事上什麽都没有为她做──他忙着去找弗雷克，但是等他顺着某条情报赶去堕月城找了半天之後才发现那条情报是假的，自己完全被人设计了不说，还延误了大段的时间，而等他往回赶的时候，醉夜城已经传来了城主死亡的新闻。
他去过I6区，却发现那里已经是死城，到处破破烂烂的，只有几个在捡垃圾的流浪汉在游荡，血腥味很重，居民们却不知道去了哪里，後来经过打听才了解到了这里发生了重大的血案──他急得到处去找瑶光，但是无论什麽联络手段都联系不上她，有几天，他甚至真的以为她也死了。
直到一个月之後，他才收到了瑶光的邮件。
邮件很长，基本上详细地解释了这一个月她周围发生的事，虽然用词依旧礼貌随和，但和以前相比却少了几分亲切，让杰内斯本来就震惊的心情跌倒谷底。
他立即打电话去瑶光的新PHS号码，结果对方没说几句，就约了他直接见面──地点，就是现在他所站立的地方。
瑶光，到底怎麽样了呢？
真的变成他所不认识的人了吗？因为感情残缺而性情大变了吧？
她还会认得自己吗？不会责怪他吗？还记得自己曾经对新人类的看法吗？还会坚持那种天真又温暖的想法吗？……还会承认“奇迹”吗？
真是奇怪，为什麽他要在乎她摒弃的这些东西呢？照道理说，拥有这些，其实是不利於生存於这个世界的啊。
远处而来的一阵引擎声，打断了杰内斯的不安，他转头看向公路的一端，发现一辆全黑的、样子非常漂亮的新型号悬马向这边疾驰，然後在不远处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杰内斯吞了口唾沫，盯着车上下来的两人。
首先是那个高大壮硕的沙亚克的身影──这个人杰内斯是再熟悉不过了──曾经的醉夜城城主萨图，现在对外来说已经是个“死人”。
而另外一个──杰内斯使劲眨眨眼，看着这个走到自己跟前的女子。
说老实话，是个尤物级别的美人。白发苍眼，窈窕的身躯包裹在紧身的战斗服中，表情冰冷、眼神清澈而锐利，淡色的嘴唇轻抿显得有点禁欲，一眼看去就能明白这是个动不得的冷美人。
换做以前的杰内斯、或是假设杰内斯并不认识瑶光的话，这种类型的女人或许是他很喜欢的吧，要是被他逮到了说不定会想尽办法搞到手。
──但是现在，杰内斯却完全惊艳不起来，反倒是觉得思考中被塞进了无数冗余数据，让他的胸腔觉得闷闷地疼痛。
因为他认得她的脸──她是瑶光。
曾经那头漆黑的长发没了，曾经那神色的眼睛也没了，那看上去有点懦弱的神态也没有了，那种小心翼翼却又温暖的笑容也没了。
过去的瑶光她……真的消失了吗？
“杰内斯？”
杰内斯保持着惊讶和怔愣和心痛的表情张着嘴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反倒是站在对面的瑶光轻轻皱了一下眉，开口叫了他一声。
“哦、哦！好久不见啊……那个。”
杰内斯猛地回神，抓抓头尽量做了个自然的笑脸，伸手拍拍瑶光的肩膀──还好，至少她没有排斥他的碰触。
“换造型了吗？哈哈哈，不错不错，你做什麽打扮都很漂亮啊。”
“头发是因为手术副作用才变白的，至於眼睛的颜色……那是移植了高强度人造虹膜的关系。并不是想换造型这麽时髦的理由。”
和以前一样的声音，只是带上了一点清冷──瑶光说话的时候，表情并未有多大变化，只是嘴角轻轻翘起了一些，像是在自嘲──然後她凝视了杰内斯半晌，上前，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
“……你没事。”
杰内斯一愣，大吸了一口气，眼神暗沈下来，一把抓住了瑶光放在他脸颊上的手，然後将她整个拉入了怀中：
“嗯，我没事。我不会有事的。我还……好好地活着，就在这里。”
“嗯。”
瑶光并未反抗，只是在静静地被搂着，点了点头。
悲喜参半的重逢过去了，等杰内斯平静下来，瑶光请杰内斯上了自己的悬马。
一进车，杰内斯就惊呆了──豪华的内装，驾驶座上配备了最新的操作系统和电脑、四周是各种便利的自动设施，後座的车壁上还有一个专门放置武器的大架子，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没怎麽见过的改装枪支。
连车到武器都显然经过了不小的改造啊。
“……厉害……是你改的吗？……应该是了，某人可没那麽大本事呢。”
杰内斯佩服地喃喃几声，顺便好笑地撇了某狼人一眼。
“烦死了，我只要会打架就行了吧。”
萨图没好气地冲杰内斯呲牙。
“你这混蛋，一来就想向我挑衅是不是！？我和你还没结旧账呢！要不是你我和小瑶的孩子──”
“萨图。”
瑶光轻轻喊了一句名字，狼人一身炸起来的毛就立即憋了下去，看得一边的杰内斯新鲜好笑不已，之前的不安也淡去了一点。
於是萨图委屈得不行：“小瑶你也太偏心了吧？当初联合起来骗我逃出了嗥月号，现在又联合他欺压我麽？！”
“所以你可以选择回嗥月号把城主的位置抢回来。”
“我才不要！”
狼人死皮赖脸地往一边的沙发内一坐，摸了一把旁边武器架子上的枪支。
“现在的日子可是一百个城主都抵不上的，逍遥自在想去哪去哪，还有小瑶在，我回去才是蠢呢。”
“那就不要再去和杰内斯计较陈年旧事了。”
瑶光撇了萨图一眼，转身操作了一会电脑，敲下了确定键之後转头看向杰内斯：
“杰内斯，你最近忙吗？”
“啊？”杰内斯一愣，“不忙，最近没接什麽委托，道恩那边……我辞职不干了。车队这边也是。”
瑶光的蓝眼微微瞪大：“……都辞职了？”
“嗯。”杰内斯有点不好意思地抓抓头，“你出事的时候，我本来可以更早找到你的，但後来道恩和瓦沙各竟然联合起来骗我把我拖在赤地城，要不是鬼羽破天荒地联系了我一次，我大概永远不知道雇用鬼羽杀你的竟然是道恩。………………所以我就和他们吵架了，然後就不干了。”
……还真实很像杰内斯会干的事。
瑶光眨眨眼，嘴角微不可查地轻轻一勾。
“……本来是想请你当外援的，既然你已经单飞了，那要不要加入我的车队？”
“咦！？”
杰内斯在沙发中跳了一下。
“瑶光你……组建了车队？！”
“嗯，虽然目前成员只有我自己而已。”
“等一下小瑶不要无视我！！”萨图翘着尾巴在一边死命指着自己：“我也是你的车队的成员啊！！”
“我建议你回嗥月号。”
“不要！死都不要！”
“萨图。”盯着狼人的蓝色双眼微微眯了起来，“其他就不说了，别忘记嗥月号上还有你的人，包括艾尔莎。”
萨图犹豫了一下，嘟囔道：
“我，我和她联系过呀，让她不要管这些破事管自己跑路，是她自己不肯把嗥月号让给尹流霆，我有什麽办法。”
瑶光不再反驳，只是转过头，轻轻叹了一声。
“言归正传，杰内斯，愿意参加吗？”
“那是当然！！每次你出事我都不在这种感觉实在太不爽了！！所以这回你去哪我去哪，既然你开车队，那我当然要做车队的第一个成员！！想当初也不是这样嘛！”
瑶光立即回想起来，眼前这个新人类，是她在这世上第一个结交到的盟友。
她抿抿嘴，清楚地感受到了胸中涌动的热流。
是啊，至少还有这个重要的夥伴还活着──至少他还这麽生龙活虎地对着这样的自己笑着──但是现在的她却无法把这种感觉正确地总结和表达出来。
就算很想对他说些关爱的话，想好好地拥抱他一次甚至是拉着他的衣角宣泄哭泣，身体和大脑却明确地抑制住了这种冲动。
不，就算身体允许自己这麽做，精神上也不允许自己再这麽天真。
直到有彻底保护杰内斯的把握之前，绝不能。
所以，她只是让自己那冷漠的表情，出现了几丝裂缝而已。
“真的吗？杰内斯，邀请归邀请，但我无法保证跟着我不会有危险。接下去我要做的事……可能非常地……让人意外。”
“哦？”
杰内斯明显地露出了兴奋的表情一挑眉。
“瑶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个性，我可不是什麽追求安稳和平的人，事实上正好相反，刺激和惊险才能激起我的斗志、让我快乐和满足。”
──可我希望你能平安。
瑶光眉头一拧，把心中的某句呐喊吞回肚里，表情依旧冰冷。
“先听我把我的行动计划说完之後再判断吧。”
她说着，把手中的荧光屏一动，推到了杰内斯跟前。
计划一：优先级B：尽可能完成委托积累名声及资金、将车队打造成AA级，招揽强力的队友。
计划二：优先级A：完成网络游戏的《天音》的开发，借此打入卡列维尔财团内部。
计划三：优先级S：杀死堕月城地上第三区区长费里斯米亚。
计划四：优先级A：将尹流霆带离嗥月号。
杰内斯一边看一边慢慢捂住嘴。
虽然是简单的只言片语，但他心里很明白，每一个计划目标，都是非常有野心，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级别的。
别的不说，光打入卡列维尔财团和杀死费里斯这两样，没有可怕的能力、人手与资金，无疑是自寻死路。
但是杰内斯却意外地没有想嘲笑或是劝说瑶光的意思。
或许她的话能做到──没有理由和根据地，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对他如此说着。
如果是她的话，就算是陪着疯也没有关系吧？
虽然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她，但如此简单地就把那麽重要的计划全盘托出给自己看，还不能证明她对他的信任吗？
……就冲这份信任，他就无法放下她不管。
对，没错。改变了也好，不改变也罢，这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如果她还是曾经的瑶光，那自然是最好，如果她改变了，那麽把她改回来不就可以了吗？
如果她不愿意再给予他人温暖，那麽就由他来当给予的一方就好了吧？
至少她在带着如此冰冷的眼神时，依旧愿意对着自己笑。
至少她还在关心艾尔莎。
至少她还全心全意地信任又担忧自己。
“好了，我看明白了，别把我排除在外，瑶光，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那种你遭遇绝望时，我却在一个不相干的旮旯里瞎折腾的情况。”
杰内斯关掉了荧光屏，伸手摸摸瑶光的头。
而瑶光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就冷淡地转开身子，转身去操作电脑。
“那麽，车队I6……就此成立了。”
☆、02 生者死者勝者
这里是一个被废弃的工厂的大车间附近。
杰内斯躲在一个掩体後头，和蹲在对面一处小箱子後头的瑶光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後点点头打了个手势。
几乎下一秒，瑶光就立即调转了眼神看向躲在另一处的萨图确认了一下对方的状况，然後将视线放在了远处的目标上。
──几十米开外，有两拨人正从悬马上下来，其中一拨人带着一个小箱子，另一波人则是两手空空，但显然手上的武器装备更多一些──明显可以看出来，两边正在打算交易什麽。
我对付这边的──杰内斯用手势无声地传了一句短语，指指前面──那边两拨人已经交接完毕，收货方已经接过了小箱子，打开看了一下里面的内容就立即关上了，而送货方则是拿出了一个小机器操作着，大概是在收款。
萨图和瑶光同时做了个表示同意的动作，人影便一同消失在了黑暗中。
然後，就在交易完成後，两拨人走向各自的悬马的时候，攻击开始了。
首先攻去的是瑶光的对机械武器“磁风暴”。之前还是一个小小的需要载体的软件，现在已经被改装成了佩戴在腕部的独立道具，只要进行简单的操作就能在一定时间内，让一定范围内的机械运作失常──发动的悬马降落下来，里面的人很谨慎地下了车，背对背地把悬马包围起来。
但是几乎就在同时，杰内斯已经抽刀，冲到了交货方的悬马跟前，手中的钢铁双刀飞速闪过，那些哑火的枪炮全部被切成了废铁落地──下一秒，他一按刀柄上的按钮──几枚麻醉弹过去，在被包围之前就闪电般地解决了对方。
而另一边，在听到杰内斯这边传来的打斗呼喊声的时候则更警觉了──但无奈手中的枪械和悬马都短暂失效，那些人也只能如同砧板上的鱼肉般地聚在一起壮胆──当然，该来的还是会来。
砰！！
只听一声巨响砸在了悬马顶上，人群反射性地扭头去看，就见一高大的沙亚克不知道从什麽地方降落在悬马，把脚下的车顶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坑，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他又纵身一跳，一抬手一蹬腿，又眨眼间把围上来了几个疑似保镖的人打翻在地。
“快带东西走！”
其中一个像是领队的，冲队伍最後捧着东西的同伴的人大吼了一声，那人先是一愣，然後立即抱紧箱子拔腿就跑──但是被黑暗中突然窜出的人影一脚踢中眉心，向後摔了出去──紧跟着就有什麽抵在了脑门。
“呜──”
那人在地上死死抱住箱子，好不容易才回神，费力地睁开眼看着上方的人影。
似乎是个白发黑衣的女人，脸因为逆着路灯看不清，只能看着身材很好，而手臂则和那纤瘦的身躯完全不衬似的，用巨大的臂力拿枪顶着他的脑门，让他抬不起头来。
“你，你想做什麽？”
那人一边说一边拖延时间，左手不着痕迹地伸向腰间──
砰！
“啊啊啊啊──！！”
左手臂被白发黑衣的女人用枪打穿──而且不是光子枪，而是那种使用子弹的老式枪械，所以造成的疼痛也格外的大，那人忍不住伸出了右手去捂伤口，连小箱子落在了身边也没注意到。
女子也不出声，拎起了小箱子就往回走──但走了几步突然回头，伸手又是砰地一枪，那人的右手也被打穿，本瞄准着她的枪也落地，此刻正蜷在地上哀叫个不停。
前後不到三分锺，两拨人没有一个人安然无恙地站着，一边被抢走了重要的货物，一边则被顺走了悬马上的重要资料，三十秒後，几十米外一辆悬马飞速冲入夜空。
“呼，挺简单的啊。果然是D级任务──好怀念呢，都好久没接D级的委托了。”
悬马上，杰内斯感叹了一声，然後掂了掂放在小桌上的箱子。
“哦好重，不知道里面放着的是什麽。”
坐着闭目养神的瑶光睁眼：“杰内斯，别动它，我们的目的只是把它送去雇主手上。”
驾驶悬马的萨图立即转头笑了几声：“嘿、嘿，别这麽严肃嘛小瑶，我当初还在车队里打混的时候这类任务也接过不少，动了货物雇主也不会发现的。”
“……”
“只是说说，只是说说。”
瑶光蓝眼一眯，萨图就立即打着哈哈缩回去开车，杰内斯则有点没辙地抓抓脑袋。
“只是好奇而已嘛。”
瑶光有些无奈地从鼻腔吐出一口气：
“杰内斯，这是我们最後一桩D级委托，加上这次的积分，我们就升到C级车队了，我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出岔子。”
“也是。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啊瑶光，才两周时间、三个人，车队就能升到C级，果然厉害。”
“沾了你和萨图的光。”
“别这麽谦虚啦──”杰内斯凑上去箍住瑶光的脖子捏了一下她的脸，“你现在的体格状态，和艾尔莎也差不了多少，当然论实战经验你比她差多了，所以这方面你多上战场练练就好了。”
“喂杰内斯，别勾引我家小瑶！”
“谁说瑶光是你家的？早八辈子前她就从你这离家出走了吧？还有你给我好好看前面驾驶！”
杰内斯和萨图又斗起嘴来，而瑶光则趁机从杰内斯的手臂下钻出，稍稍坐远了距离。
她怎麽了？以前，明明对这种动作并不排斥的。
察觉到瑶光这种疏远，杰内斯心情立即变差了几分，也没兴趣再和萨图纠缠，看着瑶光抿了抿嘴。
和她相处的这些天来，他算是渐渐明白了她的变化。
表面上看，她和之前的改变并不大，除了冷淡了点之外，对他和萨图都还算照顾──尤其是萨图，她本该对他还有些芥蒂的，但似乎因为那次I6惨剧中萨图牺牲自己的手臂和双腿保护了她好几次，所以她就很心软地把两人之间的账一笔勾销了。
反倒是时错，杰内斯有一次好奇地多问了几句，她就沈默下来，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臂。
──和萨图的右臂一样的，仿生义肢。
当然，就算这里的医疗水平再发达，梅森的本事再好，也不可能做出一只和原本的手臂一模一样活生生的肢体来，所以梅森使用的是和新人类的结构有些相似的义肢和神经系统接驳，配合上植皮手术，表面上看是和平常的躯体没什麽大区别了，活动起来很灵活，碰到东西之後也会有触感。
就是因为时错，这只手才会被她自己砍下，也是因为他，I6区才会发生这样的惨剧，所以她以血的代价，决绝地还清了欠他的恩情，挖空了自己对他残留的想念，甚至是被他人提起这个名字，都不怎麽愿意面对。
所以从那之後，杰内斯和萨图就很默契地再也不说时错。
除此之外，她在很多时候，都变得比以往果决冷漠起来。
这种态度，是杰内斯在亲眼目睹她对待外人时才发现的。她不再关心和自己无关的人，也不再过多地提供些不必要的帮助，在有人阻碍她的行动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地动手──比如这次行动，她干脆地开枪打穿了那个人的手臂。
但是这不是问题最大的所在──最让杰内斯意外的还是那次。
就在前几天，车队接了一个运送货物的任务，但是途中运气很不好地碰到了雇主的敌对财团的人前来找茬搞破坏，於是两拨人在路边打了起来──本来是没什麽悬念地会赢的，但是对方人毕竟太多了点，杰内斯一个没注意就被光子枪打穿了肩膀──然後瑶光就失控了。
本来只是稳打稳紮地将敌人打退的，但在看见杰内斯负伤之後，她的蓝眼突然瞳孔一缩，刺出了紫光，收枪拔刀，完全不畏惧枪林弹雨地直冲敌营一阵猛砍，直到冲到了那个打伤杰内斯的人跟前，一刀捅穿了对方。
“谁敢动杰内斯──谁敢动他！！”
她一边把对方瘫软的身躯从光子刀上蹬下，一边用略带颤音的寒冷音调如此说着，杰内斯至今忘不了她当时的表情──冷静中带着狰狞，狠绝中又透出了那麽丁点的脆弱，就像是杰内斯的负伤打开了她体内的某个开关一样，让她瞬间从防御者，变成了攻击者。
到底是不一样了啊──看着她那样的表情，杰内斯就算想安抚一句“我又不是任人宰割的小弱鸡别这麽激动”都有点不知如何开口。
当然，虽然觉得有点别扭，但看她这麽在意他的安危，杰内斯还是很高兴的──所以瑶光有些疏远这种事，他也就不计较了。
杰内斯在盯着瑶光的侧脸胡思乱想的时候，瑶光已经打开车上的电脑，拉过操作板就开始劈里啪啦打起字来。
大概是又开始编写软件了吧。从车队城里之後，她就开始了晚上完成车队的活儿，白天就抽空写代码，累了就休息一小会的──作息很不健康的日子。
杰内斯凑了上去：“又在写某个密码破解软件了吗？还是游戏引擎？”
“游戏的。”
瑶光头也不回继续打字。
“雏形基本上出来了，我想这几天弄完它，提交给卡列维尔财团。”
“真辛苦啊。”杰内斯拍拍她的头，“不过今天是咱们车队升级的日子，就别自虐啦，一会去好好庆祝一下吧！”
瑶光的动作停了下来，微微转头：
“庆祝？”
说起庆祝，驾驶悬马的萨图也兴奋地转头：
“好哇好哇，比如去拟战馆玩玩，要不味觉馆？”
“你是故意的吧萨图？明知道我去不了味觉馆！”杰内斯瞪眼，“还有什麽拟战啊，瑶光刚从战场上回来吧？也只有你这个粗人才会这麽喜欢打来打去！”
“嘁，”萨图不屑地一皱狼鼻子，“你少在小瑶面前卖乖了，谁不知道你大名鼎鼎的杰内斯最喜欢找麻烦出乱子借机打架了啊？之前来嗥月号上的时候还不是陪我去了好几次，现在再痛改前非是不是晚了？”
“我这叫‘因人而异’！总之你提议的俩地方，我反对！不如瑶光我们去玩赛车吧！”
“反对！我现在可没有私人的悬马！”
杰内斯炸完毛之後，轮到萨图炸毛了。
看着两人又开始斗起嘴来，萨图甚至还因为分心差点和前面驶来的悬马擦到，瑶光再次无奈地轻叹：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怎麽了？不想庆祝一下吗？”
“对啊虽然只是C级车队不过好歹也是一次进步嘛。”
瑶光摇摇头。
“在把血债讨回来之前，这种热闹轻松的东西……还是算了吧。”
这句话成功地让萨图和杰内斯陷入沈默。
但是很快，杰内斯就露出了很不愉快的表情，气吼吼地跑到了远离瑶光的座位坐下，开始玩起自己的折叠钢刀，故意发出了难听又巨大的声响。
瑶光知道杰内斯生气了，欲言又止地张了一下嘴，但还是什麽都没说。
发现用这种方法抗议没用，杰内斯再次大声重重“哼”了一下。
“哼什麽哼啊。不庆祝就不庆祝呗，小瑶这段时间心情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萨图闷闷地在驾驶座上嘟囔着。
“我不是在气这个！”杰内斯抓抓头发，恨了瑶光一眼，“我只是觉得自己似乎没有死人重要罢了。”
瑶光这回有了反应：“杰内斯，我并不……”
“啊啊啊烦死了罗嗦死了！我知道你想说什麽啦！”杰内斯暴躁地打断了瑶光的话，干脆一个翻身，占据了车尾的座位横躺下来，翻了个身，背对着瑶光不理她，明显是闹别扭了。
瑶光不知所措地愣了一会，最後还是呐呐地坐回了电脑前，对着屏幕发起了呆。
於是车内就这麽沈默了一阵。
最後还是萨图咳了一声开口了。
“那，小瑶你接下来有什麽打算？”
“继续接任务。我需要钱，大量的钱。这样才能雇用劳力和战斗力，等车队到了B级，就开始对外公开招队友吧。”
瑶光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ID卡中的一个文件夹。
“而且，要让斩墨重新苏醒，也需要钱。”
说起斩墨，萨图眼神一亮，猛地扭头：
“对了，既然不愿意去庆祝的话，那咱们去看看斩墨如何？哪怕只是和他聚一聚呢？总之放松一下自己吧？”
“……”
到这地步再拒绝的话，萨图和杰内斯大概会真的生气吧──於是瑶光拿手捏了一下眉心，点点头。
“哦哦！总算是答应了！”
萨图高兴地发出一声狼嗥，得意地看了眼杰内斯的背影：
“看见没有小瑶答应的是我的提议哇哈哈哈──”
“萨图，前面！！”
和那幸灾乐祸的笑声一同响起的是瑶光的惊呼，等萨图转回头去，就只见前方高速驶来一辆悬马，眼看就要相撞，萨图赶紧一拉操作杆，悬马几乎是向上九十度地窜了一小段路，才算是险险地躲过了。
虚惊一场後，瑶光冷下脸，扶起了摔在地上的操作板：“我来开吧。”
“呃，……小瑶你别生气，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我来开。”
“──不要，我才不想和杰内斯那家夥呆这麽近呢。”
“我来开。”
“…………小，小瑶……”
“我来开。”
“……”
於是狼人垂下耳朵，萎靡地松开了操作感，按下了应急悬浮按钮，把驾驶座让给了瑶光，灰溜溜地跑去了後座。
杰内斯则转过身，不负萨图所望地露出了欠揍的表情。
“啊咧？刚才那个笑得和弱智似的得意的家夥是谁啊？”
“杰内斯，你给我等着！得意什麽啊！小瑶也没答应你要求的事啊！”
“至少比你这开个悬马都不得安生的蠢货好多了！”
“切，有种上竞速场比一比到底谁的驾驶水平好！”
“安静！”
“……”
“……”
驾驶座上的冷美人压低声音一开口，後面的两个炸毛雄性生物立即乖乖地安静了下来。
☆、03 只是不想被丟下
瑶光身後跟着萨图和杰内斯，走进了醉夜城地上第四区某处的一家小诊所内。
“回来啦。”
梅森坐在悬浮转椅上转了个角度，眼中带着笑意推了推眼镜。
瑶光点点头算是招呼，杰内斯去摸琼火的老鼠脑袋换来森冷地一瞪，萨图则很随意地走到沙发边，拿起水杯就想喝。
“啊、那里面是最近在研究的化学武器实验品，想体验一下身体融化的感觉的话可以试试。啊，是字面意义的‘融化’哦。”
梅森神色淡淡地开口，萨图被吓得炸了一下毛，赶快放下水杯：
“……既然是这麽危险的东西就别放在这麽显眼的地方也别装在水杯里好不好。”
“我这可不是净水供应点。”
“不要这麽小气，你算是这个区首富了吧请人喝点水又怎样了啊。”
“首富？那是之前的事了，我现在只是个穷医生而已，之前不是才做了两桩完全不合算的买卖吗？”
梅森似笑非笑地看看萨图，再看看瑶光。
确实如同梅森所说，之前为瑶光动的全身大手术，还有为萨图移植上的义肢，都是得花上天价的医疗项目，尤其是瑶光的强化改造，要想不留下副作用地全副强化她的身体，让她以现在这种媲美沙亚克的灵巧敏锐有力的形态脱胎换骨，梅森可是耗费了不少脑力和可怕的资金。
当然，虽说他是个喜好收集“精神财富”这种东西、让人腹诽的怪人，偶尔还会让人恨得牙痒痒，但是从医生的角度来说他确实是个很可靠的对象──就算为了瑶光的手术他差点倾家荡产，但一旦交易成立，他还是尽心尽力完成了。
不、其实他还是对这种改造手术很有兴趣的，就像是一个艺术家做出了一件让自己满意的作品似的，经常围着瑶光转来转去记录各种数据──所以，当发现自己的剩余资金已经不足以再在I8区开店收集那些精神资产之後，他毫无怨言地果断地决定搬回地面──那个他之前用来做正当生意──也就是收钱治病的小诊所。
反正有了瑶光提供的珍贵资料、研究他的课题似乎是足够了──梅森医生如是说──至於是要研究什麽，瑶光和萨图都没有问。
於是在区长狼牙的哀号声中，梅森离开了地下水路区，过了没几天，瑶光和萨图也离开了，留下了一批不错的装备做饯别礼，让狼牙又是一阵哀号。
把据点放在梅森的诊所，是梅森提出来的，因为现在瑶光对他来说就是个大型的数据提取器，无论是被抽走了两种感情之後的人格变化，还是全身改造手术之後的各种表现，梅森都想要仔细观察──而对於瑶光来说，一发现什麽问题，也能在最早发现和治疗，对自己有利无害，所以就答应了下来。
梅森的小诊所面积不大，业务也不多，但是打来电话的似乎都是什麽大人物，更让人奇怪的是负责接待业务的琼火明明身为莫迪，却完全不给客户们好脸色看，说是日程排满了，那就无论如何都不接哪怕是多一个的委托。
看样子不光是个很有实力的医生，哪里还有可怕之处吧，能在这种环境下如此老神在在地对大人物摆谱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所以瑶光对新住处其实很满意──虽然空气中充满了消毒水的气味，但至少环境整洁、安静、在例行检查之外梅森和琼火很少打扰她的私生活，如果她不是背着沈重的血债，或许这种平静而安全的日子会让她丧失奋斗的动力也说不定。
“嗯，适应得很快，皮肤下层的神经植入物已经基本被身体接受了，没有任何不良反应，抬手──举高，对，我看看……很好。用力抓这个握杆──嗯。可以了，下来吧。”
又是有点枯燥的例行检查，瑶光面无表情地光着身子躺在实验台上被梅森摸来摸去或是拿着仪器照来照去，配合地做着各种动作──一开始还有点儿不好意思，但很快她就发现梅森眼里几乎没有性别这种东西，在他眼里她大概只是各种器官的组合品，於是也就不在乎这种东西了。
见检查完毕，她跳下实验台开始穿衣服，梅森则边整理数据边顺口问道：
“这次打算住多久？”
“明天就走，我们是来换悬马的，要出一趟远门，开着‘黑羚羊’不合适，打算换成‘血龙卷’。”
黑羚羊说的是瑶光这次出任务开的那辆黑色轻型悬马，负重较低，但是速度很快，被她改造了之後还提速了10%，外加搭载了动能屏障防御场和电磁炮，找杰内斯的话来说，一个打五个什麽的完全没问题；血龙卷则是辆重量级悬马，速度不怎麽的，但是防御非常出色，负重能力很高，内部空间大，最高悬浮高度也到达了1700米，可以持续运行十天，还附带现在市面上最高级的隐形系统和重型火炮，俨然一台移动装甲炮塔，虽然耗能多了点，但十分适合长途跋涉。
“出远门？接到了其他城的委托麽？”
“差不多吧。”
瑶光没有把斩墨的事告诉梅森──事实上现在知道它在哪里的，全世界也只有萨图和瑶光而已。
“嗯，去吧，下个月10号前回来做检查就可以。”
“还是不能确定我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目前来说，可以确定的是在常规活动下你的身体完全不会有问题，但是极限情况下会发生什麽事就不知道了，还是小心些比较好。”
瑶光看了梅森半晌，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见她目光灼灼，梅森起先还挺淡定，但时间长了也不免拿手托了一下眼镜：
“怎麽了？”
“萨图和我说过……你是个医德接近负无穷的家夥。……但是现在看来明显不是如此啊。”
“嘿、嘿、别被我骗了，老好人。”
梅森露出了僵屍一般别扭的笑容。
“要不是我，你和时错就不会分手了，你可别忘记这一点。”
瑶光沈默了，皱起了眉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一会。
见此，梅森挑起眉头嘲讽地一哼：
“我关心你的状况，那是因为你现在是我的作品，我想你明白我在说什麽吧？”
“嗯，我明白。”
瑶光冷声回答，穿上了最後的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四天後，重污染地区帕尼拉火山地区上空，飞来了一亮暗红色的重型悬马──正是瑶光的爱车“血龙卷”。
巨大的车身底部发出了带有韵律感的轰鸣，蓝色的气柱托着车身在一处隐蔽的山谷缓缓下降，稳稳地落进地面一个隐蔽的开口中。
建在火山附近的基地──也只有萨图才想得出这麽胆大包天的主意来。
不过虽然听起来很危险的样子，但萨图说他已经控制住了火山的活动，基地的防御也很牢固，而且利用这里的热能可以节约许多能源，在这里，有时候那些古老的热能发电装置甚至完全取代了迦蓝矿。
“所以消耗的资金其实比想象中的意外地少很多呢，大部分的钱花在购买隔热防震材料和急救通道的涂装上了。”
萨图在下车後边带路边给瑶光解释像是想让她安心，
“所以没问题啦，至少三五年内这里是很安全的──至於三五年之後，我觉得小瑶你应该有本事把斩墨从这里接出去了吧？”
瑶光点点头，过了一小会又皱了一下眉：
“有点闷热。”
“那当然了……火山附近的地下基地耶。不过放心，中央区域有空调的。”
“那就快带路吧。我感觉全身的部件都快过热超载了。”
杰内斯在一边碎碎念着，换来萨图幸灾乐祸的一瞥，眼见两人又快吵起来，瑶光果断迈开腿走去了最前面，於是炸毛的两只只得收起较劲的眼神快步跟上。
基地很新，四周的铁壁除了沾着不薄的灰之外，能看出来透着新鲜的光泽，四周也并未向瑶光想像的冷清──有不少莫迪来来往往，有点笨拙地在做着貌似维护的工作，看来萨图说“没人知道这里”的意思……还真的是指没有“人”知道这里。
不过这些莫迪应当也跑不出这些基地去和外面报告这里有个巨型军用机械人吧，听萨图说这里是无法链接外部网络的，所以瑶光对这些莫迪也不是很在意，只是拿略带好奇和怀念的目光看着这群小生物忙里忙外。
大概十来分锺之後，他们走到了中央格纳库──在那正中，站立着一台高大的白色机体。
瑶光猛然间激动起来，抽了口气之後向前几步──而机械人也几乎是於此同时发出了沈重的金属音，震得整个大厅一阵回想。
然後它迈着步子，在隆隆的轰鸣中，面对脚下那个细小的人类──瑶光，半蹲了下来。
“你迟到了三个月九天十五小时二十分四十秒，瑶光。”
面对头顶传来的有些陌生的男声，瑶光抽了一下嘴角。
“你的发声系统改进过了？……不对，我不记得我和你有约定过什麽时间啊斩墨。”
“当然，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发言很帅气所以尝试使用了一下。”
斩墨理所当然地这麽回答着，对瑶光伸出了大大的机械手掌。
“斩墨？”
“上来吧，瑶光。”
“先回答我的问题？为什麽声音变了？……对我的称呼好像也变了。”
“因为不想和萨图使用一样的昵称。至於声音……我给自己找到了不错的新人类发声装置，加以改良了之後装配上了。我觉得这样的声音比较适合我──你不喜欢吗？”
“也不是，有点不习惯而已……最近还好吧？”
“上来再说，你不会希望我拿离子炮把格纳库打烂的吧？”
“……”
瑶光只能慢吞吞地爬到了斩墨的手心，然後被他塞进了自己胸口的驾驶舱，余下萨图和杰内斯两人在地面仰望着它发表感慨。
“一段时间不见这东西怎麽越来越任性了啊。”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啊，现在看起来是完全和人差不多了呢，瑶光果然厉害。”
“你当然觉得好了，这人格代码是参考你的逻辑处理器结构写的啊。”
“哦！那不就是我儿子？！没想到我也能有儿子啊！！哟儿子你好！”
砰！！
巨型机械人一脚踩了下来，杰内斯和萨图脸色发绿向後撤了好几米。
“……脾气真差啊你这东西！有什麽好神气的！不就是大了点吗有本事你拿这麽笨重的手指翻花绳啊！要不是我你根本不可能出世啦！你再对我牛牛看！”
杰内斯对着斩墨呲牙咧嘴，而萨图则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甩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