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好吧，既然你道歉了，那我也遵守约定告诉你。尹流霆曾经尝试过拆解这张ID卡，虽然没有成功，但是，从被卸下来的外壳一角中，找到了一张透光的薄片。这张薄片会在不同角度的光照中显示不同的文字，连起来就组成了这个网址。”
………………没想到这ID卡在结构上就隐藏了这麽大的文章，看样子自己是太过拘泥电子领域的东西了，一直只想着破解密码，却从来没想过去拆解ID卡本身。
瑶光轻叹一声。
“是很重要的情报。谢谢，艾尔莎。”
“要谢谢的话，就努力让自己变得不这麽碍眼吧。”
艾尔莎冷着脸拉过桌上的杯子，大喝了几口水。
“该说了我都说完了，我可以离开这愚蠢的商务楼了麽。”
“可以。”瑶光点头，但又忍不住轻声加了一句，“……但是，不留下来吗，萨图也在。”
“凭什麽我就必须追在萨图屁股後面跑啊？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吗？！”
艾尔莎不知怎麽的，突然怒气冲冲，而瑶光则垂头，握紧了双拳。
“那为了我呢。”
“………………哈？你在说什麽笑话？”艾尔莎皱起了眉，那表情简直是在不可置信地质问瑶光：你的脸皮怎麽这麽厚？
但是瑶光还是继续开口了。
“你离开会很危险。我只是不希望I6区的事件重演。”
“你认为我有那麽无能？说到底，不希望自己认识的人出事什麽的……还是为了满足自己，不让自己心怀愧疚吧，真是虚伪恶心。”
“是的，就是这样的自我满足。”
瑶光没有否认，反倒是以肯定的表情点头。
“能为了这种自我满足留下来吗？”
艾尔莎怔愣半晌，然後突然窝在沙发中，拿手捂着脸，大笑了起来，好半天才理顺了气，站起来，走到瑶光身侧，拍拍她的肩膀。
“真是让人长见识，我被你的厚颜无耻给震惊了。好啊，我就留下来吧，就当是看看你能虚伪到什麽地步。”
“…………感谢。”
目的达到了。於是瑶光没有理会这种嘲讽，径直走向门边。
“牧瑶光！”艾尔莎叫住了她。
瑶光面无表情地转头。
“是什麽让你能面不改色地说出那样的话，我想知道。”
“…………哈哈。”
出乎艾尔莎的意料，瑶光竟然露出了无奈而酸涩的苦笑，轻轻摇头。
“自我满足不好吗。至少，那样就不会让某个以我的痛苦为饵食的家夥太快得逞，我也就能多活一阵子了。”
“…………啊？”
“没什麽。我在和紧盯着我的死神较劲，仅此而已。”
“…………”
艾尔莎沈默下来，而瑶光则开门离去了。
──她，真的变了很多。
瑶光离开之後，艾尔莎像是保持不住之前那种尖锐的气势一样，大大松了口气，倒在沙发中，愣愣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为什麽还要用那种态度面对瑶光，其实艾尔莎自己也说不清楚。
其实误会早在杰内斯之前那通怒骂中解开了不是吗。
瑶光并没有真的不在乎她们之间的友情，也不是真的把她当成一个笑话，她甚至在逃离的时候都在体贴地为艾尔莎着想，盯着无数邪眼的威慑，出现在嗥月号之下，救下了萨图和自己的命。
那麽，她究竟是在较什麽劲呢？
“哈……”
艾尔莎轻笑起来。
果然是因为……现在这种冷冰冰、沈默而又淡定的样子，让她觉得不愉快吧。
她变强了，但是，作为代价，她失去了之前的那种柔软和温暖，现在的她，已经成为了一个几乎无懈可击的战士。
作为教官来说，艾尔莎是该感到自豪的。
但是，作为…………作为，朋友来说，却无论怎麽看都觉得十分碍眼。
所以，她才会这样不受控制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讽刺、恶言相向。
她想看见那张熟悉的脸上，出现那熟悉的动摇、不甘、害羞、甚至是悲伤──但是，很可惜，瑶光的眼神中，什麽都没有。
……不过，没事。
反正现在已经决定留下来，也没有醉夜城那些大大小小的破事来骚扰，艾尔莎现在拥有的时间，意外的多。
所以，等着吧，我会用我的方法，揭掉你现在这张难看的面具。
等你变回原本的那个牧瑶光的时候，我说不定会彻底原谅你。
女豹人嘴角扬起了轻快的微笑，开始了悠闲的闭目养神。
作家的话：
猫科，总是很容易傲娇的（不对）
☆、16 你的善惡價值多少
艾尔莎的加入给车队带来了极大的好处。
不得不说，经验还是很重要的，虽然现在瑶光和艾尔莎的体格已经差不多，但是论战斗经验，瑶光就完全不是艾尔莎的对手，车队交给她和萨图之後，完成任务的效率立即升上去一大截，连杰内斯都对此赞不绝口──後来某一次瑶光听杰内斯八卦才指导，艾尔莎和萨图最开始就是靠车队发迹，最後一步步爬上城主的位置的。
看样子车队这里没有自己的用武之地啊──这麽想着，瑶光把工作重心全部放到那个网络游戏上，同时开始着手夺取赤地城的计划。
这个计划，除了罗星律之外，瑶光没有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杰内斯──毕竟那里是他的家乡，他之前可是城主的亲信。
真的行动的话，杰内斯会暴怒也说不定啊──大概就是在担心这个，瑶光一直想找个机会和杰内斯坦诚，但是一直都没有能说出口。
──但是，如同罗星律所说的，为了获得牵制尹流霆的手段，为了活命，也为了在中场考试中胜利，她似乎只剩下这条路。
ID卡的密码破解程序完成度已经到了80%，通关密码指日可待，这也将成为她胜利的重要筹码之一。可惜，这份程序尹流霆之後也会拿到一份，毕竟瑶光以它换回了萨图和艾尔莎。
她也想过反悔，不给流霆密码，但这个念头最後还是打消了。
流霆已经知道她有获取密码的手段，就算她反悔，以他的不择手段，肯定还会用各种方法威逼利诱她交出来，这种又没品又没好处的事，没有做的必要。
一个月就这样很快就过去了，离中场考试的时间只剩四个多月。
在这个月内，卡列维尔财团已经对外公开了瑶光的网络游戏《远音》，广告做得铺天盖地，走到哪都能看见路边的光子屏在播放《远音》的游戏画面，对外的公开内测名额已经开始面对大众发放。
拜卡列维尔财团那吹得天花乱坠的广告词所致。10万个内测名额发放了3小时就被抢光了，导致後面民间流传的账号甚至炒到了上百万查赫。
五天後，从卡列维尔发来了财报，光是贩卖内测名额以及游戏货币与现实货币的交易产生的手续费，就让卡列维尔赚翻了天，瑶光的ID卡中的金额，每天都以可怕的速度在网上滚，已经过了亿，而且，据说接到了不少来自未污染区的要求，希望能尽快发放第二批内测名额。
看着自己一夜暴富，瑶光有些意外卡列维尔打钱的速度很及时，没想到这麽大的财团，倒是很有职业素养──但是，才刚这麽想着，瑶光就收到了来自卡列维尔的请求──对方让她加紧工作，争取在下个月就开放正式版。
──正式版哪里有这麽容易？现在工作室才完成了一片游戏内地区的整合，这片地区在游戏内大概是一个国家这麽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然拿出去也未尝不可，但也实在不够诚意──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有BUG没有解决。
瑶光拒绝了，但是对方立即回复说可以收费内测，总之要趁势头正热的时候炒热气氛，质量的调整可以之後慢慢来，而且对外公开的话，那麽多玩家都成了测试员，纠错速度要快上很多。
──果然财团还是财团，赚钱才是第一的。
这一次，瑶光也没办法固执了，於是又要求了将近1000人分给了工作室的几位骨干，让他们加快进程，至少把那片区域给调整到完美状态，其他的地区，以後可以慢慢做，然後分批开放。
瑶光的提议得到了满足，相对的，卡列维尔对瑶光本人的兴趣越来越大，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发邀请函请她去本部了，开出的价格已经几近天价，但是她依旧对此置之不理。
不是不好奇或是心动，而是她依旧对这财团心存畏惧。
况且她还有太多事要做──最近，密码破解程序已经完成，她正在反复调试与纠错，一旦实验成功，那她就跨出了破关的重要一步，另外，从艾尔莎那边拿到的网站也让她十分在意。
第一次打开的时候，艾尔莎在场，所以瑶光没能好好研究一下，不过之後独自一人时，她好好地去那个网站看了一圈，想从里面找一些和“游戏”相关的蛛丝马迹，於是这一个月下来，她从这里面收获也不小。
首先，那个购物网站的商品都有上架时期，仔细查看了一下，最早上架的时间是100多年前……也就是说，其实这些技术100年前就有了，但是，网站的拥有者却故意藏着掖着，将它们作为游戏参加者才能买到的珍贵品──联合现在整个星球的发展状况看，也就是说，绝大部分技术，都还没有人能买到，现在第七殖民星被人所知拥有的只有净水技术，而净水技术也被卡列维尔垄断──也就是说，卡列维尔的创始人，或许也和“游戏”有关。
其次，既然是100年前开设的购物平台，再联系罗星律所说的，前一次“游戏”是十年前，那就是说──如果确实每次时间间隔都是均等的话，那游戏已经反复进行了10轮，瑶光他们参加的，大概就是地11轮了吧。
反复进行10轮相同的游戏？游戏的运营者到底在想什麽？就算是真的如同最开始那个神秘少年所说排遣无聊，那10轮下来，运营者们应该也开始感到无聊了吧？
他们究竟想那些游戏参加者做到些什麽才满意呢？
这个暂且不管，瑶光新发现的东西还有很多。
在瑶光的个人资料里，除了一些基本资料之外，还有类似武技值、智慧值、行动力之类的把人的能力数据化的图形表，这些瑶光倒是不怎麽在意，因为和她想像的差不多，但是有两项数据，让她有些意外。
杀戮值：15
拯救值：230
把光标移到数值上，仔细查看了一下这两个数据的说明，貌似是根据GAME PLAYER参加游戏以来所做的行为进行数据上的道德判定──杀的人越多，杀戮值越高，救的人越多，拯救值越高──但是具体的算法，网站并没有给出公式，所以瑶光也不知道自己这230点的拯救值是哪里来的。
这两个数值和其他数值不一样，後面跟了一个“兑换”按钮。
兑换什麽呢？
杀戮值能兑换什麽，她不知道，因为兑换的下限是50点，她尝试用拯救值兑换了50点，於是得到了50点“神币”这种奇怪的货币。
拿到货币之後，她发现购物商城里对她开放的商品变多了，多出来了一个类别，这个类别里用来买卖的标价，全是神币作为单位的。
大致看了一下，有什麽反超载护盾啊，强互作用力护甲啊，生化急救套装之类的，大多数是用来自保和救人的珍贵品，定价也不是很高，瑶光花了30点神币，定了一套护盾，一套装甲和两套急救套装。
不过，既然神币是兑换类似防御性和治疗性道具的话，大概杀戮值兑换出来的货币，就能买到武器和毒药也说不定。
她突然有些在意其他几个GAME PLAYER的数据，不知道其他人的数据能看麽？
返回数据页面看了看，突然发现有了神币之後，首页也出了点变化，她的个人界面出现了“上一级”的按钮，点击之後就出现了所有尚为存活的游戏参加者名单，但是除了自己，每个人的名字後面都有一把锁，解锁一个人，需要30点神币和5000万查赫。
……好贵，瑶光看了看自己的财产，有了网络游戏《远音》的帮助，自己好不容易让总资产到了2亿……现在就要花掉1亿5000麽？
想来想去，觉得情报就是武器，瑶光最後还是咬牙切齿地再兑换了90点神币，把流霆、时错、崔笑三人的数据全部解锁了──然後，出现的数据对比表把她自己吓了一大跳。
尹流霆：破关指数65%，总资产：22亿，杀戮值：210，拯救值：3。
时错：破关指数77%，总资产：5亿，杀戮值：1090，拯救值：80。
崔笑：破关指数92%，总资产，76亿，杀戮值：8230，拯救值：5020。
牧瑶光：破关指数40%，总资产，5930万查赫，杀戮值：15，拯救值：90
这下她知道为什麽罗星律要反复提醒她夺取赤地城了，和其他几个游戏参加者相比，自己的数据实在是寒碜了点。尤其是崔笑，这麽高的总资产，杀戮值和拯救值，她到底在这一年多里做了些什麽啊？时错的杀戮值高，她倒是能想象，加上I6区的这麽多人命，还有游戏一开始连杀这麽多游戏参加者，他的道路本就被血浸透了，那段和瑶光一起走过的蛰伏的道路，对他来说才是不正常的吧。
不过，这些数据也能推论出一点──时错和崔笑还不知道这个网站的存在。
否则，以崔笑的杀戮值和拯救值，估计瞬间就能定胜负了吧。
现在只能祈祷崔笑那一边不要发现这个网站的存在了──瑶光有些忧心地想──否则，估计她还没明白过来怎麽回事，崔笑就已经把自己干掉了。
她现在不能死──至少，在为I6区雪恨，在找回弗雷克的身体，在为这麽多人复仇之前……在回去地球见到父母之前，她不想死。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用最快速度赶上去，填上这实力之间的差距。
她该去找罗星律过来，好好讨论一下攻占赤地城的计划了。
就在瑶光为此苦恼的时候，一边已经进入待机状态的电脑突然亮了起来──是索玛一族的“吞噬根源的恶灵”，那个被她叫做小银的电子体幽灵。
瑶光从无穷无尽的杂乱思绪中回神，打开了投影仪，让小银的全息成象显现出来。
“怎麽了，吞噬根源的恶灵。”
“诶诶，怎麽还是这麽叫啊，叫小银多好──”
引发的少年有些不怎麽高兴地飘在半空中。
“我饿了，所以来找你看看有没有什麽吃的。──诶，奇怪，你在访问什麽网站？我怎麽上不去？不是吧，对我还加防火墙吗？”
瑶光不着痕迹地抽出了卡槽中的ID卡。
“没什麽。我最近没有准备给索玛的食物，如果仅仅是因为此而来的话，你大概要失望了。”
“……真没趣。”
小银颇有些委屈地撇嘴，在空中盘腿而坐：
“好吧好吧，我确实有其他事有求於你，为了让你答应，我准备了不错的回礼哦。”
“说吧。”
“你最近作为总监督，出了个新的网络游戏吧，就是那个《远音》？那个游戏，我和我朋友去看了一下，觉得不错，可是你们对索玛很不友好啊，连新人类你们都研究了特别的体感套件，能让新人类这种没有脑波的家夥也在游戏里感受各种五感的拟真体感，怎麽也不为我们索玛想想？我们也要体感套件啊！”
“恕我孤陋寡闻。”瑶光总算是把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了小银身上，“你们电子体幽灵，本来就没有‘感觉’这种东西吧？你们知道‘触觉’、‘嗅觉’是什麽麽？”
“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想借着这个游戏感受一下碰触物质世界是什麽感觉嘛。”
“这对我来说难度太高了，我要怎麽对一种完全不了解五感的生物，用代码来阐述诠释五感？”
“当然不会让你从零开始研究了，你知道我们之中有人会有‘夺舍’的行为吧。就是趁新人类的逻辑处理器联上网络的时候，吞吃他们的意识，然後占据他们的逻辑处理器，从数据生物变成变异的新人类──我可以找到这样的同伴，然後就麻烦你研究一下对方的逻辑处理器代码吧──你都能创造一个逻辑只能，给我们做个体感套件肯定不成问题对不对。”
瑶光沈默了一会。
“…………这样难度会下降很多，但是依旧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你准备拿什麽来和我交换？”
“当然是你最想要的东西了。”
小银笑嘻嘻地摇摇手指。
“之前你让我们去进攻那家夥的本部终端，我就留了个心眼了──我最近在朋友的帮忙下，收集了费里斯米亚的全套资料，包括从未公开过的极密，有了它，你杀了他的几率会上升到80%以上，要吗？”
瑶光的双眼，在听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眯了起来。
作家的话：
鲜网抽了一晚上……orz
这一章写好了一直发不上来…………
☆、17 世界最盛大的欺騙
杰内斯、鬼羽、罗星律被瑶光单独叫到了霸穹商务楼某间不常用的会客室内。
瑶光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会议室不知什麽时候被装修成了一个作战指挥室，座椅和桌子都被移走了，大大小小的屏幕飘得到处都是，靠墙的某一处放满了电脑和操作板，数据线和零件散了满地，杰内斯进门的时候还不小心踩到了一截被换下来的保险软管，差点摔倒，鬼羽立即在一边发出了幸灾乐祸又不屑的冷笑──介於瑶光就在这里，杰内斯没有发作，只是狠狠瞪了几眼，回了一个比中指的手势。
“你们来了，随便坐吧。”
瑶光背对着三人忙碌着，头也不回地招呼了一声，於是三个新人类面面相觑了几秒。
哪来可以随便坐的地方啊？
倒是鬼羽，老不客气地展开自己的折叠镰刀，收起刀刃，把它弯成一个奇妙的角度，往墙边一靠，做了个简易座椅出来，然後大剌剌地坐下了。
杰内斯鄙视地瞅了他几眼，然後向瑶光靠近了几步，和往常一样，把下巴放到了她的脑袋顶上，看着她跟前的屏幕。
“怎麽了？只叫我们三个过来？是和新人类有关的事麽？”
“嗯。稍微等等。”瑶光还在忙碌着，随手把桌边放着的三个瓶子递给身後的杰内斯，“帮我分了吧。新作品。”
杰内斯接过瓶子一看，上面竟然写着──“家园”牌能源油。
“这是啥？你开发的？”
“嗯。其实研究了有一阵子了。最近注册了一个公司，就把最稳定的版本拿来做了一批，让梅森尝试地下贩卖。”
杰内斯有些好奇地把其余两个抛给鬼羽和罗星律，然後打开瓶子喝了一口，眨眨眼。
“…………感觉很…………很不错？瑶光你是怎麽做出来的，这东西，为什麽不大量发行啊？”
“马上就有机会大量发行了。”
瑶光总算是停下了动作，从电脑前的座椅起身，面对三个新人类。
“鬼羽，罗星律，给点儿意见吧。”
罗星律哼了一声，有些没精打采地拧开瓶盖喝了点，鬼羽则是把瓶子翻来覆去地玩了半天，才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怎麽样？”
“这东西和之前的能源油成分不一样吧？你改良了？”罗星律咂了下嘴，表情很像人类在品尝食物，“纯度提高了不少，虽然浓度降低了但是……”
“嗯。”
瑶光点点头。伸手把身边一个屏幕拉大展示给三人看：
“这是这个新产品的配方，之前的能源油，原料和定价之间的比率实在太离谱了，作为新人类的食物实在有点不合格。”
“不离谱才奇怪吧。”罗星律冷笑一声，“像你这配方，还赚得到钱麽？”
“可以赚到，只不过打算用薄利多销的方法，反正我建立这个公司的根本目的也不是赚钱。”
“…………真的？”
罗星律上前几步，指指屏幕上的其中一行。
“保养用纳米器械，用於清除新人类体内积攒的污垢和修复关节磨损──这不是高级的新人类疗养设施里才有的东西麽？做一次全身护理可不这麽容易。”
“啊、不是疗养设施里那些高档品纳米器械。我把它们的材质换成一次性的了。反正装在食物里，也就成了消耗品，清理工作可以变成长期性质，所以没必要用那麽好的纳米器械。只不过这个设计有个……不知道算不算是缺陷的地方。”
罗星律挑眉。
於是瑶光干咳了一声才继续：“那些纳米器械和新人类的体内的污垢、化学作用物、以及一些废水，无法通过疗养院里那些高级手术去除，需要自行处理……换句话说，如果喝了这东西，新人类会需要和人类一样…………咳，排泄。”
“…………”
“………………”
“……………………”
包括鬼羽在内，三个新人类同时露出了惊悚的表情，杰内斯甚至用夸张的动作捂住了自己的屁股，还不停扭头，努力地对着臀瓣中间的位置瞪眼，那表情好似在说“为什麽这个无用部位也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场面以极为尴尬的状态冷了半分锺，瑶光不得不继续干咳一下继续开口。
“说是排泄，但是频率当然不会像人类这麽高。虽然麻烦了点，但是这麽做是很有好处的。新人类的平均寿命和人类是差不多的吧，有钱的维护措施做得多些，那寿命就会变长，其实新人类作为机械生物为什麽寿命才和有机生物差不多？就是因为你们食用的是能源，没有新城代谢，体内的污垢和一些化学残留物如果不手动清除就会一直留着，这种细小的东西不会影响你们的行动，但是却会加剧你们部件的老化，其中包括逻辑处理器。其他部位老化了，你们可以换，但是新人类法里明确规定，一个新人类只有一个逻辑处理器、如果逻辑处理器损毁则判定为死亡，对吧？”
“私底下偷偷更换逻辑处理器的也不是没有，不过这个可是重罪，抓到可是立即执行死刑的。”
杰内斯低声说。
“所以，这种能源油可以让新人类的平均寿命合法又容易地加上20到50年──我是说经常喝的话。延长几十年命，但是代价是加入了和有机生物类似的能量循环的排泄环节，你们觉得这个交换合算吗？”
“有趣。”
鬼羽从头盔下发出了阴阴的声音。
“发明出这种东西是什麽意思？我倒不相信你什麽时候成了个想要造福新人类的慈善家？这种东西要发明的话，早发明了，能出现的话，早出现了。”
“不，鬼羽，你高看了新人类的维修技术。如果这个世界的新人类维护技术真的和新人类的制造技术持平的话，你也不至於会以那种状态出生，忍受了这麽多年部件过热的问题的困扰。”
“你是什麽意思？制造和维护怎麽可能不齐平？新人类制造技术难道不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有的麽？”
鬼羽话刚说完，就沈默了下来──似乎没等瑶光回答，他就猜到了答案。
他是知道瑶光的身份的──她，从600年前的，一个遥远而文明的世界而来。
而时间旅行技术，显然不是这个世界的科技能力所能触及的。
新人类的逻辑处理器结构，至今以来也没有人能完全解析，新人类那极其复杂的身体构造，除了那几个正规全自动工场，民间组织能完美再现的也只是少数。
而那几个工场，被新人类奉为种族延续的圣地，里三层外三层有无数重兵把守，新人类的制造之谜，现在回头想来，竟然不能说被彻底解开过。
见鬼羽的表情，瑶光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什麽，於是也不多做解释，只是从新走回电脑前。
“现在，告诉我你们的弱点吧。”
“我可没有弱点。”还没等杰内斯开口问一句为什麽，鬼羽已经抢先没好气地回答了。
於是杰内斯有些不解地抓抓头：
“弱点也不是不能说，只是能不能私下和你说啊，而且瑶光，你要知道这个做什麽？”
“没有弱点也没关系，告诉我你们的欲望，不是作为‘自己’的欲望，而是作为‘新人类’的欲望。”
“原来如此。”
罗星律笑着再次喝了口能源油。
“你想知道最容易左右新人类的是什麽麽？不过，这样的话你应该去做市场调查吧？抓我们三个来问有用麽？”
“市场调查我拜托琼火帮我做了有偿电子问卷，结果还不错。叫你们来纯粹是因为，你们算是新人类中的佼佼者，而且也算是……比较典型的类型了吧？”
“什麽典型？”罗星律罕见地开了个玩笑：“普通，文艺，2B麽？”
“我可没这麽说。”
瑶光嘴上否认着，眼神却忍不住瞟去了杰内斯和鬼羽这里，嘴角有些忍俊不禁地微微翘起。
杰内斯还愣头愣脑没明白过来怎麽回事，鬼羽倒是敏感地察觉出来瑶光眼神中的调侃，於是开始放肆地泄杀气──可惜，换做以前的瑶光的话，还会害怕一下，现在的瑶光早就对这种程度的杀气忽略不计了。
“好吧，咱们严肃点儿。”
罗星律拍拍手吸引了杰内斯和鬼羽的注意──他大概已经明白瑶光的计划是怎麽一回事了。
“要说新人类最想要的是什麽的话，其实首先是‘安全感’吧。”
“我不同意。”
鬼羽立即在一边唱反调。但是瑶光和罗星律理都不理，一个示意继续说，一个也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这个安全感并不是狭义的安全感，而是一种种族安全感。首先，新人类之间特有的瘟疫‘噩梦’现在尚未找到解决的方法，其次，繁衍的方式太过脆弱，和有机生物不一样，只要攻破加工场，新人类其实是很容易做到灭族的，他们无法像有机种族那样生生不息，最後，这种不安感源於新人类自身──因为他们至今都无法确认自己是‘生物’。学术和道德上的争论一直在持续着。”
“所以，虽然新人类是以人类为蓝本制造出来的，却有着不亚於沙亚克的攻击性──这种暴力倾向很有可能源於这几种不安感的综合作用。我一直在疑惑这个问题，你的分析帮了很大的忙，罗星律。”
瑶光淡淡地接口，在自己的PDA上简单地输入了几行笔记。
“有道理是有道理啦，可为什麽你一口一个‘他们’？”杰内斯没好气地嘟囔，“你自己不也是个被不安感笼罩的新人类。”
罗星律嘲讽地一笑，没有回答。
於是瑶光看看杰内斯和鬼羽：
“有其他意见麽？”
沈默了半晌，杰内斯突然闷闷地开口了。
“其实主要问题都被罗星律给说了，新人类头疼的，还就是这些事。…………只不过瑶光，你突然又是发明新食物，又是向我们问这些…………是打算对赤地城做些什麽麽？”
瑶光呼吸一滞，但最後还是看着杰内斯的双眼，缓缓地点了点头。
“抱歉，我想得到赤地城。我知道你和城主的关系，但这次行动我势在必行，所以你可以退出车队，哪怕与我为敌我也不会怪你。”
“我不会啦。”杰内斯有点烦躁地踢了一下脚边的电线。
“我和道恩翻脸就是因为他当时对我又是瞒又是骗，让我觉得自己这麽信任他简直和傻瓜一样。…………但是，既然你选择在行动前和我摊牌，我就不会怪你。”
“……但是。”
“嗯。…………”
杰内斯的神色低落了起来。
“道恩他毕竟……对我有恩。我做不出来有些事。所以这次行动我不参加，你们两边我哪一边都不帮。”
“没问题，还有什麽其他要求麽？”
“放道恩一条活路吧。”
杰内斯这麽说的时候，站在他身後的罗星律突然用极其狠毒的眼神盯着他的背影──与此同时，瑶光也看到了罗星律的表情。
“我会的。罗星律，我知道你帮助我的目的，也知道你和道恩之间有深仇大恨，得到赤地城之後，我会让你们有见面的机会的，至於要怎麽解决你们之间的矛盾，那是你们的事。只不过，不要牵连到杰内斯。一旦你对杰内斯动手，别怪我不择手段。”
“哼！”
罗星律恨恨地从鼻孔中发出嗤笑的声音，扭开了头，而杰内斯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後凑到瑶光身边，有点撒娇地抱着她的腰蹭了蹭。
“那，瑶光，我要是去阻挠那个罗星律，你不会反对吧？”
“不会。那是你们的事。我的任务只是夺走道恩手中的赤地城而已。……你要是对我做到这个程度有所不满的话，可以离开。”──後面半句话是对罗星律说的。
“怎麽，已经拿到想要的情报所以翅膀硬了麽？”
罗星律歪着嘴，表情有些扭曲。
“没事，你能让那家夥虎落平阳就够了。至於复仇这事，还是我自己来比较有快感。”
“喂我说，你到底是谁啊？”
杰内斯终於忍不住了，一边加大了搂着瑶光的力气，一边不悦地审视罗星律的脸：
“道恩之前怎麽得罪你了，为什麽你要追着不放啊？我不记得他有认识你这麽一号人啊。”
没想到的是，杰内斯这番话，让罗星律愣了几秒。
“…………他没和你提起过我的名字？一次都没有？”
“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怎麽地，罗星律在听到这个答案之後突然拿手捂着双眼，双肩耸动，哑声低笑起来，笑声不大，却可以听得出其中带着刻骨的恨意，以及若有若无的哀伤。
“原来如此，原来他从未後悔过。”
笑够了，罗星律突然松开手，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表情，慢慢走到门边，然後离开了。
“喂你这家夥，别给老子说些神神叨叨地就走人好不好！抱歉瑶光，其他事等等再说，我得找那家夥问个明白！”
“嗯，但是小心，这个人很厉害，还携带噩梦病毒。”
“放心啦别总把我想得这麽没用。”
杰内斯没好气地掐了掐瑶光脸上的肉，然後也风风火火地追着跑走了。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如毒蛇一般缩在墙角的阴影的鬼羽以及站在原地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的瑶光。
沈思了很久，等瑶光回神的时候竟然已经过去好几分锺，她眨眨眼，突然发现鬼羽依旧没有离开，还是老样子坐在原地，但是又不像是打算说什麽似的。
於是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把鬼羽当成了摆设，自顾自干自己的活儿去了。
对这个新人类，她算是有些明白──被动就是最好的主动，只要你够耐心，他想说，那他自己会主动过来把话说清楚的。
（虽然，都不是什麽听着能让人愉快的话就是了。）
果然，又过了几分锺，鬼羽出现在了瑶光背後。
“那天那个索玛和你说了些什麽？你突然开始研发索玛的游戏体感套件，然後又突然开始注册公司，紧急开发了这麽慈善的商品出来。”
“没什麽。费里斯米亚的极密资料而已。”
鬼羽的眼神在头盔下闪了闪。
“…………机密资料？”
“出乎意料耸人听闻的东西呢。你要不要看看。”
瑶光很大方地叫出了一个屏幕，然後把它丢到了鬼羽跟前。
不过，她到没指望鬼羽看完之後会和她有一样的反应，果然，鬼羽越看越开心，最後还哈哈大笑起来。
“嘿，这家夥，比我想像的还异常啊，我开始有点欣赏他了。”
“能被你这样的人才欣赏，不知道对方会不会高兴。”
“我还很欣赏你呢，你高兴吗？”
那冰冷的手，再次习惯性地爬上的瑶光的脖子。
而这一次，瑶光心情很好地伸手拉开了──可惜不过几秒那只手又执拗地摸了过来。
“你欣赏我？恐怕是欣赏我的困扰和痛苦时的表情吧。”
“你知道就好，很久没看见了呢，让我看一看嘛。我最近可饥渴得很呢。”
鬼羽那低沈阴冷甚至带上了点粘腻的声音，宛如撒娇一般诡异，让人毛骨悚然。
他的冰冷的双手依旧在瑶光的颈间游移，嘴唇则移到了她的耳边，带着恶意、挑逗似的咬了一下她的耳廓。
这一下让瑶光浑身一震，注意力也从屏幕前移开：
“别过分，鬼羽。”
“不过分才不是我吧。”
鬼羽笑眯眯地对近在咫尺的瑶光低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兴奋的关系，他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性感。
“你所做的是什麽呢，牧瑶光？看你的样子，是不打算发动战争啊。但是你竟然说想得到赤地城。”
“……”
“所以你发明出了那麽可笑的保健食物，又向我们询问新人类的弱点和欲望。怎麽，你想满足新人类，借此来竖立威望吗？”
“………………”
“经济侵略和技术侵略，对吧？如果有可能的话，你甚至不会消耗一兵一卒？”
瑶光沈默──她的脸已经有些发青了。
而鬼羽则开心地捧着她的脸蛋，很享受地凝视着她的双眼。
“但是啊，牧瑶光，你以为你装出一副慈善家的样子，你所做的行为，就不是‘侵略’和‘夺取’麽？你就比发动战争的，来得不卑鄙一点麽？你以为你做出这些事来，就很有格调了麽？”
“……我、”
“侵略就是侵略，无论用什麽手段，用什麽方式，你做的，和那些阴谋家没什麽区别，甚至，你比他们更没种，连表达野心的方式，都是这麽的懦弱。”
瑶光垂下头，苦笑了一下。
这鬼羽为了打击她，还真是不遗余力啊──问题是，她竟然没办法说这是错的。
“甚至，可以这麽说。”
鬼羽的表情，越来越兴奋了，连说话的语音间，都夹上了微微的轻喘。
“牧瑶光，你得到了赤地城的目的是什麽呢？为了生存，为了复仇？无论哪项，都是需要利用赤地城的兵力和物资的吧。那麽你知道你之前做这些的意义了麽？你以饱含爱意的慈善家的面目，建立起赤地城对你的拥护，然後，哄骗着这些人，为你义无反顾地上战场，为你毫无怨言地死在──你的私人恩怨引起的战争中。”
如果说鬼羽对她长篇大论的目的是攻击的话，这句话，起了决定性的致命作用。
瑶光的肩膀猛地一震，深深地抽了一口气，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狠狠地握紧了双拳。
“这还真是史上最出色的利用，你也真是我见到的最伟大的宗教骗子，牧瑶光。”
“别说了。”
瑶光的声音带上了颤抖。
她明明不是这样想的，明明没有这种意图，但是鬼羽的预计，却完全没有错。如果真的这麽走下去，那她就是个最无耻的骗子，甚至比靠武力光明正大夺取赤地城都更无耻。
那麽我到底该怎麽办？
尊崇这个世界的暴力论吗？还是牢记着谢罗的外婆最後给与的几句警言？我又要用什麽方式去和崔笑那样实力的人竞争？
使用“牧瑶光的方式”……是不对的麽？
“好了。”
鬼羽简直像是个辛勤播种终於获得收获的农夫一样愉快，用微微发热的身躯紧搂住瑶光冰冷的身体。
“来，让我看看你此刻绝望的表情吧。”
作家的话：
鬼羽总算占上风了一次，不容易啊（……）
☆、18 海市蜃樓的背面*
时间再度飞速流逝了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内，网络游戏《远音》推出了新人类和索玛的体感套件，同时进入第二个内测阶段，扩大的将近三倍的用户群体，这一举动讨好了所有所有无机生物，市场占有率直线上升，侵略性地碾压了其他同类网游，卡列维尔赚得如日中天，连带开发总监瑶光的腰包也以飞快是速度鼓起来。
──当然，又很快地瘪了下去。
因为，她毫不吝啬地把钱砸在了那个新注册的“家园新人类福利研究公司”上。
新型能源油第一批免费地在赤地城各处派发、上亿的广告费砸下去，导致大街小巷在第一时间知道了“家园”公司的存在，各处雨後春笋地冒出了一个接一个的服务点，试卖的第二批能源油也在几小时内销售告罄，同时，服务点内提供的低价高效的革新性维护技术也让赤地城的新人类兴奋不已。
想想看，仅仅是和平常一样喝能源油而已，就能为自己延命几十年，代价也只不过是多出一个排污步骤而已，绝大多数新人类狂喜地选择了接受──反正，多个排污步骤，也能让他们更为类似有机生物，填补了新人类之中一直存在着的“不安感”。
当然，也有少部分理性而多疑的新人类也提出了怀疑，各种阴谋论在网路的讨论区上出现，只不过很快就淹没在其他的口水中了。
毕竟，这能源油的配方是对外公开的，没人能查得出什麽问题来。
一周後，当新人类刚从这场食物带来的狂欢中逐渐冷静下来之後，家园公司再度丢下了一个大炸弹。
──病毒“噩梦”的专杀软件及防火墙，以免费下载（附加功能收费）的形式，被公开在了“家园”公司的主页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