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拉·瓦莱特正在召开议事会会议,身旁围着神圣议会的其他成员。从被围要塞而来的德·拉·塞尔达的到来自然扰乱了原定议程。所有人都急切地想了解圣艾尔摩堡的情况。大团长当即要求西班牙骑士报告当前形势。后来被骑士团的一名史官描述为“由于满心恐惧而滔滔不绝”的拉·塞尔达开始讲述守军和城防士兵的悲惨处境。摇摇欲坠的城墙以及精疲力竭的骑士和士兵,对抗土耳其人狂风暴雨般的火力打击毫无胜算——总而言之,圣艾尔摩堡已是噩运当头。
拉·瓦莱特的声音是冷冰冰的:“骑士们认为城堡还能坚持多久?”
“大约八天,”西班牙人回答,“最多八天。”
大团长还记得罗德岛的塔楼和外围工事即使伤痕累累也坚持抵挡了敌人近六个月。像许多老兵一样,他很有可能对一个看起来似乎缺乏前人之勇气的小辈感到一种带着蔑视的不耐烦。
“你们的准确伤亡数字是多少?”他问道。
“圣艾尔摩,大人,”拉·塞尔达回答道,回避了这个问题,“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已用尽其气力,没有医者的帮助就再也活不下去了。”
“那么我本人就是你的医生!”大团长说道,“我会带其他人去,而且如果不管怎样都无法治愈你的恐惧,我们至少能保证城堡不会落到敌人手中!”
拉·塞尔达在议事会脱口而出的有欠思考之论令拉·瓦莱特勃然大怒。这位信使非但没有传达布罗利亚的尽可能多派些援军的合理请求,反而添油加醋地描绘了一番暗淡无光的前景。大团长当即决定,如果这就是守军的整体氛围,那么他们应当就地解散。他本人会带领一帮志愿者前去圣艾尔摩堡并坚守至最后。
无论那是他出于发自内心的恐惧,还是对布罗利亚求援要求的愚蠢表述,最终西班牙骑士发现自己成了众人嘲笑鄙夷的对象。一些大十字勋章骑士请求拉·瓦莱特不要轻信这位信使的一面之词。还有一些人指出,无论谁去解救圣艾尔摩堡,大团长本人应留守比尔古统领全局。其他人则再一次急切地志愿加入援军队伍。
当然,拉·瓦莱特是否严肃考虑过带领援军前去支援圣艾尔摩堡是存疑的。
但是,就如拉·瓦莱特在围城过程中屡次展现的一样,他是一个操控人们情绪的大师。他确切地知道何种语调和言辞能重振士气。不出三言两语,他就令众人相信拉·塞尔达不能被视为一个可靠的见证者;众多志愿者踊跃报名前往危险的岗位,剩下的问题就是挑选最合适的人去。最后,五十名骑士以及二百名西班牙士兵被选了出来并由骑士德·梅德兰(de Medran)率领。他们当即被派往摇摇欲坠的城堡。
在派出这些援军后,大团长继续进行议事会会议。他告诉议事会成员们,他知道圣艾尔摩堡陷落是早晚的事。但是整个战役的胜负都取决于这个堡垒能坚守多久。西西里总督已经承诺支援,但是正如他们所知,集结起一支大军并把军队运过马耳他海峡尚需一定时日。所以圣艾尔摩堡撑过的每一天都至关重要。
大团长讲话的时候议事会可以听到圣安杰洛堡的火炮为援军提供掩护,轰鸣作响。可能正是在那时,他们第一次真正理解,对于拉·瓦莱特来说永远不会有投降二字。这是一位颇具勇气和自我牺牲精神这类古典品性,而且对于信仰毫不动摇的人。天下虽大,除了马耳他岛骑士团却再无可退之处。炮火声的突然停息告诉他们援军已经下船,正通过崎岖不平的石路进入圣艾尔摩堡。
第二天凌晨,土耳其人的大炮重新开始轰击圣艾尔摩堡。其他被运到希贝拉斯山上的重炮则开始轰击圣安杰洛堡,瓦莱特总部的城墙上开始黄土飞扬。在炮击的掩护之下,土耳其工兵成功地把壕沟和保护工事向前推进。不久之后,守军只要在城墙垛口一露面,就会遭到近卫军神枪手的狙击。侵略者的士气还因为亚历山大港总督艾尔·劳克·阿里的到来而为之一振。他的四艘船运来了更多的军火和补给,以及一队专精围城工事的埃及工程师。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发生了一起戏剧性事件。骑士团指挥官圣·奥宾(St Aubin)之前在巴巴里海岸执行侦察巡航任务,但他突然出现在岛的南面。他已经接到瓦莱特称土耳其人很可能在圣·奥宾返航之前就发动攻击的警告,并被通知要注意姆迪纳城堡的烟雾信号。圣·奥宾肯定注意到了岛上敌人的存在,因为隆隆的炮声数英里之外均可听见。即使这样,无所畏惧的他还是决心直趋大港湾,并且尝试穿过敌军舰船的封锁线为比尔古和船坞海汊的安全做点贡献。
舰队司令皮雅利当天被一块石头碎片击伤,他几乎难以相信一艘打着圣约翰骑士团旗号的船竟敢胆大包天地独闯他设下的巡逻线。“皮雅利帕夏认为这艘船的指挥官一定是疯了,于是决定派出六艘加莱船去对付这个基督教狂徒……”
圣安杰洛堡上的瞭望哨看见马耳他加莱船直接向大港湾的入口驶来。周围的阵阵烟雾表明第一艘土耳其加莱船已经开炮了。人们看到圣·奥宾在用舰艏炮还击。透过夏季海面上由于火炮的烟而变厚的雾气,圣·奥宾方才看见大港湾的入口处遍布敌军舰船。他猛然意识到已没有希望突破封锁,于是改变航线向北驶向西西里岛。
虽然皮雅利手下的六艘加莱船立刻展开追捕,但是圣·奥宾所在的拥有流线型船体的船让他们望尘莫及。只有一艘土耳其舰船勉强咬住了它的船尾。圣·奥宾在发现其他五艘敌船被远远甩开之后,忽然转身。这是当时海战中的一种经典把戏,而且马耳他骑士团屡试不爽。前进中的加莱船突然刹住,然后船身一侧的奴隶倒划,另一侧的奴隶全力稳住。这样这艘马耳他加莱船几乎可以在等同于它自身长度的距离范围内调转头来,而正在追赶的土耳其人忽然间发现,自己已经面对着转身吹响复仇号角的骑士团桨帆船且无路可逃。
土耳其船的指挥官穆罕默德(Mehemet)贝伊决定不再与这个捉摸不定的对手纠缠。他改变了航线,驶回大港湾,将圣·奥宾的船抛诸身后。伤病在身的皮雅利看完整场遭遇战之后暴跳如雷,感到自己在竞争对手穆斯塔法和其他指挥官面前大失脸面。彼时不同军种之间的竞争就如现在一样激烈,而皮雅利觉得穆罕默德贝伊的胆小如鼠让自己和整个海军蒙羞。这个倒霉的加莱船指挥官被带到舰队司令面前公开降职。皮雅利最后以向下属的脸上吐唾沫结束了训斥。
与此同时,圣·奥宾向西西里岛驶去。
现在已是5月下旬,圣艾尔摩堡本就被烈日晒得干裂的岩石在不间断的炮轰之下碎裂开来。土耳其炮兵仿佛借助了数学运算系统,精确地交替使用着铁质炮弹和石制炮弹。在选中城堡的一点或一个突出部之后,他们就连续不断地予以猛烈轰击。在征服了欧洲半数以上城堡的炮兵眼里,这个无关紧要的小岛上的小城堡实在是小菜一碟。马耳他,“这个无名小卒”,貌似不会给席卷波斯大地和东欧都城的土耳其人带来多少困难。
瓦莱特看到了圣·奥宾意图突破港湾封锁线随后又撤往西西里岛的行动。他也知道亚历山大港总督已前来支援围城者们。从前的围城经验告诉他,黑暗时刻已经来临,所有事情貌似都开始转为对守城者不利。然而,5月29日凌晨,他高兴地听到圣艾尔摩堡枪炮齐鸣,守军突袭土耳其人。在马斯上校和骑士德·梅德兰的率领下,守军在黎明破晓之际冲出城门(吊桥已经被悄悄放下),夺取了土耳其人的前进阵地。
土耳其工兵一直在彻夜作业,这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天还灰蒙蒙,恐慌在穆斯林队伍中蔓延。随着天空渐渐明朗,大团长和他的议事会,以及圣安杰洛堡上的哨兵急切地观察着,判断着双方的枪炮声、喇叭声和马嘶声所代表的战事走向。当他们看到土耳其部队从希贝拉斯山光秃秃的山头上退下来后,拉·塞尔达的拙劣表演给他们带来的焦急感不复存在,他们知道圣艾尔摩堡守军的士气依然很高,依然有能力对抗围城者。
随着逐渐升起的太阳给小岛涂上了粉色和金色,形势很明确,敌军部队行将崩溃。就在此时,从帐篷里出来确定警报来源的穆斯塔法帕夏判定该近卫军登场了。无论是来自攻击方还是防御方,在很多国家里的不计其数的战役中,总会有一个时刻响起吼声:“近卫军前进!”这可能是为了造成敌军恐慌,也可能是为了在胜负两可间锁定胜局。近卫军就是专为改变战争走势的重要时刻而设计的部队。他们往往在两方相持不下时投入战斗,确保战争的天平倾向真主信徒的一侧。
“近卫军前进!”穆斯塔法下令道。
随着混乱不整的工兵们从一旁逃过,近卫军战士们不可阻挡地前进。溃散的人群自动分开为他们让路——很可能土耳其人的恐惧更多是来自近卫军而非紧追不舍的基督徒。长袍飘飘,头顶羽毛舞动,弯刀出鞘,闪闪发亮,近卫军展开队形前去迎击由马斯上校和德·梅德兰率领的骑士们以及西班牙部队。他们犹如滚滚波涛般杀进基督徒的队伍中。
近卫军,也被称为耶尼-切里或“新军”,是奥斯曼帝国最了不起的发明之一。“发明”这个称谓他们当之无愧,因为近卫军不同于已知历史上任何一种类型的士兵,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关于这支部队最不同寻常的一点就是这些士兵之中无一土耳其出生。所有人的父母都是居住于奥斯曼帝国境内隔离区的基督徒。每五年帝国全境都会进行一次普遍征兵,而所有基督徒男孩但凡年满七岁就要接受征兵检查。那些在体格上和智力上最有潜力的男孩会被带到君士坦丁堡。如果通过进一步考核——用历史学家W.H.普雷斯科特(W.H. Prescott)的话来说——
他们会被分到不同的地区并被安置到神学院,接受有关他们人生义务的教导。那些在力量上和忍耐力上最有潜质的年轻人被送往位于小亚细亚的专门为他们设立的营地。在这里他们会受到严苛的训练,进行自我禁欲,抛却身外之物,接受最严厉的纪律束缚以保证他们成为合格的职业士兵……他们的一生可以说是在战争中或是准备战争中度过的。由于被禁止娶妻,他们没有家人可以投入感情,就像基督教国家的僧侣和修士一样,只能专注于自己组织的事业……他们也为那些将自己与其他军队区分开来的特权而自豪,渴望通过严明的纪律和执行最危险最艰巨的任务时的干净利落来证明自己的荣耀得之无愧。
基督教家庭出身、斯巴达式养育,以及改宗后对伊斯兰教的狂热,使得近卫军成为历史上最令人着迷的军事集团之一。土耳其人似乎是对数个世纪之前在德摩比利(Thermopylae,温泉关)击败他们先祖的勇士难以忘怀,于是决定培养一种将东方的宗教热忱与西方的尚武精神融为一体的战士。近卫军就是这种战士,装备着弯刀、火枪和圆盾,被穆斯塔法帕夏派去还击基督徒的猛攻。
从圣艾尔摩堡英勇出击的突击队尽管寸土必争,仍然被迫缓缓后退。大团长站在圣安杰洛堡顶部观察战场,他眼前呈现出这样一幅景象:白色的长袍上下翻飞,直奔城堡而去。他虽然看不到近卫军头顶羽毛的扑动,但是他——这个终其一生与穆斯林战斗的男人——一定知道除了近卫军没有人能这样狂吼着投入战斗,不知疲倦地向前推进。
随着这些超级武士继续冲杀,守军后退了,且仅仅来得及撤退到城堡炮火能够向敌军开火以掩护他们的安全地带。地面上腾起厚重的烟雾。当天正吹着西洛可风(Sirocco),从西南方向裹挟着南地中海所有的湿气而来。直到午后圣安杰洛堡的观察者们和圣艾尔摩堡的守军才得以看清城堡前方光秃秃的山头上发生了什么。当他们看清之后,他们意识到上午取得的初步成果完全是白费力气。
一座原先还在基督徒手中的高胸墙之上,土耳其人的星月大旗在微风中趾高气扬地飘扬着,该胸墙比三角堡的外部防御工事还要高。近卫军不仅夺回了原先的壕沟,而且还在面对着圣艾尔摩堡的有利位置巩固了自己的阵地。他们曾自夸“一个近卫军的躯体只是他同袍突破城墙的垫脚石”,现在看来并非言过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