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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死刑判决

作者:英-厄恩利·布拉德福德/译者:谭琦 当前章节:47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56

“被夺去外围工事的圣艾尔摩堡犹如一根孤零零光秃秃的树干,暴露在狂风暴雨中……”现在土耳其人已经占领了三角堡,他们开始在其后方和上方构筑起高台厚垒。一旦这项工程完成,整个圣艾尔摩堡的内部将被一览无余,而且他们可以直接居高临下地向守军开火。

如此日复一日,随着土耳其人的火力日益凶猛以及大土坡的高度慢慢超过三角堡,守军的状况也不断恶化。科佩尔元帅在受命去圣艾尔摩堡视察状况后报告说,不可能将敌人从三角堡驱逐出去。他们以庞大的军队把守着占领的阵地,从圣艾尔摩堡再次向他们发起突袭一点成功的机会也没有。元帅还报告说,他认为只有通过每夜继续向圣艾尔摩堡输送援军才能守住城堡。

6月4日破晓前大约一个钟头,一叶小舟突然从海上的薄雾中出现并快速冲向圣艾尔摩堡。正当哨兵准备开火时,船尾站起一个身影并大声喊道:“萨尔瓦戈!萨尔瓦戈!”

他的声音被听到而且这一名字被守军认了出来。这是一名骑士团的骑士,拉斐尔·萨尔瓦戈(Raffael Salvago),与他同行的还有西班牙上尉德·米兰达(de Miranda)。后者是一名远近闻名的战士,受堂加西亚之命从西西里专程前来检查圣艾尔摩堡的总体防御状况,并且将总督的最新信件带给拉·瓦莱特。由骑士团留在墨西拿的两艘加莱船护送,他们成功地摆脱了土耳其人的封锁,然后在离圣艾尔摩堡很近的地方放下了小船。两艘加莱船见萨尔瓦戈和米兰达已向海岸划去,便转身回西西里岛了。这两艘船虽然可以离海岸再近一些,但是没有必要在围城战如此激烈的时刻为皮雅利的舰队奉上大礼。

在城堡东边的一个小海湾登陆后,萨尔瓦戈和米兰达离登上圣艾尔摩堡只有几步之遥,因此两人告诉船夫在他们视察防御的时候等候他们。天亮之前,他们必须穿越大港湾把堂加西亚的信带给大团长。经过一次快速的巡视之后,他们发现守军的状态几乎毫无希望。

……令人难以容忍的疲惫感与日俱增,夜里的大部分时间被用来将尸体的残肢碎肉埋入胸墙,这些不幸罹难的守城者被敌方炮火轰成碎片;战斗岗位对士兵来说毫无振奋之感,只是他们机械地睡觉和吃饭以及进行其他生理活动的地方;武器寸刻不得离手,随时准备作战;白日间暴晒在炎炎烈日之下,黑夜里还要忍受寒冷潮湿之苦;各种摧残,从火药的爆炸、烟雾、灰尘、“希腊火”、铁片和石块、排枪射击,到火炮的密集轰击、营养不足或疾病,使士兵们变得“面目全非”以至于彼此都认不出来对方。有些人因为受的是看起来不是很严重的小伤而耻于退出战场,而实际上这些伤可以致命;有些人的骨头错位或被粉碎;有些人铅灰色的脸由于骇人的伤口溃疡而变得瘀紫青肿;有些人由于跛足而悲惨地步履蹒跚;还有些人可怜地被绷带包紧了头部,胳膊也打着绑带且以奇怪的形状扭曲着——这些惨状随处可见,几乎就是守军的全貌,与其说他们是活人,倒不如说是行尸走肉。

大港湾的水面开始焕发光芒,圣安杰洛堡的巨大身影渐渐在正在苏醒的天穹之下显露出来,萨尔瓦戈和米兰达回到他们的小船上并驶向比尔古。尽管受到了土耳其哨兵和枪手的射击,他们在损失一名船员之后还是成功抵达比尔古。他们在圣艾尔摩堡的所见所闻使得他们坚信,要是没有数量可观的生力军支援,城堡根本没有希望守住。如果有援军,米兰达感觉城堡还可能再多坚持几天,但最多也只是几天。米兰达尽管知道自己注定会牺牲,仍义无反顾地要求立刻返回圣艾尔摩堡协助守军指挥官德·瓜拉斯为最后的坚守做必要的准备。

骑士萨尔瓦戈和德·米兰达上尉还有更糟糕的消息要告诉大团长。他们从堂加西亚那带来的信里说总督将在6月底之前派来援军——他给的确切日期是20日——但前提是大团长将骑士团的加莱船从马耳他派过去。堂加西亚因为其行动拖延而受到诸多历史学家的严厉批判,这些批评不无道理。在与拉·瓦莱特的往来通信中,他已经被准确细致地告知无法将加莱船派往西西里岛的原因。圣·奥宾(他已经尝试用自己的加莱船去突破封锁)也已经告诉了堂加西亚进入大港湾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堂加西亚怎么还能指望更困难的行动——也就是加莱船冲出封锁——会成功呢?

堂加西亚对拉·瓦莱特手下有多少人马一清二楚——从最开始就只有9000人。他也知道,即使只配备标准船员的半数,这些加莱船也会占用数百人,而对于深陷围困的城堡来说,每一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作为夺取了戈梅拉岛的胜利者,堂加西亚是一个富有经验的老兵。毫无疑问,将加莱船派往墨西拿作为增援马耳他岛的条件一说,不过是他在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借口而已。

尽管没有文字记录来解释总督的行为缘由何在,但是有一系列因素有助于理解。作为西西里总督,他要为腓力二世在地中海上最重要的领地负责。他肯定已经意识到苏莱曼进攻马耳他很有可能是攻略西西里和那不勒斯王国的序曲。如果堂加西亚派出的舰队和援军力量不足——而且如果他们在海上就被摧毁,或是在岸上被击败——西西里就会门户洞开。这样一来,土耳其舰队将马耳他抛之脑后,然后在锡拉库萨的南部和帕萨罗角附近登陆就只不过是几个钟头的事了。如果他所有可用的兵力和船只都在草率救援马耳他的行动中损失掉的话,西西里的陷落也就不过是几周的事。这样看来,堂加西亚在援军实力变得绰绰有余之前不情愿派出增援也就可以理解了。很多骑士团的史官,从16世纪的博西奥到19世纪的塔弗(Taafe),决意将堂加西亚描绘为一个恶人或胆小鬼。但他不过是小心谨慎罢了。

在给堂加西亚的回信里,拉·瓦莱特强调援军的数量不应多于15000人,这样才会比较容易在马耳他岛西北部的海湾姆贾尔或艾因图菲哈登陆。他指出,每天晚上他都会派出最多200名生力军增援圣艾尔摩堡,但这种消耗比尔古和森格莱阿资源的做法已经难以为继了。他乞求堂加西亚无论如何拨给他500士兵,这些人可以用之前送来米兰达和萨尔瓦戈骑士的那两艘加莱船运过来。

当天已经是6月4日,如果堂加西亚的话可信,大团长只要再坚守14天就可以获得增援。幸运的是他不仅耳清目明,还从不偏听偏信。

拉·瓦莱特同意了米兰达带领援军返回圣艾尔摩堡的请求。当夜,西班牙人和一些自愿的骑士,以及100名士兵被渡船运往在劫难逃的城堡。圣艾尔摩堡由于这次输血行动又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土耳其人的炮火是如此密集,用当时的人的话来说,看起来“他们决意要把城堡化为齑粉”。在城堡北侧,马斯上校和他的队伍在破碎的城墙后筑起护墙的速度有多快,那么图尔古特在蒂涅角设立的炮台将护墙轰垮的速度就有多快。在面向三角堡和土耳其炮兵主阵地的一侧,城墙化为一堆破碎的废墟,犹如雪崩一样滑落,填满了其脚下的护城壕沟。注意到这一侧的危险性在逐步上升后,守军成功地将连接三角堡与堡垒之间的吊桥爆破。但是他们绝望地看到,土耳其工兵夜以继日地工作,以将三角堡和圣艾尔摩堡之间的壕沟填满。

在临时堆砌的护墙后,以及用树枝、泥土和草垫拼凑起来的防御工事里,守军从一个地方爬行到另一个地方。穿越城堡内的开阔地已不再安全。6月7日,周四,借助由从船上拆下来的桅杆和桁梁做成的桥,土耳其人发起又一次登城行动。他们在展开进攻前先进行了一次密集的火炮齐射,让守军根本无法留在城头。陆基一侧的城墙也有部分出现了缺口。在这次炮轰过程中,整个城堡战栗摇晃犹如风暴中的一叶扁舟。在圣安杰洛堡的瞭望哨看来,圣艾尔摩堡的最后一刻似乎已经到来。浓烟尘土在海岬上腾起久久不散;被城墙反弹的炮弹呼啸着冲向天际又落入海里;大批石块从堡垒上崩落下来,顺着东侧陡峭的岩壁滑下,撞入大港湾中。如此狂轰滥炸之下如果还有人能生存下来,那就是一个奇迹。

然而,当进攻打响,近卫军从三角堡冲下并且穿过快被填满的护城壕沟时,迎接他们的是一阵弹雨和燃烧类武器。喇叭筒尖鸣咆哮着,易碎的燃烧罐在前进的队伍中炸开,还有火圈当头而下。它们在地上弹跳游走,犹如被邪灵附体的玩具般蹦跳,并在落下时紧紧咬住敌人。

随着攻势减弱,撤退的信号被发出。随后毁灭性的炮火再次降临圣艾尔摩堡,如此之猛烈以至于守军既无法为大炮配备人手也无法对撤退中的土耳其人采取任何行动。看起来希贝拉斯山上所有大炮都在同一时间开火,而西北侧的城墙也受到图尔古特设在蒂涅角的炮台同等程度的轰击。最后一次炮击给正在崩塌的堡垒带来的损坏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路易吉·布罗利亚、德·瓜拉斯和米兰达一致得出结论——堡垒再也没有希望守住了。有些地方的缺口之大,足够敌人直接冲进来。土耳其人的坑道和矿工部队在日间攻击的掩护下一直作业,尽管由于圣艾尔摩堡所在之处的岩石甚为坚固而受挫,但是他们也为堡垒的损毁做出了应有的贡献。城堡里的骑士塔损坏状况极为严重,已失去了其用处。

于是,在会议结束之后,圣艾尔摩堡的高级军官们决定派德·梅德兰作为代表,当夜就去面见大团长。德·梅德兰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无可置疑。这位无畏的战士自从围城战开始后一直战斗在最前线。(这里顺便提一下德·拉·塞尔达,这个曾“由于恐惧反而变得饶有口才”的人现在待在圣安杰洛堡的地牢里。在他与拉·瓦莱特和议事会第一次不愉快的见面后,他返回圣艾尔摩堡,然后负了伤。在他与其他伤员一起被运回医院检查后,医生公布了他的伤势:“只是划伤。”拉·瓦莱特立刻下令将此人监禁。在围城战期间,一个人只要还能够站起来就不算受伤。)

大团长和议事会以最高的敬意接见了骑士德·梅德兰。骑士的主要观点就是城堡的防守已难以坚持,现在试图守住它无异于浪费有价值的生命。幸存的骑士和士兵们对于加强比尔古和森格莱阿的防御会更有用处,因为下一轮打击肯定会落在这两地。更何况,如果要试图继续守住圣艾尔摩堡,那么就只有再加派援军才能做到——这本身将会继续消耗比尔古的人力资源。他的结论是,应当立刻撤离圣艾尔摩堡,炸掉它,然后将其守军整合到两个主要据点的守卫力量中。

他的观点合情合理,议事会也因之分为两派,很多年长的成员都同意德·梅德兰的分析。然而,没有时间犹豫不决了。最后是大团长凭独有的声誉和人格魅力逆转了局势。这位被描述为“他的力量在于超乎常人的勇气,以及他所激起的敬意甚至恐惧”的大团长依然镇定自若,外表上看去丝毫不为所动。

大团长第一次告诉议事会,西西里总督宣称如果圣艾尔摩堡陷落,他不会拿他的舰队冒险。拉·瓦莱特还告诉议事会堂加西亚传来的最新消息——他会在6月20日率军来援。而现在只是6月7日周四的晚上。

“当我们加入骑士团的时候我们已经宣誓效忠,”拉·瓦莱特说道,“我们还做出了骑士精神的誓言,随时随地,只要受到召唤,就为信仰献身。我们在圣艾尔摩堡的弟兄们现在就要做出这种牺牲。”

要求同袍去牺牲比亲身赴死需要更大的勇气。议事会的成员都知道,一旦形势需要,拉·瓦莱特就会一马当先,冲向缺口。大团长的观点——马耳他岛上的任何一座城堡,一个接一个,都要守到只有最后一个人和最后一堵摇摇欲坠的城墙为止——被大家接受了。只有每一个可以防守的据点都坚持到最后,骑士团才有生存的机会,才有希望最终将土耳其人逐出马耳他。

“贵族义务”[1]这个词语当时仍然大有深意。如果骑士们自命高贵并享有特权,他们就要接受这个事实:他们的特权的正当性来源于他们在承受召唤时能牺牲一切的意愿。当大团长说出不得撤退这句话时,这就意味着他对梅德兰和守军们下达了死刑判决。

骑士德·梅德兰带回了15名骑士志愿者和50名姆迪纳守军中的士兵。他们穿过大港湾暗淡无光的水面来到圣艾尔摩堡。

[1] Noblesse oblige,即位高则任重,一个人从社会得到越多的财富、越高的地位和声誉,他就要对社会负上更大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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