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8日午夜,大团长接待了一名不速之客——一位不受欢迎的信使。圣艾尔摩堡整日都在蒙受炮击,这天下午大团长目睹土耳其人对这座英勇的城堡又发动了一次猛攻。这次攻击的持续时间超过了六个小时,直到日落土耳其人才收手。圣艾尔摩堡又一次在风雨飘摇中坚挺下来,如同一艘在想要吞噬它的大海上挣扎的小船。现在,午夜时分,来了一名意大利骑士维特利诺·维特莱奇(Vitellino Vitelleschi),他从圣艾尔摩堡守军那里带来了一封密封的信。拉·瓦莱特打开这封信,在议事堂昏黄的烛光下读了起来。随着圣安杰洛堡的炮兵向希贝拉斯山以及图拉古特在盖洛斯角的炮位开火,烛光也不时地在摇曳。
最为杰出和广受尊敬的阁下[他读道]:
当土耳其人在此登陆的时候,阁下命令我们所有骑士在此集合并保卫城堡。我们以最赤诚之心去执行命令,而到现在我们已做了所有我们能做的。阁下您也对此知情,且我们从未因疲劳或身处险境而有过丝毫懈怠。但是现在,敌人已将我们削弱到既不能对他们造成损伤,又不能守卫好我们自己的状态(因为他们已经占领了三角堡和护城壕沟)。他们还架好了直达我们堡垒的桥,并将地道挖到了城墙下,随时都能将我们炸上天。他们还扩建了三角堡,以至于我们的任何在自己岗位值勤的人都逃不了被杀的命运。我们无法安排哨兵监视敌军,因为哨兵被狙击手射杀是分分钟的事。我们的困境还在于无法利用城堡中央的空地,已经有好几个人死在那里。我们除了礼拜堂之外再无其他掩蔽之处。我们的队伍士气低落,长官也无法使士兵们再登上城头坚守岗位。由于确信城堡终将陷落,士兵们现在准备通过游泳逃生。既然我们再也无法继续有效地履行骑士团成员的义务,我们决定——如果阁下您今晚不派船来接我们撤退的话——向外突围并按照骑士应当做的那样战斗至死。不要再增派援军了,因为来了也与死人无异。这是我们所有人最坚定的决议,阁下您在信的下方可以看到我们的签名。我们还要通知您土耳其人的小船已经蠢蠢欲动了。我们通过此信表明我们的心意,并亲吻您的手,这封信我们也留了复件。
圣艾尔摩堡,1565年6月8日
信后附有五十三个签名
这不是哗变,而且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这些骑士的行为都算不上怯懦。由于饱受连续轰炸的痛苦折磨,他们决心在对敌人进行孤注一掷的攻击中光荣战死,这总好于像待宰羔羊一样在屠场里引颈受戮。这些签名来自比较年轻的骑士,德·梅德兰返回后传达的不得撤退的指示让他们很不好受。
他们来信的用意是不是逼迫大团长将他们撤出圣艾尔摩堡我们永远不得而知。他们的名字没有被记录下来,而且他们中的任何一位也不可能从围城战中生还。
拉·瓦莱特读完这封信,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意大利骑士。
“等着!”他说道。
他叫来三位来自不同语区的骑士——一位法国人,一位意大利人,还有一位西班牙人。他告诉了他们这封信的大概内容,并命令他们立刻前往圣艾尔摩堡考察然后回来报告它的状态。
拉·瓦莱特对这座堡垒和其守军的命运不抱任何幻想。他知道他在以超人的素质要求自己的手下。但他也知道,自豪,恐惧,然后重新自豪起来,会让士兵守住从逻辑上来说守不住的据点。他打算为饱受炮击折磨的守军注入钢铁意志。他们必须坚守在那里直至最后一人,就如同他本人准备在比尔古的这一刻来临时做的那样。
他告诉骑士维特利诺·维特莱奇,在放弃坚持的时候慷慨赴死是不符合“荣誉的法则”的。
一个士兵的职责是服从上级命令。你回去告诉你的同袍们,他们必须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他们要留在那里,不得突围。当我的特使回来的时候,我会决定要采取什么行动。
拉·瓦莱特选定的三名骑士在拂晓时分到达了圣艾尔摩堡。他们立刻被守军中的异议分子围了起来,所有人都急着指出城堡不可能再守下去。一些骑士和他们手下的人马已经开始准备撤离了。他们开始销毁武器、弹药和储备,以防为穆斯林所用。这一场面充斥着混乱与恐慌,如同撤退前的序曲,纪律开始崩坏而每个人都只考虑自己的性命安全。
这一场面让特使们心生沮丧,在仔细评估城堡状态前他们拒绝讨论关于撤退安排的任何问题。年长的和资深的骑士们,比如布罗利亚和德·瓜拉斯,以及经验丰富的长官如米兰达和勒·马斯,则没有参与任何有关放弃城堡的讨论。叛逆的群体看起来只是由比较年轻的骑士组成。
在调查完城堡状况后,特使中的两位,来自卡斯蒂利亚的骑士指挥官德·梅迪纳(de Medina)以及来自普罗旺斯的安东尼·德·拉·罗什(Antoine de la Roche),平静但又坚定地宣称他们认为形势并不是如此绝望。“这座城堡,”他们说道,“仍能继续坚守好几天。”
第三位特使,一位名叫卡斯瑞奥塔(Castriota)的那不勒斯骑士,就不那么老练了。“现状远不是没有希望,”他断言道,“需要的就是精神焕发的士兵和富有新意的办法。”无论他是否暗示是守军缺少勇气和能力导致圣艾尔摩堡的悲惨现状,他的话引起了年轻骑士的强烈憎恨。他们才是在前线奋战的人,这么多天以来一直在忍受狂轰滥炸,现在却从“基地总部”来了一位参谋告诉他们做事方法不对。
“那就跟我们一起待上一天!”他们喊道,“让我们看看土耳其近卫军攻上来的时候你那‘富有新意的办法’管不管用!”
激烈的争吵随之爆发,在这个过程中,很多士兵离开了自己的岗位去围观他们的长官也就是骑士们是怎么说的。正在此时,务实的德·瓜拉斯叫来一个号兵,通过吹响警报恢复了秩序。当警号的第一个高音响起时,骑士和士兵们立刻跑回自己的岗位。他们久经训练的纪律性使他们静下心来并恢复了原有秩序。
特使们一回到比尔古,就直接去面见拉·瓦莱特。他们发现大团长也在等着他们报告。上了岁数的人睡眠很少。在这一段漫长的岁月里,即便在夜里,大团长也总是枕戈待旦。在随后的比尔古和森格莱阿的攻防战期间,他几乎很少睡觉。只要有险情出现他必定到场,然而同时他还一直忙于议事会的日常事务,或在进行防御新方案的设计。
卡斯蒂利亚骑士和普罗旺斯骑士立刻陈明,他们认为这个据点实事求是地说是没有希望的了。然而,卡斯瑞奥塔仍然义愤填膺地坚持道,只要投入新鲜有活力的部队以及采用新的防御方法,圣艾尔摩可以再坚守一段时间。他自愿带领一支部队去圣艾尔摩堡,以实效证明他的话。他说如果大团长允许,他将直接在比尔古找到足够多的志愿者去代替现有的守军。
拉·瓦莱特同意了卡斯瑞奥塔的请求,而且不到一小时(在土耳其人开始对城堡进行例行炮击之前),这个那不勒斯人就召集了六百人整装待发。拉·瓦莱特是否真的打算派遣这么多有用的士兵去一个即将失陷的城堡是很可疑的。他是在利用自己对骑士们心理的了解,将他们推向自豪感的燃点,一旦到达这个临界点,他们会情愿战死也不愿被救走。
一封信在当天夜里被送往圣艾尔摩堡。这封信彻底激起了叛逆骑士们的羞耻感。他们已经知道卡斯瑞奥塔组建起了志愿军。他们各自所属语区的朋友们也送信来指责他们让自己的国家和骑士团蒙羞。这五十三名骑士惊骇地发现自己正处于风口浪尖,被指控背叛了骑士团和所属语区的荣誉,他们唯一迫切想做的就是证明这不是他们的本意。
[瓦莱特写道:]一支志愿军在骑士康斯坦丁诺·卡斯瑞奥塔的指挥下已经组建完毕。你们离开圣艾尔摩堡前往比尔古的安全之地的请求已被批准。今晚,援军登陆以后,你们可以乘他们的船回来。回来吧,我的兄弟们,回到修道院和比尔古,在那里你们会更安全。对于我来说,当我得知这个城堡——马耳他全岛的安全都极大地依赖于斯——将由我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的人守卫时,我更加放心。
他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比任何愤怒之词都更能让这些骑士感到如坐针毡。如遇当头棒喝,他们发现自己被剥夺了荣誉,当着骑士团和全欧洲贵族的面被绑在了耻辱柱上。终其余生,他们将因未能守住圣艾尔摩堡却苟且偷生而被人唾弃。
大团长的信被读完之后不过几分钟,他们的叛逆之心就荡然无存了。拉·瓦莱特达到了目的。他已经将钢铁意志注入了守军的脊梁,再没有任何事会动摇他们的士气。
一名马耳他游泳好手[有些人说他就是那个传奇的托尼·巴雅达(Toni Bajada),其英雄事迹至今仍在岛上广为传颂]自告奋勇地带着一封信前往比尔古。在这封信里,骑士们乞求大团长不要来解救他们。他们向大团长保证今后将为骑士团献身并坚定不移地服从他的所有命令。他们再也不会向敌军发起突围行动。他们宁愿待在圣艾尔摩堡并战死在那里,也不愿返回比尔古。
拉·瓦莱特立刻取消了下达给卡斯瑞奥塔的命令,而是只派去了十五名骑士和不到一百名士兵。现在是6月10日的清晨。不管他对守军的期待有多高,他也没曾想到守军继续坚持的日子比三四天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