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会在同一天早晨碰头并做出了最后的布置。五个连队的士兵接到命令后从姆迪纳赶来支援比尔古和森格莱阿。最后一批属于商人和居民的私人食物储藏也被买来作为集体储备(从用合理的市场价购买供给一事上可以看出拉·瓦莱特的鲜明性格,很多其他被围困城市的守军指挥官更乐于将这些食物没收充公)。比尔古和森格莱阿所有的狗都被下令杀掉,因为“……它们在夜里会干扰守军,而且每天都会消耗补给”。拉·瓦莱特与同时代的贵族一样,痴迷于捕猎,但是他对于自己立下的规定不做任何例外处理。他自己的几条猎狗与居民的狗一起被杀掉了。
拉·瓦莱特充分认识到打赢这场仗不光要靠计划和组织,还要靠士气。
“还有什么事能比兵戈在手光荣战死更让一个真正的骑士热切渴望的呢?”他向议事会说道。
而又有什么事能比牺牲性命捍卫信仰更适合圣约翰骑士团成员的呢?我们不能因为穆斯林最后终于将其可恨的旗帜插在圣艾尔摩堡的废墟上而心灰意冷。我们的兄弟——他们为我们而死——已经给穆斯林好好上了一课,狠狠地打击了土耳其整支军队的士气。如果缺兵少将、虚弱不堪的圣艾尔摩堡都能在穆斯林最有威力的攻势下坚挺一个多月的话,敌人又怎能指望攻下更加强大和拥有更多守军的比尔古呢?我们必将获取胜利。
他指出,正如从间谍和逃兵那里得知的那样,土耳其人的兵员数量由于疾病锐减。他们的补给储备日益不足,而且“他们派往非洲、希腊和爱琴海群岛征收更多补给的船只还没有回来”。
已经有一个世纪贵族不曾屈尊俯就向麾下的士兵们解释他们的作战计划了,然而甚至在这一点上大团长也向世人证明了他对于人的心理的敏锐把握。他想起来当年罗德岛战役时在一些乡民身上出现过麻烦,而如果能让乡民清楚地知道他们的命运与骑士团休戚与共的话本是可以避开这些麻烦的。因此,当议事会解散后,他走出去向马耳他民兵讲话,告诉他们如果土耳其人占领全岛的话他们的状况会是怎样。他们不是数个世纪以来都饱受穆斯林海盗的打劫吗?无论结果如何马耳他人理应战斗到最后。
他提醒士兵们:“我们与你们一样,都是主的士兵,我的兄弟们。而且如果一旦不幸发生,你们失去了我们和所有的军官,我也确信你们战斗到底的决心不减。”姆迪纳的守军也发誓要战斗到最后。拉·瓦莱特给他们的命令与他给大港湾守军的一样:“不要俘虏。”每天早晨,直到围城结束,“他们都在姆迪纳的城墙上吊死一名土耳其战俘”。
尽管土耳其人在圣艾尔摩堡陷落之后就开始将火炮瞄准圣安杰洛堡,但他们还是花了几天时间为封锁两个主要据点做准备。几乎所有之前耗费巨大人力运上希贝拉斯山的火炮和武器不得不被拆卸,并经由马尔萨运往比尔古和森格莱阿所在的两个海岬后方的陆地上。土耳其工兵还要挖出新的战壕和炮位,工程师不得不进行实地调查以确保最大限度地利用这片陆地的自然条件。
就在土耳其军队缓慢地行进并且准备主要作战行动的时候,拉·瓦莱特得到了一些及时雨。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圣艾尔摩堡垂死挣扎的那一天,一支小小的援军到达了戈佐岛北部海域。这支部队由四艘加莱船组成(两艘属于骑士团,两艘属于堂加西亚·德·托莱多),它们从墨西拿驶来并等待着抵岸卸下部队的最佳时刻。船上共搭载着42名骑士,以及20名来自意大利、3名来自德国、2名来自英格兰的“绅士志愿者”。同时还有56名受过训练的炮手和一支由600名帝国步兵构成的分遣队(从西西里和意大利南部征募的西班牙部队)。
在骑士德·罗夫莱斯(de Robles)这位骑士团杰出成员和著名战士的指挥下,这支“小小的援军”——后来以“援军小队”(Piccolo Soccorso)为人所知——被派往马耳他。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若圣艾尔摩堡已陷落则不得登陆。西班牙海军指挥官堂胡安·德·卡多纳(Don Juan de Cardona)收到了总督大人的明确指示,如果守军被土耳其人消灭那么他就应该立刻返回西西里。
对于马耳他的守军来说幸运的是,当卡多纳得知圣艾尔摩堡命运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在岛的西北部下锚后,卡多纳立刻派遣一名骑士登岸去侦察事态进展。他派出的信使迅速了解到圣艾尔摩堡已经陷落。但是信使在返回船上后对卡多纳封锁了这一信息,仅仅告诉了骑士德·罗夫莱斯。德·罗夫莱斯决定连夜悄悄穿过土耳其人的阵线支援比尔古。在得到登陆准许后,德·罗夫莱斯把所有部队都带上了岸。他带领部队一直沿着岛的西侧行进,成功避开了土耳其巡逻队。这支援军从马尔萨敌军大本营的南边经过,绕过敌军正在比尔古和森格莱阿后方建设的新阵地,来到了大港湾的水域附近,位置大概接近今天卡尔卡拉渔村所在的地方。信使被派去告知拉·瓦莱特有接近七百人的援军正在取道前往卡尔卡拉海汊。同时,堂卡多纳也带着他的四艘加莱船返航西西里,全然不知他已经被骗了。
6月29日深夜,德·罗夫莱斯带领“援军小队”穿过岛上被土耳其人占领的区域并绕到卡尔卡拉。他的幸运绝非寻常,当时恰好吹着西洛可风。这种温暖的南风在6月很少见,因为这个时节盛行带来清澈天空的西北风。但是在湿润的西洛可风从非洲大陆跨海而来时,经常伴随着厚重的海雾。它以(就岛民所知)最快的方式给马耳他岛笼罩上一层北方大雾。那天晚上这支部队所经过的多石山谷和狭窄小道都密布着浓雾。光秃秃的道路和崎岖的山地变得湿滑难行。橄榄树和未经修剪的葡萄藤闪闪发光、水滴不断。土耳其人围着营地篝火缩成一团等待着黎明的到来。就这样,德·罗夫莱斯的部队没有损失一兵一卒就安全地到达了卡尔卡拉海汊的岸边。他们发现拉·瓦莱特派出的船只在那里已等候多时了。他们静悄悄地划过仅200码宽的水面(该海汊的尖端已经被土耳其巡逻队占领)。无人注意到船队,也无人在白色大雾中鸣枪示警。“援军小队”又安全地在比尔古上岸。这是一场胜利。在围城的这个阶段,七百名训练有素、精力充沛的援军可是无价之宝。
第二天早晨土耳其人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基督徒掩饰不住自己的喜悦,并且换上新战友的战旗嘲弄敌人。这可能解释了为什么穆斯塔法帕夏决定在此时尝试进行一场谈判。尽管拉·瓦莱特残忍地处决了土耳其俘虏,尽管每一个证据都表明这些“刍狗之子”毫无投降之意,穆斯塔法还是幻想他能取得与在罗德岛一样的战果。他在圣艾尔摩堡损失的兵力与城堡的大小实在是不成比例。他给予拉·瓦莱特的条件与德·利勒·亚当在四十三年前接受的条件相同——现任大团长与其部下在献出马耳他岛后可以安全撤离。他们会受到优待,被允许从马耳他撤到西西里。
于是,一名信使打着休战旗去面见身在比尔古的大团长。在通过陆基城墙的大门后,他立刻被蒙上双眼。穆斯塔法帕夏选中的信使是一名年老的希腊人,他在孩童时期便沦为土耳其人的奴隶。之所以选他可能是因为他能说法语或意大利语,也可能是因为穆斯塔法认为基督徒奴隶会受到温和对待。不管怎样,这位老人被带到拉·瓦莱特面前。后者在听到土耳其人的建议后“根本不屑于回答”,然后他说道:“把他带走,吊死。”
信使跪倒在地磕头求饶,大声喊着被选作帕夏的信使并不是他的错,多年以前被土耳其人捉到成为奴隶也不是他的错。
拉·瓦莱特不见得真的打算实现自己的威胁。但是他的立场十分坚定,不管信使回去对土耳其总司令怎么说,穆斯塔法要明白大团长绝不投降的决定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重新蒙上他的眼睛。”他下令道。
这名老奴隶被带出议事会大厅,“然后他们把他从普罗旺斯防区的大门领出并带到普罗旺斯区和奥弗涅区的各个棱堡之间,解开他的眼罩让他看看眼前的深沟高垒……”
“你怎么想呢?”他们问道。这位老人看了看城墙的厚度,看了看城墙的高度,又看了看脚下的护城壕沟。
“土耳其人将永远不会攻下此地。”他回答道。随后拉·瓦莱特给了他对穆斯塔法的提议的回复。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这将是我给他的唯一领土。”大团长指向护城壕沟。“那里是他可以为自己索取的土地——假如他能用近卫军的尸体填满的话。”
他们将穆斯塔法的信使领到列好阵形的士兵中间,再次给他蒙上眼罩。他所经历的是如此骇人:令人生畏的大炮、城墙和防御工事,阴森而又静穆的甲士阵列,以至于——记述者告诉我们——“……他被吓得屎尿齐流”。
穆斯塔法对于拉·瓦莱特的回复的反应是暴怒欲狂。他已经给了这个基督教疯子最好的条件,得到的却是羞辱性的回复。作为圣艾尔摩堡的征服者、从奥地利到波斯超过一百场战斗的胜利者,竟然被一个基督教海盗、一群狂热分子的头子如此对待。他发誓道,他要攻下比尔古和森格莱阿,而且他要让这个该死的团体的每一位成员都死于刀剑之下。
现在舰队已经安全地停靠在马萨姆谢特湾的锚地,运送火炮和围城武器的问题解决起来变得容易多了。马萨姆谢特湾的顶端到骑士们的要塞的陆上距离不到两英里。穆斯塔法决心不仅要靠之前用于对付圣艾尔摩堡的火炮,还要动用所有用得上的武器来封锁比尔古和森格莱阿。借助牛、骡子和奴隶,他要将这些武器全部拉到科拉迪诺山上以及两大据点后方的陆地上。从希贝拉斯山和科拉迪诺山的高地上他将对森格莱阿城墙末端的堡垒“马刺”(spur)形成交叉火力并将其轰进海里。他会动员主力部队攻击森格莱阿的圣米迦勒堡。攻陷圣艾尔摩堡之后,这一地段就是敌人防线最薄弱之处。一旦圣米迦勒堡被夷为平地而其守军受戮,他会将陆军和皮雅利舰队的所有军力投入对比尔古和圣安杰洛堡的进攻中去。不会再有任何军队从陆地上支援守军,也不会再有任何援军从海上到达。圣约翰骑士团最后的家园将被完全包围。他们、他们的船只,以及他们的旗帜永远不会再给苏丹的子民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