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斯塔法帕夏收到了令人担忧的消息。一天前从北非出发的一艘大型运输船损失掉了。这艘船从杰尔巴岛启程,在通向马耳他岛的180英里航道上受到一艘西西里桨帆船的攻击并被俘获。穆斯塔法的军需总管告诉他说面粉储量只剩二十五天的量了。这就意味着,即使舰队和陆军现在立刻撤离,在到达君士坦丁堡之前也会遇到配给不足的情况。而马耳他岛本身已没有任何小麦或玉米。在土耳其人到达之前连尚未成熟的作物也都被收割完毕,所有的家畜在敌军舰队被发现的那刻起就被带入了姆迪纳和比尔古。穆斯塔法和皮雅利立刻安排更多的船只去北非收集粮草。
比食物储备情况更糟糕的是火药也即将耗尽。尽管之前运往马耳他的弹药量巨大,但是土耳其人头一次开始被迫节约使用他们的弹药。君士坦丁堡的兵工厂和军械库提供的火药对于预计只持续几周的围城战绰绰有余。然而现在已经是第三个月了,马耳他岛仍然没被攻下。穆斯塔法对于火药和炮弹的挥霍程度丝毫不亚于他对兵力的消耗程度。然而无论是他还是皮雅利都不敢去考虑将舰队的弹药储备用尽这等事,以防遇到被迫在马耳他外部海域打上一场海战的情况。
如此长时间的围城所导致的另一个不可避免的后果就是很多火炮都变得无法使用。守军观察到每一天土耳其人的火力都在微微减弱,心中渐生希望。他们注意到,日落之后,成群的奴隶开始将这些火炮从两个海岬上的炮台里移走。这一举动,就如巴尔比所评论的,土耳其人在静悄悄地做,“迥异于他们第一次呐喊欢呼着将这些火炮拖入炮台时的情形”。
苏丹苏莱曼可不是一个能轻易接受失败的人。他的臣子深知他在处理自己的家庭成员时也冷酷无情,害怕起他来远远超过害怕敌人的程度。
穆斯塔法被守军的长期抵抗气得肝火大旺。他的主子一手促成了规模宏大的准备工作,并且满怀胜利的希望,因而远征失败的后果让他不由忧心忡忡。
他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何事,他将对敌人不计一切手段,直至最后。
土耳其工兵们被迫加倍干活。他们在支离破碎的城墙和卡斯蒂利亚区缺口处的废墟下没日没夜地挖掘坑道。守军则针锋相对地挖掘反坑道。马耳他工兵和石匠们将地道挖向敌营,在炎热的黑暗中聆听着土耳其工兵连续敲击砂岩的声音。随着8月渐渐结束,没有一天不是伴随着坑道或反坑道爆炸产生的雷鸣般的轰响度过的。有时围城者和守城者被埋在了同一个烟雾滚滚的废墟下。有时比尔古的工兵闯入了敌军的地道,还来不及退回点火放枪,基督徒和穆斯林就开始用锄头、铁铲和匕首短兵相接起来。
穆斯塔法仍在考虑岛上过冬一事,并决心对姆迪纳发动一次进攻。如果他要将自己的军队驻扎在马耳他岛的话,那么占据旧首府就极为必要。如果他能迅速占领这座老城,他就能利用城里的火炮、火药和炮弹来对付在要塞里顽抗的骑士们。如果最坏的事情发生,他被迫撤离马耳他的话,那么横扫并占领马耳他岛首府一事仍能为他加分不少。
姆迪纳也被称作诺塔比莱城,自从罗马时代起就一直是马耳他的首府。尽管圣约翰骑士团将他们的驻地选在了比尔古,姆迪纳仍是岛上唯一稍具规模的城市。然而,虽然骑士们在过去的三十五年里加固了城墙,但是其强度仍然差强人意。如果穆斯塔法能在一开始按照自己的意图包围姆迪纳的话,毫无疑问他会旗开得胜。但是,在历经大港湾附近长达三个月的血腥战斗后,再从包围比尔古和森格莱阿的部队中抽调一部分人来进行这种作战的话,就大错特错了。灰心丧气的穆斯林将这视作为苏丹夺取一些战利品的最后尝试。
正是阿拉伯人在其盘踞马耳他岛的二百年间修建了姆迪纳的大部分防御工事,并且挖掘了从南端保护城市的护城壕沟。土耳其人也只能从这一侧发起他们的进攻,因为其他地方的城墙都建立在险峻陡峭的山坡上。姆迪纳的总督堂梅斯基塔很快就得知了穆斯塔法的意图。当一部分军队和很多围城火炮从土耳其军队主营地开拔出来,沿着炙热而又尘土飞扬的道路北上的时候,总督便做好了备战工作。
总督手里的守军人数不多。他在围城的初期阶段就已经将大多数最好的部队派到了比尔古。同时,城里也挤满了马耳他农民以及他们的家人,夏日里狂风暴雨般的漫长战斗一开始,他们就躲在那里避难。注意到穆斯塔法进攻姆迪纳的决定实则是绝望的反扑,同时土耳其军队的士气也在一直跌落,梅斯基塔认定一次大胆的虚张声势可能足以吓退侵略者。于是,他让很多农民甚至包括一些女性都穿上士兵的制服,与真正的守城部队一起在城墙上巡逻。所有用得上的火炮也都准备就绪,并被部署到土耳其军队必然发起进攻的那一侧。
当第一批侵略者沿着长长的山坡艰难地爬向老城的时候,他们发现之前的情报并不准确。这就是情报里那个毫无防御、不堪一击的城市吗?城墙上站满了密集的士兵,而且土耳其人的先头部队还没有进入射程火炮就开始轰鸣作响——仿佛在炫耀守军拥有充足的火药储备,并且可以随意挥霍。土耳其人踟蹰不前且惊慌失措。队伍里来回传递着这句话:“这是又一个圣艾尔摩堡!这是又一个坚不可摧的要塞,跟海边的那些一样!”
好不容易才催促士兵们开始了新的攻击的军官们此刻也心神不安起来。他们提醒自己这里的守军可是生力军,不是过去三个月里与他们一直作战的那些敌人。他们向前线派出了侦察兵,一些去调查通往城市的路线,另一些则绕城一周并报告该城险峻地段的情况。所有人回来后都报告了相同的事。城墙的每一段都是重兵把守。
即使是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法对其发动进攻的北段城墙,城头上也密布着士兵。这样一番大张旗鼓的模样让土耳其人士气低下。他们向穆斯塔法发回报告称姆迪纳看起来是如此兵力雄厚且防守严密,就如围城战第一天的比尔古一样。
部队停止了前进。城头上的大炮还在嘲弄般地隆隆作响,一些炮弹从炎热的山坡滚下直奔前列队伍而来。从城墙上的士兵那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枪声——虽然没有击中敌军,但令人沮丧地显示出这群生力军的士气有多么高昂而弹药是有多么充足。穆斯塔法听到军官们的报告后亲自前来评估这座城的实力。他也被姆迪纳总督的策略骗住,视线所及之处是一支生猛可怕的守军,于是取消了进攻计划。现在除了重新进攻骑士们把守的两座日渐崩塌的城堡外别无他路,他隐隐约约地希望它们能在皮雅利坚持撤离舰队之前陷落。
白天日渐稀疏的土耳其炮火,以及部分土耳其军队被撤去围攻姆迪纳的消息让守军的士气为之一振。之前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的命运已系于死神之手。现在,骑士和士兵们甚至在讨论凭借自身打败土耳其人的可能性。即便孤立无援,似乎也能打败侵略者——还有什么成就能比这更辉煌?如果用不上堂加西亚那个懒蛋或是胆小鬼的些许援军就能赶跑土耳其人,他们便可以对全欧洲说:“我们自己做到的!”即使随后传来的消息称所有土耳其军队现在已经重新回来对付他们,他们新萌生的信心也没有被扑灭。穆斯塔法放弃攻打姆迪纳的想法这一事实似乎进一步佐证了他的实力正在变得越发虚弱。如果连姆迪纳这个全岛防御最弱的要塞他都不敢尝试攻打,那么他又能有什么希望拿下比尔古和森格莱阿这两个(尽管守军现状堪忧)坚守超过两个月的城堡呢?
在姆迪纳城里,总督葡萄牙人堂梅斯基塔也不由暗自庆幸。他在城里只有少数受过训练的士兵、少之又少的火药,甚至更少的炮弹用于老旧的火炮。穆斯塔法的撤退看起来就是个奇迹,城里古老的大教堂立刻举行了感恩仪式。在这里,每年11月4日都会举行一场弥撒,据说是祈愿让诺曼的罗杰斯伯爵(他在近五个世纪前将马耳他从阿拉伯人手里拯救出来)的灵魂安息,而现在,他们举城庆祝又一场大捷。大教堂据认为建在普布利乌斯(Publius)这位“岛上的行政官”给遭遇船难的圣保罗提供的庇护场所之上,它是岛上的信仰中心。对于许多崇拜者来说,土耳其人从城墙前撤走再一次证明这位圣徒在冥冥之中守望着自己。这似乎是一个预兆,不仅是这座城,更是整座岛,都将被从穆斯林手里解救出来。
在8月下旬的时候,大团长已无法与墨西拿的总督保持通信。所以,他对拖延已久的援军即将扬帆起航的事一无所知。他所在的满目疮痍、一片焦土的海岬与外界的联系已被切断,拉·瓦莱特已不再指望能从堂加西亚或是骑士团在欧洲的其他成员那里获得援助了。但他所不知道的是,正是这些晚到的骑士团成员最终鼓动了怠惰的总督活跃起来,并且通过激起他手下谋臣的羞耻心而促使他们立即采取措施。超过二百名骑士、指挥官和大十字勋章骑士带领着他们的部队在墨西拿苦等。他们急不可耐地要与自己的同袍一起浴血奋战,并对总督大人的拖沓冗长冷嘲热讽,这些急于求战的骑士在墨西拿形成了自己的小团体。堂加西亚每天都能感觉到他们的对立意见如芒在背。当他向其中一名骑士——路易斯·德·拉斯蒂克(Louis de Lastic),奥弗涅的大皮利耶——抗议其不按照惯例用礼仪性的头衔“阁下”称呼他时,大皮利耶回答道:“大人,假如我们能及时赶到马耳他拯救教友的话,我会用您喜欢的任何头衔来称呼您——‘阁下’、‘殿下’,甚至您愿意的话,‘陛下’都可以。”
8月22日,当比尔古和森格莱阿的守军还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大十字勋章骑士们劝说拉·瓦莱特撤入圣安杰洛堡的前一天),堂加西亚检阅了援军部队。八千名士兵列队站在锡拉库萨海港周围的山坡上。在埃斯库罗斯(Aeschylus)[1]曾经观赏自己的剧作公演的剧院附近,一千九百年前雅典舰队遭受灭顶之灾[2]的封闭海湾的正前方,预定出发去解围的部队在西西里岛有如狮子般猛烈的炎炎夏日下集合。他们可以听到从南面七十英里外的遥远之处顺着南风传来的枪炮声。
援军由来自全欧洲的职业士兵和冒险家组成。西班牙步兵团占了大多数,但是还有很多意大利人、德国人、法国人,以及其他欧洲国家的人。援军的统帅是一名意大利人,阿斯卡尼奥·德·拉·科尔纳(Ascanio de la Corna);文森特·维泰利(Vincenti Vitelli)指挥着来自意大利和其他国家的一支冒险者部队;而一个西班牙人,阿尔瓦雷斯·德·桑德(Alvarez de Sandé)指挥着由西班牙守军组成的那不勒斯团。总督大人自己则担任总指挥。
堂加西亚·德·托莱多对于现状仍然高兴不起来。就如(当他为自己在增援马耳他一事上的拖延找借口时)他向奥弗涅大皮利耶解释的那样,仅仅试图增援是不够的。重中之重是要确保增援行动一击必中。八千人的部队跟穆斯塔法从君士坦丁堡搬来的大军相比无异于以卵击石。总督大人并没真正意识到马耳他的守军给苏丹的4万大军造成了多么大的伤亡和病耗。
当援军在锡拉库萨等待运输船队集结的时候,马耳他岛上的围攻战还在无情地继续。穆斯塔法和皮雅利决心在秋季到来之前摧毁守军的抵抗,于是继续猛烈轰击卡斯蒂利亚堡垒区和圣米迦勒堡。尽管如此,他们发起的进攻已现颓势,甚至连近卫军的冲锋都失去了劲头。守军的长期抵抗,伴随着己方的损失和食物、饮用水的短缺,使得土耳其人的进攻失却了底气。日子在一天天过去,尽管形势仍然令人绝望,但守军感觉到新的希望在心底发芽。
围城期间的每一天,大团长都会到圣劳伦斯修道院教堂祈祷。每当获得胜利,或是从某些近在眼前的危险中被拯救出来,他都会要求举行感恩仪式。拉·瓦莱特对待他的宗教义务就如同对待战士义务一样一丝不苟。不知有多少次他慷慨激昂道“比捍卫信仰而献身更光荣的事能有几何?”虽然年逾花甲,而且被三个月以来连续不断的压力和重任折磨得疲惫不堪,拉·瓦莱特仍没忘记奋勇杀敌,在8月最后的这段日子里一直如同火焰一般照耀着周围的人。他白色的胡须上沾满了沙石尘灰,昔日闪闪发亮的铠甲变得黯淡无光、凹痕遍布。除非亲临堡垒指挥防御作战,否则他不离位于比尔古中央广场的总部半步。
马耳他以西65英里的地中海海面上,有一个名叫利诺萨(Linosa)的荒瘠小岛。就是在这里,拉·瓦莱特于数周之前派出小船给西西里总督送信。利诺萨作为西西里和北非之间离马耳他最近的岛,在先前就被安排为一个会合点或者说是通信基地,以备船只在无法于马耳他与西西里之间直接来回的时候使用。
8月25日,为拉·瓦莱特所不知的是,堂加西亚起锚驶向利诺萨岛。他的部队最后一次点名显示有将近10000人马。他们由二十八艘运输船和桨帆船搭载。援军看起来很快就会抵达马耳他岛。
[1] 古希腊著名的悲剧作家,代表作为《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2] 指雅典舰队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被锡拉库萨和斯巴达联军全歼的那场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