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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坚不可摧的堡垒

作者:英-厄恩利·布拉德福德/译者:谭琦 当前章节:83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56

刀斧之刑或弓弦勒颈对于那些忤逆苏丹的人来说不过是寻常惩罚。穆斯塔法和皮雅利在战败后返回君士坦丁堡的途中很可能脖颈发凉。他们小心翼翼地准备了说辞解释这次远征为何以灾难性的失败告终,并通过一艘快船将他们的信件先期送达。刚听到这一消息,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中(可能是由于饱受痛风之苦)脾气变得尤为暴躁的苏莱曼将信件扔在地上,狠狠地踩踏上去。

“世无双帝,天无二主!”易卜拉欣(Ibrahim)维齐尔在力劝苏莱曼远征马耳他的时候如此说道。但此时苏丹不得不承认圣约翰骑士团在大团长拉·瓦莱特的领导下公然反抗他并且全身而退。

“众臣之中就没有一个我能信任的!”他喊道,“明年,我本人,苏莱曼苏丹,将亲自率领一支远征军进攻这个该死的小岛。岛上的居民一个不留!”

当舰队绕过马塔潘角(Cape Matapan)并在爱琴海上艰难地跋涉时,苏丹的狂怒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退。在起初的愤怒消失后,他派出信使告诉穆斯塔法和皮雅利在夜幕降临后再让舰队进港。他不想让自己的臣民看见这支军队的惨象。他也宽宥了这两员大将的失败。

“我明白了只有在我的手中,我的利剑才能无往不胜!”

尽管发出了豪言壮语,苏莱曼苏丹却注定不会率军攻打骑士团的马耳他岛。第二年,他乾纲独断,认定再次进攻马耳他的时机不成熟,便将注意力转向了匈牙利的战场。1566年9月5日,苏莱曼苏丹在围攻锡盖特堡(Szigetv?r)的时候去世,享年72岁。在其漫长而光辉灿烂的统治——可能是伊斯兰历史上最辉煌的时期——中,他仅仅遇到过两次名副其实的挫败。一次是1529年他在维也纳城墙前铩羽而归,而第二次——也是破坏力最大的一次——就是在马耳他。

参与了大围攻的穆斯林指挥官中,日后唯一脱颖而出的就是亚历山大港总督艾尔·劳克·阿里,他在1571年10月又参与了勒班陀之战。当基督教联合舰队在奥地利的堂胡安率领下进攻土耳其舰队时,只有艾尔·劳克·阿里的分队取得了一定成功。在战术策略上完全压制了安德烈·多里亚之后,艾尔·劳克·阿里杀入基督教舰队的右翼,在其中横冲直撞。当总司令阿里帕夏率领的中军崩溃后,土耳其舰队被一路追杀,但艾尔·劳克·阿里仍然能带着自己分队的绝大多数舰船安然脱身。另外一位活着参加勒班陀之战——最后一场由桨帆船主宰的大海战——的指挥官是功勋骑士罗姆加。罗姆加可能是圣约翰骑士团有史以来培养出的最出色的水手,他的名字值得与其令人生畏的对手、海盗图尔古特一并载入史册。

出身高贵的希腊人拉斯卡里斯也在围城战中生存了下来。他的出逃对骑士团的事业大有裨益,尤其是在防御土耳其人对森格莱阿发起的第一次进攻时。他回归了祖辈的信仰,且他的英勇行为打动了大团长,拉·瓦莱特特意为他安排了一笔养老金。至于围城战中涌现出的马耳他英雄们,他们留下的只有传说,没有记录。如同那个时代的普通士兵一样,他们的名字被认为对于官方文件或史书来说无足轻重。他们之中只有少数几个人,例如卢卡·布里法和托尼·巴雅达的名字留存在了马耳他人的故事里。后者的名字还被用来命名一个渔村的一条街道,这个渔村就在土耳其人最后一次战败的地方——圣保罗湾。

堂加西亚·德·托莱多在马耳他解围之后不久就归隐了。根据一份官方资料的说法,拉·瓦莱特向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控诉了总督的所作所为。显然大团长有充分的理由去控诉一个将他置于孤立无援的境地长达四个月的政策(除了那支“援军小队”)。尤其是他曾经得到过堂加西亚的两个信誓旦旦的保证说会来救援马耳他岛——第一个是6月底之前,第二个是8月底之前。骑士团的史官很快就将堂加西亚塑造成一个反面人物,并试图发掘他的所作所为背后是否有深层原因。但更有可能的原因是西西里总督总是将其辖区的利益置于首位,而且他也无法征集足够的部队和船只来履行他起初的乐观承诺。无论错误原因被归结在何处,他似乎因此招致了其主君的不快。不久之后他就被解除了西西里总督的职务并退休回到那不勒斯,“他在那里度过了余生,不再担任任何公职,最后默默无闻地死去”。

弗朗西斯科·巴尔比·达·柯勒乔关于大围攻的日记是迄今为止我们所拥有的对此事件最准确的记录。巴尔比在战后又活了二十四年。他在作为西班牙部队里的火枪手保卫森格莱阿的时候是60岁。在意大利小镇柯勒乔的地方志里,关于1589年12月12日这一天哈利·卢克爵士(Sir Harry Luke)是如此记载的:

远离故土、命途多舛的云游诗人弗朗西斯科·巴尔比·达·柯勒乔据说死于这一天,他用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创作。著名的历史学家蒂拉博斯基(Tiraboschi)和科莱奥尼(Colleoni)都称赞了他。[巴尔比的围城日记于1567年在埃纳雷斯堡(Alcala de Henares)首次出版,于1568年在巴塞罗那再版。]

大团长拉·瓦莱特集欧洲所有王国的荣誉称号于一身。腓力二世授予他一组镶嵌着珠宝的短剑和匕首,其刀把上嵌有珍珠和钻石。“卓绝超群的瓦莱特”[1]——国王的使节在授予他这一荣耀时说的赞词使人脸红,苏莱曼苏丹听到可能也会尴尬不已。保卫马耳他之战、马耳他岛的海岸线、大团长的形象和个性,都在各种诗句和历史政事中被传颂着。围城战的各种事件和细节都被很多同一时代的画作、地图和印刷品重现。这些作品中最早的一幅现存于马耳他皇家图书馆,它印刷于1565年的德国——仅仅在解围约一个月以后。这幅作品显示了土耳其军队和舰队的布阵、他们位于马尔萨的大营,以及被敌人围困的圣艾尔摩堡、圣安杰洛堡和圣米迦勒堡的城墙。

比尔古和森格莱阿这两个小渔村在大围攻之后也并未被人们遗忘,享受了应有的荣耀。前者被重新命名为“维托里奥萨”,意为“胜利之城”(the Victorious City);后者被命名为“伊维塔”,意为“难攻不下之城”(the Unconquered)。

教皇庇护五世时刻不忘要将骑士团笼络于自己保护之下,于是授予了大团长一顶主教冠冕。拉·瓦莱特小心而又谦卑地以自己配不上此等荣耀的托词婉拒了教宗的恩赐。他说,他将无法充分地履行主教的义务,因为自己作为骑士团首领,不得不将大多数时间用来处理团务工作。作为大团长,他一定还提醒自己,他与主教不同——既不能直接听命于教皇,也不能卷入梵蒂冈的政治斗争。拉·瓦莱特拒绝接受主教冠冕一事有时被人归之于谦逊,但更为可能的原因不过是常识罢了。

1565年的整个秋季和冬季,大团长和他的议事会,以及岛上的所有居民都在夜以继日地修整防御工事,以防敌人再度进犯。拉·瓦莱特还忙于向欧洲的君主们募集财政援助。现在由于他的威望,以及这个小岛的声名,各项捐赠来得既快且多。骑士团的成员中几乎每个人都富甲一方,他们也给予援手,接济骑士团耗尽的财源。骑士团的加莱船队经过整修,整装待发,准备来年再次执行洗劫苏丹的供给航线这一有利可图的任务。

意大利工程师弗朗西斯科·拉帕雷利(Francesco Laparelli,教皇特意选中他来完成这项任务)到达马耳他。他带来了新的防御和城市设计方案。世人有时会将选定希贝拉斯山作为骑士团新大本营的理想地点这一决策归功于拉帕雷利和拉·瓦莱特。实际上,在大围攻之前拜访了此处的几位工程师就提出过这一建议。这些工程师中有斯特罗齐伯爵(此人是第一个建议修筑圣艾尔摩堡的工程师)和安东尼奥·费拉莫利诺(Antonio Ferramolino,此人重新设计了圣安杰洛堡和比尔古的防御设施)。但事实上是拉·瓦莱特实用的天才创意、重振骑士团财政的能力,以及对拉帕雷利方案的迅速理解,一手促成了以他本人名字命名的城市的诞生。

希贝拉斯山从北面俯瞰着大港湾,向南又居高临下地控制着马萨姆谢特湾,作为骑士团新的大本营再合适不过了。1566年3月28日,新城的第一块基石奠定。大团长与所有骑士齐聚在土耳其军队精英凋谢殆尽的山坡上,举行正式的奠基仪式。这座城市随后以大团长的名字命名——最谦卑的瓦莱特之城(the Most Humble City of Valette)。时人以为这不过是委婉之词而已,因为这座城市将成为全欧洲最为高贵且独一无二的堡垒——在后来经常被人称为“傲视群雄之城”(Superbissima)。

在整个1566年,有超过8000名工人在希贝拉斯山上埋头苦干,他们挖高填低,于平地上建起道道城墙。而此时马耳他岛由一支15000人的守军保卫着。他们由腓力二世派遣,以防土耳其人再次来犯。但此时苏丹深陷匈牙利,于是城墙在一片平和之中从大港湾和马萨姆谢特湾周边崎岖的峭壁上拔地而起。当加莱船队游弋巡逻监视南面的巴巴里海岸和东面的爱琴海之时,当年轻的骑士们在修行苦旅以参透海上贸易的辛苦不易之时,拉·瓦莱特在他的新城里夙兴夜寐。他在那里接见使团,召开议事会议,监督骑士团的各项事务,并与修建要塞的工程师和工匠们商议工程进展。

围城战结束三年之后的1568年7月,拉·瓦莱特在烈日下放鹰打猎了一整天后,不幸罹患中风。他被抬往比尔古的审判者宫殿,途经那些依旧狭窄却见证了他最伟大的胜利的街道。他弥留了数周,依然神志清醒地做出最后安排,释放家中奴隶,呼吁他的同袍和平相处、一致对外并初心不改地坚守骑士团的理想。1568年8月21日,街道上安静守候的人群听到了大团长让·帕里佐·德·瓦莱特逝世的消息。

骑士团的成员们服从了大团长最后的命令,将其遗体抬上旗舰,经过大港湾驶向以他名字命名的城市。其他四艘加莱船——船体均被涂成了黑色——陪伴着这位最伟大的大团长走完最后的旅程。他的棺木穿过瓦莱塔城的新街道,最后被安置在献给圣女胜利女神的礼拜堂。

拉·瓦莱特的棺椁现在躺在圣约翰大教堂的地下室里。他的旁边安息着一位英国人,他的秘书和最忠实的朋友,奥利弗·斯塔基爵士——除了历任大团长以外唯一一个被安葬在地下室的人。

拉·瓦莱特的墓志铭由奥利弗·斯塔基爵士以拉丁文写就。翻译过来便是:

享有永恒荣耀的拉·瓦莱特在此长眠。他曾是惩罚亚非异教徒之鞭,欧洲之盾,他以神圣的武器驱逐野蛮人,是第一位长眠于这个他亲手造就且深受众人喜爱的城市的伟人。

大团长周围还躺着随后数个世纪的历任大团长。他的上方,大教堂镶嵌着花纹的地板之上,闪耀着骑士们的武器与徽章,这些勇士在超过二百多年的时间里一直守卫着这个坚不可摧的要塞之城瓦莱塔。

[1] 原文“Plus quam valor valet Valette”为拉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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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本书中所有的对话都是真实的。大团长的讲话和其他人的话都是我尽可能地从年代最早的资料来源中截取的。在每一章的注释的开头部分,我会依次标明我引用的主要权威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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