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艾尔摩堡和圣安杰洛堡的瞭望哨于5月18日(周五)首次发现土耳其舰队。当时舰队离马耳他岛还有15英里之遥,正从东北偏东方向压过来。随着黎明破晓,薄雾退散,哨兵发现整个舰队以扇形队形展开,缓缓前进;船桨上下翻飞,在平静的海面激起一道道涟漪。警戒的炮声随即从岛上传出。
从圣艾尔摩堡和圣安杰洛堡传出三声号炮,余音未尽便已被姆迪纳的人们听到。很快,戈佐城堡也听到号炮并看见从姆迪纳直升入空的浓烟,于是同样发炮示警。
岛上的所有人立刻警醒起来。在方形盒子般的房屋里,农民们起身将牲畜赶在一起,在自家马匹和驴子上装满日用品和食品。比尔古和森格莱阿之间的海汊里,船工和水手开始组成侦察队。鼓声响起,喇叭齐鸣,响彻城乡之间和圣安杰洛堡的城墙之上。到处是整装操戈之声。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片忙乱:有些人在不遗余力地厉兵秣马;有些人用驮畜将家用品和孩童送往安全之处;有些人聚集在一起收割和归拢作物(不少地方的作物之前已经收割完毕),并将其运往城堡。
一俟警报信号发出,圣约翰骑士团及岛上民众便按照拉·瓦莱特的计划进入了警备状态。
岛上唯一寸功未立的团体就是马耳他贵族,几乎没有任何有关他们在围城期间所作所为的记录存世。马耳他的民间传说中不乏立下大功的普通士兵和水手,骑士团的历史学家也不吝于让骑士们在自己笔下青史留名。但是只有古老的家族们似乎忽略了这场战斗。几乎无一例外,他们待在了姆迪纳高墙内的家中,寸步未离。他们对土耳人来犯的主要反应很可能就如他们对骑士团的评论:“他们(指骑士团)播下了风的种子,所以就让他们收获旋风吧。”如果骑士团没有驻扎在本属于这些古老家族的岛上,土耳其人的侵犯可能根本就不会发生。无论如何,旧贵族没有进入骑士团的资格(事实上这也使得贵族们愤恨不平),骑士团也从未就如何防守大港湾区或马萨姆谢特湾征求他们的意见。旧贵族也不是水手,对比尔古周边的事态向来置若罔闻。
四艘舰船在马蒂兰·德奥克斯·德·莱斯库-罗姆加(Mathurin d’ Aux de Lescout-Romegas)的指挥下,立即前往侦察并报告来犯舰队的船只数量和布阵情况。确定无疑的是,战事一触即发。此时可以看到,逐渐逼近的舰队舳舻千里,遮天蔽日,占据了东北方海平面的全部。只要情况允许,罗姆加骑士便会尽可能主动攻击。
罗姆加作为当时的骑士团舰队司令官,已经是地中海上家喻户晓的基督教水手。与大团长的成长经历类似,他首先是一名骑士团军士,屡历艰辛。从戎以来,他便立誓与异教徒死战到底,参与了陆上和海上大大小小的战役。这位不屈不挠的水手经常与风险为伴。就在几年前,他成了一场事故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当时,大港湾上的一艘桨帆船被龙卷风翻了个底朝天,他在船内被困了一整晚。“双手紧紧抓住船的下沿,水面已经没到下巴,靠着不多的空气免于窒息……”当早上才赶到的救援队试图打捞沉船时,他们听到船壳内传来敲击声。马耳他的船工在船壳上切出一个洞,让他们大吃一惊的是,“第一个跃入眼帘的竟是一只猴子[那时就像现在一样,水手们都喜欢在船上养宠物],第二个才是罗姆加骑士”。
这就是瓦莱特派去侦察苏莱曼舰队的老兵的传奇经历。但即使是如此久经战阵的人,面对庞大的土耳其舰队可能也被吓得驻足不前了。不管怎样,土耳其人轻蔑地忽视了马耳他小舰队,继续向马耳他岛的南部进发。打头阵的是皮雅利手下最好的领航员,此刻他正在船首辛苦忙碌,测量水深,以便让庞大的舰队沿着五十英寻[1]深的测量线向南驶往德利马拉角(Delimara Point)和马尔萨什洛克港。
但是一天下来,拉·瓦莱特和骑士团上下变得有些困惑。土耳其舰队并未试图闯进马尔萨什洛克港,而是继续行进,绕过马耳他岛的南端。一阵来自东北方向的轻风可能使土耳其指挥官决定找到马耳他岛的背风处再下锚。
当形势明朗,确定敌军不会立即在马尔萨什洛克下锚后,瓦莱特派遣骑士团大元帅德·科佩尔(de Copier)率领一队骑兵沿着海岸跟踪土耳其舰队。在岩石峭壁上方的小渔村祖里格(Zurrieq),骑兵队观察敌情并耐心等待。随着黄昏临近,他们看到整支舰队影影绰绰地映衬着西方的天空,沿着海岸线绕行并穿过了菲尔夫拉岛和马耳他岛之间的小海峡。此刻,伊斯兰舰队的壮观景象让骑士团最意志如铁的成员也不由心生恐惧。
舰队离岛已不足半英里,超过190艘舰船扬帆起桨,分为三队徐徐向海岸驶来,如同精心设计的阅兵式一般,意图威慑敌手。在行驶到悬崖峭壁下的背风处——姆贾尔村(Mgarr)稍稍偏北的地方——之后,舰队便开始下锚。信使立刻策马扬鞭奔回比尔古并向大团长报告了舰队的船只数量和下锚地。
此刻拉·瓦莱特一定是在奇怪为什么敌军没有在北边登陆。如果不在北边登陆,那么第一轮攻击肯定会落在姆迪纳脆弱的城墙上。更糟的是,如果敌人占领马耳他岛北部并且切断马耳他岛与戈佐岛的联系,那么土耳其人就能轻而易举地阻绝骑士团与西西里岛的沟通。一艘之前一直在圣安杰洛堡的城墙下待命的小船现在被立即派往马耳他岛的东部海岸。这艘小船由意大利骑士乔瓦尼·卡斯特鲁奇(Giovanni Castrucco)指挥,他接到的命令是将敌军入侵的信息带到西西里岛以及身在墨西拿的腓力二世的总督:“围城已经开始,土耳其舰队的船只数量接近200艘。我们等待着您的救援。”
夜幕降临的时候,农民们还牵着不堪重负的驮畜在田间往来不绝,他们自己也背负着成袋的面粉和蔬菜。姆迪纳、比尔古和森格莱阿的城墙之内,羊咩马嘶之声与士兵的呼喊声和工匠的铁砧声混杂在一起。在距离土耳其舰队下锚地不远的艾因图菲哈湾的悬崖上,骑兵分队仍留驻于此观察敌军的动向。从他们身后向南望去便可看见姆迪纳老城上方的光晕,而他们脚下的黑色海湾上也闪烁着无数灯光。夜色静谧之中,他们仍能辨听出大舰队的各种声音——低沉浑厚的锣响、监工尖锐的哨声和落锚发出的水花四溅声。
就在凌晨前的几个小时,他们突然发现有超过三十艘船开始起锚。他们观察到这些船转而向南。口信立刻被传递给下一队骑兵,他们顺着西海岸继续跟踪这支船队。
在5月安静的夜晚,借着天边的曙光和水面的波光,他们密切注视着船队驶过。其中一些船还拖曳着商船。这些船最后原路返回了马尔萨什洛克。大团长的猜测是正确的。土耳其舰队最初驶向西北的动作只不过是佯动罢了——真正的攻击仍将从南部展开。
[1] 英美长度单位,用于海洋测量中,1英寻约合1.8288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