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Examples of the use of “expulsion” include Memorial of Creeks, Feb. 3, 1830, PM, Protection of Indians, SEN21A- H3, NA; Memorial of Inhabitants of Augusta, Maine, Feb. 2, 1832, PM, COIA, SEN22A- G7, NA. For “extermination,” see Lieutenant (Charleston, 1836), 68, 115; James D. Elderkin, Biographical Sketches and Anecdotes of a Soldier of Three Wars (Detroit, 1899), 19; Jacob Rhett Motte, Journey into Wilderness: An Army Surgeon’s Account of Life in Camp and Field during the Creek and Seminole Wars, 1836- 1838, ed. James F. Sunderman (Gainesville: University of Florida Press, 1953), 208; Southern Banner, Mar. 11, 1838, 2.
6 Naimark, Fires of Hatred, 97 (march of “civilization” against the Chechens and Ingush); Hans- Lukas Kieser, “Removal of American Indians, Destruction of Ottoman Armenians: American Missionaries and Demographic Engineering,” European Journal of Turkish Studies 7 (2008): 3 (“necessity” of deporting Armenians from Turkey); Tara Zahra, The Great Departure: Mass Migration from Eastern Europe and the Making of the Free World (New York: W. W. Norton, 2016), 150 (“only with difficulty assimilate,” referring to Jews in Poland in 1938); Nicolas Werth, Cannibal Island: Death in a Siberian Gulag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7), 24 (“grandiose plan” to deport people to Siberia).
7 「印地安问题」在一八二五年的乔治亚州州长选举期间出现在美国人的语汇中，并在一八三○年代变得普及。「犹太人问题」从一八四○年代开始在英语中广泛流通，但是俄罗斯行政官员在十八世纪晚期就发明了这个问题。John Klier, Russia Gathers Her Jews: The Origins of the “Jewish Question” in Russia, 1772- 1825 (Dekalb, Ill.: Northern Illinois University Press, 1986); Georgia Journal (Milledgeville, Ga.), Aug. 30, 1825, 1-3 (“Indians”);; “Memorial,” Cherokee Phoenix, Apr. 29, 1829, 1-4 (“exterminating”).
8 Alexis de Tocqueville, Democracy in America (New York, 1838), 321; Jennifer Pitts, “Introduction,” in Alexis de Tocqueville, Alexis de Tocqueville: Writings on Empire and Slavery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2000), xv-xxviii; Benjamin C. Brower, A Desert Named Peace: The Violence of France’s Empire in the Algerian Sahara, 1844-1902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9), 19-20 (“indigènes”); Procès- verbaux et rapports de la comission d’Afrique instituée par ordonnance du Roi du 12 Décembre 1833 (Paris, 1834), 67(“talked about incessantly”).
9 Stephen D. Shenfield, “The Circassians: A Forgotten Genocide·” in The Massacre in History, ed. Mark Levene and Penny Roberts (New York: Berghahn Books, 1999), 156 (“These Circassians”); Jens-Uwe Guettel, “From the Frontier to German South-West Africa: German Colonialism, Indians, and American Westward Expansion,” Modern Intellectual History 7, no. 3 (Nov. 2010): 523-52; Jens-Uwe Guettel, German Expansionism, Imperial Liberalism, and the United States, 1776-1945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2), 13(“indigenous inhabitants”); Edward B. Westermann, Hitler’s Ostkrieg and the Indian Wars (Norman: University of Oklahoma Press, 2016); Sven Beckert, “American Danger: United States Empire, Eurafrica, and the Territorialization of Industrial Capitalism, 1870- 1950,”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122, no. 4 (Oct. 2017): 1137-70.
10 On the long history of population engineering in the United States, see Paul Frymer, Building an American Empire: The Era of Territorial and Political Expansion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7).
11 雷纳德．萨多斯基（Leonard Sadosky）写到，一八三○年代是美国成为「现代民族国家」的起点：Sadosky, Revolutionary Negotiations: Indians, Empires, and Diplomats in the Founding of America (Charlottesville: University of Virginia Press, 2009), 215. On “removal” as a turning point, see Christina Snyder, Great Crossings: Indians, Settlers, and Slaves in the Age of Jackson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7). Ostler’s Surviving Genocide arrived just as my own book was going to press, and I was unable to incorporate its findings. Nehah Micco et al. to John H. Eaton, Apr. 8, 1831, CSE, 2:424- 25 (“the worst evil”); John Ross et al. to Lewis Cass, Feb. 14, 1833, CSE, 4:98 (“scheme”); George Colbert et al. to John Eaton and John Coffee, Aug. 25, 1830, LR, OIA, reel 136, M- 234, NA (“act of usurpation”); Petition of residents of Mendon, Monroe County, New York, Feb. 14, 1831, COIA, Petitions, Feb. 14, 1831, HR21A- G8.2, NA (“indelible”); Petition of inhabitants of Brumfield, Portage County, Ohio, Jan. 17, 1831, COIA, Petitions, Feb. 14, 1831, HR21A- G8.2, NA (“whether the future Historian”).
12 Jeremiah Evarts, “Draft of a Protest against the Principles and Policy of the Indian Bill of May, 1830,” in Evarts, Cherokee Removal: The “William Penn” Essays and Other Writings, ed. Francis Paul Prucha (Knoxville: University of Tennessee Press, 1981), 250- 51 (“the banishment”); William Howitt, Colonization and Christianity (London, 1838), 410.
13 A recent, provocative exploration of the frontier in American history is Greg Grandin, The End of the Myth: From the Frontier to the Border Wall in the Mind of America (New York: Henry Holt, 2019).
14 历史学家将殖民主义粗略区分为定居型和剥削型，有时候很有用。有关这个主题的文献现在很多，但最开始是来自：Patrick Wolfe, “Settler Colonialism and the Elimination of the Native,” Journal of Genocidal Research 8, no. 4 (Dec. 2006): 387- 409.
15 Abraham Lincoln, “Second Inaugural Address,” Mar. 4, 1865, https://avalon.law.yale.edu/19th_century/lincoln2.asp (accessed June 8, 2019); John Quincy Adams, Memoirs of John Quincy Adams (Philadelphia, 1876), 10:492.
16 我并没有像一些学者那样，将现代和前现代的大规模驱离活动进行类别上的划分。相关文献很多，但我发现以下这几本着作最有用：Michael Mann, The Dark Side of Democracy: Explaining Ethnic Cleansing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5); Naimark, Fires of Hatred; Daniel Kanstroom, Deportation Nation: Outsiders in American History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Donald Bloxham, Genocide, the World Wars and the Unweaving of Europe (London: Vallentine Mitchell, 2008); Bessel and Haake, eds., Removing Peoples; and Zahra, The Great Departure.
PART 1 白人至上主义和印地安领地
chapter 1 原住民国度
正在今日堪萨斯州（Kansas）东部进行勘查的艾萨克．麦考伊（Isaac McCoy），他自豪地忆起八年前，也就是一八二三年六月他所获得的顿悟体验。那时，他突然萌生一个在密西西比河以西打造「印地安迦南地」（Indian Canaan）的念头。这项计划将占据他剩余的人生，让他牺牲其他所有的一切。他的十三名子女中，有七个正是在他人不在家、忙着向联邦政府游说这个点子时离世。在某次前往华盛顿市（Washington City，美国首都当时的名称）的旅程中，他坦承：「因我惧怕冒犯了神，就算是为了我的妻儿，我也不敢玩忽职守。」若不是因为他在费城（Philadelphia）北部发生的马车事故中差点丧命，这位浸信会（Baptist）传教士，也不会错过亲眼目睹自己的计划在国会进行一次关键辩论的机会。1
麦考伊在一七八四年出生于宾州（Pennsylvania）的尤宁敦（Uniontown），但是五年后，他们全家人便跟其他迁往今日肯塔基州（Kentucky）、俄亥俄州与印地安纳州（Indiana）的殖民者一样，搬到了西部。麦考伊一家顺着俄亥俄河（Ohio River）而下，途经右岸那些被烧毁的荒废聚落。来此处定居或从事投机活动的人宣示这个地区是他们的，但是原本的阿尔冈昆（Algonquian）和易洛魁（Iroquois）地主仍持续跟他们抗争。这家人最后在对岸的肯塔基州乡村定居下来，虽然美国不久前才从秀尼人（Shawnee）手中抢走这块地，且直到一七九五年，附近刘易斯维（Louisville）的镇民代表人物都有在集资提供赏金，「从这个地区带回的每一块印地安头皮」都能换取奖赏。不过，跟北边暴力频繁的地区相比，肯塔基州乡村的原住民族人口已经萎缩，虽然原住民族和新移民之间的冲突并未完全消失，但已有减退。2
或许是受到父亲西迁后开始布道所启发，麦考伊自小就幻想自己注定成大事，虽然他既没有继承大笔财富，也没有受过任何正规教育。据他自己所说，他小时候是个严肃的孩子，「对跳舞有着不寻常的厌恶」，并会谴责手足喜欢做的那些事是没意义的。他声称，他唯一一次打架，是因为其他小孩诽谤他是卫理宗教徒（Methodist），这让这位年幼坚定的浸信会教徒难以容忍。3
在经历烦躁与痛苦的少年时期之后，麦考伊开始传教，他搬到位于印地安纳州内、沃巴什河（Wabash River）沿岸的文森斯（Vincennes），这是个「怪异又邪恶的地方」，他在这里担任城镇的狱卒。这个低下的职务，并未伤及他自命不凡的心理。他把飞过监狱的一群绿蝇解读为神不高兴的征兆；在一次生病期间，他开始认为自己有作诗的天赋，而且这种奇想并未跟着高烧一起退去，因为他之后自夸地说，写诗「没有我以前想的那么难」。一八一七年，三十三岁的他备受自己有朝一日会死的事实折磨苦恼，于是写了一本四百七十九页的自传。他把手稿寄给姻亲，坦承像自己这样名不经传的小人物能够写下人生的「摘录」，是一件「惊人」的事。4
后来，麦考伊撑过了饱受死亡惊吓的时期，并借机发掘了自己伟大的天职，那就是拯救印地安人。他到印地安纳州和密歇根领地（Michigan Territory）向迈阿密人（Miami）、渥太华人（Odawa）、帕塔瓦米人（Potawatomi）和其他原住民族传教。麦考伊跟西部原住民亲身打交道的经历，使他对于东岸那些负责制定全国政策却对大陆其他地区不甚了解的官员，存有合理正当的鄙夷心。就连在波士顿总部监督他传教活动的浸信会外方传教会，也让他十分轻蔑。他曾抱怨，传教会的成员在「模仿（西部）事务」，虽然他们对这个主题知道的不比「他们对月亮的地理了解的」还多。5
麦考伊之所以会鄙视东部人，是因为他固执地坚持自己懂得最多，即便他接触到的原住民，其实只是美国国境内多元原住民族群的一小部分而已。他形容自己的对手「虔诚且立意良好」，却「思想谬误又顽固」，但这些句子所描述的其实正是他本人。他说道：「那些想让全世界相信印地安人充满美德的作家，真是错得离谱啊！」他坚称，原住民族是一群穷困的酒鬼，而这大部分都是「文明社会的龌龊」所导致的，是一有机会就剥削他们的美国白人所造成的。麦考伊曾目睹瘦弱的母亲挖掘植物的根茎给小孩吃；男男女女数天只靠烫过的野草维生；冬天时，「半裸体」的村民因手脚冻僵而无法动弹。他在传教基地记下每一起酒醉暴力事件和毫无理智的杀人案，这份凄惨的罪恶清单证实了他对人类本性的观点，使他大叹：「这些人肯定极为堕落，性格才会受到我们有时记录在日记里的那些无耻恶行所牵引！」6
就连成功经过「文明化」和「基督教化」（Christianized）的原住民也是「待宰之羊」，他们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仍「任由道德败坏者的贪欲所宰割」。这些人被困在「野蛮的同胞」和美国白人的冷酷种族主义之间，他们没有逃难的地方，「像山丘上的鹧鸪一样遭到猎捕」，受到「猎犬般努力不懈」的追杀，陷入「千种诡计和惨况」。麦考伊看到的尽是黑暗：「这一大群人道德越来越败坏，在悲惨之中越陷越深，萎缩到变得一点也不重要或者什么也不是，好比被数千棵高大的树木围绕，因受到遮蔽而死的植物。」他宣称，原住民最后会「完全灭绝」。7
幸好，在一八二三年的那个六月天，麦考伊决定把生命奉献在一个「拯救全国印地安人」的「计划」上，这将改造美国跟长久居住在北美大陆的住民之间的关系。这个计划很简单，也很显而易见。美国要把「灭亡中的部落」集中在「国内某个适当的地区」，并保证那里的土地「永远」是他们的。在政府官员和传教士的努力之下，迁移到这个内陆保护区的人们会在「道德、文学和劳动」方面受到指导，最终建立一个繁荣的殖民地。他们会成为农夫、店家老板、老师和校长、医生、法官、警长、政治家、神职人员，填满文明社会几乎每一个想得到的角色——唯有最有权力的政治职位除外，因为政治职位只保留给美国白人。8
不仅如此，麦考伊也想象，原住民族有一天会团结统一在「单一政体」之中，组成「美国社群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跟现有的州一样，这个麦考伊取名「原住民国度」（Aboriginia）的幻想之作也会划分为县和直辖市，由每一个部落组成个别的区或县。在这又名为印地安迦南地的心脏地带，有六十平方英里的区域会是政府的所在地，负责「统一周遭部落，进而传播科学的福祉。」在麦考伊炽热而充满活力的想象中，政府活动会在那里进行，各部落则会围聚在一个「中央的议会之火」旁，抽着象征和平的烟斗，「把对神的感恩与袅袅上升的浓烟混合在一起」。麦考伊太乐观了吗？他不这么认为：「我并不夸张，只是理性做出结论。」9
麦考伊不是第一个提倡在密西西比河对岸为原住民族建立保留区的人，不过，他肯定是最狂热的那个。在一八○三年路易斯安那（Louisiana）购地之后，托马斯．杰佛逊（Thomas Jefferson）马上草拟了一项《宪法》修正案，赋予国会一项权利：国会可用新购得的领土，交换密西西比河以东的原住民族家园。虽然杰佛逊最后以修正案无必要而撤销之，但他和在他之后的白宫继任者都鼓励土地交换，声称这样能保护原住民族，直到他们加入文明人的行列为止。部分孤立的原住民族社群在一八一○和一八二○年代接受了拔营的提议。一八一七年，距离在白宫就职还有十年的杰克森，他便负责协商了这样一个以契罗基人为对象的条约，但那一次只有少少几千人搬到密西西比河以西，主要是为了逃离美国文明教化政策（civilizing policy）不断的施压。一年后，时任密歇根领地总长的刘易斯．卡斯（Lewis Cass），他也跟一个德拉威尔（Delaware）社群签订了类似的条约。虽然不是真正的驱离，领土割让仍持续且快速进行着。在十九世纪的头二十年，原住民族的土地缩减了六十万平方英里，相当于阿拉斯加（Alaska）的大小。10然而，这些说服东部原住民族迁往西部的行动都是零星分散的，杰佛逊在密西西比河对岸建立原住民殖民地的计划，依旧是遥远的愿景。
必须做点什么才行。麦考伊预期能够获得密歇根领地总长的支持，因此首先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卡斯，而他日后将担任杰克森总统的战争部长。麦考伊解释，位于「西部广大地区某处」的「庇护所」，将会把联邦政府毫无章法的行动统合起来。这会带来很多好处：快乐的印地安人、蓬勃发展的艺术与科学，以及少了一个累赘又不友善的族群的联邦政府。麦考伊问卡斯：「这可行吗？」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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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考伊并没有问那些要被驱离的人相同的问题。其实，大部分的原住民都不希望离开自己的家。在一八二○年代，原住民族已经跟新住民贸易、为邻好几个世代，没有人像麦考伊坚称的那样，认为自己在「其他肤色」的族群之间会无法生存。就连在五大湖和俄亥俄河之间的地区（美国当时的西北部），尽管美国三十年来不断讨伐那里的原住民族，当地的原住民族也很不情愿放弃自己的土地。在一八○○到一八三○年间，该地区的原住民一共割让十四万平方英里的领土，相当于俄亥俄州、印地安纳州和伊利诺伊州（Illinois）的面积总和，而美国人口则从五万人增加到一百五十万人。这些数字虽然惊人，却无法呈现失去土地造成的影响程度有多大：这严重影响了原住民社会从日常到宗教生活的每一个层面。即便如此，继续住在俄亥俄河以北地区的两万五千名原住民，还是希望留在当地。一八二六年，一位迈阿密酋长米契基利塔（Meehchikilita）对美国官员坚定地表示，他们想跟美国白人住在一起，「像兄弟般，并按照我们自己的选择买卖或交换土地。」十年后，帕塔瓦米人在西迁的压力下仍礼貌地婉拒迁移。他们说：「我们很穷，但是我们很爱自己的小小土地，还不愿意舍离它。」12
他们之所以拒绝心甘情愿地离开，原因包括：对土地怀有情感、不相信美国宣称驱离是为了他们好、始终怀疑印地安领地真的像美国所描绘的那样有如天堂般。西北地区的原住民也不认为自己像美国官员所坚称的那样悲惨。在印地安纳州，斯托克布里奇莫西干人（Stockbridge Mohican）的传教士约翰．梅托克森（John Metoxen）注意到，他的教友是「农夫和技工」，拥有「不少农地」。他写道：「我真正的心愿和渴望是，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定居下来，享受给予我生命的土壤所带来的福祉，看着我的孩子和家人互相连结，所有民族都健健康康地享有相同的权利。」甚至连一些美国官员也不得不承认，认为原住民族即将灭绝的急迫报告是不正确的。
在一八三○年参访了俄亥俄州的原住民小区后，一名官员对玉米的丰收做出了评论，并接着补充道：「我……可以老实说，我从来没有看过他们像现在这样勤奋。」另一名官员参访俄亥俄州北部的怀安多特人（Wyandot）的小区后，认为当地居民过得很好，强调将他们驱离是「很残酷的事」。在某些例子中，原住民族的生活还比他们的美国邻居优越。一个来到密歇根上半岛（Upper Peninsula of Michigan）的访客就发现，渥太华人的穿著比身边那些美国公民「好太多了」。13
原住民族拥有多元的样貌：猎人、农夫、乞丐、酒鬼、极端禁酒者、天主教徒、卫理宗教徒、万物有灵论者（animist）等等，这正证实了美国官员灌输给一般大众的简化论述是错误的。西北部的原住民有些住在简陋的棚屋里，但也有些住在有护墙板、窗户、砖头烟囱和木地板的房子中。其中，当日后失土的原住民被州义勇军护送出城时，后者的建材甚至遭到毫无悔意的美国公民一车一车载走。有些原住民其实就跟深谙市场走向的白人邻居一样，很有商业头脑、懂得看准获利机会。当美国白人在一八二○年代开始规划一条主要干道，预计会通过帕塔瓦米人和迈阿密人位于印地安纳州与密歇根领地的土地时，原住民酋长便看出这条干道会带来多少经济利益。这条道路会让旅行更容易、为他们打到的猎物创造市场，并将刺激贸易。于是，他们成功争取到一定程度的道路测量控制权，以确保这条道路会经过最大的村落。在这方面，他们的行动，和美国二十世纪那些游说政府要配置高速公路交流道的许多小区一样。后来，联邦官员向帕塔瓦米人施压，要求他们西迁时，这些原住民相当清楚自己在该地区的地位。一个名叫红鸟（Red Bird）的帕塔瓦米酋长表示，许多美国白人都希望他们留下。他说：「他们都跟我们一起狩猎，我们会平分猎物。一起狩猎时如果累了，我们也可以待在白人的家。」他最后说：「我们希望跟白人住在一起，希望跟他们交流，因此我们不会走。」14
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美国公民坚称他们无法跟原住民住在一起，这并不是他们可以选择的，而是一种自然法则。他们所称的定律把所有驱逐行为合理化，而每一次驱逐行为又创造出更多证据，证实自然的演进方向是不可避免的。但，这其实并不适用美国的所有地区，可是大部分的美国公民都选择忽视这个不巧的事实。俄亥俄州的怀安多特人，他们提到了与美国公民之间的「亲近关系」和「炽热友谊」；在北方，渥太华人和美国盟友共同创立游说团体「印地安人福祉西密歇根协会」（Western Michigan Society to Benefit the Indians），反映原住民与新住民共同的经济利益；一名早期的殖民者忆道：「我们不能没有印地安人，他们是我们市场上不可或缺的角色。」渥太华人摘采的蔓越莓和酸越橘会在水牛城（Buffalo）贩卖，而收成的枫糖则会卖到纽约市（New York City）和波士顿（Boston）；有一群渥太华人甚至成功标到一份县道合约，另有一些人替驻扎在底特律（Detroit）的美国士兵提供粮饷。他们将领土割让给美国后，把收益拿来向地政事务办公室（General Land Office）购买土地，他们用这聪明的方法，将自己的所有权放在跟白人邻居一样稳固的立足点上。15
在美国开始实施坚决而致命的政策，并着手斩除西北地区的原住民前，我们不用将当地的处境想得太浪漫。有些原住民极度赤贫，正如麦考伊虔诚记录下来的，当时的饮酒现象十分泛滥，虽然我们不确定原住民的饮酒量是否比美国公民还多；原住民社群也的确受到极大的压力，要求他们放弃自己的土地。然而，大部分的人依然坚持留下。就像俄亥俄州北部的怀安多特人，他们希望美国总统会「永远让他们祥和且安静地持有那个地方」。16
在美国的东南部，有超过六万名原住民，包括乔克托人、契卡索人（Chickasaw）、克里克人、契罗基人和塞米诺尔人（Seminole），他们同样不愿舍弃自己的家园。契罗基族的酋长威廉．西克斯（William Hicks）和约翰．罗斯，他们用「滑稽」来形容联邦政府拥护的这项计划，完美描述这个结合了天真的乌托邦主义与恶毒的自私心理的政策（约翰．罗斯极精通英语，曾不只一次毒舌抨击联邦政府的对手，包括杰克森。他有一次针对族人的土地出现的危机提出了一个新奇的办法：假如杰克森总统把乔治亚州的白人移走，「不用多久时间，困难……就会顺利解决。」）。几乎没有原住民会被美国无穷无尽的承诺所愚昧。一群存疑的契卡索酋长十分怀疑杰克森总统会把西方的土地送给他们，「直到草不再长、水不再流。」他们嘲弄地说，那是「他说的」，显示了他们对于总统刻意运用原住民文化中有关草和水的意象相当不以为然。他们比较偏好正式的法律用语「完全产权」（estate in fee simple absolute in possession），也就是美国最强大的土地所有权形式。一名很有先见之明的乔克托酋长便问：「如果我们真的走，过多久我们会被要求再走远一点？」酋长想象乔克托族人跨越密西西比河之后，美国官员又会说：「你们离太近了。」美国白人又会再次宣称：「这里的土地是我们的，我们一定要拥有它。」17
东南部原住民族惊人的韧性和适应能力，使联邦官员难以让原住民凄惨绝望的局面延续下去，虽然最后美国政策将会创造出这些政策理应要协助缓和的情况。佛罗里达的塞米诺尔人在十九世纪初承受了一连串的入侵活动，包括一八一七年冲动的将军安德鲁．杰克森所发动的那次入侵活动，但是当地的塞米诺尔人仍成功建立起蓬勃发展的农牧社群。一八二三年，一个来到威斯拉库奇河（Withlacoochee River，位于今日奥兰多［Orlando］的西边）的访客，便描述了当地长满稻米和玉米的富饶田地。他写道：「我相信佛罗里达没有任何其他庄园主可以说，自己的作物在这样的种植面积内能够长得这么多。」同一年签署的条约，把塞米诺尔人逼到较不肥沃的土地，却没有动摇他们留在该地区的决心。18
在亚拉巴马州和密西西比州（Mississippi），许多克里克人、乔克托人和契卡索人都跟地区经济有紧密的连结。一名敬佩的英国访客注意到，有些印地安人拥有广阔的农场与多达三十名奴隶。他写道：「欧洲人听到这些人很多都拥有许多奴隶和牛只，一定会很吃惊。」契罗基酋长詹姆斯．范（James Vann）便拥有超过一百名奴隶，而他那宏伟的宅邸至今仍矗立在乔治亚州北部，那个原本拥有八百英亩的庄园地址。范被熟人描述成「充满贵族气息、性情冲动、如骑士般无畏」，他的财产规模虽不寻常，但持有奴隶这点倒不奇怪。契罗基、克里克、契卡索、乔克托和塞米诺尔的富人，他们采纳了南方白人菁英阶级的做法，都参与了非裔美国人的奴役。在这些原住民族共六万六千名的居民当中，有超过百分之五没有自由之身。19
然而，就像他们绝大多数的白人邻居，大部分的原住民并不是靠他人的劳力过活。在美国的乡村家庭，男人负责在田里工作，使用犁和牲畜耕地，女人负责照料菜园、纺纱织布、煮菜烧饭、清洁打扫、挤牛乳。但是，大部分的原住民分工方式并不同，他们会同时借助传统的维生方法和外来的科技，男人虽然还是负责狩猎，但拿的却是枪，不是弓箭；女人虽然还是用手工锄头耕作，却是使用欧洲的布料制作衣裳，而非自家收获的鹿皮。他们在贸易活动中取得的物品，像是印花布毯、针、上衣钮扣、手帕、马勒、屠刀、扳机等，都是这种混合式经济的证明。20
东南部原住民和美国公民的生活方式越来越相似，让乔治亚州的州长约翰．克拉克（John Clark）觉得十分不妙，因为两个族群「忍受混杂」的时间越久，州政府就越难侵占原住民的土地。一名联邦官员坦言，乔克托人其实是「很不错的邻居」，会把猎物卖给当地的美国前哨站。他说，原住民女子甚至愿意以合理的薪资替他耕作。21美国官员虽然持续抱怨公民与原住民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好，却也因为证据越来越不足，益发着急地坚称，两者的生活方式在根本上无法妥协。事实是，真正无法妥协的只有一件事情：同一片土地同时由原住民和白人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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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他们的深层动机为何，提倡驱离原住民的政治人物在公开场合宣讲时，经常会援引两个互有关联、看似充满人道关怀的信条。他们声称，原住民人口正遭遇无可避免且快速的衰退。接着，他们会慷慨大方地说，密西西比河以西肥沃、雨量充沛、大体上都很理想的土地，能把原住民从东部的悲剧性灭亡拯救出来。这些说词凑在一起，成功融合了自利与慈善，让美国公民赶走原住民后还觉得自己这样做很正当。但，这两种说法都没有很好的依据。
杰佛逊说，原住民人口衰退是公认的「自然法则」。这位弗吉尼亚州（Virginia）的庄园主兼美国前总统写到，「我们让那个种族的人消失，几乎没有保留他们历史的任何踪迹」，真是「很大的憾事，也确实丢人」。乔治亚州的参议员约翰．艾略特（John Elliott）在一八二五年表达认同，说印地安人正在减少中，显得「沮丧颓废」。他做了一个备受喜爱的比喻：「他们就像沙子堆成的海岬，无止尽地受到海水侵蚀，在白人构成的浪头前方逐渐流失。」（融雪譬喻常常可以达到同样的诠释效果。）一年后，战争部长詹姆斯．巴柏（James Barbour）表示，很快地，只会剩下少数幸存者在哀叹自己的不幸，或眼睁睁看着「即将到来的厄运以灾难的形式逼近」。原住民即将到来的灭亡（人们偏好这个字眼），实在太常被讲到，显得这件无法避免的事成了无庸置疑的事实。学校教科书、日报、詹姆斯．库珀（James Fenimore Cooper）的《最后的莫西干人》（The Last of the Mohicans）和爆红百老汇戏剧《梅塔莫拉》（Metamora）等大众文化产物无不提及此事。22
北美大陆最早的居民为什么会出现令人遗憾的衰亡，是个神秘的谜团，这个主题成为了当时一些天才他们头脑里不断思考的问题。杰佛逊认为答案只有一个，就是原住民女子跟着男人征战狩猎的习俗。他说，因为如此，「养育后代对他们来说极度不便」；从牧师变成宿命人口理论学家（fatalistic population Theorist）的托马斯．马尔萨斯（Thomas Malthus），他认为问题源自狩猎比农业低等，却忘了美国原住民族务农的成果，跟马尔萨斯位于英国萨里郡（Surrey）的邻居一样丰硕；美国的顶尖医生班杰明．洛许（Benjamin Rush）则把主因归于「烈酒广大的危害」。这些解释没有一个完全恰当。对这事不感兴趣的印地安事务局（Indian Affairs）局长最后做出结论：「原因就在于事物的本质之中。」23无论原因是什么，美国的原住民族和白人显然不能共存。
就跟许多自以为看起来很明显的事实一样，这其实是错的。自从第一批欧洲殖民者来到美洲之后，原住民族人口确实因为疾病、战争和外移减少了，在一六○○至一七○○年之间人数减半，一七○○至一八○○年之间又锐减三分之一。契罗基人表示：「那个时候，很多不同的褐色人种族群都停止成长了。今天，能看到的只有几个。」东北部的原住民叹道：「印地安人……现在差不多都不见了。」24
然而，到了十九世纪初，东部原住民的数量其实有上升的趋势，或至少维持稳定。这在东南部和西北部都是如此，这反映了影响人类健康、繁衍和死亡的各项因子，是如何复杂地互动。支持这样一个结论的数字的确不精准也不完全，但是却比十九世纪的专家意见还让人有信心，因为那些专家为自己的言论所提出的左证，通常不过就是一种相信原住民十分落后的根深蒂固观念。威廉．哈珀（William Harper）在南卡罗来纳进修学习协会（South Carolina Society for the Advancement of Learning）面前宣告，「如果有什么事是确定的」，那就是「野蛮人与文明人不能住在一起」（在查尔斯顿［Charleston］散步时，哈珀显然曾看过「拥有印地安头发和样貌」的奴隶，奴隶向这位富有的庄园主证实，要使原住民族免于灭亡，真正「仁慈的做法」是奴役他们）。美国政府尝试有条理地估算人口的那几次调查，正如某次美军在调查搜集「有关契罗基族的地形和统计数字的重要数据」期间所坦承的那般，最后往往只产出很糟的结果，或完全没结果。工程师解释，计算人数是「不可能的」，因为当地居民在勘查人员靠近时，就会聪明地把自己躲好。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