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Ellisor, Second Creek War, 267, 379.
51 Drew Lopenzina, Through an Indian’s Looking-Glass: A Cultural Biography of William Apess, Pequot (Amherst: University of Massachusetts Press, 2017), 238- 40, 243- 45; Alice Curtis Desmond, Yankees and Yorkers (Portland, Maine: Anthoensen Press, 1985), 34; Christian Intelligencer (New York, N.Y.), Feb. 18, 1837, 4 (“injuries”); William Apess, Eulogy on King Philip, in Barry O’Connell, ed., On Our Own Ground: The Complete Writings of William Apess, a Pequot (Amherst: University of Massachusetts Press, 1992), 279, 280, 284, 288, 305.
52 New-York Observer (New York, N.Y.), Feb. 11, 1832, 2 (“most respectable”); “Meeting in Aid of the Cherokees,” New- York Observer, Feb. 11, 1832, 2 (“diffuse”).
53 Apess, Eulogy on King Philip, 304, 308..
54 Apess, Eulogy on King Philip, 307.
55 American Land Company, First Annual Report of the Trustees of the American Land Company (New York, 1836), 27; “Government Land Speculators,” Alexandria Gazette (Alexandria, Va.), Nov. 23, 1839, 2 (“pious”).
56 H.W. Jernigan to J.W.A. Sanford, Aug. 5, 1836, John W.A. Sanford Papers, Alabama Department of Archives and History, Montgomery.
chapter 10 刺刀的刀尖下
在一八三六年的夏秋两季,契罗基人拚了命地要让自己活命。前一年的早霜冻死了玉米,使农夫没有任何收成。接着,一场干旱摧毁了春季种下的作物。数以百计的男女老少在乔治亚州东北部丘麓地带的哈伯沙姆县(Habersham County)四处游荡、乞讨食物,其中,有白人,也有原住民。长久以来,原住民农夫都是透过狩猎来撑过偶尔欠佳的收成,弥补粮食作物的不足。然而,美国公民因为害怕克里克人和塞米诺尔人的动乱会延烧到北部,拒绝贩卖枪械给契罗基人。负责统领驻扎在契罗基族的美国军队的约翰.伍尔(John E. Wool)将军,他也要求北卡罗来纳州西部的武装契罗基人放弃自己的枪械。与此同时,因为亚拉巴马州和佛罗里达领地战火频仍,乔治亚州的白人更加相信自己有权利把契罗基人赶出自己的土地,并拿着牛皮鞭、山核桃枝条和木棍鞭打他们。里奇少校和儿子约翰.里奇写信给杰克森说:「我们在自己的家里也不安全。我们的族人日夜都被长柄耙打。」1
约翰.罗斯和另外七个契罗基酋长勘查这凄凉的景象,想起国会在一八三○年针对《印地安人迁移法案》进行辩论时,反对者曾表示,这项法案的「秘密计划」是要让原住民的处境变得「如此悲惨、无法忍受」,迫使他们放弃自己的家园。然而,其他人——尤其是乔治亚州的代表——却坚持这项计划是「建立在人道之上」。现在,美国军队都驻守在南方各地了,这些契罗基酋长可以大声宣布:「谁是对的,就让后续的发展自行说明。」2
然而,契罗基人拒绝搬离。在一八三六年秋天,依照《新埃乔塔条约》被派去原住民农场估价的联邦官员,便记下了遭到迫害但仍坚忍不拔的农夫,他们安静无声的决心。吐鲁基(Tuelookee)不愿给出自己的名字,甚至不跟估价员说话;朱德威克(Chudwelk)和约翰.「乱发」(John Tatterhair)直接告诉他们,他们不愿搬走;约翰.卡胡西(John Cahoossee)的遗孀「怎么样也无法理解我们要做什么」,或许是她不想理解;卡诺索克西(Canowsawksy)很乐意展示自己的农场,说那是「一等的克里克低地」,但却坚持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去西边,「除非罗斯说他该去」。他的决心肯定有受到在场的「射猪人」(Hogshooter)和他的八个家人所强化,因为这一家人自从在一八三三年被美国公民拆了屋顶、赶出家门之后,就一直跟卡诺索克西住在一起。虽然遭遇了这么大的创伤,射猪人一家子仍坚定地拒绝报名驱逐活动。其他人也有说到,白人入侵者把他们赶出自己的农场,如希克托瓦(Sicktowa)和「白人杀手」(Whiteman Killer)便曾这么说。3
这些四处巡视的估价员,他们穿过山谷、走过小桥,计算房屋、田地、果树、玉米粮仓、熏制房和马场的数量,无意间记录了契罗基族的多元与丰饶。杰克森.达克(Jackson Duck)跟一家六口,他们住在亚拉巴马州东北部,并拥有一小块田,以及一间有着木地板和木石混制烟囱的小屋;「蜜袋鼯」(Possum)住在附近的韦尔斯溪(Wills Creek),有一间小屋和一块营地;罗伯特.布朗(Robert Brown)也住在同一条溪上,有一间三十英尺乘以十四英尺的小屋,还有马厩、熏制房、仓库、马场、玉米粮仓和户外厨房。罗伯特.布朗的农场一到夏天,肯定是果实累累,因为上面种了六十四棵桃子树、二十一棵苹果树、一颗樱桃树和一棵狭叶李树。而苏珊娜(Susannah)则住在附近北韦尔斯溪,拥有数间小屋、一个牛圈、一个野炊营地、八棵樱桃树、十棵狭叶李树、三十八棵桃子树和四十八棵苹果树。她有二十五英亩的土地,上头种植了这些富饶的植栽,并被高高的九横栅栏包围。4
整体而言,给契罗基人的家估价,对估价员来说肯定十分枯燥,但对要被驱逐的家庭来说则备感威胁和入侵。清单上的东西非常一板一眼,但有一次,某位估价员倒是停下脚步欣赏了周遭的景致(虽然他没写到当地居民的困境)。他在乔治亚州北部翻越一条棱线时,被「大概是地表上最壮丽的山景」给震慑住了。他惊叹道:「黄铜镇山脉(Brasstown Mountains)形成了一个周长可能有五十英里的半圆形山陵,圈住一个约四英里宽的美丽肥沃山谷,其间点缀着清澈的小溪,使整体形成一幅难以超越的稀世美景,那样的荒野和壮阔恐怕无可匹敌。」5
黄铜镇(Brasstown)这个地名,其实是契罗基语「新绿地」(New green place)的误译。对契罗基人来说,这个地方令人陶醉,就跟那位被派来实行驱逐计划的联邦官员所认为的一样。住在黄铜镇溪溪口的「溺水熊」(Drowning Bear),拒绝带联邦官员参观他的土地,说「他不懂」估价过程;约翰.沃克(John Walker)说,他不会报名,也不想要任何钱,他要继续留在黄铜镇溪,耕作十英亩的农田,照顾十八棵桃子树和八棵苹果树;色拉甲塔西(Salagatahee)拒绝让估价员参观他的农场,说他不会去西部;「两元」(Two Dollar)虽然已经失去五英亩的农地,也说他不会离开;同样地,苏特(Sutt)有六英亩的地已遭入侵者夺去,但也坚持他不会搬到西边。6
联邦政府雇用的估价员将契罗基人的房子、果树、作物等对象的总价值,估算为一百六十八万美元。杰克森总统委任的专员,在这个金额上又加了四十一万六千美元,是他们估计被入侵者毁掉的契罗基财产总额。在账簿的另一面,他们扣掉联邦政府预支给契罗基人,或据称是私人商人借贷给契罗基人的钱,总共多达一百三十五万美元。因此,最后只剩下七十四万六千美元,也就是每户约一百二十五美元。这微不足道的金额,就是在这个地区务农许多个世代的契罗基家庭,可以拿到的所有生活改善费。实际上,很多人什么也没拿到,因为他们欠的债,抵销了房子和农田的价值。7
记载这些数字的五大册皮革账簿,见证了官僚体制的精准作业程序和愚钝的道德观,彷佛勤奋作帐,就能回答驱离数千个家庭的伦理问题。兰普金继担任国会议员、州长和参议员之后,又成为负责监督整个过程的专员,是由杰克森特别委任来监督的两位专员之一。兰普金说,他「纯粹是因为责任感,以及希望为了灭亡中的契罗基人的利益而着想」,促使他接受这份职务。他和另一位专员「辛辛苦苦」着手进行这项任务,建立起一套复杂的纪录系统,使用各种付款登记簿、估价本、收据、收据副本、单据、资产负债表等,防止「丢脸和错误」。兰普金自夸,没有「规模、复杂程度和所有状况都相当的事情,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系统化、部分确立好并出现雏形的。」假如几百万美元就能让原住民消失,兰普金很乐意以正义之名付钱。他吩咐,财产应该「以慷慨和公正之名」估价,避免「吝啬」和「浪费」。8
对于不愿配合的契罗基人,他就没那么慷慨了。兰普金敦促伍尔将军必要时运用蛮力打击任何反抗者。最后,他夸下海口宣布,《新埃乔塔条约》「不是一定会被执行,就是会被记录成『乔治亚州处理好了』」。当伍尔回报饥饿的契罗基人拒绝接受联邦协助时,兰普金相当满意。他坚持,只有愿意放弃家园的人才能饱食。他和另一位专员写道:「我们会邀请所有行将就木的人,前来享用慈善的食物。」他们接着说:「那么,如果有任何人受苦,就可以公平地说,是他们自己的执拗造成的。」根据令兰普金满意的这种道德算法来看,驱赶原住民家庭、喂饱决定西迁的幸存者、把不愿西迁的人的下场全怪到他们自己头上,似乎是值得赞扬的事——当时的庄园主,若要惩罚奴隶时也会仰赖类似的逻辑,把错怪在受害者身上,虽然犯下原始罪行的人是庄园主自己。但是即便如此,兰普金仍不太想喂饱饥肠辘辘的难民。在兰普金看来,专员的目标是用最快的速度集结移民,然后再用最快的速度「送走移民」,可是移民非但没有被赶去西边,饥饿的契罗基人还「靠政府的资助变得越来越胖」。他安慰自己,等账目结清了,契罗基人就会臣服于联邦政府的「命令」:「往西边前进、前进。」9
● ● ●
当战争部在加强对契罗基族的掌控时,约翰.罗斯持续孜孜不倦地想办法破坏《新埃乔塔条约》。驱离活动的爆炸性之大,已经变成不喜欢杰克森政府的北方政客,他们的凝聚点之一,就连一些南方政客也开始小心地反对总统的印地安政策,虽然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支持自己全国性的野心。约翰.罗斯希望撑得比这位长久以来的对手还要久,因为杰克森即将在一八三七年三月四日第二届总统任期届满时卸任。杰克森从他漫长的公职生涯之初,就一直对原住民很不友善。他说他对他们其实是像父亲那般付出,但如同这位铁腕家长自己说的,这跟他对他的奴隶所表达的父爱关怀是一样的。面对一些不听话的小孩,他拿鞭子管教,而其他不听话的孩子,他则是派出武装义勇军对付。10
在公众场合上,原住民偶尔会表示自己很欣赏杰克森总统。就像美国白人,他们也称颂了他军事上的勇猛,因为即便他们未曾亲身经历过他毫不留情的力量,也应该有听说过。然而,如果把他们的尊敬话语以字面意义解读,那就太天真了。在一八三○年,契卡索人跟杰克森在田纳西州的富兰克林协商时,契卡索人曾质疑过他的家长姿态,塞尼卡人、乔克托人和克里克人在别的时候也曾如此。这些公开的非难虽然说得谨慎,却透露了原住民对杰克森自诩的慈爱所抱持的怀疑态度。原住民在私底下对彼此说了什么,我们大体上无法得知,但是从一些现存的信件可以看出他们的怨恨有多深。约翰.罗斯说到,杰克森自称「从未对红皮肤的弟兄说过谎,也不曾欺瞒他们」,但是这位契罗基酋长又接着说:「然而,我们也有权利,自己从他的行为来判断这样的自夸是否为真。」没有人比契罗基人约翰.里奇更直接,他在写给同胞的一封信中,说杰克森总统是一条「鸡蛇」,躲在「由邪恶的虚伪之心长成的茂盛草丛里」。他强力呼吁,有必要「砍下这条蛇的头,然后丢到尘土中。」11
欣赏和诋毁杰克森的人,他们很多都说他具有强大的意志,但有一个契罗基代表团却对这位总统产生不同的印象。他们在一八三四年跟他会面,问他是不是决定无视美国与契罗基族的条约中,那些「具有约束力的义务」。其中一个代表说:「他不想回答。」杰克森不仅没有坚定立场,反而「一副想要含糊其辞的样子」,「好像很怕」给一个坦白的回答。契罗基人对此一点也不讶异,因为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位白人酋长的真实面目」。12
有一段时间,契罗基人希望杰克森的副总统,同时也是他择定的继承人范布伦会在一八三六年的大选中落败,而这或许可以让对印地安人颇有情感的田纳西州参议员休.怀特(Hugh Lawson White)胜选。怀特因为担任参议院印地安事务委员会的主席,曾在一八三○年向参议院推介《印地安人迁移法案》,但是他跟其他许多田纳西州的政治人物一样,后来就跟总统断绝往来。一八三四年,他曾支持一项决议,建议联邦政府替契罗基族在乔治亚州购地。这项提议让杰克森很丢脸,也鼓舞了约翰.罗斯和他的同党。13然而,最后还是范布伦赢得选举,而且怀特后来也被证实了,他不是个可靠的盟友。
虽然如此,还有其他管道可以尝试。在全国政治中声量越来越大的废奴主义者,他们大声说出了庄园奴隶制和原住民驱逐活动之间的关联。麻州反奴隶制协会在一八三八年的年报中声明:「南方的主要目标,透过了国家政府的手段实施变得双重可恶。」第一,庄园主政治家想要「强行占有」原住民的土地。然后,他们打算在偷来的土地上,建立「带来各种痛苦与可怕」的奴隶制。这项指控针对的对象觉得没有理由替自己辩解,因为他们对自己在北美大陆各地建立的奴隶劳动营帝国感到很骄傲。一个蓄奴的田纳西州议员控诉,反驱离运动「其实就是废奴主义的分支」。北方的一个行动主义者想让南方人改变想法,寄了好几份提倡废奴主义的报纸《人权》(Human Rights)到契罗基族。14约翰.罗斯和其他许多蓄奴的契罗基人,他们自己虽然也反对解放,但是只要有任何可以分裂南北政治人物的机会,都能协助达到他们的目的。
一直到一八三七年的十一月,也就是参议院批准《新埃乔塔条约》十八个月之后,约翰.罗斯仍在跟美国政府协商,让他们在南方能有一个永久的家园。他甚至拒绝美国一开始让契罗基人留在北卡罗来纳州和田纳西州,以交换乔治亚州和亚拉巴马州土地的提议。他说那个地区太小、太多山了,希望能等到更好的协议。他保证,如果谈判失败,国会在思考这件事时,还是会「处在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对我们有利的情势下」。15
约翰.罗斯猜中了北方州会出现极力反对《新埃乔塔条约》的声浪。例如,纽约上州的支持者夏洛克.格雷戈里(Sherlock Gregory)要求国会废除他的公民资格,直到美国为对待原住民的方式表示忏悔,并废除奴隶制。光是在一八三七年十二月的某一天,格雷戈里便势不可挡地发起五个请愿,要求国会调查原住民受到的待遇。他不是在协助原住民和奴隶获得自由,就是在抱怨妇女的权利和天主教。显然,像这位慷慨激昂的格雷戈里一样,既兼容并蓄又爱大声嚷嚷的人很少,但仍有数千名美国人联署要求废除该条约。在纽约州的坎多尔(Candor,位于伊萨卡[Ithaca]南边十英里的乡村地区),有七十个男女表示,这个条约是「透过诈欺的手段取得」;缅因州波特兰(Portland)的市民要求,为了维持公平正义,「因为相信上帝会为受迫害者复仇」,美国不应该使用「任何手段强迫该部族离开」;麻州荷利斯顿(Holliston,位于波士顿西边三十英里)的七十二名女性,她们要求国会保护契罗基人,免受「国人的贪念以及非法残酷的侵犯」所伤害;同样地,康涅狄格州布里斯托(Bristol)的市民也主张,强制执行该条约,会「违反正义原则和现有的条约」,并且「有损这个结盟共和国的特质」,让美国遭受「万国之神的审判」。16
在纽约州的尤宁(Union),人们表示杰克森和约翰.卡尔宏都有跟原住民族签订条约。他们问:「他们那个时候有怀疑这些条约是否合宪,或是条约在好几个州或整个政府都具有约束力吗?」他们又接着说:「若连国家的信仰都抛弃,我们吹嘘的共和主义(republicanism)就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们奋斗了,共和国的灭亡也近了。」他们写道:「我们知道政府坚称迁移印地安人是出自对他们的友谊,可是用武力把人们从他们钟爱的家园驱离,这样叫做友谊吗?」他们最后表示,从当下所有的迹象来看,这些计划并不是「为了印地安人的福祉着想」。这项联邦政策会存在,显然是「为了满足白人邻居的贪欲」。17
康涅狄格州的沃伦(Warren)、纽约的布鲁克林(Brooklyn)和纽泽西州的奥兰治(Orange)都有发起请愿。麻州康科德(Concord)的居民(包括文学家埃默森[Emerson]在内)告诉国会,《新埃乔塔条约》是「可恶的诈欺」和「违反正义与人道的暴行」。在参议院,一个疲惫的职员将联署签名的数量点算好后,记录在每一份请愿书的背面:四十五、一○六、一一四、一六四、八十八、一四六、一九七、五十五、二十一、一○八、二一三、二四五、四○四等等。18然而,因为南方参议员的反弹很大,所以这些抗议书只被「搁置在桌上」,阻绝任何辩论的空间。显然,约翰.罗斯算错了。
最长的请愿书就来自契罗基族,而这些请愿书在急迫性上也超越了其他请愿书。契罗基人在请愿书上写道:「一杯希望从我们的唇边被打掉;我们的前途黑暗可怕;我们的心充满哀怨。难道我们要像野兽般在山谷之间遭到猎杀,我们的妇女、孩童、长者、病患,他们要像犯罪者一样从家里被拖出来,堆上可鄙的船只,运送到致病的地区吗?」这份请愿书共有一万五千六百六十五人联署,跟契罗基人在一八三六年递交的那份,含有一万四千九百一十份签名的请愿书一样,引起不可置信的反应。现在属于认为迁移为必要那一派的布迪诺,他便曾说先前那份请愿书是「全世界的骗局」。他说,毕竟现在只有约一万五千个契罗基人还留在东部。谢尔莫恩指控约翰.罗斯「言过其实」,说根据他的估算,该地区只剩下四千名契罗基男性。对赞成西迁的条约团而言,请愿书体现了约翰.罗斯的过失,因为这位酋长没有对契罗基同胞坦承,而是创造了一种「假象」。约翰.罗斯问选民「你爱你的土地吗?」、「你希望白人被赶出这个国度吗?」答案当然是一致肯定的。若是用另一种方式问——「你会选择在这悲惨的处境下,住在白人之间吗?」——答案可能会很不一样。有两个契罗基人控道,约翰.罗斯是跟一般人利害关系不同的「富有混血儿」,但是讽刺的是,这两个控诉的人,他们自己也很有钱,也结合了一种以上的血统。19
这样一个暴君罗斯的形象,很合庄园主政治家的意,他们甚至把这位契罗基酋长看成自己的翻版。兰普金写信给志趣相投的杰克森时,说到绝大多数的原住民就像奴隶,「太过无知堕落」,没办法替自己想,「无法治理自己」。他们「应该被当成孩子对待」。约翰.罗斯统治他们,「就像奴隶被主人的意见主宰」,兰普金和他的同辈,他们就像那些奴隶慈爱的父亲,而约翰.罗斯却是暴君。要是契罗基人能明白真正替他们着想的人是兰普金,而不是罗斯,他们就会放弃家园,迁移到西部。当然,这种自大自欺的思维所做出的合理结论,便是「美国庄园主应该为了原住民好而奴役他们」。这样的主张不只一个南方人提出。20
另有一个南方白人则认为约翰.罗斯是「契罗基族的奴隶,而非领袖」,因为他被契罗基族反对驱离的高昂情绪给牵着走。这个相反的论点,或许比较正确地反映出许多原住民社会的领导本质,包括约翰.罗斯的族群。约翰.罗斯被选为领袖,是契罗基族过渡到立宪政府的一部分,但他的权威仍建立于传统的来源,像是母系社会制度,而他的权力则仰赖他的说服能力。一个在契罗基族住了很久的传教士曾说,有个男子启程前往西部没多久,便停下来,把枪上膛,射死了自己。他写道:「认为罗斯先生阻止人们前往西部的说法是错误的,因为要让他们愿意前往西部,完全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外。」21
● ● ●
在一八三八年初,南方的原住民只剩下契罗基人和塞米诺尔人的数量还很多。美国在霍乱时期驱逐了乔克托人;几年后,美国征讨、击败并驱离克里克人;接着,在一八三七年下旬,契卡索人西迁。跟其他南方原住民相比,契卡索人从密西西比州的家园西迁,只需要移动相对短的距离,而且他们健康状况不错,也因为自己出钱而避开了政府的承包商。基于这些原因,他们比其他人少受很多苦。22
由于约翰.罗斯和绝大多数的契罗基人依然坚定反对西迁,美国开始准备运用武力进行驱逐。到了一八三八年年初,工程兵团已经在契罗基族的领土标出道路,准备入侵。战争部尤其担心位于今天北卡罗来纳州的西部地带。假如契罗基人要反击的话,这个地区肯定变成他们的重要据点,因为这里到处是险峻的山峦和狭窄的溪谷,很适合藏匿。地形工程师威廉.威廉斯(William G. Williams)写到,一些地方的溪流「满是杂林」,山径有时则上升得太陡峭,不利军队移动。位于今日楠塔哈拉国家森林区(Nantahala National Forest),从林赛堡(Fort Lindsay)到德拉尼堡(Fort Delany)之间那二十五英里的山径「极度艰难」,要爬过「极为高耸危险的悬崖峭壁,上有陡峭的岩石和山脉」。有的山径紧贴着山壁,没有好走的下坡路。威廉斯写道:「下坡路全都又长又花钱。」还有的路被高耸的河岸包围,「在这些地方很容易受到伏兵攻击」。威廉斯表示,要在这样诡谲的山区部署部队和军需品,勘查地形是必要的。「紧急所需」的数据,将「大力协助我们快速镇压恶魔」。23
战争部从地形工程师那里得知,「自古以来」就在阿帕拉契的绿谷耕作的人们,他们跟「印地安人」有一些共通的特性。契罗基人「跟白人往来时很严肃,根据他们得到的待遇,他们可能脾气很好,也可能乖戾不悦」(有人——可能是战争部里的人——后来在这个没用的信息底下画了线)。他们既「狡诈、语带保留」,又「贫穷、不懂省时省钱」。印地安人喜欢「追着鹿跑或什么事也不做,不喜欢从事更有用的活动」。此外,他们不意外地比较喜欢自己的语言。从外表来看,印地安男子「健壮」、「身体柔软」,仪态挺直,「步伐轻快」。年龄适合战斗的契罗基男性,虽然大概只有四、五千人,但是他们还有人数同样多的女性在支持他们。这些女性「习惯艰苦」,「战时可提供很大的协助」。短暂离题写下这段人类学叙述后,威廉斯最后说:「关于这些人,没什么需要说的了。」24
契罗基人虽然决意留在阿帕拉契南部的「山寨」家园,可是美国确实有一项关键优势。在联邦政府的默许下,那些未经允许就定居下来的人、投机商人和入侵者,他们已经把契罗基人压榨到「极度贫穷困苦的状态」。因此,任何对付他们的军事策略的首要目标,就是侵占仍在契罗基人控制下的肥沃谷地、抢夺他们的作物和牛只。简单来说,就是把他们饿跑。威廉斯预测,契罗基人在极度困乏的情况下会逃进山区。牛猪已经毁掉许多可使契罗基人存活下去的根茎类和植物,因此难民将会被迫靠白橡的内层树皮维生。然而,这种不恰当的饮食,会让他们「很快就生病了」。在这样「不安稳」的处境中,他们很容易就会屈服。25约翰.罗斯想得没错,政府打从《印地安人迁移法案》通过开始,一直到计划性入侵契罗基族的领土,当中设想的「秘密计划」,就是要让他们的生活变得「如此悲惨、无法忍受」,逼他们放弃自己的家园。
四月六日,战争部下令史考特前往契罗基族统领军事行动,授权他在邻近的州招募多达三千名志愿兵。另外还有一千五百名士兵将从佛罗里达领地的战争调来加强史考特的兵力,然而最终而言,大部分的正规军都来得太迟,没发挥任何作用。在筹备期间,军方已经在契罗基族建设二十三个军事据点,军需官也从莫比尔运来军械。史考特马上动身前往田纳西州的雅典,开始研究当地地形,为驱逐契罗基人的「初期剧烈行动系统」做准备。根据军方得到的情报指出,当地原住民虽然表现出「极为无害的样子」,看起来却全体都很坚定。「他们普遍的态度是,『他们不会抵抗,但他们也不会自愿离开』。」26
● ● ●
美 国政治人物为什么要这么坚持?到了一八三八年,南方白人已经夺走了最珍贵的原住民土地,也就是位于亚拉巴马州和密西西比州的肥沃黑色草原。他们不可能会觊觎位于阿帕拉契南部、遥远多山的契罗基族家园,想在那里进行集约的棉花种植。没错,一八二九年八月,在契罗基族的领土上意外发现黄金,引起了美国最有权势的人的兴趣。到处都可见到身影的比尔斯,在契罗基族南方边界内的一座矿场买了股份,也得到周遭矿业活动的产出利益;在同一个小区,约翰.卡尔宏也在一座矿场买了股权,运用奴隶劳工完成苦力,就像他在东边一百英里、位于南卡罗来纳州的棉花庄园所做的那样。在英国出生的地理学家乔治.费瑟斯顿霍(George William Featherstonhaugh),他曾在一八三五年的秋天跟约翰.卡尔宏一起造访乔治亚州北部遍布黄金的矿山,注意到那里的山谷「都被挖光了」。在为了致富的狂热掏金浪潮中,矿工将几百岁的古老树木连根拔起、重新改变山区溪流的河道,并把矿渣堆成一座一座巨大难看的小山。他说,阿帕拉契山麓曾经蓊蓊郁郁的山谷,现在成了「一幅绝对凄凉的景象」。27
然而,根据大部分的纪录,采金的高峰期是在一八三○年代初期,而美国却是在好几年后,才强迫契罗基人踏上「血泪之路」。有一个学者在研究这个主题时,认为集中在乔治亚州和北卡罗来纳州的南方采金业,在一八三四到一八三七年间减少了百分之三十一。这些有点算是半猜测的数字偏向保守,实际的衰退可能还更大。一八三八年,一份乔治亚州的报纸为了复兴这个产业,坦承「棉花和劳力的高价收获,导致南方的金矿几年来相对受到了忽视。」28
无论实际数字为何,一八三○年代初期的采矿高峰期证明,即使契罗基人还在他们的家园上,乔治亚州的公民仍能开采黄金。事实上,南方大部分的产金地带并不位于契罗基族的领土内,契罗基族大部分的领土也不产金。因此,殖民者对这个地区大部分没什么兴趣。虽然有数千位乔治亚州土地彩券的幸运得主,他们搬进了契罗基族的领土领取他们的奖赏,但也有很多人拒绝领奖,导致州议会每年都得延长递交文件的截止日,直到一八四二年才停止。众议院印地安事务委员会主席、来自田纳西州的约翰.贝尔,他甚至在一八三八年五月表示,他的选民打算默许契罗基人「永久居住」在他们「古老的土地」上,虽然他后来强调,局势发展排除了这样的可能。29
庄园主政治家要赶走南方的原住民,当然有棉花和黄金以外的理由,正如同一八三八年的五月,乔治亚州的众议员威廉.道森(William Dawson)在众议院发表一场激昂演说时所指出的那样。那时候,范布伦总统的战争部长乔尔.波因塞特(Joel Poinsett),他不久前刚提议将契罗基人的驱离活动延期两年,而反对美国印地安政策的议员,也暂时推迟一项资助塞米诺尔战争(Seminole war)和驱离契罗基族的法案。威廉.道森愤怒攻击自己的同僚时,约翰.罗斯和一个契罗基代表团也在座位席上聆听。他说,捍卫印地安人的人不是无知,就是「有某种荒淫的倾向,想要被当成那些所谓的迫害者的大胆攻击者,及受迫害族群的维护者」。这位乔治亚州的议员说,北方人都很伪善。他故意刺激北方的同僚,叫他们「去读读你们自己发动的印地安战争的历史吧。」30
威廉.道森细数了该地区长久的居民必须被驱逐的理由:契罗基人目无法纪,所以乔治亚州的白人妇女想拜访田纳西州的女儿时,就得穿越契罗基族的领土,冒着被强暴的风险;企业家无法造桥铺路通过该地区;驾着马匹、骡子或猪只的人被迫走一大段路绕过契罗基族地区;最后,政府无法进行「用铁路将西部水域和大西洋连接起来的伟大工程」。他说,这些不便和不公会出现,全是「因为契罗基人拥有这个地区毫不受限的所有权」。他扬言,如果乔治亚州没有得到它想要的,就要脱离合众国;要是联邦部队跨越州界「惩戒」他们,乔治亚州的公民会带着武器在边界等着他们来。31
威廉.道森虽然说得义正辞严,但他列出来的理由,却没有恰当地解释乔治亚州的庄园主政治家,他们将契罗基人从阿帕拉契南部驱离的决心,为何如此难以动摇,或者他们面对每一个挑战他们的人时,他们所表现出来的愤怒为何如此庞大无边。虽然他们摆出坚守州的权利的姿态,白人至上主义其实才是他们政治立场的基础。就如位于乔治亚州西北方一角的沃克县(Walker County)的县民所说,契罗基人「激发了我们外在和内在的敌人做出行动」。这些坚决捍卫白人至上主义的人决定,每位公民都要获取一把枪和五十发弹药,迎战奴隶起义的内忧与外族入侵的外患,并在适当的时机「在刺刀的刀尖下」赶走该地区最古老的居民。32
或许,沃克县县民的恐惧心理,背后含有一点理性的成分。从现实层面来说,契罗基族是位于南方核心的一个竞争主权实体,其统治者显然不认同该地区白人统治阶级所依循的意识形态。除此之外,「国内从属国」的地位使它跟华盛顿市之间存在一种特殊关系,让联邦力量进入这个地区。然而,沃克县称不上是奴隶起义的最佳地点,那里大概有一千个奴隶,并以十比一的比例被白人超越。33而契罗基人跟外国力量连手的可能性更是渺小。
一定有比理性更强大的原因,在激励沃克县的县民。杰佛逊虽然跟被奴役的非裔美国人之间的关系充满动荡(或者正是因为如此),却曾点出答案。他说,奴隶制把庄园主变成习惯统治他人、不习惯受到统治的专制暴君。这样的习惯,也延伸到没有蓄奴的南方白人身上,因为他们获得法律赋予的权利,可以摆布「有色人种」。契罗基族的存在冒犯了他们。一八三八年五月,乔治亚州众议员乔治.华盛顿.波拿巴.托恩斯(George Washington Bonaparte Towns)警告国会,他的州绝不会在受到「惩戒之后屈服」,被迫承认契罗基人的权利,有趣的是,他的名字里同时有一位庄园主和一位暴君。他宣布,那样的惩罚是「奴隶或农奴」应得的,不是谨慎保护「自己的荣誉和自由」、拥有尊严的奴隶州该承受的。34藉由这样坚持自己「权益」的方式,威廉.道森和托恩斯等庄园主政治家,他们将成功让他们在一八三○年所推行的计划开花结果。他们不会让任何一个原住民留在这个地区,因为他们要使白人成为南方每一吋土地的主人。驱离契罗基人后,乔治亚州的「苏格拉底」,他在一八二五年所描绘的愿景就会实现了。「我们乔治亚人」将会变成「我们乔治亚州的白人」。没有拥有主权的原住民干扰,庄园主就能安心地统治非裔美国人奴隶,不会受到挑战。
我们并不知道约翰.罗斯在众议院的座位席上聆听时,对于威廉.道森暴躁的演说有什么想法,也不知道隔天约翰.贝尔和一名田纳西州的同僚,两人因为持续争辩《印地安资助法案》(Indian funding bill)而大打出手的画面,约翰.罗斯有没有目睹。六月五日,人还在华盛顿市的约翰.罗斯认命地写道:「无论对错,这个政府看样子是决意要将契罗基人驱离他们的原生土地了,不会改变想法;现在,就等美国公布这项命令了。」35约翰.罗斯并不晓得,史考特早在十天前,就发动把契罗基人赶出东部家园的行动。
● ● ●
众议院以五票之差通过《印地安人迁移法案》,将驱逐八万人变成联邦政策的八年后,契罗基人的驱离行动,正式在一八三八年五月二十六日星期六的早晨展开。史考特将军向部队下达的指令非常清楚。他命令手下包围、逮捕「越多印地安人」越好,并将他们放在最近的堡垒中派人看守,然后再回来抓更多人。他下令:「不断不断地重复这些行动」,直到每一个原住民都被囚禁起来。36
乔治亚州义勇军的指挥官夸耀地说,集结的士兵阵容庞大到「可以把契罗基人烤熟、洒上胡椒后吃掉」。有了三千五百名士兵,史考特将军要求一个士兵要对付四个原住民。一个军官写到,这样的兵力「如此庞大、如此难以招架」,反抗将会「毫无希望」。单靠人数众多这一点,似乎就能确保驱逐将以闪电的速度完成。州义勇军虽然没有纪律、时常酒醉,他们仍然翻山越岭,白天「捕捉印地安人」,让失土者连收拾财物或甚至叫回自己的孩子的时间都没有,州义勇军甚至会在晚上叫醒住在屋子里的原住民家庭,派人看守他们,然后睡在他们还温热着的床铺上。隔天,他们继续家家户户搜索,最后用刺刀押着囚犯到各地的堡垒。数百人在各个堡垒等着被送到三大拘留营之一,也就是亚拉巴马州的佩恩堡(Fort Payne)以及田纳西州两个较大的军事据点——罗斯登陆处(Ross's Landing)和卡斯堡(Fort Cass)。一名志愿兵怨道,这是一件很累的工作,不是「声称的那个样子」。37
大部分的契罗基人都服从士兵的命令,决心不要惹怒某位将军口中,那些认为「杀害印地安人不是罪」的武装男子。但,也有很多人在部队抵达时逃进山区,特别是来自北卡罗来纳州西南角裘阿谷(Cheoah Valley)的原住民。一名钦佩的士兵说:「除了住在这座山谷的族群之外,其他地方找不到更虔诚的人了。他们的传道者会提到他们很快就要迁移的可能性,而这个主题总让他们泪流满面。」尽管战争部做了小心翼翼的准备,以让军火和士兵穿越北卡罗来纳州的高山地形,他们的官员却抓不到契罗基人。这些难民形成后来的契罗基印地安人东支(Eastern Band of Cherokee)的核心,在一八六八年被联邦政府承认为独立的印地安族。38
士兵穿越这个地区时散播的恐怖氛围,只能透过零碎的纪录一窥究竟。他们在契罗基人进行日常生活的平凡事件——拜访朋友、照顾牲畜、务农——时抓住他们;他们在一个又聋又哑的人看见武装入侵者想要逃跑时,将他射杀;在滂沱大雨中,他们驱赶身上几乎连一件毯子也没有的两百名男女老少;一名士兵拿枪对着一个男子,命令他上船,即使男子要求等等他的儿子。婴幼儿和年长者受的苦非常多,因为受到风吹日晒雨淋的影响后,他们比较容易罹患痢疾。士兵们强迫一个据说年近百岁的老妇人从早到晚行进,使她精疲力尽。这些士兵也被怀疑杀害了另一个无法继续行走下去的人,并将尸体带离道路掩藏。39
六月中,军事行动才展开几个星期,乔治亚州义勇军的指挥官便宣布任务已完成。侦察兵不久前在乔治亚州北部搜遍「四面八方,没有看见任何印地安人或印地安人新留下的踪迹」,但是为了保险起见,骑着马的志愿兵又再巡了一次。整片土地渺无人烟。一周后,史考特将军宣布:「乔治亚州的红人已经完全肃清。」将近一万五千人的当地居民,已全数集中在田纳西州和亚拉巴马州的拘留营,等待迁移。许多人都「衣衫褴褛,十分凄惨」,促使联邦政府添购衣物给他们在西迁的路上穿戴。难民拒绝了这假惺惺的好意,声称他们有自己的衣服,却不被允许带着走。40
整个地区四处可见空无一人的房屋,日常生活的物品却仍安静地待在原地:提琴、椅子、床、纺车、汤锅、一袋果干、号角等。不过,空有物没有人的诡异现象只是短暂的一幕。士兵偷走许多属于契罗基人的财物,「黑手」也很快就跟进,捡走剩下的东西,要拿去联邦政府的拍卖会上拍卖。约翰.道森(John Dawson)买了四把属于特利斯卡(Teliska)的斧头,这些工具后来大概都转交给他的九个奴隶使用了;史隆先生(Mr. Sloan)买了奇威(Chewey)的提琴;麦斯派登先生(Mr. McSpadden)买了「螃蟹草」(Crabgrass)的独木舟;约翰.奥克斯福德(John Oxford)买了阿玛蒂斯卡(Amateeska)的锅;高达小姐(Miss Godard)买了索皮思(Sopes)的床。41美国公民搬进契罗基人的家,睡他们的床、用他们的锅子吃饭。这些侵占者所使用的羊毛剪、锄头、鱼叉、螺钻、篮子和提琴,上面都还有原主人的掌纹。契罗基人的东西遭到霸占虽然是件很怪异的事,南方的报章杂志却不曾提及。
那年六月,美军使用汽轮送走了将近三千人。运输船依循哈里斯的队伍前一年所采取的路线,沿着田纳西河抵达俄亥俄河和密西西比河。接着,他们顺着密西西比河而下,来到了阿肯色河,再上溯这条河到接近吉布森堡的地方。这些夏季进行的驱离活动中,在拥挤又有疾病肆虐的汽轮上,死亡率超过了百分之十。当西部的河流水位下降、汽轮运输变得不牢靠时,契罗基人跟军队协商在东部的拘留营待到秋天。契罗基人承诺,等凉爽的秋季到来,他们会自己迁移,不依靠反复无常又不老实的政府承包商。在炎热的南方夏季,至少有三百五十三人死在拥挤又不卫生的拘留营里。42
在营区里被武装士兵看守了四个月后,衰弱的契罗基人终于在一八三八年的十月和十一月出发前往西部。将近一万一千名难民分成十一队,往西北方穿越田纳西州的纳士维,经过杰克森占地一千英亩的庄园「隐士居」(Hermitage)西边十英里的地方(这位退休的总统在那里指挥超过一百名奴隶)。他们继续往西北方前进,跨越结冰的俄亥俄河后,接着往西穿过伊利诺伊州的南端。他们在开普吉拉多(Cape Girardeau)跨过密西西比河,然后走两条些许不同的路线穿越密苏里州。在距离目的地一百英里的地方,他们转到几乎正南的方向,接着又转向西方进入今天的俄克拉何马州。这趟七百英里长征,跋涉过泥泞、雨水和冰雪,并花了四个月才完成,全部只靠徒步的方式,极为艰辛。从不完整的数据来推断,在依循这条北部路线的将近一万一千名难民当中,似乎有百分之六左右的人在路途中丧命,也就是超过六百人。43而有另一群人数较少的难民,是走水路或依循稍微更直接一点的陆路路线。但,就算是走几乎最短路径的那六百六十名被驱逐者,在朝正西方穿过田纳西州和阿肯色领地这条路上,他们也靠双脚走了六百五十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