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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南方最久的居民看样子马上就会遭到驱离,而杰克森的胜选和他对国会发表的致词,更是不言自明地指出,欢迎美国公民侵吞原住民的家园。克里克族的尼哈.米柯告诉总统,美国公民不断偷窃他们的奴隶和马匹,把他们赶离他们原有的土地,已经侵犯联邦政府给予克里克族的权利。在一八二九年十月,克里克酋长图斯基尼雅(Tuskeneah)也抱怨白人经常偷走他们的财产,而图斯基尼雅年纪刚好大到记得一七九○年所签订的第一个美国与克里克族条约的内容。图斯基尼雅表示,没有联邦政府保护,他们将变得「很拮据」。26
暴力也出现在契罗基人的领土各处,起因不仅来自杰克森就任总统,也来自一八二九年八月阿帕拉契地区南部所发现的黄金。不到六个月,就有一千到两千名入侵者在原住民的土地上开采这种贵金属。契罗基酋长向杰克森的第一任战争部长约翰.伊顿(John Eaton)抱怨,入侵者「因为擅闯受到纵容而大胆了起来」,并认为把一家子赶出自己的家,「是无伤大雅的举动」。27
暴力行径,恐让内部分裂的状况散播得更远、变得更严重。一些克里克人为了在日益恶化的生活条件下维持统一阵线,殴打那些报名迁移到密西西比河对岸的邻居,一对男女的耳朵甚至因此被割断。正如同十八世纪所发生的边境暴力事件,克里克人和契罗基人攻击了入侵者、拿走其财产,在其中一方看来是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在另一方看来却是偷窃,促使乔治亚州的白人展开报复。在一八三○年春天一起特别残暴的攻击事件中,二十名入侵者抓住一个名叫朱沃伊(Chuwoyee)的契罗基男子,用枪重击他的后脑勺,再用棍棒和石头把他打到没有知觉。他们接着将没有行动能力的男子丢到马背上,带到一处营地,把他丢在地上,让他在冰冷的冻雨之中待了一整晚。隔天早上,男子死了。在这场攻击事件中被针对的另外两人虽然顺利脱逃,但攻击者用一把大屠刀捅伤了其中一人的胸部。这群掠夺者又将一个名叫「咚咚葫芦」(Rattling Gourd)的契罗基人关进牢里,直到联邦政府为契罗基人请了一名律师后,掠夺者才把他释放。在一封满溢讽刺口吻的信中,契罗基酋长告诉杰克森:「就算我们的族人是印地安人(我们没有不敬的意思),也不可假设他们能够平静顺从地看着入侵者做出每一件不公和侵吞的事。」28
南方的菁英阶级马上把暴力行为怪到外来鼓动者的头上。例如,乔治亚州的一份报纸坚称,这些冲突是「北方『慈善』运动的第一批成果」。来年,奈特.杜纳(Nat Turner)在弗吉尼亚州的南安普敦县(Southampton County)组织奴隶起义时,这项控诉将变得更加激烈,南方白人认为,原住民「无礼傲慢」,是因为「北方的疯子」、是因为那些干涉「地方议题」的「白种蛮人」。29
国会山庄距离克里克人及契罗基人的领土约五百英里,却彷佛隔了五千英里。在杰克森提出的伟大计划中,他们身为主角,华盛顿市却没有任何人去向原住民咨询过。在一八三○年三月底,契罗基酋长组成的代表团,在位于白宫与国会中间的布朗饭店(Brown's Hotel)租了房间,但是得到政府关注的,却是下榻于距离杰克森官邸一个街区的城市饭店(City Hotel)的麦考伊。麦考伊在一八二九年的年底写信给儿子时,说道:「我希望为许多人的心灵带来好的影响。」这位原本是传教士的热血游说者,先前已把支持驱离的文宣寄给全国各地几百位具有影响力的人,包括数十位的报纸编辑和政府官员,从战争部长到第二稽核室(2nd Auditor's Office)的总书记,都有一份文宣。麦考伊会见过杰克森总统和战争部长伊顿后,他表示这两人都有「建立印地安殖民地的精神」,而印地安事务局局长麦肯尼也「非常友善」。30
参议院的驱离辩论会于四月六日展开,延续了两个星期,揭露出南方蓄奴主和北方改革者之间巨大的分歧。纽泽西州(New Jersey)的新人参议员西奥多.弗雷林格森(Theodore Frelinghuysen)负责带领反对派。弗雷林格森除了是美国海外传道委员会、美国圣经公会(American Bible Society)、美国宗教小册公会(American Tract Society)、美国主日学校联盟(American Sunday School Union)和美国戒酒联盟(American Temperance Union)的活跃成员,也是美国殖民协会一生的支持者。讽刺的是,他对将非裔美国人送到利比里亚(Liberia)的热忱,跟他对将原住民赶到西部的厌恶竟能互相媲美。31
在他为期三天、总长六小时的演说中,弗雷林格森分析了条约、讨论到《万国律例》,并请求这个国家发挥良知。他引述了原住民政治家和友人埃瓦茨的话,他说,原住民在十三殖民地还很弱小时「伸出了和平的橄榄枝」,但是现在,联邦和州政府却要运用「强迫就范和恐怖施压」的方式,让原住民家庭流离失所,把「极度迫害、令人心碎」的州立法律用在他们身上。他说,美国已侵犯条约、无视原住民的主权、摒弃自己的价值观。32
此时在美国参议院代表乔治亚州的特劳普,因身体不适无法发言,因此由该州的另一名参议员福赛斯负责主导对立方,演说时间比弗雷林格森整整长了两个小时。福赛斯表示,跟「一个由饥肠辘辘的印地安人所组成,且需要依赖他人的小部落」订立的契约,不可能「配得上条约这个名称,或要求跟条约一样具强制性」。他还中断一下,训斥那些被骗去加入反乔治亚州行列的「女士们」。然后,他说东部的原住民,「跟旧世界那些四处游荡的吉普赛人比起来,没有好到哪里去」。他把特别严厉的责骂留给了《契罗基凤凰报》。他说,这份报纸浪费的金钱其实能有更好的用途,为契罗基族「饥肠辘辘、赤裸身躯的凄惨之人」送上食物和衣服。不过,让他比较困扰的,显然是这份报纸广泛的流通度。他抱怨道:「先生,正因为如此,契罗基人才变得这么出名。」福赛斯也不满契罗基代表团来到华盛顿市,他甚至抗议契罗基代表团所写的传单、请愿书、小册子和文章。33他成功装出了一副既义正词严又委屈愤慨的口吻,那个世纪的南方演说家,将不断把这个口吻练得越来越好。
之后又经历了二十个小时的演说,但是在参议院,驱离原住民的投票表决结果早已成为定局。这个国家当时被分为奴隶州和自由州,但是南方永远会受到几个北方参议员的支持,因为他们在经济和政治方面尤其偏好南方的棉花产业。四月二十四日的最终投票结果是,二十八票赞成、十九票反对。有四名南方参议员(两个来自德拉威尔州[Delaware],其余两人分别来自密苏里州和马里兰州)抛弃了奴隶集团,另有一人缺席,但是他们的数量,还是不敌北方那九位决定加入南方、投票赞成驱离原住民的参议员。
相较之下,众议院的投票结果完全不可预料。众议院印地安事务委员会的七个成员,有五个来自奴隶州,但是从整个众议院来看,两百零九位众议员只有八十九位来自南方。纽约州众议员安布罗斯.史宾塞(Ambrose Spencer)写道:「从未有任何一次立法出现过比这更重要的议题。」他宣布:「这涉及到国家信仰的问题。」虽然辩论会并没有像他所想的那样,决定「印地安人的灭绝或存留」,却将无可挽回地改变约八万人的生命,而其影响更是持续了好几个世代。一群原住民站在众议院的会议厅入口,认真聆听整场辩论会。34
那年年初,麦考伊曾跟众议院印地安事务委员会碰面,其中也包含他的友人兼盟友兰普金,在碰面过程中,麦考伊鼓吹了驱离原住民的计划。现在,换兰普金努力让法案在众议院通过。这位乔治亚州的庄园主擅长在理性的外衣下隐藏自己的极端思想。坚定支持驱离且拥有十九名奴隶的他,曾说过「我们对待印地安人的方式」,是「我国最大的罪行之一,奴隶制则是另一个」。一名传教士见过兰普金之后,对他合理适宜的态度印象深刻,说他看起来「是个有原则和虔诚心的人」。契罗基人威廉.库迪(William Coodey)给他的评价就比较严厉了。他说,兰普金是「冷血的伪君子」,「为达目的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不管那是不是事实」。35
兰普金演说一开始时,走的是温和路线,一边坦承有些原住民是「可以教化的」,一边坚持他们的状况在西部会获得改善。他大量引述麦考伊说过的话(「最尽心、最虔诚的传教士之一」)、大力为自己的州辩护(「没错,乔治亚州有奴隶,但这不是乔治亚州造成的,是奴隶自己来的」),并积极为杰克森说话(「活在这世上的人没有比他对印地安人更和善了」)。兰普金控诉北方的改革者,说他们是「赚很多钱」的伪君子和「爱管闲事的家伙」,为了填满自己的荷包牺牲原住民。他呼应友人麦考伊的看法,认为要拯救印地安人就必须将他们驱离。36
反对派有更好的论点。毕竟,主张「条约事实上就是条约」,比声称「条约算不上条约」还要容易。众议院印地安事务委员会的主席约翰.贝尔(John Bell)来自田纳西州,他坚称,跟原住民订立的条约「只是一个手法,目的就只是为了操控他们的头脑,完全没有要使之生效的意图。」纽约州的亨利.史托尔斯(Henry Storrs)反驳道:「不需要具备任何政治科学方面的技能,也能理解这些条约。」他又说:「再纯朴的人,也有办法把你认真做出的保证读给这些原住民听,并明白其意。」缅因州的艾萨克.培思(Isaac Bates)更夸大,他想象了跟总统对话的内容:
先生,他们给您看了您跟他们的条约。这是您的签章吗?这是您的承诺吗?您愿意遵守吗?如果不愿意,您能不能归还我们为了这份条约让您拥有的土地?总统回答:不能;美国国会回答,这是让你们迁移的钱。
他说,杰克森好比「一座城市雇用的巡逻者」,可是却放火烧了城又不灭火。37
唤起共和国的价值观,也比诉诸冷血和嘲讽还容易据理力争。倡议驱离的人,嘲弄那些「挥霍」自己的「泪水在印地安族的灭亡上」的人。乔治亚州的理查德.王尔德(Richard Henry Wilde)高呼:「印地安人在白人面前融化消失,就像雪在太阳底下那样!」接着,他又说:「先生!难道你为了留住雪,要失去太阳吗!」相较之下,纽约州的亨利.史托尔斯,他要求杰克森针对这个国家的「公众信仰进行维护」,而康涅狄格州的威廉.艾尔斯华思(William Ellsworth),则提醒国会议员:「全国和全世界的眼睛都在看着我们。」他最后说:「我恳求此院不要以国家的羞耻、残酷与失信行为玷污我们的历史。」印地安纳州的众议院成员约翰.特斯特(John Test)承认,该州的两个参议员都投票赞成这项法案,但他却觉得「受到良心、荣誉和正义的约束」,必须反对之。38
在一八二六至一八二七年的冬天,南方参议员和众议员偷偷设计好以法律胁迫的策略,是整个辩论的核心。契罗基人请愿:「我们被告知,如果不离开我们深爱的国度并前往西部的荒野,州法就会延伸到我们身上。」克里克族的请愿者点出了这样做的后果:亚拉巴马州的法律是设计用来掠夺他们的,「要把我们的族人带到遥远的法庭回应申诉,而且不是在同侪或邻人组成的陪审团面前,是在一群说着陌生语言的陌生人组成的陪审团面前响应。」他们说,其目的根本不是要行使主权,而是要「将我族赶出他们的土地」。39
以演说技巧出名、曾在哈佛当过教授的麻州议员艾瑞特,他在众议院发言时便提到了这点。他说,州法「正是我们的官员迁移印地安人所仰赖的手段,而这是官员自始至终坚持的论点。总统是这样,部长是这样,委员也是这样。美国已经通过了法律,而你们不能在这项法律之下生存。我们无法也不会保护你们不受这项法律的伤害。我们建议你们,要保住宝贵的生命,就走吧。」
他接着说,法律的力量「是所有能够应用的手段中最有效、最可怕的,因为法律的力量具有系统性,且已经过计算和估量,是为了达到预期结果的手段。」印地安纳州的众议员特斯特描述得更生动:原住民在进行驱离协议时,就彷佛「被监狱和苦力的可怖景象瞪着,他们的脖子被系上绳索,执行绞刑的刽子手在旁等候,且绞刑架高高吊在他们头上!」40
辩论会把众议院的气氛炒得如火如荼。一名旁观者写道:「我从来没看过任何审议机关出现这么多暴力和激动的画面。」会议厅内的意见实在分散得太均匀,因此众议院发言人安德鲁.史蒂文森(他的对手曾说他是「总统的奴隶」之一,而且「阿谀贪腐」),把决定性的一票投给三个关键动议。没有他的干预,法案不太可能通过。41
乔治亚州、亚拉巴马州和密西西比州的众议员一致支持驱离原住民,以扩张奴隶制,而其他南方成员也几乎都基于同样的理由支持这项政策。来自纽约州和新罕布什尔州这两个北方的民主党大本营的众议员,也跟南方立场相同。但,这仍不足以让法案在众议院通过。最终的一票,是掌握在由宾州二十六位众议员组成的大型代表团手中。杰克森未来的副总统搭档范布伦说,他们之中虽然有很多都是「将军的朋友」,但是可以信赖会投票赞成驱离只有四人。其他人非常害怕会冒犯到为数众多的宾州贵格会(Quaker)成员,而这些贵格会成员是反驱离请愿者之中最激烈的一群。要确保胜利,政府必须在二十二名反对总统重要政策的代表团成员中,拿下三人。42
俄亥俄州议员威廉.斯坦伯里(William Stanbery)说,杰克森决定诉诸「威胁与恐吓」。政府提醒众议院成员,这项立法是总统「最喜爱的办法」,并警告他们,要是他们不能认同,就会被说成是「叛徒和变节者」。他们听说,杰克森下次选举将奋力打击任何抵抗的人,据说这样的威吓对某些人而言,就跟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断头台「一样可怕」。一名遭到杰克森的盟友恫吓的众议员表示,「最高权威」告诉他,这项法案「对印地安人的存活来说是必要的」。这个论点目的是令人安心,却也充满恶意。43
五月二十六日最终投票到来的这天,两名宾州的议员詹姆斯.福德(James Ford)与威廉.拉姆赛(William Ramsey)不见了,事情于是暂时停摆,等待议会警卫官找到他们。福德是来自匹兹堡附近的锯木厂和磨粉厂老板,不久后便出现了,但是另一位据说生病了的拉姆赛,却不在自己的住所,也找不到人。终于,根据一位目击者所说,在延迟了一个多小时之后,该名五十岁的律师「蹒跚」进入会议厅,「看起来病得很重」。「法案是否要通过?」这个问题正式送交众议院。法案以一百零二票对九十七票的差距通过,福德和拉姆赛两人都换边站,投了赞成票给这项立法。丧气的约翰.罗斯告诉契罗基族议会:「我们在给美国国会的请愿书里所表达的祈愿,没有得到响应。」44
紧张的投票表决结束后两小时,拉姆赛和南卡罗来纳州的众议员乔治.麦克达菲(George McDuffie),两人因为联邦关税的问题起了争执。关税让北方产业不用跟外国商品竞争,但是麦克达菲跟其他庄园主政治家一样反对关税,因为他们经营奴隶劳动营所需的商品,会因为关税而提升价格。还在为了自己备受争议的一票感到焦躁的拉姆赛,指责这位南方同僚是想让政府没有收入,同时又想要动用财政部的钱驱逐原住民。麦克达菲说拉姆赛是「无知的人、老女人」,拉姆赛则抛下「一切身体微恙的样子」,激烈地反击,让一位目击者猜想,这位宾州议员先前只是装病,希望可以干脆不来投票。拉姆赛之后声称,他是被拐骗了才投下那一票。45
拉姆赛演戏的表现,再加上他是换边站、让法案顺利通过的三人之一,使他在宾州成为众矢之的。哈里斯堡(Harrisburg)的《宾夕法尼亚情报员》(Pennsylvania Intelligencer),直接点名了这位不忠的议员,和该州其他投票赞成「将手无寸铁的原住民赶出家园」的议员。六月中,这份报纸重新提起这个话题,怒气不减反增,再次把拉姆赛拿出来讲,并阴暗地猜测原住民只剩下「灭亡」一路。该报预测,不久后,某个在契罗基国度中「沾染鲜血的胜利者」,将在写给战争部长的书信信末,残忍地宣布契罗基人的终极毁灭。报纸更想象了信上将写着:「今早,我们发现十五个偷偷摸摸、不想被发现的(契罗基人),我们马上把他们处理好了。」46
虽然杰克森透过施压和威吓的方式,逼迫国会成员投票赞成驱离,这样的结果其实还存在一个结构性的成因。范布伦简要地说,这项法案是「南方的办法」,而南方有一个不民主的优势。基于《宪法》的五分之三妥协条文,一八三○年时,奴隶州在国会还有额外的二十一票可用。47这样的政治真的很病态。庄园主使用他们因为持有奴隶而得到的票数,制造更多空间给奴隶。利用仅仅五票的差距,他们成功通过一项法案,要把大片土地变成工业规模棉花生产地。藉由法案的通过,数十万英亩的肥沃地区,从原本原住民的祖传家园,变成在深南部(Lower South)快速扩张的奴隶劳动营帝国的一部分。
许多人原本对于所谓的「国家之耻」所拥有的义愤填膺之感,在对手坚称北方和南方的原住民长久以来一直都有受到迫害、被迫流离失所后,那份不满也削弱了。一名敌对的议员表示,北方改革者对原住民的同情心,感觉很突然、肤浅又虚伪。他说得没错:「十三州里有十一州的印地安人几乎完全消失,但在那之前,他们逐渐消失的状况并没有引起任何激烈的情绪。」另一个人则是很想知道,麻州、缅因州、康涅狄格州和纽约州的议员「热烈」反对这项法案之前,有没有检查一下他们自己的州所订立的歧视法律。《乔治亚报纸》印了一系列的北方法律条文,显示「可怜的印地安人,这些无害却受欺压的森林之子,是如何受到清白无暇的清教徒和他们的后裔对待」。在康涅狄格州,原住民受到该州的道德法律规范;在罗得岛(Rhode Island),他们受到晚间九点的宵禁约束,违者会被公开鞭打;在麻州,「印地安人的头」可以换取奖金;在纽约州,政府禁止塞尼卡人(Seneca)和其他原住民族自行审判、惩罚犯罪者。这些指控大部分是成立的,北方州确实率先将主权延伸到原住民族身上。48
自从革命以来,美国人便一直努力缓解激进的共和国价值观与激进的阶级制之间的紧张关系,但却没什么成效。国会投票表决是否驱离原住民时,他们又再次失败。南方白人自私地忽视对手煽动人心的言论时,至少有部分懂得自省、思虑周全的北方人,看出了他们实践理想所遭遇的困难。一个只有署名J.W.B的人在《纽哈芬登记簿》(New-Haven Register)上写道:「我们的本性里有个奇怪的特质,那就是我们经常谴责他人做出我们自己也会做的事。」为了进一步说明,这位匿名作者假想一段「A友人」与「公众精神」之间的对话。A友人:「你有没有听说乔治亚人要赶走印地安人?」公众精神:「有啊!这件事让我气到火都上来了!」然而,当话题转到在纽哈芬(New Haven)创立一所教育「有色青年」(colored youth)的学院时,公众精神却有相当不一样的反应:「有色青年!你在说什么呀?在这里创立黑人学院!A友人,你是不是失去理智了!」公众精神抗议道:「在这里聚集一帮黑人,你很快就会发现房地产的价值下跌至少百分之二十五。」这样的场景不是虚构的,因为在一场充满敌意的公共会议上,纽哈芬的市民确实反对建立这样一所学校,虽然他们还一边忙着寄送反驱离请愿书给国会。在上述的对话里,一个乔治亚州的居民做出了结论:「你们这些伪善的变节者!……等你们不再将黑人赶出你们的城市,再来告诉我赶走印地安人有多邪恶。」49
在北方原住民受到的待遇这方面,公众精神的发挥也不如预期。纽约州的政治人物在一八三○年代驱赶塞尼卡人,以便清出空间建设运河;麻州的领导者则发现鳕鱼角(Cape Cod)的马什皮人(Mashpee)变得很不安定,因为马什皮人在一八三三年开始抗议数世纪以来遭受的差劲待遇。在艾培斯的指导下撰写而成的简短宣言〈印地安人对麻州白人的呼吁〉(Indian's Appeal to the White Men of Massachusetts),文中点出了言行之间的落差。艾培斯问道:「麻州白人怎么能在邻近自身的可怜的马什皮人被束缚时,替南方的红人求情?」他问:「你们乔治亚州的白人同胞,难道不会叫你们看看自己,要你们在消弭自家的迫害行为后,再来烦他们吗?」然而,跟南方的庄园主不同的是,艾培斯不是想要搞砸南方针对驱离发起的抗议活动,而是想让抗议活动延伸到北方,因此他还特地赞美了那些「每天倡导我们的要求」的「卓越」之人。他表示,他们「会受到珍惜重视」,敦促他们千万不可疲乏。50
国会内部伪善人士的指控,把一切事情都变得混浊不堪,即使过了将近两百年,还是难以在南方庄园主政治家和他们北方盟友搅起的污泥之中,看清事情的真相。可能,这场辩论会只是数百年失土史的其中一个黑暗篇章,不管怎么样原住民都会输。然而,无论是当时或现在,伪善的指控跟政治行动大体上没有关联。每一项立法行动,都是为自我利益着想的同盟、基于原则的立场,以及难以下咽的妥协下产生的法条。那些反对驱离的人,不会因为他们是秉持鄙视原住民的想法、纯粹基于对党派忠诚的理由做出行动,或是努力想要实现崇高理念,就显得其中某些人比较不对。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动机对被驱逐的人而言没有差别。在这一切互相谩骂、被言语掩饰的烟幕之中,原住民仍只专注在辩论会的核心问题上:美国会不会无视条约、忽视他们的要求,发动野心勃勃、史无前例的八万人驱逐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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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地安人迁移法案》或称《与印地安人交换土地之法案》,全名为《与居住在任何一个州或领地的印地安人交换土地并协助他们迁至密西西比河以西之法案》(Act to provide for an exchange of lands with the Indians residing in any of the states or territories, and for their removal west of the river Mississippi),让总统有权利划出「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土地,并拿这些土地跟住在州或领地范围内的原住民交换,以获得原住民在原居处全部或部分的现有土地。在驱离期间和驱离后一年,被驱逐的家庭会得到生活改善费及「协助和帮助」。为了确保获得所需的票数,众议院提出一项算是聊表一下心意的修正案,参议院接受了:「此法案包含的内容,不可被理解成同意或促使政府违背美国与任何印地安部落之间现有的任何条约。」国会挪了五十万美元来执行此法的条款,而这金额少得可笑。51
法案完全没有说到土地的交换要怎么协议。是藉由条约?还是合约?或是带有暴力的威胁?里面也没说明原住民的土地要怎么估价?或是交换后的生活改善费是由谁给付?有什么管制?至于迁移会提供的「协助和帮助」,法案并未讲到协助的量或质等细节,甚至连提供的单位是私人承包商还是联邦政府都未谈及。最令人震惊的或许是,里面完全没写到将包含老幼妇孺在内的数千个家庭,搬迁到数百英里以外的西部、跨越阳春的道路和地图没画出来的土地时,这个过程中所会需要用到的运输工人、马车、牛队、汽轮、食物、帐篷、衣物和鞋子以及医疗用品有哪些,以及谁会负责监督整个行动?他们能运用的方法有什么?52
美国要着手进行一项伟大计划,却毫无准备,对于该法针对的人们,美国也不存有什么好心。杰克森认为他可以透过冷血无情和钢铁意志把原住民赶到西边,但是他的自信心很快就得向一个艰难的事实屈服,那就是这个国家最古老的居民决心留在自己的家园。警告演变成口头上威胁,口头上的威胁很快就会演变成用刺刀抵着被害者的恫吓。到了一八三○年代中叶,美国军队会在亚拉巴马州强迫绑着铁链的原住民前进,在佛罗里达追着饥肠辘辘的家庭跑过一个又一个的营地。从「原住民国度」的幻想,沦落到将绝望的家庭赶尽杀绝,这中间的转变非常迅速。短短几年内,麦考伊的幻想将成为恶梦一场。
1 Salem Gazette (Salem, Mass.), Dec. 15, 1829, 2; Delaware Gazette and State Journal (Wilmington, Del.), Dec. 18, 1829, 2; Savannah Georgian (Savannah, Ga.), Jan. 11, 1830, 2; Anthony R. Fellow, American Media History, 3rd. ed. (Boston: Wadsworth, 2013), 83.
2 Ellen Cushman, The Cherokee Syllabary: Writing the People’s Perseverance (Norman: University of Oklahoma Press, 2011), 39- 70, 89- 129; John Ross to George Gist, Jan. 12, 1832, PCJR, 1:234.
3 Memorial of the Cherokees, Dec. 1829, Committee of the Whole House, Petitions, “Various Subjects,” HR21A- H1.1, NA.
4 Translations by Patrick Del Percio of the D’Arcy McNickle Center for American Indian and Indigenous Studies, Newberry Library.
5 “Memorial of the Cherokees,” Cherokee Phoenix (New Echota, Cherokee Nation), Dec. 30, 1829, 3; Tiya Miles, “ ‘Circular Reasoning’: Recentering Cherokee Women in the Antiremoval Campaigns,” American Quarterly 61, no. 2 (2009): 221- 43; Theda Perdue, Cherokee Women: Gender and Culture Change, 1700-1835 (Lincoln: 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 1998), 91- 108.
6 John Huss to [·], June 19, 1828, in Cherokee Phoenix, July 2, 1828, 2- 3 (“the land they love”).
7 Memorial of Creeks, Feb. 3, 1830, PM, Protection of Indians, SEN21A- H3, NA.
8 Journal of the House of Representat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 (Washington, D.C., 1829), 262, 265; Charles Caldwell, Thoughts on the Original Unity of the Human Race (New York, 1830), 136.
9 Commercial Advertiser (New York, N.Y.), Mar. 18, 1828, 2; Augusta Chronicle (Augusta, Ga.), Mar. 7, 1828, 1; Cherokee Phoenix, Feb. 11, 1829, 3; Thomas L. McKenney to Elias Boudinot, LS, OIA, Miscellaneous Immigration, RG 75, entry 84, M21, book D, 454, NA.
10 George M. Troup to John Forsyth, Apr. 6, 1825, ASPIA, 2:780; E. Merton Coulter, Joseph Vallence Bevan: Georgia’s First Official Historian (Athens: University of Georgia Press, 1964), 53- 72; Hasan Crockett, “The Incendiary Pamphlet: David Walker’s Appeal in Georgia,” Journal of Negro History 86, no. 3 (Summer 2001): 309-10; Arthur Foster, A Digest of the Laws of the State of Georgia (Philadelphia, 1831), 314-17, 319; John MacPherson Berrien to Andrew Jackson, June 25, 1830, LR, OIA, reel 76, M- 234, NA.
11 John Demos, The Heathen School: A Story of Hope and Betrayal in the Age of the Early Republic (New York: Knopf, 2014), 165-71; “Address of Dewi [sic] Brown,” Proceedings of the Massachusetts Historical Society 12 (1871-73): 32-33 (“had the natives”); Joel W. Martin, “Crisscrossing Projects of Sovereignty and Conversion: Cherokee Christians and New England Missionaries during the 1820s,” in Native Americans, Christianity, and the Reshaping of the American Religious Landscape, ed. Joel W. Martin, Mark A. Nichols, and Michelene E. Pesantubbee (Chapel Hill: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2010), 67-92; “Letter from David Brown,” Essex Register (Salem, Mass.), June 27, 1825, 3 (“How would the Georgians”).
12 Maureen Konkle, Writing Indian Nations: Native Intellectuals and the Politics of Historiography, 1827-1863 (Chapel Hill: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2004); William Apess, A Son of the Forest: The Experience of William Apes, A Native of the Forest (New York, 1829), 14-15, 66(“good people”), 140 (“exagerated account”); Drew Lopenzina, Through an Indian’s Looking-Glass: A Cultural Biography of William Apess, Pequot (Amherst: University of Massachusetts Press, 2017), 227-42.
13 Missionary Herald 15, no. 4 (Apr. 1819): 75; Perdue, Cherokee Women, 156- 58; Miles, “ ‘Circular Reasoning’ ”; M. Amanda Moulder, “Cherokee Practice, Missionary Intentions: Literacy Learning among Early Nineteenth-Century Cherokee Women,” College Composition and Communication 63, no. 1 (Sept. 2011): 75- 97.
14 Ronald N. Satz, American Indian Policy in the Jacksonian Era (1974; reprint, Norman: University of Oklahoma Press, 1975), 14-15(“This sort of machinery”); Francis Paul Prucha, “Thomas L. McKenney and the New York Indian Board,” Mississippi Valley Historical Review 48, no. 4 (Mar. 1962): 635- 55.
15 Isaac McCoy to Rice McCoy, Dec. 21, 1829, reel 7, frame 270, MP; Satz, American Indian Policy, 14- 15; [Lewis Cass,] “Removal of the Indians,” North American Review 30, no. 66 (Jan. 1830): 67, 71, 73, 74, 83.
16 [Lewis Cass,] “Manners and Customs of Several Indian Tribes,” North American Review 22, no. 50 (Jan. 1826): 116, 119.
17 Bangor Register (Maine), Apr. 13, 1830, 3; Joseph Griffin, ed., History of the Press of Maine (Brunswick, Maine, 1872), 129; Jason M. Dorr, “Changing Their Guardians: The Penobscot Indians and Maine Statehood, 1820-1849” (University of Maine: M.A. thesis, 1998).
18 Manisha Sinha, The Slave’s Cause: A History of Abolition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16), 214- 17; John Stauffer, The Black Hearts of Men: Radical Abolitionists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Race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2), 97- 105; John A. Andrew III, From Revivals to Removal: Jeremiah Evarts, the Cherokee Nation, and the Search for the Soul of America (Athens: University of Georgia Press, 1992), 148-49; Mary Hershberger, “Mobilizing Women, Anticipating Abolition: The Struggle against Indian Removal in the 1830s,” Journal of American History 86, no. 1 (June 1999): 15- 40; J. Orin Oliphant, Through the South and the West with Jeremiah Evarts in 1826 (Lewisburg, Pa.: Bucknell University Press, 1956), 1- 62; Jeremiah Evarts, Cherokee Removal: The “William Penn” Essays and Other Writings, ed. Francis Paul Prucha (Knoxville: University of Tennessee Press, 1981), 11, 74, 109, 177- 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