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13 20:59:37 字数:3519
夭十三陷入无边的苦海。在柳铭山庄多呆一日,他和柳氏父子的感情就增一分,他越来越感到无法下手,他眼看着逝去的时日深感惆怅。
崇祯十六年,中原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朝廷政事腐败,军政废弛,国库空虚,不断征收各种苛捐杂税。柳铭山庄家大业大,税负比一般商贾更重。柳诚空不但足额缴税,而且把经营的剩余利益分一部分给当地温饱不能自给的农民。
他有时带着夭十三外出体验民情,看到有饿殍倒在路旁,便施予他们一些财物。柳诚空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生在乱世中,可怜身不由己,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主宰,又如何去改变其他人的命运呢?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如此了。外面盛传他坐拥数不尽的家财,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家中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不错,是一个死人。
华明玉静静地躺在水晶棺内。她在这里躺了十六年。十六年来,世事沧桑变化,只有她的容颜未改。她仍然风华绝代,倾国倾城。她的完美的身子隔着水晶棺壁一览无遗。柳诚空每晚都会到这里就寝。
今夜,他带来一个人。夭十三从未想过会以这样光明正大的方式来见他的亲生母亲。他内心十分激动又有些忐忑,同时十分疑惑:他的义父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以至于他脚下的每一步路都走得十分不安。他走至水晶棺前,不禁倒吸一口气:他的母亲不着寸缕躺在那里,身子一览无遗。这柳诚空太无耻了!他佯装镇定,故意问:“她是?”
“你觉得她美吗?”
“美,”夭十三端详着他母亲美到极致的脸,如实回答,“美如天人。”
柳诚空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到这里来吗?”
“不知道。”夭十三确实不知道。
“如果有一天我死在你手里,请你将我和她葬在一起,那我此生就毫无遗憾了。”
夭十三惊讶地望着他,不知如何回答。
柳诚空淡然一笑,似是自言自语:“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他看着夭十三:“孩子,打你第一天来这里,我就预感到自己的命数将出现很大的变化。尽管你一举一动,没有逾矩,但如此小心谨慎,无法不惹人怀疑。你的矛盾纠结,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可我也算久阅人世,怎会看不出你内心的痛苦?这对于你这样的年纪来说,的确太苦了。可是,也只有你能够完成这件事——如果我注定将遭遇不测,能杀我的人只有你。我愿意死在你的手里。其实,我早该随她而去了,但念着玉朗年幼,本想等他成家立业后,再了此一生。但她等不及了,那我就成全她。庆幸的是,她选择了你来完成这个任务。”
他口中的她是谁?
“义父说的她是?”
柳诚空叹了口气:“她曾经是我的夫人,现在恐怕已成为我的仇人了。怨不得她,怪我当初太自私!”
看来姑姑猜得不错,果然柳夫人因妒生恨,要杀柳诚空。可是,他是怎么识破自己的身份的?
柳诚空对着夭十三不解的目光,从容地解释:“那次我示意玉朗和你比试,看见你的剑法,便猜你是一个杀手。平日但见你举棋不定,心有所思,像是有难言之事。我对你好一分,你的眼神便多一分愧歉。若不是觉得对不住我,怎会如此?尤其那日找你下棋时,我强烈地感觉到了你眼里的杀气。如此将前因后果细细串联,你应是受命来杀我的,但却下不去手。恻隐之心是杀手的大忌,孩子,如果你能做到绝情绝爱,任何人也将奈何你不得。”
夭十三惊讶于柳诚空的洞察力,叹道:“不错,我确是奉命来杀你的,但却不知雇主是谁。我承认我下不了手,因为您对我实在太好。我现在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孩子,做人做事切忌优柔寡断。当断不断,或成大患。眼下,你就当成全我和明玉,杀了我吧。”柳诚空抓着夭十三,眼里充满恳求之意。
夭十三低着头,一个劲道:“不,不要逼我,我做不到。”
两人僵持了一会,只听柳诚空道:“好,你不杀我,我便自刎而死。只求你将我和她葬在一起。”说着,柳诚空一把抽出夭十三身上的长剑准备引颈自刎,岂料手中剑被夭十三迅疾地夺过:“不,您不能就这么死了,您死了玉朗怎么办?他才十七岁,很多事还需要您去指点他他才能够胜任。”
“他自有他的娘亲抚养,而且,你也答应过我会帮助他。孩子,不必再劝我了。这些日子,我思前想后,好容易下定决心,你成全我吧。”
“那她呢?她希望你死吗?”夭十三指着水晶棺大声道。他想尽一切理由去开解柳诚空,心中只有一个企盼——他不能死。
柳诚空循着夭十三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禁失声痛哭:“她一定在怪我没有早日去陪她,这一拖就是十六年哪。我再也等不了了,我要下去陪她!”说着就向水晶棺奔去准备用力一撞。
夭十三用尽全身的气力抱住柳诚空,大声道:“我不让你去,她是我娘,我知道她的心思,她要你好好活着,为了她好好活着!”
柳诚空听到此处,身子瞬间僵住,他转过头眼睛紧紧盯着夭十三激动地问:“什么?你方才说明玉是你的娘亲?你是她的亲生儿子?”
夭十三料想瞒他不住,便把华明玉棺材产子、自己被夭姬抚养的事从头至尾告诉柳诚空,同时道:“还请义父不要将此事泄露,为姑姑惹来祸端。”
柳诚空听罢,表情转悲为喜,激动地抱住夭十三:“老天有眼,把你送还到我身旁!孩子,你是我的亲生骨肉啊!来,让爹好好看看你!”他望着夭十三英俊的脸,激动得流出了眼泪,又看着水晶棺,“明玉,这是我们的孩子,你看看他,他长得真像你,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
夭十三困惑不已。他不是孟如风的儿子吗?怎么转眼间他的生父变成了柳诚空?
原来十七年前,孟如风在外押镖之时,柳诚空和华明玉做了苟且之事,不久华明玉就有了身孕。华明玉知道此事瞒不过孟如风,便在孟如风回府后,把她和柳诚空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孟如风。孟如风起初震惊了许久,但以他的气度,最终原谅了华明玉。为了让华明玉安心养胎,同时不让外界有过多揣测,本想让华明玉先在孟府生下孩子,等孩子过了百日,到时再以其他借口休妻,让外界以为是他负了华明玉。不料华明玉难产死了,这个计划才败了。而孟如风因丧妻之痛,从此浪迹天涯,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夭十三听罢,惊了半晌,久久难以置信。他先是怀疑柳诚空骗他,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柳诚空方才差点就寻了短见了,可见他没有理由骗他。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何况方才他如此激动欣喜,岂是说装就能装得出的?想起他平素待他千般情形,那么,他确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无疑了。他这次来,竟是要杀他的亲生父亲!所幸方才及时制止了他!他双膝一跪,将脸埋在柳诚空的膝盖抚声痛哭:“爹!孩儿不孝,险些铸成大错!”
他想到今日相认可能产生的后果。
他铁定不会杀自己的亲爹了,但背叛夭人窟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罢了,他也没打算逃脱。如果夭姬知道他是柳诚空而不是孟如风的儿子,她会怎样对他呢?
夭人窟既已答应了雇主,肯定不会放过柳诚空,难道到时他要与他姑姑为敌吗?是姑姑给了他这条命,将他一手抚养大的呀。一时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压抑得难受,他唯有把这些难以言说的痛苦全都化作热泪,滚滚而落。
柳诚空抚摸着夭十三的头,心情同样复杂难辨。他是欣慰的,他和华明玉的生命终于有了延续。但是他也知道,苏青芍是不会放过他们父子的——她如果知道华明玉有一个儿子,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孩子。他冷静下来,思考了眼下的处境。他慈爱地捧起夭十三潮湿的脸,正声道:“你以后还是孟里客,我还是柳庄主。你一定要在期限内将我杀了,不然,她也不会放过你的。我已经老了,可你还年轻,我和你娘都希望你好好活着。孩子,你是我们生命的延续,所以你千万不要犯傻,为了我而冒险。知道吗?”夭十三不断地摇头:“我做不到,我要保护你!我不会让他们杀了你的,除非我死!”
话已至此,柳诚空无奈地叹了口气。在这一个月里,他领教了夭十三的牛脾气——很像当年的自己——决定了的事休想让他改变主意。他教过他做人外圆内方,处事权衡利弊得失,夭十三始终学不会,如果他学会了,他就变得和他的哥哥柳玉朗一样了。柳诚空扶起夭十三,带着他静静地走到水晶棺前,两人凝视着这具动人心魄的身子好一会儿。
夭十三心里想的是,她就是自己的亲娘,那么美丽无瑕,他终于见到她了,可惜她那么早就离开了人世。她是因为生他而死的,不,确切地说,她为了他的父亲,死也心甘情愿。而他的父亲同样为了她,死也无怨无悔。爱情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呢,竟可以超越生死?
他又想到他的姑姑,他姑姑为了孟如风,竟然可以将情敌的儿子带回去抚养,她寻了孟如风十六年,现在依然无法将他放下。柳夫人何尝不是为了爱才要杀他父亲的?何苦呢?他不知道。他想到自己,他和穆雪仅仅是一面之缘,他是喜欢她的,可是他能说自己爱上她了吗?不然吧。况且她和柳玉朗才是两情相悦,他心底早已放弃了。他不想要这么复杂的感情,他所期盼的是一份简单的两个人的爱情。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感情是不由自己控制的,无论对方该不该爱。
柳诚空想着,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虽然阴阳两隔。他的孩子是这样懂事,这一生已没有遗憾了。不知玉朗如果知道十三是他的亲弟弟,还会不会像从前一样待他?他会的,玉朗的性情他还是了解的。这下,他更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