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2 13:58:58 字数:2589
夭人窟,不知始于何朝何代,现在已经发展至明朝崇祯六年。自人类心里有了秘密开始,这类组织就无处不在。它们存在的目的就是帮人消除这些秘密背后的隐患。不论谋杀还是匿财,这类组织都做得天衣无缝。雇主从中得到的另一个好处便是,这类组织和雇主互不相识,即便有人从受托之事判断出来人的身份,也不会把它宣扬出去。因而雇主也就可以完全放心地把不能见光的事交给这类组织处理。如此双方相安无事,各享太平。
这里地处偏僻,藏于深山,不是高官大户或绝顶高手,几乎无法找到这个地方。雇主来这里之前,必先乔装打扮,戴上面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方敢前来,于门前敲三下,见门自动大开,便可进入隧道直通大堂,见到至高无上的夭人窟窟主夭姬。
大厅之内只有一烛之光,幽暗无比。窟主夭姬坐在上方的帘内,亦戴鬼面,发出与平日不同的声音。没有一个雇主可以看见夭姬的真面目,只能从帘上模糊的影子想象窟主绝代的风姿,无双的威仪。夭姬也不去揣测来人的身份,只要银两付讫,便达成君子协定。随着所托之事日益增多,夭姬渐渐摸清了一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对江湖的恩恩怨怨渐渐了然于心。
夭十三自从六年前被夭姬抱回夭人窟抚养,已经习惯这里与世隔绝的生活。此刻天气晴朗,阳光正浓,他正坐在草地上发呆。小小年纪,就已经像大人一样,阴沉着脸,似乎满腹愁绪。听见脚步声由远而近,他蓦地抬头,看见夭姬绝美阴鸷的容颜,一下子站起来。
“姑姑。”他低着头。人前他叫她师父,但私下夭姬却命他唤她姑姑。
夭姬脸上没有笑意,双手藏在背后。
“十三,在做什么?”夭姬俯下身来,看着眼前棱角开始分明的脸,若有所思。不知为什么,她无法把他和梦中的影子联系起来。他不是孟如风的儿子吗?
夭十三垂着睫,脸上无喜无悲。他从小就不喜欢说话,也许是没有可以交流的对象,他经常一个人呆在这片空旷的草地,想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他唯一倾诉的对象是被他尊称为大哥哥的夭大。夭大是夭人窟的大师兄,比夭十三大十二岁。自从夭姬把刚出生的夭十三抱回来,他就对这个小弟弟照顾有加,疼爱无比。在这个阴暗的杀手组织里,这个小弟弟的出现仿佛是一片光明,照亮了他原本冰冷的心。
在夭姬面前,夭十三不能沉默。从前他在她面前使性子,她二话不说,活捉了一个人到他面前,一刀毙命,那人连表情都来不及做就倒了下去,血喷了他一脸。他当场就吓哭了,可夭姬一句“不许哭”让他立即止住了哭声。从此他变得听话,也不再拥有笑容。事实上,他也没有见过笑容。
“玩耍。”简单利落是他说话的风格,既然不能不回,索性快刀斩乱麻。
“现在玩好了吗?”夭姬仍然俯身,眼神咄咄逼人,令夭十三不敢抬眼。
“好了。”
但夭姬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那么姑姑就要你办正事了。”说着夭姬直起身子,双手从身后放下,令夭十三倒抽了一口冷气。
夭姬的两只手,一只拎着一只山鸡,一只握了一柄三寸七分长的利刃。
夭十三顿感不妙,手心已沁出了冷汗。
“拿着这柄刀,把鸡杀了!”语调波澜不惊,但字字如铁。
夭十三脚底虚浮。他连捏死一只蚂蚁尚且不忍,何况杀鸡?
他突然意识到他的童年结束了。从此刻起,他算真正加入了这个组织。
夭十三颤抖地去接夭姬手中的刀,闭紧眼准备用力一刺。
“把眼睛睁开!我要你亲眼看着这只鸡是怎么被你杀死的!”
夭十三几欲流出泪来,睁开眼大喊一声,握刀的手飞快地往鸡脖子上一横。
看到这只鸡闭眼的一瞬,他的心蓦地一震。
夭姬满意地点头:“十三,你有做杀手的天赋。记得阿大第一次杀鸡的时候可没你这么利落,那孩子笨拙地去刺鸡肚子,刺了几下那只鸡都没死,却弄了自己一身血。本来抹脖子就可以轻松解决的事,何必要这么麻烦呢?你说是不是?”
她已经看见夭十三愤怒的表情,却装作没看到,但语气明显软下来:“你迟早要经历这些事,姑姑不过想让你早点知道,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所以,你一定不能心软,知道吗?”
夭十三低着头,遮住了睫下的两团火焰。
自此以后,他的胆子渐渐大起来,杀人之快狠准,通通一学就会,每次他都不给自己或对手反应的机会,往往在一方产生感情之前,他就将对方毙命。夭姬对他的表现满意之余不免担忧。
她有时也会带他走出这连绵的群山,到红尘里走一遭。崇祯六年,正是兵荒马乱的年岁。遍地的饿殍使幼小的夭十三产生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所以他常常想,夭人窟虽然与世隔绝,甚至阴暗,但至少宁静祥和,他宁可终日躲在里面练剑,也不愿见到外面真实的惨象。
只有一次例外。
那天,夭姬和他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走到青城最繁华的玲琅街。
他看到穿着纱衣卖胭脂水粉的妇人,卖包子烧饼的年轻壮丁,摆满小工艺品的摊子,各式各样的店铺。车马往来,行人去留,好不热闹。头一次新奇快乐的感觉溢满全身,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卖糖葫芦喽!”他看见一个小贩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竿子顶部被草捆得密密实实,一串串鲜红的糖葫芦就插在上面,在阳光下放出晶莹诱人的光芒。
“娘,我要吃糖葫芦!”他看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抓着一位年轻女人的衣袖正在撒娇。女人笑着说“好”,便掏出一枚钱币给小贩,从竹竿顶部拿了又大又亮的一串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接过糖葫芦砸吧砸吧吃着在他面前走过,令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夭姬笑着走到小贩跟前,旁若无人地拿了一串糖葫芦,递到十三面前,慈爱地说:“十三,吃。”
那小贩眼睛竟似直了,一动不动望着夭姬的一连串举动,想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女人。“姑娘,都送你吧。”出口竟是这么一句。“不用了。”夭姬朝他莞尔一笑,那小贩更似被摄了魂一般,呵呵地傻笑。
夭十三接过夭姬手中的糖葫芦,贪婪地舔着。那样好吃,让他顿时忘却杀手训练的残酷艰辛。夭人窟自有绝好的厨子,烧得出鲜美的山珍野味,可再好吃的山珍野味此刻在夭十三眼里也比不过正在咀嚼的糖葫芦。与每天吃的野味的肉味不同,这串糖葫芦酸酸甜甜,清香无比,像青草和天空一样,澄明与干净。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吃过冰糖葫芦。以后夭姬每次问他最喜欢吃什么,他都会回答:“冰糖葫芦。”夭姬听后感到十分快慰。是她给了他第一支糖葫芦,同样她也是夭十三见过的第一位女人,甚至是唯一的亲人。这第一的位置任谁也抹不掉。就像孟如风是让她动心的第一个男子,之后不论她遇见多少让她动心的男子,谁都不会像孟如风那样带给她如此刻骨铭心的体验。情窦初开是青春的印记,是生命最珍贵的情愫之一,太美太美,她想忘也忘不了。
夭姬心想,她虽然没有抓住孟如风,可是她至少完完全全地占有了他的儿子。他如果知道她救了他儿子,定会感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