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18 20:26:21 字数:4030
“若非你还有些用处,我现在定一掌劈了你!说你为什么那样做!我知你对十三一向不服,此举是不是为了报复他?说!”疾言厉色,不容半分犹疑。
“是!而且师父平日就对十三偏心,我就是不服!我的资质不比他差,师父为何偏偏独对十三那样好?”夭十四吐出长久以来的积怨,此刻反倒有些无畏了。
“我承认我有私心,可是你的理由太拙劣了!他比你出众,你就该比他更努力十倍,即便那样仍然败了,你也算是一个英雄。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做此小人之举!知道我为什么偏爱他么?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违背自己的良心去害人!”
“既然他是一个圣人,何必要留在夭人窟当杀手?”夭十四冷笑道,“况且,他马上就要杀柳诚空,那柳诚空就该死吗?”
夭姬正待发作,只见夭十三风风火火怒气冲冲大步向她走来:“是不是你?!”
“什么?”夭姬一时尚未反应过来,本能地脱口而出。
“是不是你派人糟蹋了穆雪,让她含羞自尽?!”妖娆的水晶眸里充满浓烈的怨愤,直直盯着她。
夭姬愣住了。在她印象中,夭十三从未以这种态度对待过她,以前他只是有些倔强,即使对她言语唐突,也不致像今天这般莽撞无理。此刻,夭十三竟怒目相视,咄咄逼人,与平日全然判若两人。是他真的爱上了那个姑娘,还是他现在已经有完全脱离她的能耐了?
她惊了片刻,随即恢复神智,蹙了蹙眉,流露几分不满。双目直视前方,双手覆至背后,谈吐冰冷:“在你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前,最好先冷静下来,否则这段谈话注定无果。况且,我没有义务忍受你这种质问的态度。”
夭十三意识到自己言行的过激,虽被夭姬说得面上有些不堪,还是耐住了性子,将话语软下来:“请师父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四,你来告诉他。”夭姬将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夭十四。
“我……我……”夭十四低着头嗫嚅着,不知如何启齿。此刻的夭十三像一头暴怒的狮子,若知道了穆雪是被他糟蹋的,说不定真会杀了他。
“怎么、敢做不敢说么?”夭姬仿佛看出了夭十四的心事,言辞愈加凌厉。
夭十三恍悟:“原来是你!”
一剑刺出,在夭十四的喉结顿出了。
“住手!我已经原谅他了。”
“可我不能原谅他!”
“是我叫他做的!”
什么?!夭十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居然承认了!
之前他还安慰自己,这一切不过是他的胡乱猜测,他的姑姑虽然喜怒无常,处事狠绝,但绝非惹是生非之人,如非必要,必不致牵累无辜。可现在她已然承认了,他无法用谎言蒙蔽自己。他最敬重信任的姑姑,竟然也做了令人无法原谅的事。一种莫可名状的难受的感觉袭来,只觉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眼泪从眼中迅速滑落,身子瞬间一软。
跪在一旁的夭十四同样被夭姬的话震住了,明明是他做的,夭姬这么做意欲何为?
夭十三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目光定定地锁住夭姬,带着几分不甘,虚弱地问:“为什么?”
夭姬的目光凌厉起来:“为什么?!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你在我面前发的誓言,一一反悔,难道我就不能兑现我的诺言?是我叫十四这么做的,按夭人窟的规矩,在离开这里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动凡心。为了不让你破戒,我杀了她!我没将她千刀万剐已算便宜她了,如今你该感激我给她留了一个全尸。”夭姬口是心非地说完,知道误会愈加难以消除。也好,就看看十三会如何反应,他会不会为了那个女子和自己为敌。但心中却不免理亏起来。
“你!”之前的失望一下子转为愤怒,夭十三将拳心握紧,口中隐隐待要发作。
“我?哼,你恨我了么?”
夭十三的怒容还未散开,便如微弱的焰火渐渐熄了下去,他恨自己过于软弱,连恨一个人也做不到。
“十三的命是师父您捡来的,怎敢恨您?只是师父这么做,实在太令十三失望。十三心里的您深明大义,绝不会伤及无辜,可是眼下您却害了一个善良的姑娘。师父以为这么做是为了我,实则是出于一己之私。且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即便将来到九泉之下,我也无面目见穆姑娘。事已至此,十三也不敢多加怪责,师父背的血债,就由十三一人来抗。”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他和穆梨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夭姬听到“一己之私”,想夭十三定以为自己吃穆雪的醋才动了杀意,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委屈,又听夭十三要为她独自抗下罪责,又不由动容。十六年的养育之恩,毕竟没有白白辛苦。只是她知道,现在他对她徒剩感激之情了,心中一阵悲凉,口中仍然逞强:“一己之私?原来我在你心目中是这样的人。也是,我害了她,你这么认为也是理所当然。”
她顿了顿,突然道:“我不要听你冠冕堂皇的道义,我只问你,你爱不爱穆雪?如果你真的爱她,就该杀了我为她报仇。抛开道义吧,夭十三,你若是真男儿,就杀了我为你心爱的女人报仇!回答我,你爱她吗?”
夭十三愣住了,他万万没料到夭姬会问出这样的话来。对于穆雪之死,他只感到惋惜难过,委实没有心痛的感觉。但那日在恨月楼前的大街上看见她春风般的笑容,自己的确曾为之心悸了好久。他有段时间以为这就是爱。但是,当他听到是夭姬害了穆雪时,他更加难过的却是穆梨不会原谅他了。他沉默良久,终于道出:“是,我不爱她。”他竟然觉得该感激夭姬,他现在终于能够直视自己的感情。
“总算这次你的回答没令我失望。我做的事由我一人承担,你只别忘了早前我交代与你的事。眼下期限将至,柳诚空还好好地活在世上,你是不是不想离开这里了!”夭姬不知道他喜欢的是穆梨,她只当他还没有爱上任何人,已不打算追究下去。
穆雪之死尚未得出定论,此刻夭姬话锋一转,一则的确担忧夭十三不能在规定的期限内杀了柳诚空;二则误会已经造成,再谈下去只能加深师徒之间的罅隙。好在夭十三没有为了一个女人和她翻脸,不然这残局真不知该如何收拾。
夭十三此刻却不能像夭姬一般理智。他的师父害了他大哥柳玉朗的未婚妻,穆梨的姐姐,又间接连累穆家二老一一离世。穆梨一下子成了孤苦无依之人。一想到这些,他心中无法不痛恨夭姬,但另一面,自己这十六年来由她一手带大,不管她做了何种错事也无从计较。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如果能一笔勾销该有多好,但世间事大多剪不断,理还乱。就像现在,他无法做到和夭姬断绝师徒关系,更做不到和她翻脸。更令他愁心的是夭姬又问起柳诚空之事,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能再瞒下去吗?就算瞒得了一时,该来的始终会来。
“以为沉默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我早看出你不想杀他。你这番优柔寡断,终究难成大事,但我仍要提醒你,你可知此行杀不了他的后果?”
“夭人窟不但将赔付巨额损失,且近百年的声誉也将毁于一旦,今后无以在江湖上立足。”
“亏你这般清楚,那么——”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瞒姑姑了,柳诚空是我的亲生父亲。”夭十三料难以再瞒下去,索性平静地一字一句说道。吐出这个长久积闷于心的秘密,他心中顿时如大石落地,一下子轻松极了。
什么?!怎么可能?!夭姬和跪在一旁的夭十四不约而同大惊失色。夭姬更是惊得久久不能言语。
“你骗我,你在骗我是不是?”夭姬只觉脑中闪过一道惊雷,震得整个脑袋嗡嗡作响。她这辈子也没听过这般可笑的笑话。
夭十三按住激动的夭姬,将十六年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她。
夭姬听后只觉浑身酸软无力。
十六年来,她有时看着夭十三,想到孟如风,心想如果有一天能和他相见,让他们父子相认,自己也算为他做了一件善事。她有时幻想孟如风激动欣喜的神情,自己也会莫名激动起来。她之所以这十六年来一直派人寻找孟如风,一方面固然是由于自己忘不了他,另一面也是为了上述缘由。但现在,她发现自己抱错了孩子,有一种美梦破碎的感觉,眼泪突然不自觉地掉下来。
到时她该以什么面目见孟如风?
她突然发起狂来,一把抓住夭十三不断地摇晃,眼睛睁得如铜铃般大小,大吼:“为什么你要告诉我?你难道不知道我找孟如风找得有多苦?为什么要打碎我的梦?为什么?!”
如此不可理喻,却又如此可怜。夭十三默默地承受着,心中别有一番滋味。他知道这十六年来支持夭姬活下去的理由就是孟如风,也知道她为什么对自己偏爱有加,但是现在,他的柳诚空的儿子这个身份,无异于在她的心上点了炸药,将她的心炸得粉身碎骨。十六年的苦苦坚守和期盼,原来只是一场笑话。他想劝她,却不知该说什么,惟有站在那里看着她痛苦绝望的表情。
过了很久,她眼泪纵横地痴痴地望着他:“这么说来,你是不会杀柳诚空了?”
夭十三默默点了点头。
“好!真好……我早该想到——当初我本不该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我好后悔,当初为何要救你一命,否则今天也不该是如此结局!柳诚空是你的亲生父亲,你非但不会杀他,反而要保护他,那么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夭人窟不共戴天的仇人!”
话音刚落,只听得长剑破鞘而出的凄厉之声。夭姬此时狂性大发,出手招招狠辣,欲置夭十三于死地。夭十三连连避闪,奋力抵挡,毫无进攻之意。
“出手吧!我不会饶了你的,你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死在姑姑手里,十三绝无怨言!”
“哼!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放过柳诚空!为了你父亲,放手和我一搏吧!”
夭姬招招致命,夭十三不得不奋力抵抗,暗忖不如先将夭姬打败,再从长计议,于是转守为攻。
夭姬露出满意的神色,出手更加狠辣。
二人打得难分难解,天崩地裂。夭十四躲到一旁,只觉眼前狂风乱作,一片混乱迷蒙。
夭姬将所有的怨愤化作剑招对准夭十三奋力使出,夭十三渐感力不从心,正欲喘气,只见夭姬的剑心直朝自己心门而来。
眼看他就要被刺破心脏而死,夭姬却将手一偏,在距其心脏一寸的地方直直刺了下去。
夭十三惊住了,僵立在原地,胸前的血汩汩流下,仿佛很快就会流尽,正如他此刻微弱的生命。
“料你已难活命,我且放你一条生路。你一旦出了这道门,就会成为夭人窟全力追杀的对象。他日你若被擒获,可没今日这般幸运了!”
夭十三捂着胸口,只觉眼皮沉沉下坠,他艰难地走出大门。既然夭姬放了他,他就不能这样死去。他要保护他的父亲,他还要找穆梨,向她认罪,他还有许多要完成的事。他不能死。
夭姬目送夭十三蹒跚的背影,心中滋味莫辨,浑身颤抖不已。她已经失去孟如风了,现在连十三也离她而去了,她视为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怎会如此心寒?
“从此刻起,我夭人窟和夭十三势不两立!夭人窟将出动全力追杀夭十三!”话语刚落,腹内一阵绞痛,只觉有湿热的液体从腹中流失,沿着大腿流下。她失去意识前倒下之际,只觉身子被一双稳定有力的大手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