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夜阑

更新时间2013-1-20 21:09:06 字数：2503

　电闪雷鸣，瓢泼大雨。

穆梨坐在火堆旁，心内隐隐作痛。她望着这间破烂的荒庙，想到不久前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情形，眼泪不可遏止地流下。按理穆老爷一生积蓄颇丰，她可以找一家好的客栈住下，可偏偏走到这荒山野地，四周空无人声，又突然下起了大雨。好在还有这间荒庙可以遮蔽，否则真不知如何是好。她听着雨声，感到前所未有的脆弱无助。短短数日，家破人亡，有几人是可以承受得住的？尤其像她这么一个天真的不谙世事的丫头，更加无计可施。穆府家大业大，穆老爷在世时亲戚朋友不少，但到了这般境地，有谁“愿管他人瓦上霜”？没有落井下石已是万幸！她知道柳诚空愿意收留她，但她素来不愿欠人一分恩情，也不愿拖累他人，便没去找他。所幸父亲留下的财富足以让她生存下去。已经出来好几天了，几乎一点线索也没找到。其实她心里也清楚这根本就是无头公案，她这么做无异于大海捞针，只是唯有如此，她才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也唯有如此，她可以暂时麻醉自己不去想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但她无可避免地想起夭十三，愈是刻意地逃避，脑海里便不断地浮现他的身影。她曾天真地以为，以她的活泼和热忱，夭十三一定会被自己打动，最终会接受自己。但现在她连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又如何去温暖他？无奈情深缘浅，她闭上双眼，心皱缩得难受无比。

只听庙门嗙的一声被撞开。

一个踉跄的黑衣蒙面人，看了眼前这女子一眼，还没来得及露出什么表情，便倒在这位女子的怀中。

他的血染红了女子雪白的衣衫，染出好看的红梅。

穆梨的心又开始莫名地隐隐作痛。她并不认得他，她低头看着怀中的男子的面容，修眉浓密，笔直的睫毛下双目紧闭，露在外面的皮肤细密均匀紧致，混合着雨水，散发出诱人的魔力。仅仅是半面之缘，穆梨已经强烈地感到这个从天而降的男子已出其不意地在她心上烙下永世难忘的疤痕。

她艰难地将湿透的他弄到刚刚铺成的草堆上，揭下他的面纱，呼吸顿住了：这张轮廓分明的脸上长着完美到极致的五官，眉峰上扬，鼻尖坚挺如削，朱唇微闭，从露出的牙中可以想见里面镶嵌了一排整齐的珍珠。

孟大哥！

夭十三浑身是血。穆梨此际无暇多想，连忙脱下他的衣衫，掏出随身带的金疮药，仔细地撒在他的伤口上。夭十三疼痛难忍，一把抓住穆梨的手，紧紧握住，口中不断地呻吟。

“孟大哥，就快好了，再坚持一会儿。”她柔声安慰着。

这声音仿佛有了魔力似的，使得夭十三握紧的手渐渐松软下来。穆梨撒好药后，发觉没有包扎伤口的白布，便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块长布，小心翼翼地绕在他的伤口上。

做好这一切，她关上庙门，在火堆前搭了一个支架，将夭十三的湿衣服挂在上面。

“冷，好冷……”夭十三修眉紧皱，唇色苍白，身子蜷缩着瑟瑟发抖。

穆梨心中着急而无助。怎么办？她望着虚弱的夭十三，缓缓褪下全部的衣衫，在夭十三身边躺下，将手环住夭十三的脖子，将整个身子紧紧贴着他，好让他感觉到温暖。夭十三只觉身子好像裹上了一层棉被，顿时温暖无比。可是，是怎样的被子，如此柔软，如此妙不可言？

穆梨拥紧夭十三冰凉的身子，顿觉一股寒意入侵，但却将他拥得更紧。她只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想失去他。但是，她这样地喜欢他，此刻和他靠得这样近，他知不知道？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应该就是现在这般咫尺天涯吧。

夭十三的身子渐渐暖和起来，神智也逐渐复苏。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和一个女子赤身相拥，大惊失色，便极力挣脱开女子的手，又吃了一惊：穆梨！低头发现胸口的伤已被包扎好，自己的衣服还在架子上烤着，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他收回目光将其对着穆梨熟睡的脸，发现她的脸上尚有泪痕，一定哭了很久。

他轻轻地拂拭她脸上的泪痕，陷入了沉思。以他对穆梨的了解，他知道她是追寻凶手而来的。之前他也听柳诚空提过打算收她作义女，将她接到府中，再为她寻一户好人家，但不料她办完父母的丧事、变卖家财后，便不知所踪；心中既想找到她，又怕见她。想见她固然是想表明心迹，怕的是如果真是夭姬所为，两人或许今生无缘了。岂料自己刚得知真相，偏巧就撞见了她。她对自己一如往昔，不，更胜往昔，竟不顾女儿家的清白也要救他，可见她对自己一片赤诚。可眼下他除了对她怀有愈深的歉疚外，只有深深的绝望。似乎路已走到尽头，再也无法往前迈出一步了。除了接受命运的安排，自己却没有改变命运的勇气。命运能改变么？穆梨知道真相后还能原谅他，和他在一起吗？即使穆梨原谅了他，夭人窟也不会放过他，他怎么忍心让她跟他过亡命天涯的生活？还有他父亲，能不能逃过这一劫？……他的头脑几欲撕裂，伤口也痛得更加厉害。他终于忍不住呻吟起来。

穆梨惊醒过来。她急忙起身帮助夭十三躺下，不断地安抚他，可夭十三仍然疼痛难忍，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绝望地想，就这样死去吧，再也不必面对这一切纷扰，可心底的不甘蠢蠢欲动：他还这样年轻，他还有许多没有完成的事，他不能让生命如此毫无意义地消逝。

痛、钻心般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让他再也无暇多想。他的头脑一片麻木，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穆梨在一旁着急地呼唤他，但他已被疼痛包裹，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穆梨用力按住他不断乱抓的双手，俯身深深地吻了上去。在这般孤寂旷渺的天地里，此际能与他相濡以沫，此生再也无憾了。夭十三在睡梦中又感到了欲仙欲死的痛感，这酣畅让他忘了身体的疼痛。什么人如此温柔地进入他的身体，给他清风般的酣畅？谁在他暗无天日的心房点亮一缕缕柔和的灯火？谁在他跌入深渊的时候向他伸出救命之手？……夭十三如同进入了祥和的仙境，通体感觉妙不可言。但理智告诉他，他必须阻止穆梨这样做。他有余力阻止她，但他终于没有。同是天涯沦落人，此时还有比这更恰如其分的相处方式么？

他醒来的时候已是鸡鸣时分，两人的身子仍紧紧贴着，似合体一般。架子上的衣服已被火烤干，他兀自走到架旁取下衣物穿好，又将穆梨的衣衫小心地盖在她身上。昨夜辛苦了一夜，穆梨此际方入眠。夭十三见她裸露着身子，担心她着凉，于是索性扶起她，让她躺在自己怀中。他拥着她，如同拥着天边的云絮，只觉这一切极不真实，心中隐隐不安起来。他觉得眼前的幸福会像在空中绽放的烟火，很快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愈是如此，他愈贪婪地望着怀中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穆梨睁开晶亮的眸子，迎面撞上夭十三痴情的目光，不禁含羞地低了头。夭十三慌忙放开手，脸红道：“先穿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