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悬崖

更新时间2013-1-21 21:11:49 字数：3061

　清晨的日光泛着奇异的色彩射入小小的庙宇，空气中弥散着清新的味道。两人都感觉十分舒畅。

穆梨穿罢衣服转过身，见夭十三背对着自己，含笑道：“我好了。”

夭十三转过身，脸上不无尴尬。他想打破寂静，一时却不知如何启齿。

穆梨见夭十三不语，只道他害羞，先开口道：“你怎么会来这里？怎么受的伤？”

夭十三此刻心中五味杂陈。他是喜欢穆梨的，可穆梨知道真相后还会和他在一起么？不，他会立马失去她。他昨夜千不该万不该对她做了那种事，他那时至少头脑是清醒的，但他没有拒绝。他转过身，避开她殷切的目光。

腰际被两只手温柔地环住，肩膀处有人轻轻靠上来。夭十三拿开环住的双手，转过身，定定地望着穆梨，沉声道：“有许多事我一直瞒着你，梨儿，但事到如今我没有理由继续瞒下去。若你听完后还能像从前一般待我，我立马与你亡命天涯。若你无法原谅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只求一切在我这里结束。”

穆梨听罢感到隐隐的不安，她无不疑惑地望着夭十三，静待他的下文。

夭十三长吁一口气，一字一句如此这般，将他复杂的身世和成长过程娓娓道来。棺材产子、杀手训练、答应夭姬的誓言、刺杀柳诚空、父子相认……

他说时同时注意穆梨表情的变化，只见她起初难以置信，而后充满同情，他便鼓足勇气讲下去。中间他隐去了夭姬对他的情愫，只是叙述她虽然严厉，却始终对他关怀得无微不至，自己像母亲一样爱她。他觉得这是出于对夭姬的尊重，毕竟这种感情为世间多数人所不解，他不愿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她的姑姑。自然，穆梨不是旁人，他也充分信任她，只是他希望他和她之间的感情是简单而明快的，属于他和他姑姑的事，他不愿强加于她，他自己一人可以解决。他也知道有些事是瞒不了的，那夜在梦里对夭姬所为尽管是身不由己，但自己难辞其咎。但眼下这件事并非紧要，将来若有机会再告诉她不迟。

“那日十四设计，以为我对雪儿有意，回去告诉了姑姑，姑姑见我破了曾经发下的毒誓，一时怒火攻心，派人玷污了雪儿，害雪儿不堪受辱撞墙自尽。所有的事情都因我而起，如果你想报仇，我愿以命相偿。”

他盯着穆梨的脸，只见她美丽红润的脸霎时变得苍白难看，一股强大的悲愤似欲喷薄而出。

她后退几步，一手指向他尖声道：“凶手！你们都是凶手！你、你姑姑、还有那个玷污姐姐的人！他是谁？你带我去找他！我先杀了他，再去杀你姑姑！”

“是我违誓在先，你要杀便杀我一人！”

穆梨突然俯身大哭：“姐姐，杀人凶手就在面前，我却下不了手！我真没用！”

她不看夭十三，继续哭道：“我知道你甘愿受死，说什么也不肯带我去见你姑姑和玷污姐姐的人，可你有没有为我姐姐想过，她死得这么惨，真凶却在逍遥快活。你以为你这么做很伟大么？不，你知道了真相，还要包庇他们，你罪加一等！”穆梨愈说愈激动，直至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大声地抽泣。

夭十三听着，只感到一阵阵心痛，他俯身看着穆梨，急切地跟着落泪：“可是梨儿，你若是我，你会怎么办？死的是你的亲姐姐，你要报仇我能理解，可凶手是待我更胜亲生母亲的姑姑哪！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杀她！况且以你的武功，根本杀不了她，你何苦自投死路？”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如果我死在她手上，我也认了，只求你不要插手！”

“不，我不愿你们任何一方受到伤害，你不如干脆杀了我吧，我愿替她偿命！”

“你当真不说？”穆梨的目光咄咄逼人，令人望而生畏。

夭十三终于明白，女人发怒时的样子比洪水猛兽更可怕。他痛苦地抱头掩面：“别逼我。”

“你不说，我就死在你面前！”她从地上抓起夭十三的长剑，抵住自己的脖颈。由于剑锋凌厉，她的脖间霎时出现了一条血痕。

夭十三担心她一不小心就会伤了自己，终是万般无奈道：“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你知不知道，为了我父亲，我现在已经和夭人窟决裂了！现在姑姑派人四处追杀我，只怕你我人还未到，就已命丧于他们手中了！听我的话，梨儿，不要报仇了。我宁愿你放下一切，像从前那般无忧无虑。”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自己像从前那样快乐。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不能当它没发生过一样，父母双亡，姐姐惨死，我成了一个孤儿。本来我准备随他们而去的，可是杀害我姐姐的凶手还没找到，我不甘心。这些日子以来，我一路寻找，但没发现一点线索，本打算放弃，但没想到你来了，而且直接告诉了我凶手是谁，我总算有机会为姐姐报仇了，怎么甘心放弃？”片刻，又道：“你本可以不告诉我的，这样我就会留在你身边，为什么要说出来？”她宁愿自己永远不知道真相。

“因为我不想骗你。”夭十三如实相告，“昨夜在那般情形下，我本也可以阻止你，但我没有，是我的自私。我明明猜得到你不可能会原谅我，我还是对你做了这种事。”

“我是心甘情愿的，”穆梨匆忙打断，“你别再说了。好，既然你不带我去找她，我自己去找，我亲自问她，她派谁玷污了我姐姐？就算我死在她手上，我也对得起我姐姐和我过世的父母了。”她放下抵在自己脖间的剑，起身欲走，被夭十三一把抱住，夭十三紧紧地抱住她，仿佛在抱一个即将跌落悬崖的人——只要稍不小心，她就会落入万丈深渊，永不复现。

“别去。我求你！我不想失去你，不想失去我的姑姑。你知道么，我原想着，如果你知道真相后还会选择我，我打算带你一起亡命天涯。但现在看来，你终究无法原谅我。我不怪你，我只是恨我自己，恨自己无能为力。你说，要怎样你才能不去报仇？”

“除非我死！”穆梨此时失去了理智，满脑子都是穆雪被凌辱的情形。夭十三说得固然动听，也的确打动了她，可是在错误的时机下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她努力地挣脱夭十三的怀抱，但终究不敌。

“你放不放手？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你骗我！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就像我喜欢你一样。”夭十三近乎绝望。

“我清楚你喜欢的是我姐姐。她才走不久，你这么快便移情别恋，真令人讨厌。放开！”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好，我听你解释。你先放开。”

待夭十三稍一松手，她便挣脱开他，毫无目的地仓皇逃走。她不想听他的解释，他是杀害他姐姐的间接凶手，不论自己多喜欢他，都该放弃。她也是欣慰的，至少她听见了他的告白，自己应无遗憾了。她更是痛苦的，好不容易才确定对方的心意，彼此却无法在一起。不，是她放不下心中那道坎，无法接受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她需要好好静一静。现在她要去哪里？去找夭姬报仇吗？先去双亲和姐姐的坟头吧，问问亡灵自己该怎么办。

夭十三想追过去，想告诉她，无论如何他始终爱的是她，不想放弃她，想和她好好生活在一起，但终究没有迈出一步。他停留在原地，突然口吐鲜血，失去了意志。像在水中一样，他感到自己一直在往下沉，往下沉。希望如此遥远，越来越远，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坚持多久，或许就这么死去吧。他又一次止不住地这样想。今后除了逃亡还能做什么？但一想到潦倒的逃亡生涯，他的头脑本能地强烈抗斥起来。那么杀了夭姬？不！怎么可以！……他还能做什么？怎么做？……

没过多时，只听庙外有人正向这里靠近，想是夭姬的人追来了。他不得不忍住伤痛冲出荒庙，和那些个人厮杀一番。夭姬派来的人招招夺命，毫不留情，他素日在夭人窟只有夭大这一个兄弟，他们这般对他也是理所当然，况且他们也是奉了夭姬之命。他奋力抵抗，却寡不敌众，身上又中了数剑。

渐渐的，他力气殆尽，只能拼命逃跑。他冲开一条血路后，毫无目的地向前奔跑，一路狂奔后竟来到了悬崖边上。

他朝底下望去，只见下方云雾缭绕，想必深不可测，而后有追兵，自己真正进退维谷。

“天要亡我。”他深深吐了一口气，便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