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22 20:24:48 字数:2117
树儿做好了饭菜,去唤孟如风。走到门外,看到他正躺在藤椅上,垂着睫。走近时,见他呼吸均匀,眉头舒展,便不忍心唤醒他,只是望着他。孟如风眉形笔直如剑,眉毛根根顺直,即便在睡态中也散发出逼人的清气。他眼睫很长,阳光下在眼下方形成两道如同刷子般的阴影,撩拨着树儿躁动不安的内心。他肤色白皙皮肤细密,表情恬淡,有一种如同隔岸梨花的美,真实却又无法碰触。是要经历怎样的磨砺,才能有如此动人的美感?不,他天生就有这种美感,在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她痴痴地望着眼前人,神思飘至十年前。
那时她和外婆两个人相依为命。她看着外婆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喂鸡,劈柴,到田里耕作,回到家后做饭,纳鞋底,拿做好的鞋子到集市上去卖……外婆做的鞋外观大方,穿起来十分舒适。但她做的毕竟有限,靠卖鞋所挣的钱不足以维持生计。记忆里仿佛她从来没有休息的时候,只是日以继夜地劳作。
她当时只有八岁,但已经能帮外婆干活了。上山采野果,捉知了山鼠,一部分她和外婆两个人吃,一部分拿出去卖。她常常在夜间出去,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山上,听各种动物清晰而古怪的叫声,感到害怕而无助。那时她多希望有个无所不能的大侠来保护她啊。
所以当孟如风穿着一袭白衣从土匪手中救下她和外婆时,她的眼里梦里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位大侠的影子。
睡梦里的孟如风咳了几声,醒了过来,见树儿在一旁,目光痴然,柔声道:“怎么不叫醒我?”
树儿听见咳嗽声,一脸担忧,答非所问:“定是救治那位公子耗了太多真气,最近咳嗽愈发频密了。孟大哥,我扶你去里面歇着吧。”不容孟如风拒绝,便将他从藤椅上搀起,扶入内屋。
“孟大哥。”树儿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看到躺在床上的孟如风还在轻咳,便将盆搁在架上,把盆里的毛巾拧干,径自到床前坐下,抖开巾子,轻轻擦拭他的额头。“你这又是何苦?”孟如风望着她,“把大好的年华浪费在我这半老头子上。”
“不许你这么说,我愿意的。”树儿蹙眉道。
“你真的不后悔?”不等树儿开口,眼神迅速黯淡下来,叹道,“等到十年以后,你就不会这么说了,那时我容颜不复——”
“你到底在怕什么?你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树儿忍不住打断他。
“我——”孟如风一时语塞。他当初变卖家产后游历四方,途经此处,哪里想得到这里将是他最后的落脚地,更哪里想得到那个七八岁乳牙刚掉完的小女孩将会变成他唯一的依靠?
十年前他从匪徒手里救下树儿祖孙俩,见他祖孙二人生活贫苦,决心帮助她们。他帮她们将破败的小屋重建成牢固美观的房子,他上山捡柴,下山劈柴,觉得这样的生活竟是前所未有的宁静和舒适。他决意留下来。树儿外婆在临终前将树儿郑重托付给他,他含着悲痛答应了。他帮十岁的树儿葬了外婆,从此就和这个小姑娘生活在一起。在这个平静的村落,孟如风的到来自然引起了一阵话题。起初,他是被英雄化的,因为他,盗贼没敢再进这个村;他还用自己往日押镖挣得的财物分给无法承受徭役之苦的人;他帮助老弱病残耕种地主家的田地;他研究医术,治病救人不收分毫;他膂力过人,又会武功,单手可举百斤重物而面不改色;他善木工,树儿家中的桌椅由他一手打造,且精于细微。
但随着树儿渐渐长大,村中人对他们的非议也渐渐多了。因为树儿常常跟他上山采草药,二人几乎形影不离,长舌妇闲得无事,便忘了这个人曾经给予她们的帮助,聚在一起,说孟如风原来好这口,语句中无不露着酸味。哪个妇人没动过孟如风的心思呢?这个男人和村里的男人站在一起,犹如云泥之别,叫人不注意也难。她们受他恩惠时,常幻想着,他若能多看自己一眼,是何等令人亢奋啊!她们在他看病时,故意将胳膊露出一大截,临别时说些意味深重的话,含着暧昧的眼神。回到家中,对着床上喘着粗气的男人怨叹不已,设想如果躺在那里的是孟如风,那该有多美妙!而孟如风温柔的拒绝显然惹怒了她们,她们一面嫉妒着树儿天天跟他呆在一起,一面聚在一起说这二人的闲话,谈得尽兴时相约明日再谈。世上事大抵如此巧合,没有的事,说着说着就成真了。树儿从小时候对孟如风懵懂的情愫,在悄无声息的岁月中成长为清晰强烈的爱慕,孟如风也无法再把她当成孩童看待。二人在不曾向对方表明心迹的时间里只是彼此探询,彼此痛苦和甜蜜。这种爱恋的感觉在树儿是新奇的,可对孟如风来说却是久违了。他为此狂喜的同时理智地压抑他的情感。华明玉的移情和逝世一度令他心灰意冷,不想再涉及情事,但命运让他再度邂逅了爱情,这种叫人魂销骨蚀的东西。他喜忧参半。忧的是人言可畏,他们相差整整十六岁,两人若在一起,今后少不了闲言碎语。喜的是,树儿终于向他表白。他决定走十六年前的旧路。只不过这次要多带走一个人。
他们并未离开村落,只是攀上峭壁,在峭壁的平地处定居了下来。他和树儿在这里开荒垦地,不理徭役,也落得轻松自在。眼见树儿出落成一个更加水灵的十八岁的大姑娘,自己虽尚未言老,但时常有英雄迟暮的担忧。
“我们成亲吧,我们等那位公子伤好之后立即成亲。”树儿见孟如风一脸落寞,突然提议。
孟如风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她,眼色随即转为欣喜,他温柔地将树儿揽在怀中,只说了一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