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23 22:43:54 字数:2515
夜,慢慢地袭来。浓稠的暗蓝笼罩在农舍周围。圆月的清辉消散了夜的沉重,无数的蝉鸣衬得月夜更加幽静。树儿起身,取来一只铁制的油壶,将灯油缓缓地倒入灯盘。火光又亮了起来。
树儿听了一个夜晚,除了对夭十三的遭遇惊奇不已,脑中盘旋了夭姬的无数形象。她也是个貌美的少女,论年纪,自比夭姬水灵;论野心,她是个安分守己相夫教子的传统女人,对方堂堂一个窟主;论痴心,自己做不到像夭姬这般极端。但是,如果有人要抢走她的孟大哥,她是万万不允许的。
她突然有些恼夭十三,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显然已扰乱他们平静的生活。她开口道:“少侠可曾注意大堂正中的‘囍’字?”
夭十三不以为意:“不敢,叫我十三吧。莫非树儿姑娘成亲了?”
“未曾。就在这几日。”
“恭喜。敢问新郎家住何处?”
“新郎就在你我身边。”说时柔情地望着孟如风。
夭十三愕然。那他姑姑?他姑姑如果知道这个消息,岂非伤心欲绝?他宁愿夭姬永远找不到孟如风。话说回来,他对孟如风和树儿的结合并非不感到匪夷所思,年龄之别尚在其次,主要是孟如风是如何想的,但这只在脑中闪了一下便过去了。他现在只担心夭姬,如果她知道,她这一生该——
树儿见夭十三神情怔忡,又道:“我和孟大哥决定,等你伤好后就成亲,如今见你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们明日就成亲。十三兄弟不妨留在这里喝杯喜酒,顺便为我们做个证婚人。”她说这话不是没有目的的,她就是要让夭十三亲眼看着她和孟如风成亲,即是提醒他夭姬已无望了。如果他将来见到夭姬,最好不要将遇见孟如风的事告诉她。
夭十三听得明白,这是女人在捍卫自己的爱情,他说不好这是否杞人忧天或小肚鸡肠,毕竟他不是当事人。其实当他听到树儿和孟如风即将成亲时,就已打算将它埋在肚里。有时,怀着一个永远的梦何尝不是一件幸事。不管如何,他是乐意见到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他忽略孟如风的尴尬,微笑道:“好。”
树儿轻轻打了个呵欠,孟如风对夭十三使了个眼色,将她送回房后又折了回来。他想知道的事太多了,当着树儿的面不便多问,只有在此刻才能畅所欲言。
他缓缓走到桌旁坐下,带着些微自嘲:“你不好奇么?按年纪我可以做树儿的父亲了。”他是在意的,即便在心里说服了自己一百次,他仍在意别人怎么看。
“孟叔叔,相信您的感觉。莫说晚辈不介意,即便有人说什么也无须理会。智者不惑,勇者不惧,孟叔叔智勇双全,岂可为人言所累?我只是好奇孟叔叔是如何爱上树儿姑娘的。”
这个少年的通达已令他刮目相看,他心里泛出几许感动。“她信任我,我依赖她,两个在孤寂中相互慰藉的灵魂,和常人的爱恋无异。你听着失望了吧?”
“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爱情。”他多么希望自己样也能拥有这样平实的感情。
“谢谢你,十三。”他为夭十三的理解感到宽慰。又像不经意地道:“你见到你娘了?”
夭十三点了点头:“她的容颜被千年寒玉护住,仍保持着当年的样子。”他见孟如风神情恍然,自觉唐突地问道:“孟叔叔,您还爱着我娘么?”
“我只能说她是我永远忘不了的人。现在说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十三,你能明白吗?”
“是,我明白。满目青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本应如此。我爹他,太过执着了。其实我想让娘早日入土为安,说不定那样我爹就能早点走出来了。孟叔叔,我在想人死后若是能化成一缕清风,一棵小草,那该多好。如此生者不必担负死者的遗容,反而可以借自然思念,甚至感恩:生命不过转换成了另一种形式,他其实还在……是不是很可笑?”孟如风的亲善令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袒露自己的思想。
可笑?不见得吧。只是像他这样经历沧桑的人不免感到十三的想法过于天真美好:“不,十三,我年轻的时候也会像你这么想。但是我早已接受了现实,不再怀有什么憧憬。你的想法很美,你甚至还可以想更多。我已经老了。”说最后一句时,孟如风的语气夹杂着无奈和酸楚,甚至有一丝无望。
夭十三知道他指的是心老。什么样的经历可以让曾经锋芒毕露的人韬光养晦,或者说像现在这般委曲求全?他自己虽涉世未深,但已然对人间万象有了初步的体验,感受到朦胧的艰辛,就如他此次初涉江湖,意外之事接踵而来,已超出他可承受的范围。但每次行至山重水复处,偏偏又能绝处逢生。既然老天爷要让他活着,他自己又有什么理由放弃希望呢?孟如风也许心老了,乐夫天命,但他才只有十六岁啊!即使夭姬追杀他,穆梨丢下他,前途未卜,壮志未酬,可他到底还活着,只要尚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向命运妥协。是,他现在仍然迷茫惶惑,可是他必须前行,即便前方没有路,他也要踏出一条道来。
“孟叔叔,十三自小不善劝慰人,甚至有时会出口伤人,但容十三说一句,其实孟叔叔尚身强力壮,如今大明江山内忧外患,只要叔叔愿意,还是能为自己找个寄托的。自然,十三深知人各有志,也不愿强人所难,但愿孟叔叔怀着希望行将下去,无论是怎样的希望都好,莫轻言老字。”
孟如风脸上扫过尴尬之色,随即对少年笑了笑:“十三,你说得对,是我失言了。谢谢你,十三。”
“别这么说,孟叔叔。其实十三尚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您恨我爹和我娘么?”
“恨一个人是十分劳心的事,恨人的同时也伤了自己。我早已放下了。当年我得知明玉移情时,我恨过他们。但后来我想了很多,当时我意气风发,志在四方,忽略了家中妻子,和她聚少离多,所以这不能完全怪她,我也有诸多的不是。这样想来,我就不恨他们任何一人了。”
“那您还当他是兄弟么?我爹他一直都觉得亏欠了你。”
“既然他没忘了我这个大哥,我怎会和他断交?当初结义本不是儿戏,诚空虽是商人,但为人光明磊落,慷慨侠义,我和他惺惺相惜。明玉之事,是个意外,谁也不想。说到底也是我爱明玉不够深,她才会喜欢上诚空的吧。事实证明,她没有看错人。”
“孟叔叔……”他不知说什么好。孟如风不是一个自私的男人,非但不自私,反而能够推己及人,就这点而言和他父亲十分相似。他们都是这样的人。他原以为世上的人都是如此,可是到红尘走了一遭之后顿觉失望无比,大多数人为了一己之私,不惜损人利己。所以,原是基本的道德,现在在他眼里也变得有些难能可贵了。
“十三,坚强些。拥有强大的内心,你才能保护想要守护的人。”孟如风以善意和鼓舞的目光地望着他。
“我会的。”他不善于说谢谢,只把谢意珍藏在心中。是,他必须更加坚强才能守护心中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