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24 21:26:01 字数:3654
这方小屋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喜庆过。屋子被装饰得焕然一新,到处红彤彤一片。夕阳尚未燃尽、将温柔的斜晖射向屋内的时候,一切都准备好了。
孟如风和树儿双双身着大红袍子,看上去十分精神。夭十三在一旁望着这对新人,心想他们看上去完全是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
孟如风笑容可掬,帮树儿盖上喜帕,二人缓缓走到喜堂中央。夭十三充当这婚礼的司仪,他从来没担当过这种角色,这会声音生涩得紧:“一拜天地!”
“慢着!”熟悉的疾厉的声音令夭十三惊了一惊。他转头朝声源望去。
原来当日追杀夭十三的人回去向夭姬复命,说夭十三跌落悬崖、凶多吉少,夭姬听后一下子顾不得孱弱的身子,顺藤摸瓜,一路追踪至此。她一身风尘立在门口,目光灼灼,似一朵饱经风霜的秋菊,恣意盛开,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夭姬先望了望夭十三,确认他安然无恙后才将视线转移到孟如风身上。
孟如风一下子认出了这个不速之客,记忆中尚且青涩的君姑娘如今已然褪去稚气,大有舍我其谁的风姿。只是她深情的目光实在令自己无力承载。他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情深。
夭姬死死盯着孟如风,甚至忽略了他的新娘,也忽略了十三。十六年不见,他容颜不复少年时的俊朗无垢,然而神采更增,目光愈加深邃迷人。她盯他了一会,见他终是垂下了睫,不禁生出几分失望。这个男人就是她思念了十六年的人么?按理再次见到他自己该欣喜万分,该百般滋味,可为何此刻心中如此平静?难道她这十六年来执着的只是一个梦?不,不是这样的。
树儿早在夭姬出声的同时揭开了喜帕,她的目光有三分惊疑七分恼怒:这女人是谁?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个良辰吉时冒了出来,到底意欲何为。
“姑姑。”夭十三面带担心地望着夭姬。
夭姬尚在神思中,她不甘心,不甘于十六年的寻找和相思只是梦幻泡影,她试图说服自己是在乎他的。她的眼神逐渐清晰,她一步步走到孟如风面前,冷冷地看着他:“你要成亲了?”
“是。”孟如风神色有些局促。
“为什么,为什么是她?”
“姑娘,这似乎与你无干。”孟如风像往常一样站立,神色恢复了平静,话从他口里说出来,也如无风的河面,平静得甚至有些死气。
“孟如风!”咬牙切齿,字字含怨,却终究无可奈何。她恼他恨他,可能拿他怎么办!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为这三个字了。
他当着他新娘和十三的面让她下不来台,她唯有拔剑向前。一剑入胸,不给孟如风反应的机会。鲜血汩汩往外流,夭十三和树儿几乎同时惊呼。
二人同时往同一方向奔去,被夭姬一声喝住:“你们再过来一步,我刺死他!”
夭姬没有等待二人的回音,便上前一把揽住即将倒下的孟如风,飞身出了二人的视线:“我不杀他!”余音在半空回荡。
树儿急急追上去,被夭十三拉住:“放心,姑姑不会伤害孟叔叔的。”他知道她想给自己找一个答案。也许从此以后她就解脱了。
夭姬将孟如风带到山脚下的山洞,帮他止了血,上了药,包扎好伤口。
孟如风中了一剑,又受了风寒,冻得屈起了身子,他双手紧抱自己,口中不断呻吟:“好冷……冷”人在生病时原是如此脆弱,此刻他脆弱无助到了极点,苍白的嘴唇、紧蹙的双眉和发颤蜷曲的身体令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孩子。
夭姬心中着实后悔刺这一剑,但眼下没有比救命更重要的了。
夭姬慌乱地拢来枯柴,试图让火焰更旺一些,听到孟如风的呻吟,立马上前将他扶起紧紧拥住。
孟如风躺在这柔软的身体中,眉头舒展开来,身子也渐渐安稳下来,口中喃喃:“树儿,树儿……别离开我……”
夭姬眉头一蹙,心生不悦,几欲将孟如风推开,但理智制止了她。她只是想:那乳臭未干的丫头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惦记?我想了你十八年,恨了你十八年,可到今天换来了什么?你宁愿死都不要我!
凝神望着怀中昏沉的男子,心思:孟如风啊孟如风,你是我的!这一刻你没拒绝我,以后休想再将我推开!想到这,她将孟如风拥得更紧,恨不能将他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冷,好冷……”
她凑上去,含住孟如风冰凉的唇。如今他近在咫尺,可是为什么心里毫无感觉?她清楚地记得十八年前是如何为他心悸,为他哭笑无常,情难自制。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她爱的俊俏的面庞啊!是她变了?不,否则她何苦派人找他?一定不是她变了,她反复在心里念叨着,最终却发现说服不了自己。她是变了,而他,也变了。
她守了他半夜,最后禁不住睡意在他身边睡熟了。
翌日,她先醒来,添了添柴火,复坐在他身边。她端详着他的脸,禁不住伸出手轻抚他的眉宇。他蹙着眉,像个孩子。她手指抚过他的川字,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忆起往昔,竟恍若隔世般遥远了。
她想起那些日子发生的点滴,忍不住轻笑,还是很美好的,回忆。孟如风微微睁开双眼,见状将头一偏。夭姬警觉过来,收回了手:“你醒了?”
孟如风挣扎着站起身,见夭姬也随之站起来,沉静道:“夭窟主既然把我带到这里,想必心中有一番疑虑。有话就请直说吧,孟某一定知无不言。”
“夭窟主?十三告诉你了?孟公子如此爽快,我也不拖泥带水。你知道么?自从你离开孟府后,我一直在派人找你,因为放不下你,也想知道华明玉既已过世,我和你之间还有没有可能。但没有想到,再见你时,你即将成为人夫。那小丫头虽也标致,但比起华明玉可差得太远了,你的品位几时变得这般差了?”
孟如风听得出话里的讥诮之意,苦笑道:“你除了挖苦我,还有什么乐趣?孟某人的品位似乎与窟主无关。”
“是,与我无关。但我想知道为什么,那丫头是如何迷住你的?她到底有哪一点好?”
“她至少有一点比窟主好,就是不会挖苦人。”
“你明知道我就是这个样子,我若不在乎你,何必还来承受你的冷嘲热讽?”
孟如风终于敛容,正色道:“君姑娘,我并非你的良人,不值得你这样待我。当初你错过了我,现在又错过了我,只怪我们有缘无分。树儿是个好姑娘,我真心爱她。”
“是么?还是怕今后老无所依,不得不要她?”
“你!”戳到他心中的痛处。她说的不无道理。他怕树儿有一天出嫁,自己忍受不了这种孤独,“是又如何?固然我有这样的顾虑,但并非全是如此。我们在一起处了十年,早已习惯了彼此。”
“你也不过是个世俗的男人,亏得生了这副好皮囊!”
“谁说不是呢?”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在你成亲之前找到你,你会不会选择我?”
“不会。”
“为什么?”
“我问你,如果让你和我过这种田园生活,你愿意么?”
夭姬怔住了。她千辛万苦成为夭人窟的窟主,好不容易才将它扩至今日的规模,她怎么会为了孟如风弃之不顾呢?孟如风到底了解她,就像她了解他一样,都是一针见血,指戳要害。
“相爱不过是心动的事,可相处却是一生一世的事。你愿意一辈子和我在这穷乡僻壤生活么?夭窟主,我知你非池中之物,不甘一生寂寂无为,孟某也并非不愿为你所驱策,但我理想的妻子是能够照顾我、陪伴在我左右的温柔娴静的传统女子。我一直视姑娘为我的知己,能够共图霸业,但无法生死相许。这就是我的答案。”
“好!说得够清楚。但我还想多问一句,你喜欢过我么?”
“姑娘如此貌美,难得又七窍玲珑,心动是人之常情。我不否认当初曾对姑娘怀有好感。但我从来没想过和姑娘共结良缘。——苦海无边,盼姑娘回头是岸。”
“够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可以离开了。”
孟如风略带担心地望着她。
泪一颗一颗从她眼中掉落下来,她多不想让眼前这个男人看见她的眼泪,可眼泪不争气地愈掉愈多。她背过身,努力控制不断轻颤的身体。
孟如风温柔地叹了口气。他并不想伤害这个女子,可长痛不如短痛,让她断了念想,从此真正为自己而活。
孟如风一走,夭姬顷刻间瘫软在地。她希望这十八年发生的一切都是梦魇,孟如风从来没在她眼前出现过。可是孟如风的话如鬼魅的经咒在她耳边久久不散:“苦海无边,盼姑娘回头是岸。”回头是岸?可笑,人生岂有回头岸?感情早已覆水难收,如若她十八年的情梦可以一朝消散,人生怎会有悲欢离合之苦?她在这里行尸走肉般呆了半日,终于如释重负。她不是一直想找他吗?如今人也找到了,也解了心中的疑惑,也不该再有什么遗憾了。他不是爱江山更爱美人的君王,也不是一怒为红颜的英雄,他只是金玉其外的平凡男子。或许她也从来没有真正爱上过孟如风,她只是迷恋心里的一个幻影,既是幻影,如今破碎了,反而于她是一件好事。反观她和十三相处这十几年,才发现自己舍不得放他走。否则又怎会对他痛下杀手。她一时走了极端,不知十三是否会原谅她。
夭十三和树儿见到孟如风活着回来,脸上的焦虑一扫而空,惊喜地迎上前。
夭十三望了望孟如风身后,空无一人,便看向孟如风:“孟叔叔,姑姑呢?”
“我把她留在了山洞,不知她现在怎样了,但我相信以她的聪慧,她会想通的。”
树儿道:“她没把你怎么样吧?”语气里含几分酸味。
孟如风深深望了她一眼:“放心。”
夭十三想起几日后便是立秋,杀柳诚空的最后期限,心想说不定夭姬已经动身,于是对孟氏夫妇说明原委,准备告辞。
孟如风思忖了片刻,道:“我跟你一起去吧,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树儿一脸不悦。
孟如风紧紧握住她的手,深情地望着她,承诺道:“事情一结束我立马回来,在家等着我。”
夭十三怔怔地望着,及至孟如风拍了怕他的肩:“十三,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