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27 21:23:01 字数:5657
崇祯十六年立秋,天气仍然酷热,树蝉也耐不住这日头,满园聒噪个不止。
柳诚空下令将所有外门打开后,遣散众人,自己独坐于大堂主座,静静等待那个人的出现。未过多久,只见一条黑色人影从大门口似箭一般“嗖”地射入,手中银剑笔直地向他胸膛刺去。柳诚空只轻轻拂了拂衣袖,黑影便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被弹开半丈远,重重地摔向地面。只是刚刚触地,身影又迅疾跃起,旋转着甩开万道金光,向柳诚空进攻。不待柳诚空反应,只听一声强烈的碰击,一个身着淡青色衣衫的少年已然护在柳诚空身前,将黑衣人的银剑挡住。少年的眼神沉着无畏,只是身上那股雪的味道更深了。随少年而来的还有一个长身玉立的男人。夭姬目光落到男人身上时顿觉有些不自在。
柳诚空也看到了这个男人,目中难掩激动之色。孟如风和夭十三一起来,想必十三已经把身世告诉了他。他消失了十六年,今天出现是为了什么?莫不是来救他的?故友重逢,本当对酌畅谈一番,但眼下显然不合时宜。孟如风回望了他一眼,沉静的目光里带着善意。果然,他是来救他的!他顿时心潮涌动。
“不要,姑姑!”少年如雪的眼神现出恳切之色。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十三,你让开,姑姑不想伤着你。”夭姬转而凝视这个英挺的少年,和三个月前相比,他已经成长了许多。在夭人窟的十六年中,他是我行我素沉默不语的,几乎对任何事漠不关心,但现在,他似乎背负了太多的情感,原本沉静的面庞变得扭曲。她心中叹了口气。
“啪——啪——”两声清脆的击掌。一个尖锐的充满怨毒的声音像魔鬼的诅咒充斥在整个大堂之内:“果然师徒情深!夭窟主,你就是派这个人杀柳诚空的?看来你眼光不怎么样,他怎么被柳诚空收买了?!夭人窟办事不力,至今尚未取得柳诚空的人头,是否该给我一个交代!”这张美丽的脸因为带了强烈的恨意看上去狰狞可怖。
夭姬从她的身形认出她就是当日的雇主,面无波澜,淡淡道:“夫人放心,今日就是柳诚空的死期。”说着便执剑向前。
“慢着。在他临死前,我倒要看看他有何话要说!”女人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柳诚空。
柳诚空回应她的目光,神色从容不迫:“我等你很久了。”
“看来你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女人尖刻道。
柳诚空从扶手椅上立起身,不疾不徐走到女人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语调与常无异:“是不是杀了我,就能消除你心头之恨?”
“是!”女人想都不想就厉声回答,又道,“但我倒想听听你的临终遗言。”
“只怕你听了会更恨我。”柳诚空苦笑。
“哼!你该死!……你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毁了我的一生你知不知道!”女人一把抓住柳诚空的衣襟,怒气直冲霄汉。
柳诚空也不反抗:“可你要我如何待你?和你没有感情地共度一生就是帮你了么?不,你会比现在更痛苦。”
“你少假仁假义的!这不过是你负心的托辞!柳诚空,你害我这么苦,你以为我会让你痛痛快快地死吗?!别做梦了!我要慢慢地折磨你,把这些年你加诸我身上的痛苦一点一滴全部还给你,令你生不如死!”
柳诚空突然面色一沉,厉声道:“苏青芍,我本念着夫妻旧情,且为你考虑,不与你计较,不怪你派人杀我之举。这十年来,你三番四次派人杀我,我也忍了。但眼下你却得寸进尺,走入魔道!折磨我,令我生不如死?这就是你报复我的方式?我真庆幸当初休了你,否则玉朗在你这位母亲的调教下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可以纵容她杀他,却无法忍受她如此恶毒。
苏青芍听得面上红一阵青一阵,难看至极,半晌哑口无言,只大声喘着粗气,终于恨恨道:“你……你……我会变成这样,都是你逼的!当日是谁递给我一纸休书?谁将我拒之于门外?谁把儿子抱走不让我亲近?是你!……当初我嫁给你后,样样依着你,事事顺着你,凡事以你为重,替你考虑,可你呢?一个华明玉就把你的魂勾去了;你连问都不问我,就自作主张把我休了!你连问都不问我,是不是要这个孩子?你连问都不问我,就把我赶出家门!你凭什么这样对我?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仆人,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凭什么在我生命里擅自进出,却丝毫不过问我的感受?你可以这么自私,就容不下别人惩罚你?”
似乎句句在理,柳诚空无言辩驳,面上难掩痛苦愧歉之色。苏青芍恨他,但她恨得有理。本是一个低眉顺眼的女子,竟被他逼到这个地步!而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所以她才会用这种方法换取他的注意,提醒他她的存在。若不是之前她雇的杀手不堪一击,她应该早就有和他对话的机会了。其实她并非真想杀他。现在她道出了她的心声,就等自己的回应。可自己拿什么来回应她呢?除了愧歉,还是愧歉。
苏青芍嘴角一歪,面含讥诮,丝毫没有放过他之意,越说越动情:“你一己之私,无端端毁了两段姻缘。孟如风和我都是受害者!你还让玉朗活在一个不健全的家庭。哼,看来连老天都要惩罚你,不让你和那贱人如愿以偿,让那贱人难产而死!哈哈哈哈!”
“住口!”柳诚空、孟如风、夭十三同时高呼。三个男人,表情无一不显愤怒。
夭十三听得苏青芍出言不逊,忍不住出声道:“不许你侮辱我娘!”
柳诚空抑制满腔愤怒,瞪了夭十三一眼,夭十三不知何解。柳诚空原本写了封信,托刘管家在他死后交给柳玉朗。信中详细写明夭十三的身世、财产分配等相关事宜,并嘱咐柳玉朗千万莫将十三的身份告诉其母,目的就是防止苏青芍得知真相后迁怒于十三,对他做出不利之举。但夭十三在情急之下将事情说破,使他一时之间想不出万全之策应对苏青芍。思索之际,只见一个邪魅风流的少年闯了进来。
原来柳玉朗睡醒后,觉得有些不对劲,出了门,看不到一个人影,只见山庄大门洞开,又听大堂处传来隐约可辨的吵闹声,便疾快地冲了过去。
一进门,他便看见他爹娘相对而立,夭十三立在一旁;在夭十三左右的,是一个萧疏清举的男人,和一个绝丽冷艳的女人。这个场面令他十分费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爹,娘,你们这是干什么?十三,你也在。”他杵在哪里,露出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容,随即觉得有些尴尬。
柳诚空叹了口气,望着苏青芍怒瞪的双眼,沉声道:“也罢,既然玉朗也到了,这事儿也没什么可瞒的了。”他不疾不徐地诉说着,沉浸在往昔的情境中,动情之处目色忧伤,令人不忍卒视。
可这看在苏青芍眼里,无一不是更加恨他的理由。当她听得柳诚空用千年寒玉保存了华明玉的身子时,她只觉自己胸中的嫉火就要喷薄而出,将眼前这个人吞灭。但是她忍住了,她倒想看看华明玉如何还能在死后生子,这个夭十三怎么会是她儿子?
说完华明玉棺材产子后,柳诚空感激地望了望夭姬,方才他听到苏青芍称其“夭窟主”,已知她是十三的救命恩人,缓缓道:“多亏夭窟主,十三才保住了一条命。”
“你怎么知道这小子是你儿子,不是孟如风的?”她冷笑道,唇角不无讥讽之意,“你凭什么断定他一定是你的儿子!”
柳诚空并不在意这冷嘲热讽,只恐伤了孟如风的颜面,本不欲回答,但为了堵住她的嘴,终是艰难地开了口:“当时大哥在外押镖,走了大半年。明玉怀孕是在大哥走后第四个月,按日子推算,不可能是大哥的孩子。苏青芍,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夭十三是柳诚空的儿子,那么他的存在岂非对柳玉朗不利?苏青芍一时顾不得对华明玉的怨恨,开始不怀善意地打量起夭十三。
柳玉朗亦陷入了沉思。
夭十三被苏青芍灼灼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不知她意欲何为。这个女人的遭遇看似遭人同情,其实都是她一厢情愿。他记得他爹说过,当初他们的结合是父母之命,之前谁也不认识谁。他父亲从头至尾对她是没有感情的,所以在她生完孩子后放她走,实则为她考虑,可她却耿耿于怀了十几年。方才他听她骂他娘“贱人”,已知她对他娘恨意未消,如今她得知他是“贱人”的儿子,她的仇视的目光便移到了他身上。难不成她还想杀了自己不成?这个只活在仇恨里的女人,太可悲了!
可他到底想得简单了。苏青芍再怎么恨华明玉,毕竟她已经死了。现在与其说她恨华明玉,不如说她恨柳诚空。可华明玉突然多了个儿子出来,她不得不重新考虑一些事情。华明玉是柳诚空深爱的女人,身为华明玉的儿子,夭十三必然深得柳诚空喜爱,之前她对柳诚空大肆张扬认义子之事已有所耳闻,原来竟是这么回事。夭十三回来,无疑会对柳玉朗继承柳铭山庄产生威胁。而且,方才骂他亲娘,已和他结下了梁子,如果留下他,势必后患无穷。好,索性连他一起杀了!
柳玉朗垂着睫,将所有情绪遮掩在长睫之下。他无法接受夭十三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的事实。如果夭十三不是他亲弟弟,他愿意给他一间房子,许多珠宝,正如他给凤盈的一样。只要十三愿意,他希望他能留在他身边辅佐他,他愿意给他许多他想要的东西。但现在,他不愿和他的弟弟分享本应属于他一个人的所有荣华。
“十三,过来拜见大哥,原本你们就是结义兄弟,老天爷让你们如愿以偿,应该高兴的吧。”柳诚空亲切地看着兄弟俩,想在有生之年,终于看到骨肉团圆,死也可以瞑目了。
“大哥。”夭十三激动地望着柳玉朗,但见柳玉朗微笑的外表下心思百转千回,不禁怔了一下,敛起了笑容。
“这么急着相认,莫不是觊觎柳铭山庄的财产?”苏青芍尖酸刻薄的嘴脸在整个大堂尤显突兀。
“住口!”柳诚空愤怒至极,扬手掴了苏青芍一个重重的巴掌,掴得苏青芍别过脸去。这是他第一次打女人,这个出言恶毒的女人!
“你打我!柳诚空,你这短命鬼,我咒你不得好死!……”苏青芍大有与他同归于尽的架势,和柳诚空纠缠起来。夭十三和柳玉朗急忙上去将二人分开。
夭十三的愤怒使他身上那股雪的味道消散了一点,看上去终于有些融入尘嚣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能够这样尖刻?他也不明白,人活在世上已很不易,为什么还要相互过不去?他所希望的,只是一个简单的幸福的美满的人间,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战争,只有和平。可是,为什么这么难呢?
他狠狠地盯着被柳玉朗拉开的苏青芍,终于看得苏青芍心虚地垂下睫。
他直视着苏青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我夭十三对天地起誓,我不会拿走柳铭山庄的一分一毫,不会跟玉朗争什么,苏阿姨,请放心!”
苏青芍不敢看夭十三,嘴上却毫不服软:“口说无凭!我怎么相信你说的。”
柳玉朗素知夭十三的脾性,心中一喜,有他这句话自己便放了一百二十个心,便开始劝苏青芍:“娘,十三从未说过谎,您别再咄咄逼人了。”
夭十三冷眼望着,只觉凉意顿生。
夭姬走上前,关切地望了望他,令他心中一暖。这世上,除了他父亲,至少还有姑姑和穆梨是真心对他的,这就够了。
“玉朗,何不叫他立下字据?”
“苏青芍,你眼里还有我么?”柳诚空怒起来,比狮子更可怖,他脸色铁青,任何一个人看见都害怕看第二眼,“我若是将整个山庄交给十三,你能奈何?你想杀他,门都没有!我那三千死士,随时都会和你拼命!”
苏青芍倒吸一口凉气,她知道柳诚空的三千死士都是他的心腹,只听命于他,一时闭了口,只换了一种口吻:“好歹玉朗也是你的儿子,你身为他父亲,总不该偏心吧。”
“你放心,两个都是我儿子,我不会偏袒他们任何一人!”
话已至此,苏青芍就算再不放心,也没法再计较了。她终究是斗不过他的,无论在感情上,还是在其他上。可是,有句话一直埋藏在她心中许久,她不问出来,只怕自己死不瞑目。
“我问你,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华明玉,我当初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爱我?”挫败的含怨的卑微的语气,让柳诚空无言以对。
这是个什么问题呢?夭姬心中微嘲。她想起自己对孟如风的感情,竟有些动容。其实苏青芍跟自己一样,是感情的失败者,但她的情况毕竟与自己不同,她和柳诚空是有过夫妻之实的,她有理由恨他。只是用十八年的光阴来恨一个人,到底值不值得?而她自己并不恨孟如风,他那样温润如玉的一个人,对谁都百般温柔,实在让她恨不起来。她有意替柳诚空解围:“苏夫人,我问你,假若另有一人对你千般万般好,你会爱上他吗?”
苏青芍怔了一下。一语惊醒梦中人。她霎时无言。
“这不就得了?不是同一道理么。夫人何苦如此执着?有些人不是你努力就能得到的。”说完她深深望了孟如风一眼。
孟如风回应着夭姬的目光,心知夭姬已放下,不无欣慰。这次也算没白来一趟。
“我明白了。”她怔怔地望着大堂内,恍若眼前空无一人。
忽闻一声惨叫,只见柳诚空俯身倒在了地上。夭十三和柳玉朗急忙过去扶住他。
柳诚空面色发黑,嘴角流出一丝黑血。
夭十三痛苦地叫唤:“爹,爹!”
所有人凑上前,脸上无不担忧。苏青芍冲上来,一下从夭十三手中抢过柳诚空,焦急地叫唤:“诚空,诚空!你别吓我,我不是真心要你死的,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我……明白”柳诚空艰难地出声,含笑道,“在你来之前,我服了夺魂丹。现在毒性发作了。我只有一事相求。将我和明玉……葬在一起。你能答应我吗?”
“我答应,我答应,只要你活过来!”
柳诚空笑了笑,艰难道:“我这一生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大哥,对不起明玉,对不起十三,对不起玉朗,对不起……你。”他说完双目一闭,手直直地掉了下去。
“爹!”“诚空!”“庄主!”
“我不许你死!不许你死!”苏青芍不断摇晃他,绝望地呼喊,“十八年来,我对你的恨早就被时间冲得一干二净,我之所以派人杀你,是因为我一直忘不了你。我知道,你对我一直没有感情,你休我是为我好,可是,你不知道,女人的心一旦给了一个男人,就不会再容纳其他人了!我以为华明玉死后,你可以放下她,但你偏偏是世间难得的痴情种,纵然我用尽全力引起你的注意,你也不肯多看我一眼。可我能怎么办呢?没有你,我生不如死,只能继续和你玩这个无聊的游戏。我原想让你杀了我,让你一辈子忘不了我。但没想到,没想到你却先离我而去!诚空,诚空!”她哭了很久很久,直到泪干情尽。她将柳诚空轻轻放在地上,缓缓抽出袖内的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奋力一插,倒在了他身旁。
“娘!”“夫人!”
柳玉朗连失双亲,状若哀恸。
夭十三惊住了,一时无法接受眼前的惨景。他只觉头脑欲裂,胸堵得发慌,一阵天塌地覆之感。他看着柳诚空的尸体,难受却流不出一滴泪来。等到意识过来柳诚空确实是死了之后,泪水一股脑儿地一泻而下,再也止不住了。以后有谁会来教他明辨善恶是非?谁来和他谈心下棋?父亲,为什么连一个让自己侍奉他的机会都不给他?
夭姬看得一阵酸楚,却只能在一旁干眼站着。孟如风颓然地闭上了眼。
“拿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