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前路

更新时间2013-1-29 20:42:07 字数：2829

　夭十三守在穆梨床前，感觉有人走进，转头向那人望去。看清楚来人后，他回过头看了看穆梨，起身跟着那人走了出去。

“穆姑娘怎么样了？”

“她恢复得很好，大概还有半个月就可以痊愈了，您不用担心。”

那人笑了笑，笑容有几分凄楚：“十三，如今你父亲已死，您还愿意跟姑姑回去么？”她其实心里有了答案，但听到夭十三清楚确切的否定的回答后，脸上仍然掩饰不住心里的难过。

“真的想好了么？卸下杀手的身份，你有何打算？”

“大明王朝气数已尽，农民起义如火如荼，而外有清军入关，在国难面前，我只感到个人的感情如此微不足道。如果有幸生在太平盛世，十三或许会去学习某种谋生技能，过普通人的生活。可现在我只想去从军。至于从哪一军，我暂时未考虑周全。听闻李自成在襄阳建立政权后，沿袭明朝陈腐旧制，投奔于他不可取。张献忠接受招安后再举义旗，为我所不齿。倒是皇太极领导的八旗军英勇善战，可惜他们非我族类。姑姑，我很迷惑。但我无论如何不想再过这种阴暗的生活，何况我已经有了梨儿。”

夭姬目光幽微，但迅速恢复了常态，“你已经长大了，我再不舍也不能断了你的前程，想必你已有了答案。”

“是，我决意投奔皇太极，他虽是异族，来势汹汹，可行军布阵甚有谋略，他统治下的军队也训练有素，可见其治军有方，让这样的人来治理国家，未必不是汉族百姓的出路。纵然我有其他顾虑，比如满汉将来能否在地位上平等，但十三自知才能有限，无领袖之才，无法力挽狂澜，对十三而言现时没有更好的良方了。”

“你想清楚了就好。”

夭十三从袖里掏出一万两银票，递至夭姬手中：“这一万两是我爹之前给我的，他听我说了夭人窟的规矩后便给了我这一万两，让我脱离夭人窟，我没有拒绝他。”

“这银票就当你用以谋生的本钱吧，姑姑不要了。”

“不，我不愿欠任何人。”话甫出口他就后悔了，随即道，“可我知我欠姑姑的一生也还不了。日后但凡姑姑有所求，十三定义不容辞。”

“这些话放在心里就好。姑姑明白。银票我收了。”

她用笑容掩饰自己的悲哀，然后渐渐靠近夭十三用力抱住了他，她抱了他很久，久到自己忘记了时间。终于她松开他，凝视道：“那姑姑就先行告辞了。”言罢她毅然转身。她只觉周围的空气顿时被抽走了一般，呼吸艰难得无法自持。

十三以后不会呆在她身边了，可天为什么还不塌呢？她和他在一起呆了十六年，终究免不了一别。天地之间，还有什么是可靠的？

她回到夭人窟，这个素来暗无天日冰冷无情的地方，心也如同掉进了冰窟窿。但是当她看到夭大将夭人窟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时，她感到不无诧异和安慰。夭大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除了维持夭人窟的业务，另为夭人窟带回十几个新鲜的血液，他们都是十岁左右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他日常除了处理夭人窟的事务外，就教授这些孩子识字习文和武功谋略。她在远处望着他和一群孩子呆在一块，见他自有一股师长的风范，心想自己平日的严厉是否扼杀了他的才能。

许多年来，她的整个身心属于孟如风和夭十三，以至于看不到其他人。当自己和这两个男人终于有了一个了断，她这颗心反倒无所适从。她意识到自己激情不复，身边确实需要一个得力的能手助她管理夭人窟的事宜。而夭大无疑是最佳人选。

她朝他看了看，夭大会意，让孩子们先去玩，径自走到夭姬身边。

“阿大，你在这里呆了这么多年，已经得了足够的赏金，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为了你。”淡淡的话语，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却仍旧让夭姬的心底一颤。

“你知道——”

“我会等。”

“如果我说这辈子我或许也不会爱上你——”

“那我就陪在你身边，直到你找到那个人。”

一个孩子跑到夭大身边：“秦先生，和我们一起玩。”夭大本名秦如石。

夭大俯身，慈爱地看着这个孩子：“好，带上这个阿姨好不好？”

孩子胆怯地望了夭姬一眼。

夭姬略带尴尬和无奈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夭大望着她的背影，沉思良久。

现在夭人窟有夭大，她很放心，终于可以想一想自己的事。没有夭十三在身边，似乎一切都变了模样。以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么？她扶着冰凉的虎椅靠手，满心凄然，目光却呆呆的。如果说她此生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那就是内心的孤寂。夭十三在的时候，她尚有精神依托。现在她还能找到什么乐趣？

她走到后院，开了一坛女儿红，饮尽一杯又一杯，直至俯身醉倒在案。她感到自己的身子全然麻木了，仿佛不属于自己，可头脑却异常清醒。原来酒能醉的只是人的身子，而不能麻醉神经。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吐了自己一身。

朦胧中，她感到有一双苍劲有力的手将她抱起，帮她解开衣衫，动作不疾不徐，分寸自如。那人将她抱入浴盆，为她洗发洗身，又将她身子擦干。那人为她盖上被子，起身欲走时，她拉住了他。那人挣脱开她的手，缓缓离去。

她睡得很沉，不愿醒来。但天刚亮，她就睁开了眼，照例到大堂处理日常事宜。

她想起昨夜，心里明白那人是谁，只是前两次感情已令她望而却步。

“姬儿。”夭大淡然自若的声音飘进耳内。

夭姬蹙了蹙眉，朝声源望去，阴暗的大堂内，夭大的白衣和身姿格外惹眼。这声“姬儿”随意得令她贪恋，心也似乎就要融化开来，可理智却使她的声音严厉：“不许这么叫我。”

“姬儿，为什么不敞开自己的心扉来迎接我呢？”他愈挫愈勇，步步逼近，灼热的呼吸喷在夭姬脸上，令她全身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你疯了么？你好大的胆子！”隔得如此之近，才发觉这年轻人严谨淡然的眸子居然也焕发着某种莫名的神采。如果说夭十三尚且稚嫩，那此刻的夭大成熟得有些迫人了。是了，他已二十八岁，这个岁数的男子大都已成家立室了。

她几乎要跌下虎椅，被夭大盈腰一握。

她呆住了。素日在她眼里中规中矩的夭大，眼眸一扫淡泊，充斥着熠熠的烈火，仿佛要烧进她心里。夭大的唇像雨点般密集地落在她脸上，令她无暇细想。他的吻如灼热的烙铁，令她禁受万般痛楚的同时享有一种变态般的快感。可就在她享受这全新的快感时，夭大停止了热吻。

他以漠然的眼神看着她，终是道：“如果我是方才这个样子，你会喜欢我么？”

夭姬猛然惊醒过来，只觉受到巨大的欺骗，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甩了夭大一个耳光：“你，给我滚出去！”

夭大置若罔闻，依然淡漠道：“之前出于师徒关系的束缚，我一直恪守本分。我常在想这种关系到什么时候才能改变，如果你对我一直如此，而我一直要压抑自己对你的感情，那么我们或许永远都无法跨出这一步。现在我知道十三走了，你的痛苦都在我的眼里，我看着你痛苦，却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安慰你，只能在你看不见的背后保护你。可即使如此，我也无法救你，你依然痛苦不堪。我已不复年少，如果再不冲开这些幼稚的传统的禁锢，我怕我会后悔一生，你也是。方才我只是恢复我本来的样子，我想知道，你是否喜欢这样的我，是否，喜欢。”

他见夭姬半晌没有回答，起身决绝地离开，走至门口，听到身后唤了一声：“如石。”

他回过头，带着迷离的眼神大步走到她面前，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给我一点时间。”

夭大凝视着她：“好。”

她知道自己以后将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