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希望（最终篇）

更新时间2013-1-31 21:51:05 字数：4030

　夭十三静立在月湖旁，望着银光闪烁的湖面，感受贴面的微凉却温柔的轻风，闭上眼，什么也不去想。这种孤独的时刻于他是一种享受。

远方忽起一声破天之响，他睁开眼，看见半空中绽放的火树银花，绚丽极了，眨眼火花消逝了，而后又开出一个大朵，映在他多情的眸子里，使他的眸子闪现出异样的光彩。

他的唇角泛起苦涩的笑意。岂止十年人事几番新，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他已觉得世间沧海桑田了。他的心还保持着在夭人窟时的单纯，只是添了许多新愁。

回想之前，在夭人窟的生活，之后又来到柳庄，和柳玉朗结拜，和柳诚空相认，结识穆家姐妹，亡命天涯、目睹生父身亡……皆身不由己。当他和夭姬反目而亡命天涯时，他一度以为再也不会得到海阔天空的自由了。如今云销雨霁，他承认自己做不到“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豁达。他也终究没有学会无情。但是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要怀着希望努力走下去。希望，就像茫茫黑暗里的一缕灯火，那么弱小，却任谁也无法扑灭。

人这一生论短其实就很短，他目睹并经历了许多的事，对远方看得更加清晰了，他要去追寻自己的路了。也许艰难，但他要为自己活上一次。

他和穆梨之间的感情除了穆雪一事再无其他隔阂。他清楚地记得横梁掉落的瞬间她是如何推开他的，也记得那个雨夜他千疮百孔的身心如何被她的怀抱治愈，他一向紧闭的心扉如何被她开启。一件件，一幕幕，除了感激和感动，他已被她深深地吸引无法自持。他自问向来只关心自己，无暇顾及他人，因而对于穆梨的爱他一度感到无法承受。可现在他不这样想了，他渐渐地学会了接受，因为他明白感情不是施舍。他也渐渐学会了包容和付出。现在他的拥抱温暖而有力。

穆梨被他拥在他宽大的怀里，觉得无比安全和幸福。

“梨儿，有件事我一直没对你说，希望你能静静将它听完。”

“好。”

夭十三松开怀抱，静静地凝视穆梨信任的眼睛，缓缓道出：“我自小跟在姑姑身边，她传授我武艺和学识，在生活上也给我无微不至的照料。我一直视她如亲生母亲，十分敬重她。可姑姑渐渐对我产生了异样的情愫。那日她问我喜不喜欢她，我如实回答，她盛怒之下刺了我一剑。我在昏迷中对她做了男女之事，醒后万般后悔。梨儿，我告诉你姑姑对我的情感，是希望你能理解她，体会她。至于我对她做了那种事，虽是在睡梦里，到底是我错了。我现在想知道你的回答。”

穆梨灿然一笑，声音柔暖如絮：“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么？你外表冷寂如雪，却拥有一副古道热肠，且从不作伪。我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不要对我如此小心翼翼，我爱你，也希望你可以毫无顾忌地爱我。不要担心我怎么想，我和你一样不拘于世俗之见，和你站在同样的立场。我能理解你姑姑，愿意和你将来一同去看望她，照顾她。至于你说那事是一场梦，那就是一场梦，我不会较真。”

夭十三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他感激上苍让他拥有和他如此契合的女子。他拥着她喃喃道：“梨儿，有你真好。”

翌日，他们告别了凤盈，找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山谷。穆梨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梦谷，夭十三很喜欢。他们在梦谷搭了一个小屋，过着恬淡幸福的日子。

凤盈自从柳玉朗离开后，每日照常描眉施粉，该做什么一切照做，只是脸上不哭不笑，没有一丝表情。穆梨有时来找她，见她呆呆的，觉得自讨没趣，又走了，临走时不忘嘱咐她：“保重身体。”

不知过了几日，一天早上醒来，凤盈突地吐出一口血来。这时穆梨刚好来找她，见状大惊，连忙将她小心扶起，焦急地询问：“你怎么样？怎么会这样？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

她终于忍不住流泪，伏在穆梨怀里放声大哭：“他走了！他走了！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穆梨不断安抚凤盈，一时竟也不知如何答话。她体会过丧失挚爱的痛苦，那种魂不守舍度日如年的滋味至今仍是她不愿揭开的伤疤。如果夭十三没有再度出现在她面前，说不定她现在仍是行尸走肉，比凤盈好不到哪里去。她们都是感情的俘虏，只是穆梨到今天才认识凤盈。之前她认为凤盈性子淡，对谁都不甚友好，也认为她不需要朋友。可是今天她看到了她脆弱的一面，发现她骨子里的情感竟是这样深刻，甚至比她还要深刻。她用铜墙铁壁包围的的坚强其实不堪一击。脆弱也好，无助也好，就让自己一个人抗，她不想让别人来可怜她。

穆梨忍不住叹道：“傻丫头！你真傻！”但她又明白凤盈总要经历这番痛苦，此刻多说无益。

一面她又恨柳玉朗的绝情。回想他温润如玉的性情、翩翩的风度，不过是从小受到的良好教育使然，是一个世家公子普遍表现出来的修养。除此之外，他对穆雪惨死的冷漠，对凤盈爱慕的无动于衷，对财富的渴求，恰恰说明了他是十分现实理性的人。他追求的也是和他同类的人，他爱不起凤盈，只有离开。

但穆梨心中明了，柳玉朗的决定是对的，他不想让一个女人为了他牺牲自己的幸福，他走的一个原因也是想让她忘了他，重新寻找自己的幸福。只是他恐怕不知道，凤盈竟是如此痴情的一个人。

穆梨又陪了她一会，回到梦谷，看见夭十三穿着一身乳白色的长衫，俯身浇灌他亲手栽下的花草。阳光洒在他身上，使他看上去十分温暖。穆梨突然闻到了幸福的味道。

“孟郎！”她柔声唤道。

夭十三抬头，轻笑：“怎么突然这样叫我？”

“你喜欢吗？”她望着他，眼中柔情似水。

夭十三低下头：“喜欢。”

穆梨扑到夭十三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

“身上臭。”

“不管！”

“梨儿，你再不松开，我就要被你勒得透不过气了。”

穆梨松开手，捧住夭十三微微泛红的脸，一个劲盯着看。

夭十三垂着睫。

“看着我。”

夭十三抬起深邃的眸，看着穆梨灿若梨花的笑靥，不禁把唇凑上去。

一番缠绵后，穆梨靠在夭十三肩上，喃喃道：“玉朗走了，凤儿很不好，我看了也很心疼。你去安慰她好么？”

“感情的事外人不好插手。”夭十三沉思着，“给她一点时间。等她平静下来，我们就去看她。相信我，我们不会放弃她的。她是我们的朋友，是不是？”

“我们当然不会放弃她，可我怕她想不开……你知道吗？她今天早上吐血了。”穆梨说着，一脸忧然。

夭十三眉头一皱，许久柔声道：“放心，交给我，我去劝她。你别担心，我答应你，我会让那个健康快乐的凤儿回来的。”

“嗯。”夭十三的肩膀十分宽阔，让穆梨无比依赖，仿佛只要有了这具肩膀，所有的难题都可迎刃而解。

翌日，夭十三敲响凤盈的门。

见到面色惨白衣衫凌乱的凤盈，夭十三心中惊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径直上前一把横抱起凤盈，走到阳光底下。

凤盈起先不适应这刺眼的阳光，用手挡住了眼睛。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已生无可恋。”阳光十分刺眼，她干脆闭上眼睛。

“哼！”夭十三轻笑了一声，语含讥诮：“生无可恋？那你当我和梨儿是什么？猫，还是狗？我告诉你，就算你不在乎我们，但我们把你当作我们最宝贵的朋友！”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夭十三不以为然，“什么生无可恋？柳玉朗不要你，你还有我们！”

“和我们住一起吧。”夭十三用不容置疑的诚恳的语气说着，目光柔和温暖。

凤盈心中一烫，眼泪滚落下来。

爱情是什么？爱得要死要活也是因为深陷其中。当你认为全世界只有爱情，那么失去了它，自然以为失去了全世界。可是现在，凤盈发现除了爱情以外，她生命里还有许多宝贵的东西。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不用了，我明白了。谢谢你。”凤盈将头缓缓靠近夭十三，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个温暖的吻。

夭十三微笑，笑如春风。

青绿的大地、巍峨的群山、湛蓝的天壁，全都活跃开来。

心活了，世界也活了。

他相信她以后会活得很好。他记得有人说过，像凤盈这样的女子满腹诗情，会为一汪清泉驻足，太向往美好的事物，这样的女子一生不免是一个悲剧。可是他现在有理由相信，她会努力快乐地生活下去，打破命运的诅咒，就像他一样，从黑暗中一步一步走出来，光明正大地活在这朗朗乾坤中。

回到梦谷已是午时，闻到空气中传来的阵阵饭香，他的脚步变大了。

“回来啦？”穆梨在炉灶旁忙着，转头甜蜜地看着他。

这生动真切的画面令他几乎落下泪来。这不正是他长久以来一直渴慕的幸福吗？他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可是穆梨的笑容就在眼前，饭香也在鼻间，所有的事物提醒着他幸福已经来了。他想牢牢地抓住它。

自从夭十三告诉穆梨不日去从军后，两人更觉得好日子匆匆易逝，恨不能让时间就此停止，两人永远相依。

穆梨日赶夜赶缝制冬衣，夭十三心疼她过于操劳，劝她休息一会儿。

穆梨露出疲惫的笑容：“我不累。军旅生活艰辛，军需物资简陋，我可不想让我的夫君挨冻受苦。”说时只觉胃里一阵泛酸，匆忙跑至屋外呕吐。

夭十三急忙跟出来，焦急连声道：“怎么了，梨儿，要不要紧？我带你去看大夫。”

不待穆梨回答，他将她匆匆抱上马，一路狂奔至悬壶堂。

一个年约四十的男子仔细号了穆梨的脉，露出了笑容，起身对夭十三道：“恭喜少侠，尊夫人有喜了。”

开罢安胎药，谢过大夫，夭十三将穆梨温柔地抱上马，一路由马徐徐地踱着，只觉远方的星空如此绚烂。“我就要当爹了，梨儿！我居然要当爹了！真不敢相信！”他开心地像孩子一般笑着，突然一阵沉默。

穆梨明白他的顾虑，握住从背后环住她的手，轻声道：“我会和孩子一起等你回来。”

夭十三倾身向前，温柔的唇摩挲上穆梨微凉细滑的脸，久久沉浸在漫天的喜悦和甜蜜中。

清晨的梦谷云雾尚未退散，草叶滴着朝露，亮晶晶的，看上去鲜嫩而润泽。空气里百鸟的啼转清脆悦耳，此起彼伏。夭十三背着行囊，在白马前与穆梨告别。

“我走之后，你要多保重自己。”夭十三握住穆梨的手，不舍道。

“放心，我爹留下的财产够我用的，我不会委屈了自己。在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常去探望你姑姑，陪她说话，你无需有后顾之忧。”

夭十三紧紧搂住她，沉默良久。

朝阳渐渐高了，洒下万道金芒。山中的雾气散去，山川草地的轮廓渐渐明晰。夭十三和穆梨沉醉在初秋的气息和彼此的怀抱中，抵死缠绵。一朵蒲公英的绒球飘到了穆梨的发间。夭十三看见了，聚气拢唇轻轻一吹，只见这轻软的绒球从穆梨的发间跃起，旋即向朝阳的方向飘去，在秋风的护送下渐行渐远。他目送着这朵绒球，知道它一定会飘向一个充满希望的地方，落地、生根、发芽，开出所有追梦人都会看见的希望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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