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身世

更新时间2013-1-6 18:43:30 字数：3255

　孟如风这趟镖竟走了大半年，等他回府时，华明玉已然是个待产的孕妇了。我的探子回来报告消息时，我久无波澜的心又掀起惊天巨浪，认为复仇的时机终于来了。那时我一心只想看到他痛苦，根本不明白感情无对错之分的道理。

“孟如风回来了，但华明玉并没有把她和柳诚空的事告诉孟如风。”

“急什么？孟如风风尘仆仆，华明玉自然要先为他接风洗尘。今日不说，明日还不说么？你继续探视，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翌日，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天色可怕得吓人，是老天爷也要看你的笑话吗，所以在你的心伤上再破一道口子？

探子回时，我原以为可以听到一出逐妻出门的好戏，却没料到……“这一夜也无动静。”

以我对华明玉的了解，她不可能不将她和柳诚空的事告诉孟如风。这其中必有隐情。

我的探子日日来报，日日都是“无动静”，我日思夜想，终于在崇祯元年九月二十日凌晨再也按捺不住。

那夜，我孤身潜入孟府。真是无巧不成书，正值华明玉生产，孟府守卫比往日更加森严。不一会，就见产婆出门慌张来报：夫人难产了！孟如风焦急地向产婆询问解救办法，产婆摇头：要么保大，要么保小！孟如风冲进产房，不一会急急跑出来，声音大而焦虑：“快去柳铭山庄请柳庄主过来！快！”

孟柳两府相距数十里，柳诚空的快马过了半个时辰方到。

华明玉在此期间已然断气，孩子也没有生下来。孟如风悲痛欲绝。

我看见柳诚空冲进产房，不一会便跑出，抱着华明玉的尸体匆匆往外赶。孟如风竟也不去追。

我不作他想，好奇柳诚空抱着华明玉的尸体究竟想干什么，于是跟上他的马车一路追至柳铭山庄。

柳诚空抱着华明玉，直奔向他的书房，因是三更时分，守卫疏漏，我在他身后小心跟踪得以不被人发现。进入书房后，只见他转动书架上的一个花瓶，暗室的门开了。原来书房内竟别有洞天。

柳诚空进去后，我尾随进去，躲在一根柱子后，观察暗室的格局和他的举动。这是一间装饰奢华的密室，正中放着一口水晶棺，四周摆有各色珍奇古玩，错落有致。只见柳诚空将华明玉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放在水晶棺内，又伸手从水晶棺壁的凸起内取出一颗晶莹璀璨的珠子覆在华明玉口内。珠子入口的刹那，他脸上原本悲苦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欣喜若狂。我在远处，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竟让他忘却丧失爱人的惨痛，只听他口中喃喃：“这千年寒玉是我千辛万苦从他人手中高价取得，原本想等我百年终老后用，不想这会派上了用场。这下好了，我以后可以每天都看见你了。”他的好看的唇缓缓凑上去吻华明玉，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尸身道：“你等着，我去为你取套衣服。”言罢，匆匆离开密室。

等他离开的间隙，我走到棺材旁，不禁呆住了，这哪是一具死人的尸体，分明就是熟睡中的美人嘛，仿佛你唤她一声，她随时就能醒过来似的。我忽然明白了千年寒玉的功效，它能护住死者的容颜，使其重新焕发出生气。我又起邪念，假如孟如风见到了这样的华明玉，岂不会一辈子都走不出情殇？不，我得让华明玉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我才要去取华明玉口中的寒玉，突然看见有液体从她腹下流出，她的隆起的肚子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我来不及作他想，使劲全身内力，终于将她腹内的孩子逼了出来，那孩子哇的一声哭得惊天动地。看着这个孩子，我刹那动了恻隐之心，便没有再去取那颗千年寒玉。此地不宜久留，我抱着这个孩子回到夭人窟，悉心抚养，并给他取名“夭十三”。

夭十三听到此处，双瞳一紧，放出莫名的异样的光芒，身子瞬间一软。怎会如此？！他自小听过不少奇人异事，实在想不到这样的事有朝一日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竟是孟如风和华明玉的儿子！而且还是在母亲死后出生！

夭姬见状，扶住夭十三，关切询问：“十三，你没事吧？我知道你一时无法承受这个事实，如果不是因果循环，你今日奉命杀的人是柳诚空，我打算一直瞒着你。”

夭十三苦笑，用几近微弱的声音问：“我爹，如今身在何处？”既然母亲已亡，那他父亲在哪里呢？

“听人说，华明玉死后，他在几日之内变卖了家产，云游四方，后来便杳无音信了。说他殉情的有之，说他看破红尘出家为僧的有之，也有人说曾经在山野见过他。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没放弃找他，可仍然一无所获。”

“他既然在我娘临终前叫人去请柳诚空，又眼睁睁看着柳诚空将我娘的尸身抱走，可见他早就知道华明玉背叛了他，可他为什么一直装作若无其事？”这是他心中的疑虑，但方才见夭姬讲得十分投入，不忍打断，直到此刻才问出口。

“本来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但细细推究，也就不难揣测。孟如风是个十分大度的人，按理，他在得知华明玉和柳诚空的事后或许会伤心一阵子，然后就会原谅华明玉，放她走，但华明玉那时怀了他的孩子，可能他是想等他的孩子出世后，再让她走吧。”

“原来如此。”夭十三口气虚弱，显然没有缓过神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有如此离奇的身世，仿佛有人强加于他那般不真实。十六年来，他早已习惯一个人的生活，已不奢望他的生命能有什么奇迹发生，如果真的要说他对他的人生还有什么期盼的话，那就是早日脱离这个黑暗的组织，过光明正大的自由的生活，没有什么比这一愿望更加强烈。那青城的繁华、凡尘的味道让他贪恋，在他头脑中愈加清晰，这是他想过的群居生活，和知己谈天，和商贩交易，吃上一口热腾腾的饭。如此而已。

现在，他就要去杀这个叫柳诚空的男人，他的愿望似乎即将实现。可是，他和所谓的他的父母亲的关系，使这场原本简单的谋杀蒙上了一层扑朔迷离的色彩。他突然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推向他走向未知的长途，心中忐忑而茫然。

夭姬冰冷的话语瞬间令他的思绪戛然而止：“你有三个月的时间去完成这项任务。”

“三个月？”对他而言未免太长了。

夭姬微微颔首：“以前你只需杀人，一招毙命即可完成任务。但现在不同，这是一次谋杀。你要杀的不是一个普通人。给你三个月，这样你就能打探这个柳诚空的底细，以便乘机下手。在这三个月内，你不可避免要和他接触，也许会产生感情。我要再次提醒你，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另外，如果有机会的话，你还可以去看看你娘亲。”

娘亲？夭十三心中一震。十六年来那个虚无的幻象，而今终于有机会得见了吗？虽然她已经过世，但至少借此可以填补他印象里的那一段空白啊。

闺房的烛火将尽，漫长的谈话，由于故事的曲折不但不使人感到发困，反而令人愈加振奋。

夭姬插上一支新烛，优雅地点燃，转身继续道：“走出夭人窟，你就不再是夭十三了。你在江湖中的身份是孟里客，无父无母无妻无子，自小行侠仗义，将要投身于柳诚空门下。”

夭姬又看了看夭十三，一头自然卷曲的黑发，透着不羁的野性。一身短衫，毫无累赘，令人一看便知他出自山野。

“你的头发衣服太引人注目，既要进入俗世红尘，也该入乡随俗才是。”说罢伸出素手轻轻搭在夭十三的肩上：“来，让姑姑为你装扮。”

夭十三被夭姬拉着在妆台前坐下，感到脸颊微微发烫。他看见铜镜中有一双白如葱根的纤手在他发间缱绻。他头一次感到女人的手的柔软美妙，这轻柔的摩挲令他十分舒适，甚至依恋。

很快，他恢复了神智。理智告诉他他不能这样想，他总是败于理智。

夭姬心中此时亦浮想联翩，她望着铜镜中英挺清晰的轮廓，莫名的情感悄悄浮泛上来。

她想：如果夭十三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男人的话，她说不定会将这双纤细无瑕的手延伸到其他地方，来满足她长期寂寞的身体的欲望。但他甫十六岁，她怎忍心破坏他的赤子童心？

她只静静地为他梳头。梳齿咬过的黑发整齐光滑，半盏茶的功夫，蜷曲的乌发已被捋平成型。头顶盘成的发髻以一条布带固定住，使他光洁饱满的额头完全裸露出来。另是一番味道。

“这样看着就温顺多了。”夭姬满意地笑着，移开两步，欲拿妆台上放置的一套男装为夭十三换上。

“姑姑，我自己来。”夭十三垂睫，声调平静。

夭姬一愣，拿袍的手顿住了：“好，你，你自己来。”

夭十三迅速披上夭姬递上的外衣，眨眼出落成丰神俊体的少年。夭十三脸上无喜无悲，夭姬隐隐闻到了他身上如雪般静寂的气息。

“姑姑，我打算天亮就出发。”

夭姬淡淡笑着，掩住心中的暗涌，终于忍不住带着乞求的腔调开口：“如若无事，就回来看看姑姑。”

夭十三轻声允诺：“好。”印象里的姑姑似乎头一次这样温柔，倒令他不知所措了。以后他忆起在这间幽室的谈话，总觉得像一个梦境，一个不复醒来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