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结义

更新时间2013-1-7 19:48:06 字数：3765

　他身着淡青色的长衫，肩上背着行囊，双腕和腰间以同色布带绑着，脚上穿着月牙色布靴，在满天朝霞的庞大背景下，步履沉重而迟缓。

他一整夜都未入眠，天未亮就迫不及待地不辞而别。清晨的凉风温柔地抚过他刀刻般的湿润的脸庞。他第一次尝到背井离乡的滋味。离开夭人窟独自谋生，三个月，谋杀，对于一个十六岁的不谙世事的少年来说，未免有些残酷。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这次是在那句“不许哭”之后第一次落泪。

他走了一日，才走到这个叫青城的地方。

青城街道人来人往，可他已经没有心情来感受人潮的热闹。他随便吃了一点干粮，便按地形图所指，直奔柳铭山庄的方向。他一路上想了很多接近柳诚空的方法，显然这会已有了计谋，马速也愈加飞快了。

柳铭山庄坐落在云山脚下，云雾缭绕，地处偏僻，在夭十三看来，无非是另一座夭人窟，但柳庄毕竟在凡尘之中，人气旺盛许多；且亭台楼阁，错落雅致，如仙人之所，蔚为壮观。

夭十三在庄外徘徊了一日，对柳庄外的地形摸了个大概。夜幕降临，山庄的灯笼在各处亮起，远远望去，繁华灿烂。

夭十三纵身跃过屋顶，一路轻声疾走，一路仔细观察，最后蹲在一堵宽厚的墙上。按地形图所指，他估计下面就是柳诚空的卧室，这里守卫最为严密。

卧室门前有一个守卫，不动如门神；其余人分成两阵，列在那人前方。夭十三眼珠转了两转，遂从怀里掏出两瓶“一闻倒”，打开瓶口，利用内力将其散发出去。两边的人还未来得及倒下去，就被飞身而下的夭十三迅速点了穴道。守门人倒下的刹那被夭十三一把横抱。夭十三抱住那人直直飞上半空，转瞬不见了踪影。

鸡鸣时分，柳诚空方起身，听到刘管家急急来报：“不好了，老爷，李侍卫长失踪了，到现在都找不着人！守门的侍卫被迷晕了，才醒过来，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

李侍卫长是何许人也？他是统掌柳铭山庄三千兵马的领头羊，是柳诚空的贴身侍卫，武功之高，稀世罕有，他突然不知所踪，对柳诚空而言无异于一个惊天雷。

柳诚空极力掩盖内心的慌乱，面上波澜不惊，语调与常无异：“派出第三、第四分队轮流寻找，一有消息及时来报！”

“遵命！”刘管家才出去半刻钟，又惊慌地折了回来：“老爷，老爷！门口来了一位少年——”

“有什么大惊小怪，不过是一位少年，看你吓成什么样子了。”柳诚空怒斥，他正在烦躁中，不等刘管家说完便打断他。

“那少年拖着一辆板车，板车上蒙着一层白布，看样子下面是一具，一具尸体。”刘管家诚惶诚恐地解释，耐心等待主人指示。话毕，只见柳诚空已大步流星走出庄外，于是他紧紧跟在后头。

柳诚空甫踏出大门，就被眼前的这位奇异少年吸引住了。只见他平静恭顺的外表下散发出天然如虎狼般的野性，神情淡漠寂然，仿佛即便身后有千军万马也浑若未觉。这不，周遭早就聚起了看热闹的人，对这个少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他却像置身于空人之境，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这个奇怪的少年！他突然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浮泛起莫名的亲切之感。

夭十三抬起绚若水晶的眸子，静静打量眼前的人。柳铭山庄的主人，果然有逼人的贵气和谈笑自若的霸气，且貌若日月。平常的男人见到他，定会慑于这样的气场。寻常的女人见到他，定会心生爱慕和敬畏。

夭十三心想：无怪乎娘亲会看上他，不为之痴迷才难。即便是他自己，也有和他成为亲近之人的冲动。

他在柳诚空的注视下揭开板车上的白布，众人随他的动作看过去，只见李侍卫的脸露了出来。此刻他表情略带尴尬，想他人生还是第一次遭人如此戏弄呢！眼看周遭围聚起来的人群，他只有苦笑的份了。

看着柳诚空略带惊疑的目光，夭十三不疾不徐道：“在下孟里客，空怀一身武艺，苦不遇明主，此番如此戏弄，不过想在贵庄谋一差事。如遇明主收留，是在下的幸运。如阁下认为在下不敏，在下不敢多留。”

柳诚空暗忖，这个少年竟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掠走他的贴身侍卫，且众人毫无察觉，绝非等闲之辈。若能留为己用，可堪重任。可此人来历不明，若存有异心，岂不是自食苦果？即便果真如此，他也决意把他留在身边，一方面对这少年着实好奇，一方面他觉得只有把敌人留在身边才最安全。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阁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武艺修为，我柳诚空爱才若渴，对阁下的到来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轻易放阁下走呢？请随我来。”

夭十三听后心中长吁一口气。昨晚他的举动委实冒险，稍有不慎，非但杀不了柳诚空，反倒可能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于是他事前在心中打了个赌。现在他凭借这个冒险的举动成功地接近了柳诚空，一方面可见这柳诚空胸襟的确非常，一方面也似乎印证了杀他并非易事。

一番疑虑中，他已被柳诚空带入大厅。厅中装饰简单，却不失庄严肃然，尤其墙两面挂着两方宝剑，随时可抽出御敌，可见主人心思缜密。

夭十三装作不经意地观察周遭的环境，心中仔细地记下了大厅的格局、地形和摆设。

“你既已知道我的名号，不知阁下是甚来历。”柳诚空诡谲的眼神透着善意，令夭十三一怔。

“在下孟里客，无父无母，自小被一道人收养，现在行侠仗义。”

“敢问师承何派？”

“他只让我叫他师父，却不告诉我名号。等我学成后，他便离开了。孟里客这个名字，就是他取的。”

“原来如此。”柳诚空意味深长道：“孟里客，梦里不知身是客，呵呵。我有位故人，他也姓孟。”

“哦？”夭十三尽量显得不露声色，同时暗中观察柳诚空的表情。

柳诚空虽面如平湖，也隐隐流露出遗憾愧歉之色：“可惜已多年未见。”

夭十三借机顺其话意：“想必庄主十分怀念这位故人。”

柳诚空叹道：“不错。方才听到你姓孟，不觉想到他。令孟公子见笑了。”他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少年说了这么多心里话，而且对他有说不出的亲切之感。

夭十三在这之前还没有见到过如柳诚空一般的人物，此人胸襟宽阔，气度不凡，言辞坦荡，令人仰慕。他对柳诚空横刀夺爱这件事虽不赞赏，但男女情事本就复杂难解，他自小看着他姑姑为情所累，知道这种事无法衡量是非对错，所以对柳诚空插足他爹娘之间的事并无耿耿于怀。他来到柳庄，不过奉命行事，更重要的，他想看一看自己的亲生母亲。现在，他亲眼见到柳诚空，要杀这样一个人，不免为他惋惜。突然他想到夭姬的话，他不可以有感情。他要杀了他，唯有如此他才能获得朝思暮想的自由。

思潮中，只见一位年轻的神采飞扬的翩翩公子走近，其人年纪与他相仿，眼角微醺，唇角微微向上，形成优雅的弧度；脸颊至脖颈间曲线有如勾勒，堪称完美；一身月色衣衫，将他颀长的身材衬得恰到好处；他浑身散发出一种邪魅风流的气质，天生有一种将旁人的目光吸引过去的魔力。见他双拳暗握，杀机隐现，夭十三警觉地移到柳诚空身前，却忽视了身后柳诚空诡异的眼神。

月衣公子出其不意地从大厅的墙上抽出一把宝剑击向夭十三，招式快如闪电，被夭十三迎面挡住。两人即在小小方寸间大动干戈。

大堂之内只见淡青色和月牙色的痕迹交相飞舞，两把银光闪闪的剑虚虚实实，形成千万道光芒。柳诚空袖手凝神，面无波澜。夭十三到底技高一筹，在月衣公子翻身落地的一刻，已然将剑尖抵在他的胸口。

月衣公子一愣，旋即恢复神色，露出温和妖媚的笑容：“公子好身手，玉朗贻笑大方了。方才玉朗为试探公子身手，不惜冒犯，还乞见谅。”

夭十三一怔，疑虑中只见柳诚空笑着走到叫玉朗的年轻人旁：“这是犬子玉朗。”柳诚空方才以眼神示意柳玉朗试探夭十三的身手，现在看来夭十三是绝世高手，且剑法凌厉决绝，像一个久经训练的杀手，心下沉思良久。

夭十三即刻收回剑身，抱拳作揖：“见过柳公子，在下孟里客。”心下不觉赞叹，果然虎父无犬子。

柳玉朗抱拳回敬，声音如同迷迭香一般令人沉醉：“听刘管家说孟兄是爹新请的侍卫，玉朗自小对武学十分痴迷，今后还望孟兄不吝赐教。”说时望着夭十三，微醺的眼角露出暧昧的笑意，却十分自然，仿佛天生如此。

夭十三第一次见到像柳玉朗这样的人，他阴柔儒雅，长得比女人还标致，但却拥有令女人着迷的魔力。他和他父亲柳诚空一样，没有一般达官显贵的权势的嘴脸，反而平易近人。心中对他多了一分好感，不卑不亢回道：“岂敢。”

“孟兄武艺超凡，却如此谦逊。如蒙不弃，我们就结为兄弟。可好？”他一见面就喜欢孟里客，他身上散发的寂寞如雪的气质吸引着他，令他忍不住想要和他成为拜把兄弟。

柳玉朗诚心结交，夭十三难拂盛意，只得回道：“却之不恭。敢问柳兄贵庚？”他不明白柳玉朗为什么会看中他，他自小在夭人窟长大，除了夭姬和夭大，他对其他任何人都怀着戒心，可眼前这个柳玉朗却轻率地要和他做拜把兄弟，不知他意欲何为。另一面，他已然破了自己对夭姬的誓言。

但听柳玉朗温和道：“明年双九。不知孟兄……”

夭十三道：“正当二八。”

“如此玉朗痴长一岁。那么我以后称呼你为里客，你叫我玉朗，如何？”

夭十三听到别人称呼他为孟公子，心中已感不适，如今听到里客这个怪称，更觉有些滑稽，他急中生智，随口胡诌：“小时候我住的地方门前种着十三棵银杏树，师父对它们很有感情，便用银杏的数量给我取了小名，一直叫我十三。玉朗如果叫我十三，我更觉得亲切。”

“原来如此，”柳玉朗笑道，“十三这名字，倒也有趣。无妨，无妨。”

柳诚空听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的对话，想起当年他和孟如风结拜时的情形，有些思潮。人生中有些事情在反复不断地出现，叫人想忘也难，也令人惆怅。但现在，他是乐于看着两个年轻人交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