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大英博物馆斯坦因密室
1907年,斯坦因将藏经洞的绢画带到大英博物馆之后,这批绢画就被存放于斯坦因密室,不对外公开展示,人们无缘看到这批稀世珍宝。因为资料的缺失,中国卷轴画的发展和表现手法一度成了难解之谜。
2002年9月,我有幸受英国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University of London,简称SOAS)的邀请,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在大英博物馆研究敦煌藏经洞流失在英国的绢画。我之所以有此机会,主要是得到了该学院韦陀(Roderick Whitfield)教授的大力帮助。
韦陀先生是一位典型的英国人,给自己取了一个与佛教护法“韦陀菩萨”相同的中文名字。他当时已60多岁了,从16岁开始学习汉语,故能讲一口流利的汉语,是研究东方语言学与东方艺术学的专家,称得上“中国通”。我和韦陀先生在敦煌学国际会议上相识。他早年在大英博物馆东方部工作,从事中国瓷器和绘画的研究,但他一直把敦煌绢画作为毕生的研究重点。后来,他将研究领域慢慢地深入到中国石窟壁画与造像,是一位享誉国际的敦煌学专家。
每一次召开敦煌学国际会议时,我都会借机与韦陀先生交流并陪同他参观洞窟。他也经常邀我同往,我有些疑惑:“韦陀教授,你为什么喜欢邀我一起看洞子?”
他幽默地回答:“你的眼睛不一样。”
我一愣,还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什么毛病。后来我才醒悟,他的意思是我的“眼光”和别人不一样,就是“看法”不一样。
2000年,在纪念发现藏经洞一百周年的国际会议期间,我与韦陀先生开玩笑:“你研究敦煌绢画几十年,出版了研究著作,现在又来敦煌研究洞窟壁画。对于敦煌艺术,你是世界上拥有研究资料最全面的专家,而我却只能研究敦煌洞窟的壁画艺术,没办法研究敦煌绢画,只能算是半个专家,心中一直很遗憾,这是不是很不公平?”
他听后,笑着说:“哦!是的!是的!这件事是不公平!”
我感叹道:“如果能有机会去英国研究敦煌绢画就好了。绢画对之后中国历朝历代的绘画影响太大了,而我却不清楚其中的原因,至少也要让我看见敦煌绢画是怎么画的嘛。”
沉默片刻之后,韦陀说:“我之前从没听到过这样的观点,你的想法很好很真诚,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实现这个愿望。”
我以为只是一时说笑,他说帮忙也许是出于礼貌,哪知道韦陀先生确实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当天晚上,他就上网搜索公费访问学者的相关资料。在英国,每年公费访问学者的名额极少,很难申请。他查到几个有可能的项目,但发现很多条件暂时不符合。这件事情难办,但他一直惦记着,回到英国之后继续帮我申请。2002年的上半年,他终于帮我申请到了名额。
英国的生活成本很高昂,当时英镑与人民币的汇率是1∶12。韦陀先生为了帮我省钱,将有限的经费用在研究上,安排我住在他家。他将家中楼下的书房整理出来,铺上一张钢丝床。在欧洲,特别是在英国,一般家庭都不欢迎外人住在家里。按照英国人的说法,一个家就是一个城堡,自己的城堡是不能让别人进入的,朋友见面大多会选择约在咖啡馆之类的地方。韦陀先生的帮助令我感铭于心。
韦陀先生的夫人朴英淑女士,也是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的教授。到达伦敦的第二天,英淑教授早早起来准备餐点,然后韦陀先生带我去伦敦大学办理落户手续、借书证等等。大英博物馆与伦敦大学亚非学院虽然仅有一条马路之隔,但大英博物馆规定看绢画必须提前一周申请。在等候申请批准的时间里,韦陀先生带我参观了诸多博物馆以及泰晤士河等名胜。
一周之后,我收到通知,可以去研究绢画了。韦陀先生考虑到我的英语不好,就让他的一个来自中国台湾的博士生赖依缦女士来协助我。敦煌绢画平时保存在斯坦因密室。观看时,博物馆会安排两名管理人员取出绢画,护送经过一个大展厅和一个过道,再送达阅览室。工作人员问我想要怎么看。我说要从第一号开始看,凡是斯坦因在敦煌带走的绢画,我都要看。于是,他们按照编号从库房取出绢画,每天让我看10张左右。两名管理人员就坐在我旁边,看护绢画。我看完之后,他们把绢画再护送回密室。(图2—3)
对于这批绢画,大英博物馆管理得非常严谨。有一次,管理人员把绢画送回去的时候,刚好其中一人有事不在,我问是否需要帮忙。他说不可以,这不符合规定。为了防止途中调包之类的事情发生,决不允许未经批准的人员护送绢画和进入密室。
绢画按尺寸分为小幅和大幅,在管理规定上有所区别。小幅绢画可以拿到阅览室,但有几十幅一米以上的大幅绢画不允许搬动。韦陀先生在大英博物馆东方部工作的时候,专门设计了竖式抽拉板橱柜,抽拉板的两面都裱上绢画,观看的时候就拉出来,十分方便。我日复一日地观摩,大概用了7个月的时间,看完了小幅绢画以后,才被安排到密室里面去看剩下的大幅绢画(图2—4)。
这时候,我碰到了一个意外惊喜。在放置大幅绢画的橱柜旁边有一面墙,原本用布幔围挡,有一天竟然揭开了。墙上玻璃柜中陈放着传为顾恺之所作的《女史箴图》绢画。我喜出望外,原来大英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也在斯坦因密室。我对管理员说:“我今天能不能先看这幅《女史箴图》?”
得到允许后,我对着这幅画看了整整一天。
原来这次《女史箴图》揭开亮相,与正在举办的一个相关国际会议有关。负责编纂《女史箴图》会议论文集的编辑,刚好也是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的一位教授,叫马柯斯。那天下午我从博物馆出来,他得知我看过画作,就追问我:“你认为《女史箴图》怎么样?”
图2-4 敦煌藏经洞绢画 大英博物馆藏
我说:“很好啊!”
他说:“现在有几种说法,一种认为此画不是顾恺之的原作,而是临摹品。认为是临摹本的观点中,又有两个争议,一个认为此画差不多是东晋时期的临摹本,另一个则认为是唐代的临摹本。你有什么意见?”
我聊了一下自己的观点:“这幅《女史箴图》我初步看过,虽然只看了一天,但是我认为这幅画应该是临摹本,不是顾恺之的原作。”
他问我:“为什么?”
我说:“画幅开头的两个人物的笔法不一样,第一个人物开始下笔的时候毛笔上水太多,没有勾出‘游丝描’很细很细的效果。画了一个半人之后,笔法才改成了‘游丝描’,这是临摹才会出现的情况。这幅画有人说是分两段,还有另外一段,我认为只有这一段。”
他追问:“为什么?”
我说:“从开始的这两个人物看,就可以断定这是一幅画的开头。作画的时候,画家会从中间主要的人物开始着笔,而临摹则是按顺序一个一个画,从边缘上的侍女开始画,这样画是临摹者的工作程序。”(图2—5、图2—6)
马柯斯教授听后很欣赏,认为我比较专业,讲得很中肯。
我分析画旁边的题字,认为是南朝时期的书法,还没有到唐代。根据藏经洞的《佛说生经》[南朝陈太建八年(576)僧人释慧湛所抄经书]中的笔法断定,画上的书法是南朝时期的风格。所以我估摸这幅画应该是顾恺之同时期人或后朝人临摹的。
▲图2-5 《女史箴图》图首 顾恺之 东晋
图2-6 女史箴图(局部) 顾恺之 东晋
我继续说:“如果要进一步发表意见,必须让我临摹一下,临摹以后,我再写篇论文。”
令我意外的是,马柯斯非常支持这一想法,他说:“我来给你申请临摹手续。”
一周后,他告诉我,申请成功了。我又花了整整两个月时间临摹《女史箴图》(图2—7)。我只选择了临摹画作后半段,因为前半段破损严重,笔法看不太清楚。
临摹完《女史箴图》后,离回国还有些时间,大英博物馆的管理人员问我:“正规编号的绢画都看完了,还有一些残片,是当时打开绢画掉下来的,有的两三个手指大小,有的半个巴掌大,你还要不要看?”
我说:“都要看!都要看!”
管理人员把371个编号的残片也按照顺序一一拿给我看。我边看边认真记录,帮韦陀先生找出了很多残片在原作中的具体位置。有很多残片是一些竹叶或者一节手指,我帮助他辨认残片的年代,确定在原作中的位置。这些残片按年代归类,被录入计算机,通过特定程序将画作复原。这个工作非常有趣。
沉浸在绢画研究之中,不知不觉一年的时光就要过去了。当初伦敦大学给了我2000英镑的研究赞助费,还有伦敦中国城唐人街光华书店的林玮女士,听说我来英国研究绢画,给了我3000英镑的资助。我在英国没有银行账户,钱也不方便带在身上,所以将伦敦大学给的2000英镑寄存在韦陀先生那里。回国的时候,我要把2000英镑留给韦陀夫妇,算作我的食宿费,表达我对韦陀先生的一点微薄感谢之意,但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
图2-7 作者在大英博物馆临摹顾恺之《女史箴图》
但我在这儿一年总不能白吃白喝,不然心中实在难安。所以走的时候,我就说:“钱暂时先寄存在你这里。”
两年之后,我送女儿去伦敦大学读书,又见到了韦陀先生,他说:“你还有2000英镑在我家。”
我说:“那就算了吧。”
他说:“不行,这是伦敦大学赞助你的钱。”他把钱取出来给我,我真是盛情难却,也深深被韦陀先生的人格所折服。
在韦陀先生家的时候,还有一段插曲。因为每天吃住在一起,我发现他的夫人英淑教授有眩晕症。她每天会有一两次晕厥过去,每次大概一两秒钟。她曾在英国、日本、韩国、中国看过此症,中药和西药都吃过,但效果都不明显。眩晕症这个病,全世界也没有什么特别有效的治疗方法,只能缓解。
我16岁开始学中医,学了3年,后来又到部队医院专门学过针灸、按摩,还在农村当过三四年的赤脚医生。中医治病讲究起因,要找到病根,然后对症下药。
我就问她:“你眩晕多久了?”
她说:“从去年开始,有一年多了。”
经过观察,我发现她的眩晕是压力导致的。英淑教授40岁时开始写博士论文,到了60多岁一直没有出版发表。她的导师一直觉得还可以更加完善,所以她的精神压力非常大,每天都在找资料。
我告诉她:“你不能每天都工作到夜里两三点啊!”因为这么晚已经违背了人体的正常作息时间。
我跟她说:“你的病是从心里面产生的。”我写了四个字“病由心生”。
她不会说中文,但是能看懂,看了我写的字,她从凳子上站起来,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释迦牟尼说的。”
我接着说:“你的病就是因为心里的各种压力而产生的。”
她问:“可不可以治疗?”
我说:“我可以用按摩的方法试试看,另外还要看你能不能按照我的要求配合治疗。”我想用中医的按摩疗法,帮她把气血调正。
我开出第一个条件:“你的论文必须马上出版,不要被这件事情再拖累了。世界上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十全十美。中国的《庄子·内篇·养生主》中有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也就是说用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完美,那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她默默地点头,我继续说:“韦陀先生现在必须放下一切其他工作,全力帮助英淑教授修正论文中的文字、语法。”因为英淑教授是韩国人,她在英语文字表述方面没有韦陀先生那么熟稔。
接着我开出第二个条件:“你必须每晚9点停止工作,并接受我的按摩,10点必须睡觉。”按照西方的医学研究,人体仅在晚上10点到次日凌晨4点产生激素,此时是恢复人体免疫机能的最佳时间。每天工作到半夜两三点,违背了自然规律。
就这样,英淑教授接受了我的治疗方案。情况开始慢慢好转,英淑教授原来每天眩晕一两次,大概一周之后,出现了一两天的间断。3个月以后,英淑教授全身的气血基本恢复,约莫每周出现一次眩晕。再后来,眩晕次数越来越少。5个月以后,就没有再出现过眩晕的症状。
图2-8 作者在英国韦陀先生家
治病要用心,这点是极为重要的。《备急千金要方·大医精诚》中说:“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要视病人如自己的亲人,这样才能够治好病。他们夫妇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令我心存感激,所以我也非常用心地去帮助他们。(图2—8)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英淑教授说:“成水,再过几个月你就要回国了,我可怎么办?”
我发现她的心理压力又出现了,便说:“你已经好了啊,已经没问题了。”
我从第7个月开始停止给她按摩治疗,并想方设法稳住她的心神。在后来的三四个月里,我经常关注她,怕眩晕症出现反复。
有一天,她带我去一个小商品市场逛街,回来的时候,她感觉身体有点不舒服。学校办公室没有床,不方便按摩。我突然想到,她今天上午一直没有喝水,就让她喝点热水。结果喝了水,她马上就缓过神来了。
她就很吃惊地问我:“热水也能治病?”
我笑着说:“不是,因为整个上午你没有喝水,身体就处于虚弱状态,生活作息不规律就会导致生病。人每时每刻都要关注自己的身体状况,而不是等到生病了才来治疗。渴了需要饮水,起居要有规律,疲劳了要休息,等等,这些都要非常用心的。”
我回国之后,英淑教授给我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她在信中说,我是释迦牟尼派去救她的。这是一种友谊,也是一种情怀,因此我才能这么顺利地完成研究。但对我来说,真正需要感恩的是韦陀夫妇提供的帮助,让我圆满地完成了敦煌艺术研究的另一个愿望。
在英国观摩了一年的绢画,我发现很多古代绢画的画法和现在有许多不同,有些表现手法已经失传,后来我将所发掘的画法整理成论文《遗失千年的敦煌绢画技法》。这次考察研究,也让我从迷雾中找到了敦煌绢画和中国传统绘画的联系,以及对传统绢画的影响。中国卷轴画的发展和西藏唐卡的形成,都受到敦煌绢画的影响。唐宋时期,绢画一直在宫廷之中传承,到了宋代水墨画发展以后,绢画逐渐被宫廷冷落,仅在民间保存并流传发展。历代佛教水陆画的技法基本上传承了敦煌绢画的技法,最典型的就是现存于山西宝宁寺的一套明代佛教水陆画,为此我专门写了一篇论文《敦煌绢画和水陆画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