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塑与建筑艺术的神形合一
在古代,无论是东方或西方,雕塑和绘画往往与建筑艺术紧密相连,宗教艺术在这方面表现得尤为突出。举世闻名的敦煌石窟艺术也不例外。
这座经历中国10个朝代,至今1600余年的佛教石窟,其壁画、雕塑与建筑的关系十分密切,似乎从洞窟的开凿之始就是浑然一体的,有的洞窟的形制完全是在艺术家的指导下开凿的。莫高窟佛像的神韵与建筑息息相关,比如门的面积大小、位置高低、光影都会让佛像产生神奇的视觉效果,令人叹服。
一、仿真的建筑空间
南北朝时期,佛教艺术兴盛于敦煌。这一时期,莫高窟的石窟造像和洞窟形制都沿用了印度佛教的表现形式,如北魏第254窟,中心塔柱式的构成明显是受到印度佛教洞窟形制的影响,将建筑形式的塔纳入洞窟中,在塔的四面上下开凿佛龛,龛内外塑上佛像并画上彩绘。佛塔四周相通,便于信徒环绕礼拜。这些都承袭了印度佛教的礼拜仪轨。
当然,汉民族的艺术家在传入外来艺术的同时,也不忘融入中国本土的建筑艺术形式。第254窟的中心塔柱前面的主窟是中国古代传统人字披顶的房屋屋顶构式,洞窟顶部做出立体的横梁和椽子,创作者似乎特意强调这是汉民族特有的建筑,在中央栋梁的两头和后面相接的横梁处,安置了真实的木质单斗拱结构,托住两根浮雕式的假梁(图3—34)。根据中国建筑史学家考证,这四个单斗拱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建筑斗拱的实物。
图3-34 莫高窟第254窟斗拱 北魏
这座精心开凿的“房子”四壁和顶部都绘满了壁画,各式的龛上塑有佛和菩萨像,华丽无比。不仅如此,洞窟四壁的墙上和中心塔柱上方的小佛龛中,还有几个不同的造型小龛。定睛细看,这种小龛也完全是一幢房子的结构,而且采用浮雕的形式来表现,中间有屋檐和瓦顶,两边有双层汉式阙形墙柱,上面也画有汉式单斗拱,房里正中是一尊坐佛塑像和两尊菩萨塑像,给人一种真实立体、空间递归的感觉,可谓一窟一世界,龛有千千佛。研究人员将之称为阙形龛。毫无疑问,这些洞窟为人们呈现了特定历史时期珍贵的建筑模型资料(图3—35),也揭示了古代艺术家如何利用建筑艺术为壁画和雕塑创造更多的艺术空间。
二、洞窟形制的演变
随着佛教和佛教艺术在中国的发展以及儒、释、道思想的互相影响和融合,佛教艺术的内容和表现形式产生了丰富的变化。
西魏时期,洞窟中开始出现神话故事和道教内容的画面,如莫高窟西魏第249、285等窟,窟顶四披有飞驰的天神鬼怪、东王公、西王母等。受道教“天人合一”思想的影响,这一时期的洞窟形制不再是中心塔柱式和房屋的结构了,而是一种全开放式的方形洞窟,四壁上方斜披至顶部,构成一个方形藻井顶,如一个反扣过来的斗,研究人员称之为覆斗形洞窟(图3—36)。
覆斗形洞窟窟顶用来表示“天空”的结构,四斜披绘满了飞驰在穹宇的神怪、天人及鸟兽,窟顶之下的四壁则是山川河流和佛国世界。在佛教石窟中出现的这种形制符合汉民族的传统审美,汉民族的墓室也有与洞窟建筑构式完全相同的覆斗形结构,墓顶表示天宫,象征死者拥有天、地和神灵的世界。酒泉丁家闸出土的东晋墓室形制与莫高窟西魏时期的洞窟形制极为相似,窟顶也画有东王公、西王母的壁画(图3—37)。这种表现天、地、神灵的洞窟建筑式样一直沿用到莫高窟最后一个朝代。
▲图3-35 莫高窟第254窟小佛龛 北魏
▲图3-36 莫高窟第249窟窟顶 西魏
图3-37 酒泉丁家闸墓室顶 晋代
同时期,洞窟佛龛形制也产生了变化。按照汉民族传统中“正堂”的排列方式,在洞窟正面的内壁上开凿窟内最大的佛龛,内有主尊和菩萨弟子等塑像。
唐宋时期,出现了一些奇特的洞窟形制,即一半是洞窟,一半是木结构房屋,如莫高窟唐代第96、130、196等窟和宋代第427、431等窟前室的木结构建筑。最为壮观宏伟的是第96窟,全窟仅一尊34 m高的弥勒大佛,先依山体开凿出大佛的内胎,然后在外层塑泥赋彩,既省去了塑造佛像内部结构的工夫,又让佛像非常稳固牢靠,最后依着山体崖面建造了一座九层楼高的木结构塔楼(图3—38),巧借山的巍峨之势,妙夺造化之工,格局恢弘庞大。这不仅是雕塑与建筑相结合的范例,也是中外建筑史上一大奇观。
图3-38 莫高窟九层楼外观
三、雕塑的“形变”处理
洞窟这种特殊的建筑构式,使得朝拜者和观赏者产生视觉局限,看较深的龛内塑像时,视角仅能达到80度左右。如果塑像时使用“圆雕”手法,必然会导致很多形体不能被人看到,影响正常的空间感知,因此古代的艺术家们往往都对塑像进行形变处理。特别是龛内两侧的塑像,运用类似浮雕的手法,根据需要突出里侧看不见或看得少的形体。
莫高窟第45窟西龛内唐代塑像,从龛下的角度望过去十分自然,如果爬上龛内再看则令人惊愕。大弟子迦叶的脸,正面看时发现右边脸变形厉害,嘴、鼻子都向里歪(图3—39)。两边“美如宫娃”的菩萨的脸,其里侧面不尽如人意。这种例子还有很多,如第196窟主室佛台上北侧的菩萨塑像,从上面看和下面看的效果悬殊,在龛内从其正面和侧背面观看,发现其脸左右不对称,身体的躯干也扭动得不自然。所以,敦煌石窟里有的塑像是万万不能移到洞窟外来欣赏的。
总体来说,由于洞窟建筑和视角的局限,敦煌莫高窟的大多数塑像都偏“扁”。中国古代其他石窟中也存在这种现象,这都是符合艺术视觉需要的表现手法。
四、透视线的玄机
15世纪末,意大利的画家达·芬奇在米兰的圣玛利亚感恩教堂创作壁画《最后的晚餐》时,将教堂建筑的天顶、门窗的透视线与画面的透视线吻合在一起,并把透视中点定在画面最中心的耶稣头上,使人进入教堂一眼就看见中间的耶稣。这种将建筑与绘画直接巧妙地连为一体的表现手法,被西方的艺术评论家认为一绝并津津乐道。
然而,在8世纪的中国唐代,艺术家们已经对这一表现手法熟稔(rěn)于心,比如莫高窟第45窟的壁画和西龛的塑像排列。起初我认为这个洞窟太矮,显得小家子气,与其精美的雕塑很不相称,后来发现它是以人的视觉角度来建造的。站在入口处向里看,主室旁边壁画中的建筑形成的透视线,向西壁主龛中央方向消失,人们随之就会被此处精美绝伦的塑像所折服。如果主室太高,壁画中所有建筑上的线就不能与龛内墙角形成一条流畅的视觉消失线。
图3-39 莫高窟第45窟塑像 唐代
这个窟内的佛像也另藏玄机。站着看时,塑像高矮不等,最前面的天王塑像最矮,两侧中间菩萨像最高,所有塑像眼睛视线向下(图3—40)。如果人在龛前中央跪下仰望时,会惊奇地发现,整个视角产生了一个非常奇特的效果,两侧高低不等的塑像头顶也形成了两条向中间消失的透视线,而透视线的消失点正好在中央佛的“心”处,“心即是佛”!这是佛教精神的全部指向!顶部的龛角线也随其气势而消失于中间(图3—41)。这时你就会发现龛上所有的塑像的眼睛都在注视你,形成反射式的透视线消失点,这个点就是你的“心”,“直指人心”。佛心与人心相互交映,让人自觉慑服于心灵的颤动。
接着,受惊的目光必然会重新飞掠,寻找一种短暂的依靠,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站在最前面挥舞着拳头的怒目天王,似乎在怒吼:“邪恶必得惩报!”再次受到震动的心灵会迅速投靠到中央佛的身上,只见佛端坐其上,威严而神圣。你很快会在佛举起的右手的“施无畏印”中得到心灵的镇定和稍息,在佛的左手的“降魔印”中得到去恶从善的决心和忏悔后的慰藉。两边的弟子和菩萨都在善意地微笑,对于你的勇气和决心表示赞许和勉励。这时,你再看两边的怒目天王,他们似乎给予了你正气。
创作者通过多元的视角布置透视效果,符合中国画中的移位透视的传统审美,布局更能紧扣和征服心灵。类似这样布局的洞窟在唐代还有很多,如第57、66、113、322、329、384等窟(图3—42)。另外,在中间跪拜着仰望龛内顶部的壁画时,会发现这幅壁画中间的正方形图案内坐着两个佛像,这个图案只有从这个角度仰望才是最方正的,这更说明一切视角都是创作者的精心设计。
▲图3-40 莫高窟第45窟塑像 唐代
▲图3-41 莫高窟第45窟塑像仰视图 唐代 孙志军摄影
图3-42 莫高窟第66窟塑像 唐代
古代的艺术家将全部的心灵注入在每一个空间里,在虔诚恭敬的跪拜中塑造了这些精美无比的雕塑。
五、门窗的“开光”
石窟造像的采光非常重要。莫高窟采用坐西向东的洞窟形制,艺术家们精心设计了洞窟门窗的大小和位置。
古代工匠善于利用自然光达到所需要的艺术效果,不同洞窟根据形制和需要添加了明窗。如第254窟的门上方开了明窗,让光线直接投射在中心塔柱上的主尊身上。第158窟则是完全利用通过门的光线营造出了全部的神秘,卧佛在敞开大门时的自然光线下最具观赏性,无论室内怎样添加灯光也不可比拟(见前图3—15)。
莫高窟艺术中将自然光线处理得绝佳的要数第130窟。第130窟称“南大佛”,是莫高窟第二大弥勒像,高26 m,坐姿,依山崖开凿出内胎,外敷泥塑而成。与第96窟的大佛不同的是,这尊大佛全部处于洞内。当人们走进洞窟时,就沉浸于弥勒佛的世界。首先,闯入观者视角的是弥勒佛的丰腴圆润的脚指头;随着观者向上仰望,一片幽暗的空中突然显现巨大的佛身,从胸部一直到头顶逐渐变得明亮清晰。古代的艺术家从这绝壁上约七层楼高的位置,开了两扇门,在约八层楼高的位置又开了一个窗户。通过门洞大量的光照亮了弥勒大佛的胸部,又通过更上层的小窗从上而下射入一束亮光,犹如现代舞台剧中的聚光灯投射的一道追光,使得弥勒佛头部的轮廓更加清晰。
由于这个洞窟朝东,太阳初升时分,晨曦映照,流光溢彩的朝霞出现在天边,佛像会因为泛红的霞光变得金光灿灿,耀眼夺目,犹如自身放射光芒。这个现象持续的时间很短,很快就变成由暗至明的渐变效果。中午过后,又产生从明至暗的渐变效果。如果碰到雨后天晴的日子,对面的三危山在日落时会泛起赭红、猩红色的金光,映照在大佛的脸部,使其泛起一层美妙神秘的紫红微光。
洞窟的底层也开了一个大门,底部为朝拜的地方,观者向上仰视不仅可以清楚看见弥勒佛脸部五官的形体,也可以清楚看见下巴及脖颈朝下的形体面。洞底占地面积不足10 m2,范围虽小但并无透视差。创作者在开中间明窗确定高度时,精心考虑了自下仰视的效果(图3—43)。
图3-43 莫高窟第130窟大佛塑像 唐代
近30 m高的洞窟里,仅开了两扇门和一个明窗,洞窟下半部分光线幽暗,让人感到如身处宇宙般宽阔的无限空间。中间长距离的洞窟崖面遮挡住了光,使大佛中段产生了一大块阴影,与洞窟四周的黑暗形成整体,相互呼应,弥勒佛仿佛端坐在无限宽广高远的虚空之中。由于三个门窗的光源交叠,处在暗处的佛像形体介于清晰与隐约之间,仍能与头脚上下连成一体。在仰望的视觉中,中间段的幽暗和模糊会使人觉得佛像无限高大。就像中国山水画为了表现山高,在山腰处画上虚无缥缈的云雾。难怪参观者都对第130窟大佛的神秘啧啧称奇。
古代伟大的艺术工匠们不仅将他们的巧思塑造在雕塑和建筑中,而且塑造在空气和光影里。历史永久地过去了,但古代艺术家们的神奇创造仍让今天的我们如痴如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