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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斜玉双木 当前章节:150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说话间已越过庭前的积雪到了堂内,屋子里因着炉子的关系倒是一派春意盎然的感觉。

“姐姐也真是偏心,那宜兰苑清净幽雅,住人是再合适不过了,先石佳妹妹央了好些回也未同意,如今若曦姐姐一回来便腾了出来,该叫石佳妹妹怎样伤心?”说话的是富察氏。

“是呀是呀。”石佳氏忙插话,“今年就央了两回呢,更遑论前些年了,姐姐真是偏心的紧,这样疼爱侧福晋。”

若曦笑道:“这样一来真是若曦的不是了。”

“呸!妹妹快别听她一张嘴胡说。”玉宁朝石佳氏嗔道,“菊英斋不够你住的么,就这样贪心?宜兰苑是早就给若曦订下的,你凑的什么热闹?”说完几个人都哄笑起来。

若曦自然听得出那两位是奉承的话。此番回来,嫉妒怨恨的人固然不少,但更多的当属巴结讨好的,毕竟,如今看来,不管之前怎样,现在与十三最为亲近的唯有自己。虽说几分真几分假难辨,但若一味地避让只会让自己越发被孤立。十三是值得自己珍惜的那个,既然打定主意在他身边,便连着这些烦恼也要一并接受。

作者有话要说:或许由于作者有些细节没要细细考察,欢迎指出错误~阿玉是懒人,题目就不绞尽脑汁去取了,原来直接标题一二三的……

☆、大局初定

十三回府已是两日之后的事,推门进来时,若曦正笼着袖子坐在灯下打瞌睡。

在各部之间周旋忙碌,不停转地运作了两日,如今已是一身疲惫。不想在深夜惊了众人的好梦,便悄悄地问了若曦的院子,径直往这边来了。不曾想这屋子里仍亮着灯,这丫头,莫不是还在等自己回来么?

过往的十年便是这样寻常百姓家的日子,若非有养蜂夹道外的侍卫偶尔的提醒,便真算得是男耕女织的田园生活,十三是极为享受的。如同若曦的所想,出了牢笼便是深宫,哪一个也不比哪一个强上很多,何必再怨天尤人?

如今能这般坦然面对失而复得却错综复杂的一切,一则是为着全四哥当日对自己的照料之情,二则也是因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那个人依旧在自己身边,就如此时,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妻子,掌灯等待辛勤劳作一天的丈夫归来。

许是推门时的几丝冷风窜入,若曦微微地睁开眼,见到眼前人安静的笑容,睡意朦胧地咕哝道:“回来了么,等了你半日。”语气中的一丝抱怨让十三更觉舒心。

“只是四哥暂时让我回来瞧瞧,明儿午后便又得过去了,怕还要几日光景才能周全。”十三推着若曦起身去床上躺着,“不要依着炉火旺便在这里歇着,以后三更之后回来的日子多了去了,你这样天天遣了丫头自个儿等着,若是就这样一夜歇在炕上,教我怎么安心?”

“我不惯有人伺候着,自个儿有手有脚,做什么要别人服侍自己?”若曦听着府内一片安详,便道,“你莫不是旁人都未通知便往我这边来了吧?”

十三脱了袍子往床上挨着,道:“这个时辰了,除了你这样的傻瓜,谁还等着?若是劳师动众,便要惊了所有人的好梦了,这是我十三爷能做出的事么?”

若曦将他往里面推了些,腾出了空地钻进去,嗔道:“姐姐们该要说我轻狂不知礼数了。”

十三许久不说话,像是已然入睡了,若曦便不再闹他,也阖上眼帘。

“我娶你回来不是要你委曲求全的。”十三低低地道,“我知你不爱这些,若是不想理会便不去理会,我有这样的能力,定护你周全。”

若曦听这番说辞,心中隐隐暖意,道:“我知你心意,也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你不必担忧。”她在被子中寻到十三的手,紧紧地握着,“如你所言,或许如今的你可以护我周全,让我毋须委曲求全,仍旧做十几年前那个天真烂漫的拼命十三妹。但即使是你四哥,身居高位仍旧有自己力所不能及,何况你我。任性而为的代价便是你的左右为难,我不想不愿。这是我能为你和应为你做的,你不必愧疚,该不相让的我一样都不会让,这样的虚礼我又何必在乎?”

十三回握着那只有些微凉的手,低笑着,道:“我只听我媳妇儿的。”他加大手心的力度,攥得若曦生疼,“只是该不相让的我绝不相让。”

若曦想了想,道:“是四哥么?”十三默不作声,若曦心下便清楚了他的担忧,“木已成舟,在他心中江山社稷可比儿女情长重要许多,你这样的左膀右臂他哪能轻易折断,莫要因为我你们兄弟起了心结,这是我最不愿的。”

“知道,不会的,你安心。”十三稍稍松开若曦的手。

“这样便好。我这边暂且是没有什么事的,你那边才是顶要紧的,做事的时候也顾着自己的身体,莫让我担心。”

“啰嗦。”十三笑着呢喃。

“我姐姐他们可好?”若曦小声问道。

“嗯,如今四哥要仰仗八哥的地方还有很多,况四哥也不是不讲兄弟之情的,那边暂且是安全的。只是事情还未尘埃落定之前,廉亲王府你还是少去为妙。”

“那便先搁着吧,风头过了再去探望到底稳妥些。不过,等过几日,我去瞧瞧绿芜,可好?”若曦停了停,“不知她如今是怎样光景?”

“想去便去就是了,做什么事也该是我向你请准才是,你哪里用得着征求我的同意?”十三翻过身去。

若曦半撑着坐起,揪着十三的耳朵,道:“不是你欠下的债么,你还与我计较起来?翻过身去做什么?”

十三泪眼朦胧地回过头,道:“媳妇儿,我这是困了,不是闹脾气……”

若曦笑着撒开手,各自睡去。

次日怡亲王府热闹非凡自不必细说,因着在国丧期间,也不好大肆庆祝,只自家人吃了顿团圆饭,倒叫懒于应对场面的若曦松了口气。

几日后,十三再次回府时,外头的肃杀之气少了很多,即使不去询问,若曦也晓得,这是大局已定。

☆、府事

从养蜂夹道出来已一月有余,若曦除了偶尔出府瞧瞧,便是待在书房里漫天寻十三的书看。因是得了十三的准许,若曦在府中的地位自然是特殊的,况这一位本就不是没有背景又软弱可欺的,与那些莺莺燕燕相处得还算和睦。只是对于这群人,若曦是决不愿深交的,即使是面善的十三福晋,若曦也不能提起勇气面对那个玉树临风小正太般的弘暾 。

姐姐那边是去不得的,这档子上,即使是暗地里互通个音讯,被小人寻了去告发也是一桩罪宗,白白地给十三添麻烦。

绿芜先前住的地方若曦已独自去了几回,都是人去楼空。后来问了人才知,那里面的姑娘很早之前便搬了出去,如今没有人知晓她的去处。对于绿芜,若曦是不无愧疚的。她与十三的姻缘不过是建立在这番阴错阳差之上,若当初进去的是绿芜,自己仍留在深宫,如今又该是另一番际遇。多年之前的几面之缘,若曦便晓得,绿芜对于十三绝不会只是“无关风月”,那样的留恋和专一,不是一个知己可以有的眼神。不管怎样,这账算是欠下了,不知今生还有没有弥补的机会。

冬日里,阳光还算清朗,午后在门前摆张藤椅,铺上些细软的皮毛,手边搁着几本旧书,一杯热茶,阖着眼打盹儿,没有比这更悠闲的日子。

“福晋,福晋。”芷芬低低地叫着,“嫡福晋差人过来请您去管事房一趟。”

若曦微微睁开眼,道:“知道了,去告诉一声,说我梳洗梳洗,就过来了。”

“是。”芷芬颔首,引着那送信来的小丫头去了。

到管事房时,房内只有玉宁并着两个丫鬟。玉宁正捧着一本厚厚的账本,拧着眉头,核对着些什么。

若曦上前,道:“姐姐怎么一个人在看账本,管家呢?”

玉宁抬头,见若曦来了,便起身拉了她坐过去,道:“妹妹可来了,依笑,去沏碗茶来。”不一会子,便有热茶上来。

“往日里听胤……爷说,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莫不是姐姐在操劳着,如今这一见,果真未说谎话。”若曦抿了口茶,笑道。

“哪里的事?从前十三府本就事情不多,却也是请了个管事的帮着打理,我只需对些账目过过眼便成。这就叫管事么?”玉宁笑道,又低叹一声,“后来爷被圣祖爷关起来,那人便卷了些账房的银子逃了去,说起来若不是你拿出体己来帮着上下打点,我们可真不知如何是好。”玉宁拉着若曦的手道。

“姐姐这话真是折煞我了。往日在宫中,各宫的赏赐不少,我又没什么用处,能派上这样的用场,我是再高兴没有的。”

“妹妹你能这样想自然说明你是个善心的,可树倒猢狲散再正常不过。如今爷被皇上封了怡亲王,家里的事情便不比从前,光是四哥的赏赐就够清点半日了,遑论其他。我是个不爱理账的,先前倒是你轩惠姐姐出了许多力,如今她已经病了好些时候了,太医瞧着只说身子虚,却也拿不出方子来治,只能这样养着。如此,事儿便落在我这里了,这堆账本看得我没有半点头绪,想着妹妹原在宫里就是个管事的,这方面怕是比我们要强上许多,便央人去请了妹妹前来。”

前世的张晓本就是会计出身,这点子账目自然不在话下,只是这样应承了会是怎样的下文?瓜尔佳氏一直称病,连太医也瞧不出头绪,显然并非真病,不过是拿着架子软软地要着兆佳氏,让她明白自己的不可或缺。回来之后,十三对自己的偏袒爱护之意明显,瓜尔佳氏应当是知道十三的心早已不在,便要抓住府里管事的权力,日后也好有对峙的筹码。只是没有想到,玉宁并非一个没有主意的,这点子雕虫小技要应对还是足够的。于是这场利益角逐的舞台下一个登场的便是自己:若是不承下来,一则少不得让兆佳氏心中存了疙瘩,二则瓜尔佳氏掌权,自己的日子想来不会太好过;若是应了下来,瓜尔佳·轩惠这个敌算是树定了。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个道理不可谓不简单,也不可谓不深奥。

若曦在心内权衡着,道:“既然姐姐都这样说了,我哪里好意思不替姐姐分担些,让人家拿了话柄去,说我只领着侧福晋的薪水,却什么事情也不理?我只管账面上的事情,那些个需要各方周旋的,若曦确实不懂,还望姐姐多担待些。等日后轩惠姐姐的身子好些了再做调整,你看,这样可行得通?”

玉宁笑着道:“如此甚好。”

☆、宫宴

那日之后,瓜尔佳氏的病果然渐渐有了起色,到过年前夕便能够四处走动了。若曦本是要将事情全部交还与她的,无奈玉宁不肯,只说她账目管的清楚,比那账房先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外面需要打点的有她和瓜尔佳氏,府内的账本仍是交予她管着。若曦私下里问了十三的想法,十三略一沉吟,便点点头,让她放手去做,只别累着自己便成。

开了春便是雍正元年,因是国丧,又添上新登基的那位素来是个喜静不喜动的,借着国库空虚的名头,将一干庆功贺喜的宴会都省去了,故而这个年过得格外冷清,只宫中家宴这一项未能免去。一则是每年例行祖制,二则新皇登基,还需笼络各方势力,面上的兄友弟恭还是要做得十足十。

若曦本是要推拒不去的,那几个昔日故人,如今不是已经做了势不两立的敌手便是尴尬莫名的上下级,即使是在职场中游刃有余的精英白领,面对此等情况也是措手不及,况且她已经十年偏安一隅,与世隔绝,如今想要拿住自己错处的多了去了,若是存了心找不痛快,就是避也避不去。要想能够在这等贵族云集的场面里周旋又不叫人家嘲笑了去,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曾想前几日与府里福晋在凉亭里吃着热茶赏梅时,那几位都着了凉,偏生这次自己多带了几件衣裳,未有一点伤风迹象,此时推脱不去,怎么也说不过去。玉宁瞧着若曦坐立不安,便勉强撑着陪她过去,只说让她宽心,横竖万事有爷担着。

宴会时,女眷坐在旁桌,并未挨着自家的丈夫,这样一来,若曦安心许多。只是按着品级来排,这一桌上大抵都是侧福晋,相熟的只有十四家的,原先见过几次,很是活泼能闹,如今见了她,也只是冷着脸不招呼,若曦自然明白个中缘由,也不强求,只抬头去寻姐姐的踪迹,却见姐姐坐在对面的桌上也正望过来,彼此会心一笑。

若曦想着,这个世界第一个亲人,现在仍旧安好,添了几条皱纹,增了几分韵味,一切都还未变,真叫人欢喜。

十三端坐在新皇身边。作为这场游戏的赢家,十三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除却十年风霜带来的苍老,他的脸色仍旧保持一贯的微笑,教人看不出深浅。觥筹交错间,迎着那些嫉妒的,讽刺的,蔑视的,欣喜的,奉承的目光,毫无畏惧。或许,真的一切都未改变,当年那个意气纷发的十三,不过是换了种姿态来生活。

只是,若曦知道,那只是或许,几道或清冷或热切的目光偶尔投射让若曦格外清醒地收回自己的视线,融入到那个陌生的贵妇生活中去,学会矜持地与她们谈笑风生,不管是真心盼着自己好的,还是对自己存着怨恨的,此时都只能一概拒之门外。

晚宴快结束时,玉宁便遣了人来,说是身体不是,叫自己同她一块儿坐车回府。不管是真是假,若曦心下都是感激的。想着十三这种日子里必定早回去不得,便安心地随着来接自己的丫头往玉宁的马车那边去了。

进了马车,若曦的手仍旧是凉凉的出着汗,玉宁早已经歪在一旁的软枕上闭目养神,依笑丫头便不作声地拿起原先就预备下的暖炉递予若曦,若曦感激地接过。出门时急匆匆地连暖手都没带,幸而玉宁早就有防备,多带了只放在车内,不然今日这番折腾,这双娇生惯养的手怕是要起冻疮了。

“想些什么,这么入神?”玉宁醒了过来,软软地咕哝着。

“想姐姐对我如何好啊。”若曦挨过去坐着,“从前只是我小心眼避着姐姐,还望姐姐海涵。”

玉宁笑道:“这哪里能怪你?如今能明白我的心意,往后我们姐妹相互扶持便是好的,还要计较些什么?”

“姐姐怎么这样大度,倒叫我越发不好意思了。”若曦歪过去靠在玉宁的肩上,笑道。

“你这丫头,快些坐好,不要把我的病气过了去,叫一家子都没人管,那些人还不无法无天了去。”说完车内又是一阵笑闹。

夜深人静,十三还未归来,若曦坐在床头睡不着,那些旧识,旧知,想见的,不愿见的,通通都在有意无意间见着了,却在那种情况之下一片空白,好像都不曾相识过,到现在,才一股脑儿涌上心间。

☆、品茗

梅雨时节,一向干燥的北国也是连下了好几场雨,天气也越发暖了起来,春日的繁花落尽,如今只余些常开的草木,初夏的绿意跃然纸上。

玉宁遣人来请了若曦过去,说是前些日子她弟弟从云南回来,捎了些极金贵的普洱。玉宁并非深谙茶道之人,品不出个所以然来,便邀了若曦一块儿,若是对着胃口,便拿一些回去。

若曦这才恍惚记起,玉宁娘家还有一个弟弟,因是老年得子,家里人越发宠的厉害,虽是个御史兼正白旗佐领,却真真算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如今肯孝敬亲姐怕也是因着十三如今“发迹”了。

自己娘家那边,除去一个若兰,倒有些孤家寡人的味道。来这个世上多年,不知是因为马尔泰若曦这个孩子本来就不得她父亲的宠爱还是其他什么缘由,见着这位挂牌阿玛的机会却是不多。从多年之前,若曦便隐隐觉得马尔泰将军应当是八爷那边的,因此从自己跟了十三之后就越发与她没了音讯。

芷芬在前头打着帘子,若曦低首进去时,瞧见玉宁正立在那边书案旁写些什么。

“主子,侧福晋来了。”依笑轻声提醒,也毋须玉宁吩咐,便转身去沏那普洱茶。

玉宁抬头笑道:“妹妹坐罢。”

若曦却一边径直向书案过去,一边打趣道:“姐姐是写了什么字,还不让妹妹瞧见。”方至案前,便看到素白的宣纸上墨染着一首鹊桥仙,若曦有些怔住,随即不落痕迹地掩饰过去,“姐姐的字倒是好看的紧,练了许久么,竟是教人看了这样清爽?”

“有些年了,闲下来左右无事,当是修身养性罢了。”说完又提笔继续。

若曦走到近前,道:“姐姐倒是很偏爱这首鹊桥仙。”

玉宁手中的笔微微顿了下,道:“哦?何出此言?”说完脸上闪过一点红晕。

若曦看在眼里,道:“先前在里边时随手翻到一本宋词,里头夹着一张小笺,上面就是这首词,当时瞧着,落款人是姐姐的名讳,莫不是我记错了?”

玉宁搁笔,低低地道:“原来竟是随着带去了那里,怪道我怎么寻也寻不到,还以为就这样丢了。”说完便自书案前转了出来,携了若曦坐在榻上,“看你的模样,倒记得牢,莫不是还因为这张小笺与爷闹了矛盾?”

若曦面上一红,道:“哪里有的事?”又微偏过头去,道,“我早忘了,只是今日姐姐写了这首词方才记起来,瞧着这字与当初有几分差别,字体又是出自同一家,忍不住问出口罢了。”

玉宁也不戳穿,只是掩面一笑,又叹一声,道:“都是些陈年旧事,最要紧的是你知道,这无关爷就是了。”

若曦瞧了瞧四下里只剩她们两个,便凑上去,笑道:“姐姐的心上人?”

这句话问出口,若曦没有想要答案,只不过探看探看罢了,却没想到玉宁颔了颔首,道:“你这丫头如今能与我这般亲近,想必爷之前便有计较。我信他的人品,敬他的风骨,他对你这般用情至深,想必妹妹定是个不一样的女子,所以在你面前我毋须遮遮掩掩,告诉你也是无妨。”

若曦这才觉得,十三的话未有分毫作假,这位嫡福晋当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妻子。

“你这字便是仿着他么?”

玉宁摇了摇头,道:“不是仿着,是跟着他学的。阿玛和家里人觉得女儿读书识字是不必要的,我便如寻常女子一般学了些针线女红,若不是那年随着母亲进山礼佛,这辈子我也不懂这些书里的文章。”

若曦有些恍惚,礼佛?又想起那本宋词的檀香味,便脱口道:“姐姐的这位心上人莫不是出家人?”

玉宁有些震惊,道:“无怪从前听爷念叨,这若曦是有颗七窍玲珑心的,如今算是见识到了。”

“这么说我便是猜中了?”若曦回了回心神,道:“这倒是比说书人嘴里的故事还要精彩。”

玉宁掐了若曦一下,道:“你这没良心的,我与你说些心事,你倒当说书人嘴里的东西来听了。”

若曦低呼一声,捂着被掐的手臂,玉宁忙拉开她的手去瞧。

“姐姐不用瞧了,只把那段往事再说与我听听便不痛了。”若曦顷刻间换了副笑脸。

玉宁捶了她一下,道:“有什么可听的,不过是住了半年时光,额娘被阿玛接回去,我便也跟着回来了,之后不满半载便嫁给了爷。”

故事虽然说得简单,但若曦明白,那半年时光,半年之后的“跟着回来”,以及匆匆又半年后嫁与十三,怕是不像故事那样可以三言两语说得清的,只是她不多说,她也不能多问,便道:“那本宋词还在我那里藏着,回头给姐姐送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想过要弃掉这个号和这个文,这篇贴吧就有,一搜即可,想想还是回来了,总是一个心事,一下子便能更完,另赠一篇小短文

☆、读经

说话间普洱茶已经上了桌,红莹莹地盛在细白瓷杯中,煞是好看。

“我不懂这些,吃了一回也没觉出什么好来。倒是妹妹你之前常在御前管着这些,又教万岁爷那样看重,想必是精通的。”玉宁递了一杯给若曦道。

“哪里能称精通 ,也不过就是在其位谋其职,比别人多花了一分心思罢了,先前对于这些我也是全然不知的。”说完便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不知是这位爷使的手段以次充好还是那些卖茶的诓了他,这普洱虽是普洱,却不过是比普通普洱稍稍高了一个档次,实在算不上什么极金贵的货色,其中缘由怕是前者居多,却又不好当面道破 ,便道:“普洱暖身确是好的,只是往后天渐渐儿地热,一时也是用不上的。这茶又是最容易走味的东西,怕是到秋日拿出来倒又不好喝了。姐姐若是想喝,不若让令弟之后再送便是了。”

玉宁只觉得若曦这话奇怪,细细一嚼便知其大意,颔首道:“那秋日时再约妹妹品品这极品普洱。”

回宜兰苑路上,天已经微微有些暗下来,远远地看着,书阁里竟亮着灯。

“爷何时回的?”若曦有些诧异。

“有一个时辰了,前头跟着爷去的小子说,今日并无大事,皇上让爷早些回来歇着。”芷芬引着路,“爷回来之后便在书房中,说是等着福晋一起用晚膳。”

若曦略一沉吟,道:“如此便过去罢,再差人去请也是麻烦。”

门半掩着,十三歪在椅子上一片怡然地捧着本书,让若曦恍若回到那十年的时光,也是这样辛勤劳作一日,晚间就着昏黄的灯光,读史,读百家,读谋略,读经世治国之道。如今能够甫一踏出圈禁之地便在各方游刃有余地斡旋,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运筹帷幄,绝不是一日造就,这样沉稳大气的怡亲王,付了十年昂贵的学费。

若曦低声吩咐了芷芬去传膳,便独自推门进去。

“读什么这样废寝忘食?”若曦上前去夺书,“《妙法莲华经》?”

十三捏了捏眼角,道:“废寝忘食?还不是等你回来。你房里的丫头说是去玉宁那边了,半日都没回来,我想着你们一块儿处着倒也好,多了个说体己话的人,就没去寻你。”

“哪里说了体己话?我与姐姐吵着架呢,吵了半日都没见你去劝。”若曦漫不经心地把那本《法华经》来来回回地翻着。

十三笑着咳了一声,道:“吵些什么?莫不是为着我吃了醋?定是你欺负了人家,唉,少不得我折了点颜面带着你上门谢罪。”

若曦将书合在十三的脑门上,道:“你怎么就知道是我欺负了人家?也不用丢你怡亲王的面子去赔罪,我们两个后来吵着吵着觉得无趣,又自己和好了。倒是你,怎的看上这些书了?是要丢了这一大家子去庙里青灯古佛不成?”

十三笑盈盈地拂去脸上的书,道:“夫人,这话错的甚是离谱。一来知若曦者莫过胤祥,你这性子从不肯吃了亏去,再者玉宁温和,少与人口角。前几日我见关柱捧着个宝贝似的东西从正门进府,约莫是送给他姐姐的,便从侧门让了。如今想来,玉宁请你过去,这小子八成是送的茶叶。”

若曦笑道:“不得了,我们十三爷如今果然不是吃素的,这样好的计较,怕是连刑部的那帮人也不及,观人入微,明察秋毫。”说完不出意外地看到十三得意洋洋地翘着嘴角,“不知这苦读佛经又是揣测哪位的心思?”

十三一怔,随即苦笑道:“我知是瞒不过你。”

若曦叹一声,道:“其实你也不必如此,他仍旧是你的四哥,也仍旧以兄弟之义待你。”

十三微微摇头,道:“这些我都明白,可这样的兄弟相待只能是他于我,无论私下或是朝堂,无论他愿意与否,我只能以君臣之礼敬他。读了许多年的君臣之道,不能是白读的。如今四哥颇好这些佛家典籍,常常用些佛经中的典故,我原先是不惯读这些虚妄飘渺的物什,却也不能听不懂说些什么不是?”他握住若曦的手,“你放心,我不过是想懂些罢了,痴迷就谈不上了,这样的娇妻当前,我又怎么舍得青灯古佛?”

若曦推了推他,道:“快些放手,这都什么时辰了,晚膳怕是都凉了,你不饿,你家闺女可是饿了,这两日晚饭她可都在我屋里腻着呢。”

“那快些走吧。”说完便扯着若曦大步离开,却不料遭了某人的一记白眼:闺女果然是最重要的。

☆、荫蔽

随着热闹聒噪的蝉鸣逝去,过不久,秋日里的落叶也纷纷打着旋儿,留恋落日前的一抹余晖。

十三并年羹尧陪着新皇在御书房里览着阿哥们的文章,文臣武将相随两旁又其乐融融,让雍正颇为欣慰。

“十三弟,羹尧,你们瞧瞧这篇文章如何?”胤禛的面上瞧不出表情,年羹尧调兵遣将还算在行,文章却是不通的,只不过惯会察言观色,此时为了难,只推脱让怡亲王先瞧着。

十三接过文章便知是弘历的字迹,略略粗看了一遍道:“四阿哥倒是颇为长进,前些时候我瞧着文章还未有这样的功力,如今越发进益了。”又将文稿递给年羹尧。

年羹尧接过文稿,忙和道:“四阿哥果真是人中龙凤,将来必能协助皇上管理好大清江山。”

胤禛点点头,道:“朕的皇子中,四阿哥最为拔尖,文采品格倒有当年十三弟的风骨,教朕很是宽慰。”

“十三爷当年可真真算是出类拔萃,若非如此,又怎有今日的怡亲王?”年羹尧笑道,“说起这件事倒叫微臣想起去年养蜂夹道迎回十三爷时,有幸听闻承欢格格的琴音,微臣对文章并不精益,却识得音律,当真是余音绕梁。”

“哦?”胤禛笑道,“羹尧你不知道,我们的怡亲王也是古琴里的行家,当年京城里的公子哥儿没有能比得上的,想必如今的承欢,琴棋书画没有一样是落下的。”

“谢皇兄夸奖,不过是些小孩子的玩意儿,上不了台面,这不,教年将军取笑了。”十三淡淡然笑道。

“哎,哪里是取笑?还是皇上对怡亲王知之甚深。”年羹尧豪爽地笑道,“倘若承欢格格能得宫中高人的指点,想必能更上一层。”

十三眉头微皱,方要开口又听到胤禛道:“羹尧这句话是何意?”

“皇上,怡亲王为大清江山鞠躬尽瘁,已位列王侯,享常人不能享之荣耀,其子女也应得到荫蔽。”说完看了胤禛一眼,继续道:“承欢格格可谓才女的典范,若能封为公主,岂不是更添福泽?皇上认为意下如何?”

“皇兄,承欢自小被我们宠坏,顽劣的厉害,进了宫教坏小格格小阿哥,臣弟如何担待得了?”十三前一刻已知年羹尧心中所想,却不知这想法是他独自盘算还是另一位的授意,不敢轻动。此刻听到他这样直白,手心微微有些湿了,一脱口便觉有些失言,余光瞥到胤禛略显不适的样子,想必是这个“我们”听来有些刺耳。

年羹尧却不肯放过这个提起往事的机会,道:“十三爷莫不是担心侧福晋不准?听闻侧福晋与怡亲王鹣鲽情深,幽囚十年生死相伴,又只得一女,入宫做公主这样的殊荣理应是担得起的,侧福晋是个通透的女子,想必不会不允。”

十三皱眉道:“年将军不过是听小女隔帘抚过一次琴,并不知承欢平日里最是顽劣,没有一点深闺淑女的模样,真算不得什么女子的典范。”

“观音听性,能有这样琴音的怎么会像怡亲王口中说的那样不堪?怡亲王应当深谙此道。不知是怡亲王过谦了还是觉得宫中比不上您的怡亲王府?”年羹尧一出口便是咄咄逼人。

“年将军这便是玩笑话了,怡亲王不过是些谦逊的话,朕这便下旨,择日接承欢入宫,封为和硕和惠公主,十三弟看可好?”雍正搁下笔,微微笑道。

十三固然极不愿如此,奈何此时已然知晓年羹尧此番举动是谁授意,再辩驳不过是徒添把柄,惹皇兄起疑,对结果起不到任何影响,便只有领旨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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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时,若曦正抱着承欢坐在水榭里头念书。

十三吩咐芷芬把承欢抱下去,站在若曦面前,道:“我说一件事,这件事,你只许在我面前恼。”

若曦很少见十三这般为难,想是真遇到什么事情,心里隐隐开始打鼓,道:“何事?”

“皇兄说,要接承欢入宫。”十三缓缓道。

若曦松了口气,笑道:“我道是什么事?皇宫又不是洪水猛兽,过去住几日又如何,谁能欺负怡亲王的女儿?还是你担心承欢教人嘲笑了去?她哪里输了那些高墙里的天之骄子?”

“不是住几日。”十三握住若曦的手,“是封为和硕和惠公主。”

若曦的笑容僵在嘴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和硕和惠公主?”

“你知道的。”十三万般疲惫地叹了口气,“你懂的。”

若曦摔开十三的手,道:“我不懂!你要我懂什么,懂承欢以后要永远住进那个牢笼?懂承欢之后入得天家,婚嫁人生再也由不得自己?还是要懂我唯一的女儿将来要叫我十三婶娘?”若曦的声音开始有些微咽,“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你先冷静一下,这件事是年羹尧提议,皇兄决定的,圣旨不日便到府上,你再生气也改变不了什么。”十三攫住若曦的双肩。

“我现在只问原因。年羹尧?他有多大的狗胆,连皇家的家事也敢提议?若不是有人背后授意,他能这样有十成把握提出来不被降罪?”若曦垂下头念着,“原来是他……”

“若曦,若曦!”十三心内又急又痛,“你不要这样!”

良久之后,若曦慢慢抬头,泪已然湿了前襟,道:“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他是记恨我跟了你还是为了试探你的忠心?”若曦猛地推开十三,放声道,“或者两者皆有?”

不待十三回答,她轻笑了一声,道:“这怡亲王当的可真好。”

☆、难归

承欢入宫已成定局,若曦心下了然,便只默默地收拾着承欢日常贴身的物件。

十三却是一直沉默,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只是把事情与承欢说了。承欢从未离开他俩左右,又终究是小孩子脾气,自然是不依的,后听到阿玛和额娘可以时时入宫瞧她,才勉强答应了下来。

送走承欢的那日,怡亲王府前甚是热闹,府里也是一片欢喜,出门相送的不在少数。若曦将东西交给跟着承欢的嬷嬷,又嘱咐了几句,便让承欢出了门。

未落泪,无喜悲。

承欢踏出房门时又回转过来,见额娘背对着她扶在窗前的案上,看不出情绪,阿玛也只立在一旁,便又径自走来在胤祥若曦身后跪下,道:“我知额娘一向不愿我行跪礼,只如今这一去便难有归期,虽然承欢不爱读那些《二十四孝经》,却见古书上凡儿女出远门都要给父母磕几个头,今日我也给阿玛和额娘磕三个头,希望阿玛和额娘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承欢走后,若曦肩头微动,却仍旧保持那样的姿势,直到后面有双手围上来抱住她。那双手依旧温暖,但若曦已是感觉不到任何的温度,只是淡淡地挣开,回头看入那人的眼,安静地道:“过几日,我去红螺寺烧香,顺道为承欢祈福,爷看,如何?”

静默良久,十三才沙哑地开口:“潭柘寺不好么?”

若曦不答话,也不再看十三。

“我省得了。等你把府内事情安排妥当了就走吧,我去知会他们一声。”十三说完便沿着承欢的步子向外走,才不过几步,又道,“天渐凉,你腿脚不好,仔细别多站着,回头,又该疼了。”

若曦听到身后渐走渐远的脚步声,疲惫而沉重,有一千次回头的冲动,却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连争取一下的勇气也没有,你终究还是成了怡亲王。

若曦手头的事情虽说不多,接手时间也不长,但也是极繁琐的。本是想不管不顾便扔了这些走的,却不忍见他人为着自己留下的事情烦心,便耐着性子陪着在玉宁那里算着账目。

“妹妹,你当真要走么?”瓜尔佳氏放下账本,嘴角一抹完美且歉然的弧度,“往日里都是妹妹管着账目,我们几个都偷着闲,从旁瞧着只觉得简单的紧,如今拿到手才知妹妹的辛苦。”听她这番挖苦自己回来便夺了她的权,若是前些时候一句话也要争辩一句,现下却是什么也不想说。

“若曦的账目确实管的好,只不过出去烧香祈福,又不是往后都不在了,你辛苦也辛苦不了几日。”玉宁不看瓜尔佳氏已经有些微白的面孔,捏了捏眼角,道,“若曦,你多带几个人过去,在外头不比府里,多个人多分照应。”

“还是不要兴师动众吧,人多了扰了佛门清净。”若曦淡淡道,心下却有疑虑一闪而过。

玉宁想着若曦的话也不无道理,便仍旧让芷芬她们两个跟着,若曦再要推辞时玉宁便说什么也不肯了。瓜尔佳氏算好账目之后久坐不得,便先行回自己的院子去了,玉宁与若曦便坐在一处说话。

“红螺寺离京城那样远,哪里不能祈福,我瞧着潭柘寺就不错,你偏生去那么远的地方,好在还是天家的佛寺,不然可叫大家怎么放心?”玉宁轻推了若曦一下,“如今若连这两个也不带过去,缺什么短什么也没人应承。”

若曦摇了摇头,道:“我不过是图个清静。”

玉宁听了这话,欲言又止,扶着若曦的肩叹道:“你与爷是一路走过来的,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只望你们珍惜这份情谊。”

“他是什么样的人,从前我很清楚,我也一直以为我很清楚。可是,这一次……”若曦靠在玉宁怀里,慢慢道,“他比谁都宠爱承欢,可是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他如今愈来愈像他四哥所期待的那样,却离我愈来愈遥远。”

“或许他仍旧还是当年的十三,只是有些事隔着,你看不清罢了。”玉宁轻拍着若曦,“出去静几日也是好的。”

若曦在玉宁那里做了半日,离去时夕阳已是半落山外。

依笑见若曦走远,才向玉宁道:“十福晋已经在客厅坐了两盏茶的时间。”

☆、红螺故人

红螺寺自东晋时期便已存在,香火鼎盛自不必说,论名气虽不及潭柘寺,却难得清静二字。来之前,许是有人打过招呼,一个年长的师傅并着一个小沙弥站在山门前等着若曦一行人,从山下看去,一路沿着青翠,间或夹杂着几株曼珠沙华,漫山散着佛家独有的灵气,比水墨画更像水墨画。

上了山,打过招呼,便跟着二人从正殿往后面禅房里去。殿前的几株银杏已是满树金黄,午后的阳光自疏缝中落下,风一过,便在地上寻寻觅觅地拂动。殿中,几个僧人盘膝坐在蒲团上诵经,低喃的声音渐渐隐在安详的檀香味中。这便是佛前的秋日。

绕过大殿,又走过几段曲曲折折的石径,一路听来皆是山中的鸟鸣,不一会儿便走到安排给若曦的住处。芷芬芷芳便知会着挑行李的小厮,在干爽微暗的禅房里忙碌开去。

等到秋阳快落山的时分,这房间里便只剩若曦一个。古朴的旧窗格,雕着花的门楣,前世的张晓总也想不到,有一日能有这样的心境,歪在椅子上侧看半掩门扉里的夕阳。

暮钟携着夜色四合,远处有丝丝缕缕的琴音飘过,不曾想,这琴音竟有几分谙熟,像是停在悠远的记忆里,只是一时搜寻不到,便从架子上取了书来读,翻开书页时却不期然想起多年以前,那个藏在红尘里的清雅女子,素装淡抹地从晨曦里走来,带着一丝掩不去的吴侬腔调,与他们一道抚琴品酒。不知如今的你,又身在何处?

已是月上柳梢的时候,清粥素食摆上桌,芷芬点起一支红蜡,便悄悄地关上门退了出去。待得久了,便也了然,若曦独处的时间占了多半,大多数时候,芷兰与自己都是闲在各处坐着的。若是摸透了这位主子的脾性,自然是极好伺候的,摸不透的,只别时时爱张口也是无妨的。

若曦就着烛火看了会子书,便觉得无趣。跳动的烛火晃得脑子生疼,果然还是有电灯来的方便许多,于是披了衣往院子里去。

一开门,便听到那渺渺的琴声,原先以为弹琴者早已离去,不曾想不过是被门窗隔在了外头,此时站在院里,听得更为真切,仿佛是从云端飘过来,怪道有种褪尽尘俗的味道。若曦听过十三的琴音,从前是当花侧帽风流无双,仿佛千军万马江南漠北都要汇于指尖,后来是淡泊致远霜老寒姿,直教人荡气回肠;也曾听过小女儿的琴音,娇憨时像个江南女子般流淌出一首《雨霖铃》,激愤时随手挥出一阕《浪淘沙》,再熟悉不过的曲目,却又是再潇洒不过的少年情怀。若曦听过许许多多的琴音,却从未有一首像耳畔这位,禅意浓浓却又有割舍不下的儿女情怀。

反正万事皆无,索性就踏着月光循着声音慢慢踱步。古刹的房檐悬着的青铜风铃,和着清风琴音,间或几缕初开的菊香,舒爽不已。

对于老天的安排,有时候你可以违抗,可以逆转,有时候却不得不信服,冥冥之中命运总会牵引着你走向各自的人生。

若曦沿着山路渐渐往上行去,好在一路平坦,修着寺庙的山,总像是经过佛堂的洗礼,去除了棱角,变得柔和平缓。

山顶端立着一棵松树,树下不知被谁栽上了几丛菊花,而那个人便迎着月光,坐在案前抚琴。因是背对着若曦,所以看不清容貌,只看到青色的布袍裹着具玲珑的躯体,一肩长发柔柔地散在后头随风摆动,瞧着这身装束,俨然是个带发修行的女子。

带发修行这种事情,自古以来都是奇妙的,更遑论是女子。美艳道姑鱼玄机,甚至于还未在这个时代出现的那个红楼奇女子。这样的人,总是一面伏在佛前诚心诵经,一面心向着还未完结的俗世尘缘;这样的人,总是有着属于自己的故事。

若曦故意放重了些脚步,果然琴音戛然。

“若曦是寻着琴音来的,非是故意相扰,只是觉得姑娘弹奏得美妙。”若曦看到那个身影顿了一下,心下已是有了答案,才悠悠道,“似是一位故人。”

久久未得到回应,若曦却一点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以为,这许多年,你们都已经忘了。”那声音依旧温婉,夹杂着特有的南方尾音,即使在这个寂寥的夜,也一如多年以前,那个晨曦中款步而来的女子。

转过身,还是那抹微微勾起的笑容,却映得菊花丛也分外清丽。

“绿芜,原来真是你。”

☆、山中方几日

有绿芜陪在身边的日子总不算太无聊,像入宫前的那段日子,一起谈古论今海阔天空,只不过少了一壶酒,一个人。

若曦原以为,离开胤祥的日子从来都是寂寞的,这样的寂寞在他时时入宫的日子里最有体会,却在此时一切安然。没有想象中的一日不见思之若狂,像是那个人还在身边一样,只不过换了个存在的形式,从那个真实的胤祥变成了心上的胤祥——这远远比把为四哥奔波劳碌的他变成单属若曦一个的他要容易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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