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至此,一抹苦笑掠过,抬眼时,绿芜一枚白子落下,刹那间,原本处处上风的局势一下子回天无力,若曦拈了一颗棋子,又放下,笑道:“我输了。”
“白日里下盘棋也要走神么?”绿芜微微一笑,拂了拂袖子,一只手已去收拾盘上的残局,一颗一颗纵横交错的黑色白色,都被各自收进那两个浅黄色的竹盒里,在无论当初厮杀得多么惨烈,最终都归于陌路。
“为何不问问我?”若曦不答反问,当初也好,现在也好,还有我不待在他身边的原因也好,为什么,不问问?
残局已经被收拾的只余一个角落,一颗白子被众多黑子包围得严严实实,绿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道:“问问你们过去的许多年么?”她笑的清浅而苦涩,“若是你们过得不好,我心里不会好受;若是日子十分称心……若是真的十分称心也便不在此处了。所以,要问来做什么呢?
“与你相见之前,我或许有过疑虑,有过不解,但看到这几日的你,我便真正觉得,有些东西,是该放一放了。只这一隅棋局,任谁看了也觉得是黑子得了势,要赢了白子去,孰不知看似困顿的白子却有了属于自己的另一片天空。”
“我并非说我们之间的人生会有什么比较,更不会有什么输赢。只是,你看我,在山间待了十年,弹琴吟诗,诵经念佛,跟着师傅学习草药,过的很好。更重要的是,好像这个世间我最在意的两个人至少还记得我,记得当年那个绿芜。”
若曦看着这个清淡如菊的女子,十年的光阴在她的生命中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而我们,却在人世间汲汲营营地老去。
山中方几日,世上已千年。
“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了何事,这个结或许不是我能解得开的,不过,你愿意说,我便愿意听一听。”
若曦把白子拣了出来,又将剩下的十几枚黑子一股脑扫进筐子里,才道:“他把承欢送进了宫,明知我生气得很,却一言不发地让我出了府。”
“承欢?是你与十三爷的……”
“女儿。”若曦接过话来,却有些尴尬,“算了,不提也罢。”
绿芜轻咳了一声,道:“你不必如此,我都已经说要放下了,你又何必在乎这些?”她探身撑起了窗子,淅淅沥沥的秋雨便那样打着屋外枯黄的芭蕉叶,发出萧瑟的飒飒声。一场秋雨一场凉。
桌上已换上了新沏的普洱茶,初入口时,若曦便知,这茶叶比起夏日里的那个要好上许多,连同那杯子也换成了精致的定窑红釉,却是仍旧想起那个邀了自己秋日品茶的女子,如今怕是坐在账房里压着眉心。
“这茶哪里得的?离了宫之后倒是极少喝到这样好的,你果然是个大度的,这样的好茶竟然拿出来招待我这个俗人。”若曦笑了笑,继续低头小口啜着,没看到绿芜略微紧了一瞬的眉头。
“以前的故人相送,我不舍得吃,存在那里,前几日拾掇出来,发现还是好的,索性就今儿拿出来吃了。还以为这样的旧茶入不了你的眼。”
“哪里有的事?”若曦放在鼻下嗅了嗅,“若是存的好,普洱茶倒是越久越是教人心驰神往。”
绿芜略略舒了一口气,道:“也算不上多陈旧,去年这个时候送来的,装在瓦罐里,上头用细纱布蒙着,我想着这普洱原就是易混了味的,又一时喝不了,便搁在高处,后来就忘了这事,如若不是前几日扫尘,怎么也记不起的。”
“幸而你记不起,不然我怎么喝到今日这样的好茶?”若曦笑道,“你是不知,夏日里十三福晋的弟弟巴巴的送来了罐普洱,说是从云南捎过来的上等好茶,若不是我亲口喝到,玉宁怕是要被这个无赖弟弟糊弄过去了,那样的茶也敢叫极品普洱么?”
绿芜点了点若曦的额头,道:“你仍旧是这样,也不怕得罪了人去。”
若曦却浑不在意,道:“那位也是绿芜你这样的人呢。”若曦支颐望向窗外,“这许多年认识了许多女子,姐姐,你,进了宫的玉檀,芸香,还有十三府的这些人,不曾想如今还能说得上话的,就只剩下玉宁和你了。”
像是很久没有说话,若曦一开口便喋喋不休,绿芜便只在一旁平静地听着这些年她错失的过往。
说了那么多,连茶也因为冰凉换了一杯又一杯,连若曦自己也不知道,不经意间,自己的人生竟成了这样漫长的故事。直到眼角的晶莹渐渐淡去,若曦也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着。
绿芜独自坐在那里,对着这一室的沉寂,轻轻叹了口气,耳边还回萦着若曦睡去前呢喃的那句话:“我知道出府不过是刻意的安排,可是,为什么我总是站在身后的那一个……”
☆、进退
在山里待得久了,自然有些无趣。绿芜也非时时陪在身边,自有她的事要做,诵经念佛想来也不会是若曦爱的,即使被塑成了金身铜装,也不过就是外表鲜亮些的一坯土罢了,天天拜来有什么意思。她不是曾经的姐姐,忍受天人永隔的痛楚,不需要把哀思寄托在遥远的天际。所以,在这个香火鼎盛的地界儿,不信佛的若曦实在是闲的发慌。
来时才过了中秋,现下却已是十月初,那边却还是半点动静也无,若曦固然潇洒,却也对寺院里来往的马车格外留意些,心忖着如此下去,怕过不了多少时候便是一副闺中怨妇的模样,若真是那个样子,自己也要嫌弃几分。好在最终还是找着了可做之事。
绿芜在山中跟着一位年长的师傅学医,因是学着陶陶性子,一月里只过去两三日。若曦先前在宫中就曾读过一些医书,只不过是些皮毛,算不得数;后来在养蜂夹道时也曾想用这点皮毛给十三调理,却发现太多东西记不准,又怎么敢拿来医人?想着日后出了那里必要寻一个高明些的,虽然比起西医,中医并非立竿见影,但好在中医学得好的,比起西洋人那套也是分毫不差。后来离了养蜂夹道又琐琐碎碎许多事,倒是把这给耽搁了。
初次见面时,若曦听绿芜叫他道岚师傅,便跟着问了好。道岚说是年长,其实也不过五十多岁的光景,不是想象中须髯皆白仙风道骨的精瘦老人,笑起来便是一副慈祥的长者形象,教若曦十分舒心。这山上的人,多半有个病痛便是他给瞧的,山间湿气重,最易得的便是腿脚上的毛病,术业有专攻,道岚在这上面的造诣自然是好过一般郎中,这恰恰是若曦最想学的。
将这话说给师傅听时,师傅只是笑着摆摆手,道:“哪里能就从这里起手?谁不是一点点学的呢,你着急也是无用的,半桶子水平日里说着玩玩倒可以显得学识渊博,关键时刻却派不上用场。”
“师傅说的是,是若曦操之过急,往后必定安心跟您从基本学起,烦扰您的日子望您见谅。”若曦笑着道。
道岚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藏在深深的褶子里看不清,道:“我才要高兴,往后的日子里多了个作伴的。”
若曦“咯咯”地笑了起来,道:“师傅原也怕寂寞。”道岚被说得脸有些微红,却仍旧笑着。绿芜站在一旁收拾药草,看着一老一少聊的这样开心,嘴角也掩不住笑意。
因而在那厢英明神武的十三爷费尽心思对着爱女解释额娘没有不要她时,这次第,十三侧福晋已然撇了万事,投身于医术的学习之中,眼看着年关临近也浑然不觉。
十三原本打算接若曦回来团圆。他从不惧若曦生气误解,也知道她的离开或许是有一时之气,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谅解和包容。他何尝不想能够日日守在她身边,只是眼前的人和事,让他像那个明月朗照的夜晚般进退两难。
这么多年的明争暗斗,他非常清楚,他的四哥究竟付出了多少才换来了今日这一众人的飞黄腾达。在他筹谋算计的时候,自己不过是躲在养蜂夹道中过着类似于富贵闲人的生活,所以岁月让他变得深沉,却让站在制高点拼搏的那个人变得冷然。
这样日积月累的怨念终将在一日喷薄而出,无论是作为一个弟弟抑或是作为一个臣子,他都无力阻止。原本他就该默默站在四哥的身后,原本他就该在这些曾经恨过,算计过自己的人被一一惩戒的时候,冷然一笑。可是有那么多原本,却发现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原本该是什么样子。
若非十年前八哥一党苦心设计多年布下的天罗地网将自己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自己与若曦该是何种模样?若曦会跟着四哥,做四哥的女人,四哥的爱妃,就算是四哥的负累也不会是自己的若曦,那样的擦肩如今,想也不敢想。甚至除去这一切不谈,那十年里,内务府的处处照顾,十四明里暗里的各种笼络又何尝没有给那段日子添上哪怕一丝丝的温暖。这样想来,倒真该感激涕零了。只是,终究不过是想想而已,他能做的一如当年八哥和十四弟所做过的,尽力照拂。大势所趋,他无能为力。
换做若曦,又不知该如何抉择?可无论是何种抉择,留她在身边,是万万行不通的。失去了若曦这一环,事情才容易得多。用若曦的很厌恶的一句话来说,这是男人之间的较量。一旦牵扯到内里的无数裙带关系,就要艰难许多。这一点,自己清楚,有些人,更清楚。
因此,这个年,过的不过是个摆设罢了。不过十三倒是想得开:他们,来日方长。
只是,真的还长么……
☆、归程
等到若曦能将《伤寒杂病论》这类书籍倒背如流,也对《丹溪心法》这样略微生僻的药方有所狩猎,又听过道岚师傅讲他年轻时父母双亡流落到山上的种种时,已是第二年的秋日,绿芜剃度入佛门的日子恰巧定在这年的中秋。一晃眼间,一载将过。
如同多年以前在前世写工作小结一样,若曦对这独自一年类似于重新开始的日子有了不同的认识。
认识一,医术果然不是穿越小说上写的那般好学,往日里看的穿越,女主毫无疑问都是天才。从最为基础的《本草纲目》到更为艰深的其他医书,若曦算是看得一知半解,也还说得过去,轮到自己真正实践替别人诊脉时却是万般曲折。师傅哄她说切脉容易,如今想来,这唯一容易看出的只有喜脉罢了,可这漫山遍野的和尚去哪里寻一个喜脉让她日日轻松来?虽说不过是些寻常的伤风感冒,可其中所谓对症下药的复杂程度却与西医一药治百病有着本质的区别,更遑论解决鹤膝风这样的顽症。这一年里,她最想念的,莫过于宫里那些出神入化的太医们。
认识二,道岚师傅不是个好和尚。若曦从前觉得,无论现代古代,庙里的大师或者沙弥,都应当是整日安安静静地盘膝打坐,在佛前焚唱传世不朽的经典,最起码是四大皆空不打诳语的吧,这样才能与前世老家里每逢别家替故去的先人做事时那些混吃混喝脑满肠肥娶妻生子的和尚做一番区分,只这一位名寺的道岚师傅却是个不可多得的意外。如今也是五十有六的年纪,入佛门倒有四十年时间,按说也是个人人尊敬满腹经纶的长者,可孰料这长者连一部《般若菠萝蜜》都不曾仔细读过,因这里离主殿较远,酒肉偶尔也从山下弄些上来,如果不是犯娶妻这戒律太惹眼会被逐下山,想必这师傅也不会是个老光棍。但不是个好和尚却不代表他不是个好人。若曦有时候庆幸,正是因为这样一个身在佛门却与普通人一样的师傅,才暂时忘却了自己还在一座遥远的古庙里过日子。师傅甚至有一副好嗓子,有时候和着绿芜的琴音,在山间浑厚地回荡,常常教若曦听得出神。无论是出家还是入世,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状态有时候都不需要逆来顺受。
认识三,胤祥这厮是个薄情寡义的。这一点,若曦本不想承认,也克制住自己要带着一干人等打道回府的冲动,觉得十三必是有自己的道理,感情甚笃如他们,做什么事也是为的她好,作为一个贤妻良母和红颜知己都毋须过问许多。可是这人,除了每月遣人来问一次信,带些富足的日常所需,竟是整整一年未曾露面!许是又遇到几个红颜,交了几个知己罢……这下子,贤妻良母直接变作闺中怨妇,日日折着院子里的叶子撒气,看得芷芬芷芳心惊胆战,只当是自己没有打理好庭院,惹得这位一向自持的也忍不住发怒。若曦见了几遭惶恐眼神才发现,这院子里的花木已然是七零八落,随即歉然一笑,与二人一道收拾,并解释说是想整理这庭院了。第二日开始便不糟蹋院子里的东西——拣了两块石头,关上房门,日日拿着白的那块去砸黑的那块,边砸边道:“你这腌臜黑心的负心汉……”幸而关上房门外头听不到,不然难免传出去,泼妇之名立扬,只可怜了那两块天天撞得头昏脑胀的石头。
承欢在宫里住得不甚习惯,管事的姑姑恰好是相识多年的玉檀,当初若曦与玉檀结拜做了姐妹,后来自己落了难也曾靠着她送过来的东西度日,说起来也算是承欢的姨娘,因而时时有书信送至,承欢日常一干事宜若曦都清清楚楚,有玉檀这样细致的人在身边提点,想必是妥妥帖帖,不知是家里这位周到,还是宫里那位歉然。只是新皇登基,按说适龄的女孩子都该放出去婚配才是,玉檀这样大好的年华,原就已经耽搁了,仍旧留在宫中,倒叫若曦心中有些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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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三,怡亲王府遣人来传口信:王爷病重,福晋速回。
若曦听到这口信,一时便有些失神,想了想,这才雍正二年,应当不会就此离分,但病得如何程度却是个未知数。这边若是匆匆回去,绿芜后日入佛门的剃度仪式是参加不了了,师傅那边也是要担忧的。
“福晋,不如让芷芳留下,向绿芜姑娘和道岚法师交待您的去向,咱们先行赶回去探望王爷。”芷芬道。
“也好,那你先去收拾些简便的衣物,咱们待会儿尽快回去。”若曦又转过去对芷芳道,“你去与绿芜姑娘说我们回府了,要是她问起如何走得这样匆忙,只说是因为承欢病了我放心不下,万万不要说是爷的关系。”
芷芳点头应承后便与芷芬一道收拾,不消半个时辰便已车马整齐,向京城驶去。
☆、静养
路上仍要颠簸半日,若曦便只能干等,好在赶车的说,王爷是操劳过度,皇上很是关心,特地准他推了一切事务在府内静养。稍稍冷静下来的若曦便对眼前事有了自己的计较。
雍正二年。若曦对清史并不熟识,却依稀记得从前看过一本小说,这雍正二年是年羹尧落日前最绚烂的余晖,如果这次十三的病确与此有关,那便是他们兄弟二人要合力布局了,明年即是年羹尧的末日。
想到这里若曦有些寒噤,十三在此时特特派人匆匆来寻,固然是因为操劳过度病情加重的缘故,可又绝非只探病这样简单。无论如何,若曦相信,他会给自己一个答案。
回府时,玉宁早就遣人在门口侯着,若曦一到便被领着去了宜兰苑,本该在这里日日守候的离开了这样长的时间,斗转星移,一草一木却没有变化半分,倒是门后那株木槿花长高了一茬。
房门是大开的,玉宁在外间的梨花木椅上歪着打瞌睡,依笑在旁边轻轻扇着风;隔着帘子还能看到里头金猊燃着的香料暖暖地升着些轻烟,十三在青丝锦被中安然入睡。若曦便止住要去唤醒玉宁的芷芬和依笑,独自去了里间。
看着这样安睡的十三,若曦蓦地对年羹尧十分感激。出来的那大半年,他每日得过了三更才能浅浅一眠,天际方有亮光便要起身,那段日子,他的绝大多数时间属于自己的兄长,像是要拼命还债一般疯狂工作。若曦有时候在想,是不是他要把自己的那份一同还去,从此他们不再欠任何人,安安乐乐,无牵无挂。只剩她欠他的,这一世都还不了,这一世都纠缠不清。
她伏在被子上,想着这些过往,轻轻抽噎,渐渐觉得被中的那个人动了动,然后一只温温凉凉的手在自己发上摩挲,一声暗哑的低唤:“媳妇儿,你回来了。”
“嗯。”若曦没有抬头,只是软软糯糯地应了一声。
“媳妇儿,对不起。”
“嗯。”
“媳妇儿,你胖了。”十三哑着声音说,声音里有一种满足的笑意。
若曦拍开十三的手,猛的抬起沾满泪痕的脸,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我哪有变胖?”
十三咧开嘴,一边替她揩去簌簌的眼泪,一边道:“你在山里天天吃些野味,又跟着师傅学医,忙的把我都忘了,怎么不胖?”
“你以为我会为伊消的人憔悴么?”若曦白了他一眼,“若不是还惦念着你,我定会不管不顾另寻个人家嫁了。”
“红螺寺有什么人可以嫁?”十三打趣她,却见玉宁已经一挑帘子进来了,忙停住这话。
“爷醒了么?”玉宁一脸疲惫,笑道,“若曦快过来我瞧瞧,怕是瘦了一圈了。”
若曦离了床头,站起来拉了玉宁的手,道:“方才他还说我胖了,姐姐给评评理。”
“这么一看,倒真是养的越发娇嫩了。”玉宁笑道,“你回来我便放心了,往后爷这里的一切事宜都交付给你便是了,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的缘故,这几日下来竟有些撑不住了。”
“那我先送姐姐回去休息。”若曦道,“想必这一时半会儿的也不妨事。”
玉宁颔首,与十三告了退便携着若曦出去了。
走到宜兰苑外面,若曦才道:“姐姐是有什么话要说么?”
“瞒不过你。”玉宁停了脚步道,“我原想着即使我不说你也该猜到了八分,如今想想还是将其中缘由说与你听听最为妥当。”
“姐姐请讲,我也并非全然知晓,不过是自己揣测罢了。”
“一年前,你为了承欢去红螺寺,爷没有半分阻拦,却真是为了若曦你不用左右为难,卷进他们的战局。”玉宁拉着若曦缓步朝前走去,“那段日子里,因着你在八哥府上住过些时日,有些交情的便是时常登门希望见你一面,连往日并不相交的十福晋也曾过来几次,爷都让我替你一一挡了。只是,总有挡不住的时候,若有那日,便真的不好了。爷便只能狠狠心让你离了这群人的视线,也让旁人觉得你失了宠爱。”
“原是这样。”若曦低低道。
“是啊,其实哪里是失了宠爱,这一年里爷不知偷偷去瞧了你多少次,听小厮们说,每次总是远远地望一会儿,看你开心便回来连着几天都乐着,看你难过便又是几日愁眉不展。回来后便一心埋头公务,晚上要么宿在书房,要么待在在宜兰苑,每每在宜兰苑时,灯总要亮到天明。”
若曦听得一阵欢喜一阵心酸,顿时打翻了五味瓶般不知滋味。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刻也浪费不得。”玉宁轻轻说道。
☆、取药
若曦回来之后,玉宁果然做了甩手掌柜,偶尔过来陪着说说话,绝大部分时间就和其他几个福晋一块儿管着家事,给他们独处的时光。
先前主治十三的齐世杰因办事不力被撤了职,如今新换了一个年长的,药也一同换了。除了一味药引最为重要,得日日新鲜,又需小心拿着,若曦不放心便每次都跟着前去城西药铺里头取,其他一应在府内都是齐全的。
这样折腾到腊月,十三倒也好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都是多年顽疾,急不得。虽说不舍得自家媳妇儿这样来回奔波,却也拿她的性子没奈何。眼下临近年关,庄园的,府内的,上头的,大小官员的,都是要一一应对的事,玉宁并着其他几个福晋将这些都揽下了,不让若曦操劳半分,旁头有些人都暗暗不满福晋这样偏帮,却又不好当面说些什么。好在差事累了些终归是个肥差,忙得心里很是舒坦。还有些碎语,玉宁便只当未闻。
怡亲王府到城西药铺马车来回只有个把时辰,若曦总是前一天下午去取,这样第二日清晨才来得及入药。因年底府内人手不够,若曦出门便只带一个车夫,连芷芬她们也被打发到玉宁那里去帮忙了,也算是尽点心意。
玉宁不放心她这样出门,赶车的又是个上了年纪的,若曦却笑道:“青天白日的,又是都走的大道,哪里会不安全?”
“我不是说不安全。”玉宁摇摇头,“只是有个事差遣起来不方便。”
“不过是取了药引,能有什么事?”若曦笑她太小心。
腊月二十,出门时天不过略略有些沉下来,回来路上却飘起大雪,马车一时辨不清方向。
“福晋,我们不如先去前面酒家坐坐,等这一阵雪小了再赶回去,您说成不?”赶车的提议。
若曦看了看天还早,又瞧着赶车的这位已是过了六旬的老人,双手冻得通红,便不忍心,吩咐去前头酒楼歇歇。下车时还不忘从怀里掏了几两碎银子让老人家喝些热酒暖暖身。赶车的自然是千恩万谢地领着银子喝酒去了,若曦便要了个临窗的雅间,摆了几碟干果小菜,一壶热茶,等着雪停。
坐下不久,隔间便也来了人,若曦思忖着,怕也是来避避这会子的大雪。
“这阵雪真大啊。”若曦听到来人脱蓑笠的苏苏声,而后便是坐定点了菜。
“是啊,歇会儿再走吧。您明日便要走了么?”
“嗯,今儿去九爷府里收了银两,明儿便带着家里人往南方去了。”那人压低了声音,可若曦却依旧听得分明,这是个熟人。九爷?不知是哪位九爷。
“您怎么走得这样急?”那人不解道。
只听那边仿佛是喝了烈酒,咂了一下嘴,道:“老弟你不知道,那几位哪里是我们能够得罪的,你哥哥干的这原就是割脑袋的交易,要是让最上头那位知道了,我有几族够灭的?若不是那位允了我这么些东西,我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了这十多年。拿到了这些够我这一世安安乐乐地过生活,还要留下来等那些人把我给——了么?”
若曦心中“咯噔”一下,方才已经认出这声音是齐世杰,十多年,若曦此刻还能想到的只剩那一件事。
“到底为的什么事,要下这样的毒手,好歹也算兄弟不是?”那声音到最后只余气声,模模糊糊听不见。
“我们这样的人哪里能知道上头那些人的意思,天家的事情又岂容我们去置喙揣度?你道是九爷做的么,后头却还有别人。”
后头还有别人,还有别人……若曦无声地呢喃着这句话。
“那便不说了,来来来,喝酒喝酒……”那厢又热热闹闹地吃起东西来。
若曦坐在那里,浑身冰凉。是了,九爷怎么会是幕后之人?若齐世杰的话是真的,依照九爷的脾性和那点子想法断不会忍了十三十年。要让他放手去做,往日里那些林林总总的大账小账,只消几剂重药便可。可这十年,十三的病情起起伏伏,不甚稳定,要长久维持这样的状态,定是下足了功夫,耐心和心思都可见一斑。
而九爷背后的……若曦攥紧了手中微凉的杯子,指节有些发白,是他么,是,他么?
楼外的雪已经渐停,若曦却如同身置冰窖一般一动不动,四周都安谧下来。外头喝酒的赶车人见里头很久没动静,便站在外头道:“福晋,雪停了,咱们回吧。”
☆、岁月重逢
腊月二十九的时候,庭院里又积了一层雪,白皑皑地铺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只剩几株腊梅,满庭芬芳。别的院子里大抵都有了过年的气息,若曦却懒得招呼手下的人收拾,还是芷芬怕胤祥回头责怪,领着置办了些过年的物什,剪了窗花,贴了福字,换了门帘,连吃食也一并扬着喜气。
胤祥虽然这两日格外忙碌,却也能看出若曦一副心事沉重的模样,问及时也只言是想念承欢了,胤祥便安慰说过年后放福晋几天假,好好在宫中陪陪女儿。若曦只是摇头,说是不合规矩,年三十吃团圆饭便大约可以见了。可胤祥知道,她哪里在意过什么规矩,怕是不愿教自己惹上麻烦。
白日里胤祥不在时便不如晚间热闹,若曦坐在窗下绘花样,新年里做礼物送往各处,也算是一份心意。
若曦瞧着手上绘给若兰的一株木槿花,略有些失神。有些事虽说已然雨过天青,可终究不能释怀。可且莫说当初他以那样的情谊待自己,就算是后来与十三一同落了难,也不曾有半分对不住自己。作为一个混迹皇权争斗的决策者,他筹谋和算计的从来都只是十三。若曦越想越觉生气,陷十三于牢狱的是他,她或理解,可为了要控制十三耍这样的阴招,才当真让她心凉。胤祥与自己如今的关系,自己与姐姐的关系,他与姐姐的关系,心思细密如他,怎能那样糊涂呢?爱屋及乌,他若真的那样在乎姐姐又怎会不在乎姐姐周边的人?若曦为姐姐不值,为包括自己在内的名利场中人悲哀。
筵席过后,玉宁便携着若曦去偏殿暖阁里与女眷们一块儿说话,轩惠因为遇上了昔日故友便留在筵席上,说是一会儿便过来。
进屋时,里面已经坐了好些人,甚是热闹。连若兰也在,侧着脸与老九的福晋说话,巧慧便在后头牵着若兰的小女儿,拿些果子逗她。这会子天色还早,那些需要左右逢源的还在外头坐着,得势的更是留在那里“叙旧”,玉宁与若曦却是最不耐这些的,便早早地离了席往偏殿来了。因而,这里剩下的多半都是,八爷党的亲眷。
众人见她俩到了里头,都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又转过去自顾自地说话。九爷家的福晋知她与若兰的关系,便起身给若曦让了座,挪到另一处,留个地方方便她们姐俩说话。
虽说这已是回来的第三个年头,可真正与姐姐这样亲近,还是头一回,便脱了披风亲亲热热地坐在一旁唠着闲话,又不时回过头去与巧慧开几个玩笑,捏几次宝儿的脸蛋儿。各人的罪孽就由各人去偿还,迁怒这档子事情若曦着实做不来。
若兰拉着若曦的手,稍稍放低了声音,笑道:“先前听人说,你去红螺寺礼佛,竟是去了一年。我心想,你这丫头,虽说如今嫁了人,做了母亲,也过了而立之年,可这一刻坐不住的本事怕是改不了多少的,哪里还有心思像我这样天天佛前跪着?想着去瞧瞧你,可巧到那里时你已经回了。”
若曦停了半刻的呼吸,这便是要匆匆接回自己的缘由了么?虽说心里这样想着,面色上却不动,道:“姐姐拿我取笑么?好歹我也是在圣祖爷前头当过差的,定比那寻常人多了份耐性,姐姐这样说,好不公平。”若曦说完赖在若兰身上撒娇。
若兰推着她,道:“你看你这样子,可要叫别人笑话了去,连宝儿如今也不这样跟我撒娇了。”她点了点若曦的鼻头,“后来一想,便知道原因了。你这丫头,也就是十三弟那样的气度才能惯着你,往后可不要这样胡闹。”
“可不是,姐姐就是个极有远见的,还未进宫那会儿便瞧出胤祥是个值得倚靠的,我是托了姐姐的金口玉言,才能有今日的福气。”若曦坐起身子,笑道。
“你这张嘴,还是像蜜里调了油一样。”若兰掩嘴笑个不停。
说笑间,玉檀便领着承欢进门来。承欢一踏进门,眼睛便滴溜溜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到坐在角落里的额娘,便笑开了花。饶是这样,她依旧控制好情绪,道:“承欢给各位婶娘问好。”众人夸过乖巧之后便雀跃到她额娘那里去了。
若曦搂着承欢,听她软软糯糯地叫着额娘,强忍着酸意给她说些信里不曾讲过的故事。来之前便给玉檀去了信,玉檀应是掐准了时间才送承欢过来,此时站在若曦身旁和姐俩说话。不知怎地,若曦总觉得有人在往这边瞧着,抬头看时又是一片安然的样子。
承欢终究是小孩子,闹了一会儿便有些乏了,尽管强撑着,若曦还是看在眼里,想着日后时常入宫,相见也并非难事,便让玉檀带着她回去,又跟众人说要起身送送。
这一送便是送至偏院南门前,再折回去时,假山那头,有个人正步履蹒跚地踏着雪朝这边过来,侧着身子,一脚深一脚浅,衬着后头挑着的昏黄灯笼,这段路走得万分艰难。
能入得院内寻人,又这般模样的,除了她家十三便只有一人了。
一别经年,当真物是人非,错失在岁月里的你我在此刻相逢。
☆、苟安
“廉亲王吉祥。”若曦矮了矮身子向停下脚步的人行礼。
“起来吧。”胤禩微微抬手,“你姐姐和宝儿在暖阁里么?”
“在的。”若曦站直了身子侧过去让路,“姐夫是特意来寻姐姐的?打发个小厮来不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胤禩温润一笑,道:“想寻个传话的,偏偏带的人少了,又可巧今儿原就没我什么事,跑一趟也无妨,顺道可以四处走走。”
会是他么?彼时风光无限,此时凄凉若此,偌大的亲王府,出门竟只这一个小厮,避人口舌,于他而言,当真是退无可退。
“姐夫果真是极疼爱姐姐的,这样我便安心了。”若曦收敛了面上的笑意,“只盼着八爷能爱屋及乌些,也好叫我们感念。”
胤禩本要先行一步,听到这番话又回头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八爷心中了然。”若曦深吸口气,“十年囹圄也不能教你们放心么?齐世杰是受了谁的提点,承了谁的允诺,这一点,不会有人比八爷更清楚。”这话憋在心内多日,说出来才知道自己也能够这样绵里藏针,让别人好受不得。
胤禩沉默着想了几回,直到后头仿佛风吹过带出的一阵响,才悠悠然记起齐世杰是何人,便道:“我不知你是哪里得的消息,可这事我没有做过,不想认。你怎么不想想,若真是我,这样好的把柄被别人抓了去,又怎么能够在此处与你说话?”
若曦见他说得认真,也不好往下说些什么,他既不肯认了这件事,自己也不能叫他强承下来,事情已然发生,就算此刻追究也于事无补,他已是这样的境地,自己又何必雪上加霜?
若曦转过身直视他,道:“我如今总是存了疑虑的,可无论是与不是,若曦盼着的只是你日后能守着姐姐安稳度日。”
八爷摇首,苦笑道:“你是想让我安稳度日苟且偷生,却不是人人都这么想的,如今我这身子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他说完便觉再也无话可说,转身离去,不知是不是因为雪地里站久了,转过去时脚步有些踉跄,若不是一旁的小厮扶将着,怕是要摔在这雪地里了。
若曦独自在雪地里站了好些时候,新年的爆竹声起,灿烂的烟火映着漆黑的天幕,只一瞬便冷寂非常,这个深宫的一隅只剩她一人茕茕,雍正三年的第一日,又开始落雪。
回头时十三正站在不远处看她,满带着笑意,一只手背在身后,见她回头,便伸出另一只手等她来牵。
若曦踩着花盆底走过去,握住那只温热的手,道:“来了多久了?不在前头应酬着,来偏殿做什么?”
“你方才抬头看烟花的时候刚到,见你看得痴了就未曾吭声,前头有十七弟他们呢,有些事我总要放放手才好。这新年头里的日子,你不在旁边陪着又有什么意思?”十三将若曦往怀里紧了紧,“出门也不带件披风,你自己的身子骨怎么就这样不当心?”
若曦伸出手去环住十三的腰,解释道:“带了带了,不过是脱在里头了,我忙着送承欢回去,就忘在姐姐那里了。不过,某君一席话,好生叫我肉麻。”
胤祥低下头捏了捏若曦的脸蛋,道:“我说真话你倒拿我玩笑……以前你时常陪在身边没什么体会,去年你不在时,才觉得那个新年分外难熬,年前忙得不可开交,所以想着新年一过初一便启程去你那里,可没想过了年又是许许多多的琐事牵着绊着。当时就在想,这往后的新年,你一刻也不许走。”
若曦暗暗翻了个白眼,道:“今年不是仍旧忙得不见人影,什么时候学会了拿话来诓我?”她推了推胤祥,从怀里钻出来,“后来为了什么要我回来了?”
胤祥低头看着她不语,眉头皱了很久,才道:“我一直不敢与你说,是我让你和你姐姐错过了那次团圆的机会。至于原因,你应当不用我多说,你可怪我?”
“怪,怎么不怪?”若曦一挑眉,“你瞒了我多少事改日都要说与我听听,万事莫要因为我能大度体谅三分就这样自己一个人扛着,我原就不是个好脾气的。”
胤祥将她重新圈进怀内,道:“那我一定要趁着新年时候坦白了一桩桩一件件,省得过了正月便没了不可动手这项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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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若曦本是要回暖阁与姐姐她们一块儿,可十三告诉她,若兰她们不过来宫中赴宴,并不在此处守岁,怕早就被胤禩接回府了。若曦想着这话有道理,便跟着特得了雍正准许留在宫中一同过这新年的十三去陪着众人说话。
正月的各处筵席流水一样的多,按理见着姐姐的机会也就多了,只是却不见若兰的踪影,胤禩每次也只推说若兰身子有些不大好,这两日见不得风。若曦只道姐姐平时就是个易病的体质,便遣人送了几根老参过去。
☆、伤逝
仲夏之时,若曦觉得今年身子总不如前几年爽利。腿上落下的病根未好,这是早就知道的事,只是近来越发浅眠,总是在子时过后醒来,有时候能睡到胤祥上朝那会儿,也是他一起身便再也睡不下了,却仍旧闭着眼睛不让他多虑。若曦想着,睡不着也就罢了。
午夜梦回,可以想着那时在大街上初遇时胤祥挽住自己的胳膊,明明可以站住的却不知怎的看见那双眸子便不想叫他撒手;想着在八爷府与明玉从桥上闹到水里去,他一着急跟着下了水,满是芰荷枯叶的池子里被他狼狈捞起,明明可以甩开他的扶持一个人走到岸边,却忍不住想全身心倚靠住身旁的这个人……想着策马红尘,想着草原红梅,想起十二年前中秋的夜晚,想到雨中三天三夜的坚持,又或者思绪飘到养蜂夹道那会儿,西边的红梅,东边的花圃,充满药香的小屋,后山开满的杜鹃花,红绸挑起后,他说的那句我新娘子还没看的仔细,就要喝合卺酒么?总要我看了觉得满意才能喝呢……再或者什么都不想,只借着月光去细细地描十三的眉眼,这样也算是件乐事。
抛开往日的思虑,若曦进宫的日子也变得频繁,承欢时常得见,小丫头已经出落得越发水灵,今年便是十岁的生辰,宫里的几位更是商量着要好些操办。她设想过很多结局,却从来没想到过这样圆满而惬意的一种。这么多年磕磕绊绊,大起大落,可,上天依旧是眷顾她的。
只是姐姐那边却教她有些担心。巧慧派人悄悄传话过来,说是侧福晋身子总不见大好,其余的话不曾多说。若曦不好亲自上门探病,给他们那边徒添烦恼,便时常遣人去瞧瞧,派去的人都道,侧福晋身边的姑姑每每总说侧福晋在参禅礼佛,不得空,从来没见到侧福晋,不知是个什么模样。前日里去的人回来,连送去的东西也一并拿了过来,并告知若兰带着巧慧她们去了潭柘寺,不知要多久才能回府。若曦有些不解,莫不是和自己一样闹了别扭,怎么身子不好也不在府内好好歇息,要去那里受着?可到底那边的事如今已经是旁人家的家务事,自己也不好多问,只当他俩为着什么事心里头不舒服了,等哪日想通了或许就回来了,这种时候,若曦私心里倒希望姐姐与八爷府稍稍远些才好。
等到日子悄然如流水般逝到秋末时,廉亲王府才突然来了消息说:侧福晋,没了。
若曦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给门前那棵小腊梅上水,嫩绿的叶子攀在深灰的枝干上,手中的花舀一翻转,便凝成了水绿色,连若曦的裙裾上也溅上了许多,她有些茫然地问:“侧福晋?哪个侧福晋?”
芷芬一见她这个模样,有些不敢说了,低头在那里轻轻抽噎。
若曦把花舀往桶子里一摔,和着溅起的水花道:“我问你没了的是哪个侧福晋,你哭是个什么意思?”
那芷芬站着不动,就着若曦的脾气,慢慢道:“福晋,刚刚廉亲王府上派人来报,若兰侧福晋,没了。”
若曦像听到一个不好听的笑话,冷哼一声道:“谁许人来这么编排我姐姐的,我姐姐不是好好地在潭柘寺烧香礼佛么?上个月还在的,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芷芬见她发了脾气,知她心中难过之极,便道:“廉亲王府今儿已经派人去接了侧福晋回来,福晋您也梳洗梳洗,爷听到消息正往回赶,过会儿一同去廉亲王府吊唁,您这个样子,教侧福晋怎么走的安心?”
若曦仿佛未听见芷芬的话,只一个人朝前面快步走去,急于到廉亲王府求证,不知是这半年来一直少眠精神不足还是怎么,一口气憋在心内提不上来,若曦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却是半夜,胤祥伏在床边,被灯光照得蜡黄的脸砌满了胡茬,憔悴得让人心疼。
若曦微微一动,胤祥便醒了,见她怔怔的模样,软语道:“你再歇会儿吧,过会子天亮我陪你过去,你这样叫我很担心。”
若曦并不答话,只道:“我要去看姐姐。”
胤祥有些无力,道:“明日再看吧。”
“我不想说第二遍。”若曦说完便挣扎着要起身。
胤祥一把将她按下,生气道:“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你知不知道御医说你每日夜里忧思过度,无法安眠,若不再好好调理,这条命都要保不住了?你姐姐没了,你就要陪着么,你有没有想过承欢,有没有想过我?居然这样了还要瞒着我不说!”
这话教若曦回过神来,道:“你说什么?”
胤祥坐下,将若曦圈在怀里,舒了一口气道:“我说,你又有了身孕,应该顾念着点身子。当初年轻,生承欢时已经是那种模样,我怕……若曦,我与你商量件事,这孩子,咱不要了好么?我们有承欢,已经足够。”
若曦摸了摸小腹,怔怔然道:“这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可是,我不能为了自己活命,就剥夺了他来世上的权利。或许,他是姐姐临走前送与我的最后一份礼物。”
☆、各不相欠
离开八爷府时还是天真浪漫的马尔泰若曦,揣着一颗二十五岁却充满忐忑好奇的心,即使离开迫不得已,还是与姐姐话别珍重。若曦依稀能够记得姐姐扶在门上的样子,半探着身子望过来,再转过去,不让她瞧见一滴眼泪。二十多年来,她未曾再踏入过一步,也从未想过,再进门时,冬晨的雾气换成了秋日的昏黄,素锦变作了白绫,斯人已逝。
没有太铺张的送别,只不过一间素雅的灵堂,灵柩旁围满了半开未开的茉莉花,比起那年八爷在草原送与自己的,显得仓促而凄凉。胤祥携着若曦入门时,若曦便闻到满室馨香,她只道是八爷偏爱茉莉,却不知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故事里仅有的两个人,如今一个坐在灵前散着发,痴痴傻傻,一个安静地躺在楠木棺里,俗世尘缘皆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