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福晋站着答客,依旧强打着精神,一点不输礼数。若曦还记得她明媚端庄的日子,怎么一转眼就这样瘦削疲惫了呢?斗了半生的对手就这么悄然离去,会不会有些寂寞?抑或是有些欣喜的,这半辈子的哀怨终于有了一个不算圆满的句号。若曦不知道姐姐的死是不是与她有什么干系,只知道这个女子坚强胜过一切,在这种时候毅然决然地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为她的情敌操办起一场还算体面的葬礼。
她半倚在十三的怀里,看着曾经与姐姐相关的一切,如今再无瓜葛。
明慧看到他们俩,微微点头,算是招呼过了,又回过头去对坐着不动的胤禩道:“王爷,十三弟他们来了。”
胤禩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仿佛未识,只是沙哑地开口,道:“随意。”
若曦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一直望到眼泪不住下落,却一言不发。
胤祥在一边小声道:“该上香了。”
若曦却推开他走到胤禩前面,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胤禩听到这句话,才怔怔地回过神抬头瞧着若曦,看见她簌簌地落泪,便双眼通红道:“当初如何,现在如何?她为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原因生了我的气,头也不回地一个人走了,我要去哪里问我的当初,我的现在?”
姐姐的脾性若曦又岂是不知的,从前为了青山与八爷相敬如宾十多年,若不是八爷去探查,她断不肯说出原因,只在自己的小天地里禁锢着,一层一层地浇筑堡垒。她若认定了一件事,必定死守到底。只是这一次究竟为的什么,看八爷的模样,似乎也并不知晓。
无论为了他们之间的何种恩怨,都不重要了。姐姐这一世或许做了一个可怜人,可当年玉树临风的八爷在用情这一项上何尝不是可叹可悲……既然如此,便各自撂开手,不再相欠吧。
回到府里后,若曦便被胤祥勒令只许在府内走动,身边的芷芬芷芳是片刻不离的,连同玉宁也每日里有半数时间陪在身边。几个太医轮番诊脉,结论是:若调理得当,便能安然。
怀孕三个月后的肚子如同小腹上的赘肉,煞是难看。若曦不觉得这一胎有什么特别之处,半夜总是清醒的习惯也未有什么好转,太医都说是忧思太重,胤祥问她到底在想些什么,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就只能看着胤祥的眉头一天比一天锁得更深。
若曦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仿佛回到了八爷家的中堂,端坐在中间的明慧带着几分薄怒,姐姐在一旁垂首不语,明玉在自家亲姐身边耀武扬威。忽然,又换了场景,像是皇宫某条走廊的檐下,明慧对自己一字一句道:“要你承担五分。”
醒来时已出了一身汗。
上月雍正便让老八休了明慧,不过几日光景,便得知明慧在家中自缢。举案齐眉了一世不过得了一纸休书,情之一字,当真最受煎熬。八爷,或许最辜负莫过于她的情谊,只是有些事,勉强不来。
若曦叹息一声,伸出手去摸身旁,却发现早已人去床空,看天色蒙蒙亮,往常上朝也未起得这样早,便叫了外头守夜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急急地披着衣过来,道:“福晋哪里不舒服?”
若曦摇了摇头,道:“爷去哪里了?”
“回福晋的话,前半夜宫里来传了话,我大约听着说是廉亲王那边有些事情,爷见福晋吃了药好容易睡下,就没叫醒您,急匆匆地跟着马车过去了,这会儿怕是在宫里呢。”小丫头紧了紧衣服。
若曦见她冻得厉害,挥挥手让她下去。
雍正三年冬。若曦想:他们要收网了。
☆、回廊雪
胤祥回来时,若曦正拥着大氅坐在屋前的廊下看落雪,旁边生着的炉子格开了冬日的一些寒气,桌子上搁着素色青瓷的杯子,半阖着盖子,溜着白蒙蒙的水汽。
若曦见他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微皱了眉头,欲起身相迎,胤祥却在回廊尽头摆了摆手,道:“你还坐着就好。”说完又挥了挥手,让搀扶的小厮下去,自个儿独自慢了脚步过来。
若曦想了想,回过头去教芷芳另搬了张椅子与自己并排放着,又着芷芬添上了一碗茶,递给胤祥在手里握着。
胤祥扶了软椅坐下,闷头喝了几口茶,觉得一阵暖流进了体内,才抬起头,陪着若曦看半空里兀自飘零的雪花。看了一会儿,见若曦不言语,便道:“今儿怎么想起要学一学少女情怀,看看这雪景了?”
若曦受了怡亲王的揶揄也不恼,道:“这雪是为的那些豆蔻年华的少女下的么?那你也要捂着眼睛才好。”
胤祥笑道:“你这张嘴,从来没有输了我的道理。”说完便又默不作声。
两个人太熟悉时,即使不说话也不觉尴尬,就这么静静的,有时候想着对方心里想着的事,又默默地作答。只是今儿个,空气里仿佛流淌着一丝凉意,叫手里的茶渐渐握不住。
胤祥将杯子放在中间的小桌上,轻咳一声,道:“八哥因为密语通信被定了罪,又被先前手下的人翻出了些旧账,现下皇兄将他放在宗人府关着。”十三边说边瞧着若曦,“本不想与你添这些烦恼,只是八哥是我送进去的,临行前,他有一些话要我带给你。”
若曦略有些吃惊,原想听听情况罢了,也猜到胤祥不愿与她说,就静默着不作声,不曾想,还同自己有牵连。若曦向来不在胤祥面前掩饰自己的情绪,是以流露出的便是一副迷蒙着眼的困惑样子。
胤祥知她从若兰死后便全然放下那边的事,也不介意她来了兴致,只是这副样子让他禁不住想拿手去捏捏,半道又改了方向去握住若曦的手,道:“八哥只说,就算是为的你姐姐,他也不会那样做。”这句话没头没尾的让胤祥琢磨了半日,只好回来讨教自己的媳妇儿,“八哥做了什么事么?”
他这一问,若曦也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便细细与他说了去年那桩事。胤祥看上去却无甚吃惊之处。
“这事我知道,先前四哥说起过。那时候四哥也如你当初那副样子,恨不能吃了那人。只是,无从下手。”他低头看着被自己攥紧了的若曦的手,“不是八哥,你端得是冤枉他了。”
若曦沉吟了一会儿,还是问道:“那人是谁?”
胤祥俯耳过去说了个名字,若曦起先有些不敢置信,再回头想想,道:“果然是无从下手。”
“可不是。教四哥好一阵子为难。”胤祥苦笑道,“他为的什么我自然是清楚的,只是没想到竟也是这样心思缜密。若非四哥算得更精细,只怕我现在是不能安稳地坐在此处喝茶赏雪了。”
若曦淡淡笑道:“一切乃是命中注定,他再深的计较终究是不敌天命。”她回过头去继续看雪,低喃道,“现在想来,绿芜那头也是他下的功夫了。”
胤祥听得分明,却不言语,过去了的人和物,没有一样比眼前的一切叫他在意,又何必回头去斤斤计较,道:“别想得太多,这心结解了便解了。”
若曦点点头,叹息道:“可惜了我家爷的身子,若是让拼命十三妹再遇着他,定要发了火叫他好瞧。”
胤祥见她也拿话来逗他,点了点她的额头,道:“拼命十三妹,先回屋把你自己焐暖了再说,你这样恐怕什么火也生不出来。”
若曦甩了他的手,道:“整日里闷在屋内,现在出来一会子也要这么管着么?”
胤祥抱了抱拳,道:“岂敢岂敢,天大地大,媳妇儿最大。只是你生了炉子仍然这样冰凉不见暖意,还是进屋的好。”
若曦往靠椅上缩了缩,道:“果然人老了,不中用。”
胤祥正要喝芷芳才泡的热茶,听到这话,浮了浮茶叶,想起若曦某日里哼过的一首曲子,便不动声色地唱道:“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成功地将某人从一众丫鬟艳羡的目光中赶回了卧室。
胤祥没有立刻随若曦回屋,就坐在那里看着四方天空里的一切,炉子已经灭了,风吹在身上凉意阵阵。几个月后或许又一个小生命要来到这世上,延续属于他们的幸福。怡亲王勾了勾嘴角,一口饮尽盏中的茶,起身进了屋。
只是,谁又知道,或许之后,还有很多,或许。
☆、梅林
玉宁带着依笑,提着个食篮去看若曦。厨房里头新来了位厨子,做了些新式的糕点,玉宁见若曦自怀孕以来少有胃口,便特意送来给她尝尝。有了身孕,头先没有胃口也正常,可三个月原是胃口大开时,若曦却依旧提不起食欲,眼见着倒比怀孕前消瘦了些。
进屋时,正见着若曦撑在书案上小憩,芷芬正从里面拿着披风出来,见玉宁过来便思忖要不要把福晋叫醒,玉宁摇首,只将食盒留下便径自去了。走出去才敢拿帕子去拭泪,若曦这样子叫人看了很是心疼。
太医只敢私下嘱咐她和十三,这孩子有大半之数是保不住的,可又去不得,十三悔恨非常,吩咐说只竭尽全力让若曦无碍便可。
离雍正四年只一月不足,年关将近,照旧忙碌。若曦因有孕在身,不似往常一样帮着操劳,心里歉疚便遣了芷芳去帮忙,只留芷芬一个细心的照料便是,不出府能又需要什么看顾,整日里不过闲着在园子里乱逛罢了。
后园的梅花开得比往年都好,若曦也不顾雪地的寒气,头一天赏了一回,第二日便叫着让下面的人把桌椅暖炉搬去,说是见到两株极有意思的梅树,一株粉红的开的天真浪漫,倚着另一颗霜老寒姿的红梅,倒颇有点相依为命的味道。下面的人见她难得一展笑颜,也不嫌麻烦,欢欢喜喜地替她抬了物什送到后园里,再各自忙手下的活计。
湖面上不知打哪里来的一只小猫,正轻轻巧巧的在厚厚的冰面上滑动,滑稽的样子正巧落在梅树下坐着的若曦眼里,便听到爽朗的一阵笑声。芷芬也跟着弯了嘴角,这里人不多,也不必矜持给别人看。
芷芬正笑着,余光瞥见梅树后头藏着个人,正往这边瞧着,便低声叫了句:“福晋。”
若曦会意,淡淡一声:“出来罢。”
那小丫头也不惧人,便大大方方地出来行了个礼,道:“给侧福晋请安。”
芷芬听到这“侧福晋”,便拿眼去看若曦,见她无甚反应,便道:“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小丫头笑道:“不是躲在后头,是不好打扰侧福晋的雅兴,福晋那头缺了个能写字的,听说芷芬姐姐原先就是个识字的,又跟着侧福晋这样爱读书的,必是能写的了。我正在旁边,就顺手遣了我出来请姐姐过去。”
芷芬原先就跟在玉宁身边,又岂不知她会写字,这丫头绕绕弯文邹邹说了一通,无非是想拍拍马屁罢了。
芷芬皱着眉头,道:“你去回了福晋,说芷芳不在,福晋这边我实在走不开。”
若曦知她十分在意原先的主仆情谊,便只摆了摆手,笑道:“你去吧,没事,横竖在这园子里我也不能乱跑,能有什么差错?再不放心便去前院寻了李嬷嬷来,这一时半会儿也不打紧。”
芷芬想了一回,便点头道:“福晋先歇着,我让李嬷嬷过来。”说着便随了那小丫头急匆匆过去。
若曦扬着嘴角,闭目,养神。
隐隐觉得身边多了一个人,睁眼一瞧,心中一惊,随后又掩饰住,笑道:“姐姐怎么在这里?”
轩惠笑道:“路过罢了。正巧听到这梅花林里有笑声,便进来瞧一瞧是什么乐事可以这样开怀。”
“哦?”若曦抬眼道,“姐姐可瞧见了?”
轩惠摇了摇头,笑道:“没有,只见着有人笑,不知道笑些什么。不过我倒是有一桩事,说出来或许能教妹妹笑一笑。”
若曦心里咯噔一下,知有些事情不对,嘴上却道:“姐姐说来听听,却是什么事让姐姐也觉得好笑?”
轩惠蹲□子拾起一块碎石,道:“这事情说起来恐怕要追溯到去年过年那会儿了。”
“那确实久远了些。”若曦低眉喝茶。
“年三十晚宴,我正遇见老家的一个姊妹,多喝了会儿茶,说了会子话,回去偏阁时,恰巧就在路上撞见了廉亲王与一个女子在说话。”轩惠的声音温柔却透着冷意。
“那也无妨,想是遇见了熟人。”若曦握紧了手中的茶杯,道。
“是啊,人都说八贤王重情重义,我估摸着也是遇见了熟人。可偏偏巧,你猜怎的?廉亲王府今年刚去的那个侧福晋也在,与我一样站在假山的另一侧。我听不清廉亲王和那女子讲什么,她可听得清清楚楚。不知是不是听不下去,廉亲王沉默那当儿便走了。”轩惠俯□,凑在若曦耳边道,“你说,侧福晋这么快香消玉殒是不是给这段私情给气的?”
她说完后如愿看到若曦不可置信的模样,直起身子,将手中的石块投到湖心,砸在冰面上,小猫被碎石是声音吓到,三步并两步地回到岸上,翻过墙头便消失了。
“笑话说完了,我也该走了,前面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忙,不似别人那样能够坐下赏梅赏雪,看,畜生。”轩惠最后一个词吐出时,像是结出的一朵冰花,重重的砸在若曦胸口。
原来那日姐姐听到我与八爷的谈话,且只不过是掺了我十足误会的质疑之词。姐姐要怎么想?怪道后来姐姐连我派去的人也不愿见,生了八爷那样的气,追究起来,这一切竟然是因为我那一时的自作聪明。
是我。
误会八爷让他直到入狱前也念念不忘解释的是我,让姐姐和八爷生出嫌隙最终两两相忘的是我,让姐姐对枕边人生疑对爱情无望对此生不再眷恋的,还是我。
李嬷嬷赶到时,若曦独自坐在那里,咬着苍白的嘴唇,咬到有鲜血沁出来也不肯松口,那双眼像被挖空了什么似的瞧着远处,没有半点生气。
李嬷嬷吓得慌忙叫道:“福晋,福晋,您怎么了……
☆、苏苏
若曦不理会李嬷嬷,只全心神地想着方才那些话,挣扎着想站起来去找人问清楚。问谁呢?现在谁还可信?胤祥么?他怕也不知。对,问巧慧,那日她在的,一问便知。
李嬷嬷不知她一人低声呢喃什么,心中十分害怕,这个模样怕是要出事了,得叫个人来才好,偏生又在这么偏的地界儿,可怎么好?
这厢若曦已经一个人站起来,推开了嬷嬷扶过来的手臂,道:“我去问问,问问……”话音未落,人已经倒在青石板铺就的小道上,昏了过去。
芷芬交待了李嬷嬷便跟着那丫头往玉宁那里去,孰料那小丫头越走越快,拐过中庭的翠竹林竟失了踪影,芷芬四下里找人时才突然想到事情不妙,惊出一身冷汗,往梅园里奔去。到梅园时便见着李嬷嬷扶着若曦倒在那里,嬷嬷已经喊得嗓子都哑了,又不敢动半分,一见芷芬便哭道:“芷芬姑娘,这可怎么办才好?”
芷芬擦了擦额头上前,心下已凉了大半,那浅粉色的罗裙渐渐渗出鲜红的血来,她稳住声音道:“嬷嬷在这里守着,莫要乱动,我去叫人来。”说完便有些踉跄地朝前院飞奔而去。
若曦觉得有些东西正从生命里一点点流失,痛的揪心揪肺,昏暗中听得周边有细微的抽泣声,又有喃喃的私语声,自己的一只手被紧紧地攥着,她知道,这是谁的手——
身子倏然间有些轻了,疼痛也仿佛在逐渐消逝,若曦恍然间发现:又回到了那个湖畔,对岸依旧灯火辉煌,不同的是,这一次湖边开了一地的木槿花。离上一次,似乎已经过了十年。十年一开启的时光之旅么,张晓。对岸的那个世界你还剩下些什么?人这一辈子,最能够挽留的不过是记忆罢了,而你的记忆,这里几乎占了全部。
若曦听到有人在笑,仿佛银铃般顺着木槿花香飘过来,一转身,看到了一个红色的背影在不远处放风筝。
“敏敏!”若曦脱口道。
那女孩子转过来,却不是敏敏的样子。若曦总觉得眉眼间有几分谙熟,似是在哪里见过。
“我不是敏敏。”女孩子歪过头来眨巴着大眼睛,随即又灿然一笑,“我是苏苏呀。”
“苏苏?”若曦拼命在脑海里搜寻着何时遇见过这样一个女孩子,却听到苏苏道:“额娘在想什么?”
额娘?若曦摸摸小腹,原来已经失去了,难怪能在这里遇上,也难怪似曾相识。她与她阿玛肖似,与她的姐姐肖似,少了那个酒窝,却在鼻梁眼间多了颗与自己类似的小痣。
苏苏降下风筝过来拉住若曦的手,道:“额娘来这里送我么?我明日就要去那里了。”说完指着对岸那一片繁华。
若曦不语,低头看着这个本无缘一见的孩子,指尖滑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嘴角,又轻轻将她拥在怀里,道:“额娘留在这里陪你,到明儿你走好不好?”
苏苏在怀里抬起头看她,几乎要欢呼雀跃的样子:“真的么?额娘会在这里陪我?”
若曦点点头。即使她知道在那里有多少人在为她焦虑,但还是想自私地分出一天哪怕是一个时辰,只陪着这个即将离去的骨肉,从此东风一梦遥。
其实自己何其幸运地拥有了三个世界,胤祥也只能参与其中的三分之一。又或许他参与了全部——自己的心在哪里,他便在哪里。
“额娘唱歌给我听吧,我听着额娘的歌便能够睡了。”苏苏趴在若曦的膝头道,“从前便是这样的。”
若曦抚着苏苏的发,道:“好,就像从前一样唱给你听。”从前,当你还在额娘身体里的从前。
唱着唱着,苏苏便真的睡着,若曦也觉得愈发地累了,最后也沉沉睡去。
醒来时,苏苏已经不在了,若曦抬头去寻,才看到她站在湖边放风筝。
苏苏一回头,看到了若曦,道:“额娘,我要走了。额娘能来送我,我很欢喜。”
若曦站起身想再说些什么,苏苏却已经消失不见了,空荡荡的木槿花丛,只剩下青空里飘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苏苏……”若曦唤道。
“若曦,若曦。”
若曦微微睁开眼,外面的亮光刺得眼睛生疼,好一会儿适应过来才看清,坐在床头的那个,是玉宁。
“去跟爷说一声,就说若曦醒了。”玉宁吩咐依笑,又转过头对若曦道,“好歹是醒了,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说完有些红了眼眶。
若曦看出玉宁装着一派轻松的模样,仿佛真的是自己睡了一觉,什么事也没发生,便道:“孩子没了,对么?”
玉宁再压制不住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若曦想抬手替她揩泪,却没有力气,便道:“姐姐别替我伤心了,我方才梦见她了。这人世太苦,早一点离开便是早一点解脱。”
玉宁以为她没看到十三心里不爽快,道:“混说什么?你连爷和承欢都不想要了么?昨儿个三个太医守着你,王爷也不肯离开,后来杜太医一瞧王爷的脸色吓了一跳,又手忙脚乱地请人去太医院叫了人来替王爷诊脉,那太医哆哆嗦嗦地说,爷若是再不歇着,恐怕自己也撑不过去,莫谈照顾你了。我们一群人好劝歹劝才让他去隔壁歇着,换我守着你。你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太叫人伤心了。”
若曦无力地摇摇头,笑道:“姐姐,我可是病人,你怎么能说我?”
玉宁松了口气,拿帕子点了点泪水,便听到身后有开门的动静,随即便是胤祥的声音:“若曦。”玉宁顺着若曦的眼光看过去,那小厮扶着的不是十三又是何人。
☆、唯一
若曦微微偏过头,不说话。玉宁见她面色不好,知他们有话要说,便带着众人出去了。
胤祥也挥退了原本搀着他的小厮,自己撑直了身子往床边踱过去,若曦却不愿看他,索性闭了眼。
“若曦。”胤祥在床边坐下,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这是在气什么?是因为孩子没了,还是因为我没有能力保护好她?”
胤祥没有期待若曦能够开口,只从被子里握住了她的手,道:“是我不好,你骂我吧。”他十指缠进去,“承欢,我留不住,你,我护不住,连苏苏,我也没有一点能够挽留的机会,正如你说的,我这怡亲王当得一点没有意思。若非我,你也不必经历这样的苦痛。”
“所以呢?”若曦睁开眼道。原来,他也听到了,苏苏。
“没有所以,没有。我只是叫你骂我一顿,或者打我一顿也行。但我不会后悔,从初遇到相识相知,我没有一点后悔,所有的苦痛,我甘之如饴,只是,心疼你,只是,不知道,你也是否一样?”胤祥鬓角微乱,几缕花白的头发飘在耳边。
这是神采飞扬的十三啊,是她的十三。
若曦看着他摇了摇头。
胤祥垂了眼眸,道:“我知道了。”
“傻样儿,你知道什么?”若曦微弱地笑笑,慢慢道,“我只是想说,我生气不是因为苏苏没了,不是因为你努力不够,你还能怎样,还要怎样?怡亲王也不过是个人,太多事你无法控制。我不过气你不懂得自己的身子罢了,若是我有一日真的离开了,你要跟着我去才好么?”
胤祥皱眉,若曦却紧了紧他的手,继续道:“我说真的。古人都说,情深不寿,那是我不愿看到的,你懂么?”她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仿佛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不停地喘气,“这世上,只剩一个你,我也不后悔。”说完便又闭上眼,渐渐沉沉睡去。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一辈子,欠你太多,只能用深情来偿还,若是连这也舍了,我该拿你怎么办?
转转眼便是暮春,这几个月,胤祥下了朝,一刻也不愿离开若曦,能推的应酬也一应推了去。
尽管太医一再保证,若曦的身体终究是一日不如一日,有时候披着衣服坐在那里写字,抑或是和玉宁她们下棋,也能够没有征兆地睡意萌生,醒来时往往发现周围人眼眶都红红的,唯独胤祥,一切自如。那是一种属于情人之间的默契,若我离去,后会无期。那么在离去之前,我们一心一意便足够了。
初夏将至时,朝中事务本不繁忙,若曦却只觉得胤祥这两日倒比先前要劳碌许多,下了朝也是难掩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朝堂上的事,若曦不好多言也不愿多说。
那日午间,若曦遣走了一众人,只留廊下一个小丫头看门,便独自歇在榻上打盹,一时睡不着,难得格外的清醒,隐隐觉得有人进来放了东西又出去了。
不一会儿,廊下便听到有人小声地说着话。
“楠姐姐,你怎的来了?”廊下那个守门的丫头道。
“惠儿啊。”那个叫楠儿的丫头放低了声音,“还不是替我们福晋送东西给你们主子的,可来的不是时候,你们主子已经睡下了。”
“哦,我说怎么过来了,姐姐尽管放心,过会子等福晋醒了我再告诉与她。不过侧福晋那边倒真是稀客,若不是我之前在那里当差,只怕还不认得姐姐呢。”
“你哪里知道什么。”那丫头声音越发压低,“前几个月,爷在我们福晋那里发了脾气。你进府这么多年,见过爷发脾气么?一向对我们都是和和气气的。后来,连同底下那些福晋都一并不许往这边来了,说是怕扰了这位休息。”
那叫惠儿的丫头似是倒吸了口气,道:“怪道我只见嫡福晋常常过来,却不见其他人。”
楠儿“嗤”了一声,道:“哼,也不见得嫡福晋就安了什么好心。你怕是还不晓得。这位的父亲原来可是八爷党那边的人,廉亲王一入狱,那边便抄了家,削了官职。”
“啊,怎么会这样?”
“还不止呢。皇上下了旨,把八爷前几年没了的那个侧福晋,就是你们主子的姐姐,连同你们主子一并除了侧福晋的名,如今你们这位恐怕连那几位庶福晋也不如。都是爷吩咐了不许说,这阖府上下,唯独你们这里密不透风,别处却还有哪个拿她当作福晋?还不是依着咱爷的面子?”
“再不济不是还有承欢格格?”
“呵,这就是嫡福晋的高明之处了,你看,天天殷勤地往这里跑,生怕谁不知道她和你们主子要好一样。等你们主子的名一除,承欢格格那样的身份皇上怎么许她有这么个生母,倒算在嫡福晋膝下了,你们主子白养了这个女儿!”
若曦听到这里,不哭反笑。
如此甚好,努力了半生,这世上,除了胤祥,再无牵挂,再无一丝。
☆、终章
家里差人急急地来宫里寻胤祥时,胤祥正站在檐下,身后的绿意漫成一片。
胤祥深吸一口气,无妨。既然不能挽回,也无妨,这个侧福晋之名,若曦不会在乎,自己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这颗心终究要随着去的,往何处安?
“爷。”那来传信的似是走了很远的路,喘着气,“福晋请您快些回府。”
虽然早有准备,心里还是咯噔一下,回头望了眼金碧辉煌的朱红暖阁,推开小厮递来搀扶的一只手,一抬步,便往回走。这一程,让他一个人走便是。只出声吩咐道:“你去叫承欢来。”
一样的午后,一样的暖阳。
玉宁因事耽搁了几日,一直未来看若曦。承欢的事,她歉疚得很,只是实在无能为力,所做的不过是尽力弥补而已。
廊下的小丫头见她来了,便一径儿去通报了。
若曦今日倒不似往常一样睡着,靠在炕上看《二十四史》里头的《金史》,苍白的脸上浮着些红晕,显得精神转好了般。玉宁却是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手里揪紧了帕子,回头吩咐依笑去请爷回府,能多快,便多快。依笑很少见自家主子这样装着一副镇定的样子,便知那位不好了,也慌得往外奔去。
玉宁心道:爷,你要快些回来才好,快些啊!
入门见到桌上的东西,玉宁随口向惠儿问道:“今儿来了什么人瞧过福晋么?”
惠儿不好说谎,躬身答道:“方才侧福晋派了人送东西来。”
若曦见是玉宁,便招呼她坐到自己身旁,道:“姐姐这几日好忙,都不往我这边来了。”
玉宁勉强压住了泪意,道:“这几日碰上庄子里大忙,实在是昏头转向,我能得空,还不快快地往你这里来讨茶吃?”说完顺手抽了若曦手中的书,“看这些劳什子做什么?费神费心的,太医都说了,你要静养才好。”
若曦也不去抢书,只歪着头,笑道:“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哪里还走得远?说不得一会儿便去了。你看这二十四史,堆了一桌子,称王称帝,千岁万岁的,又有哪个活到那个时候?若是顾忌良多,人生便少了许多乐趣。”
“又胡说了。”玉宁哽着声音,眼泪却忍不住,“谁要听你说这些?你说这个我哪里懂,还是留着说与爷听吧。”
若曦摇了摇头,道:“你懂的,我要说什么,你都该懂的。承欢托付给你,我放心,也请姐姐好生相待。”她顿了顿,苦笑,“只是我说不出要将胤祥也托付给你的话,如果可以,我实在不愿把他托付给任何人。如今不得已,请姐姐暂为照看,我在那里等着他。”
“你好狠的心。”玉宁哭道,“你不要承欢了,你也不要我这个姐姐了,我才不要替你照看谁,你自己的事自己去做。”
若曦声音渐轻,却是含着笑的:“我不是不要你们了,只是将他们交给姐姐,我便可以安安心心地坐在那边的桥上朝这边望着,等着。姐姐不也舍不得我累着,舍不得我不安心么?就仗着姐姐宠我,再教若曦任性一回。”
“那我呢?岂不是要看着你们团圆独自冷清去了?”玉宁叹道。
若曦倚在玉宁怀里,道:“不会,自然有人会等姐姐。”
“真的么?”玉宁的声音凝噎着只有若曦一个人听到,只觉得怀里的人微微点了点头。
外面的门被推开,阳光斜斜地打进来,灿烂了一室,那个匆匆而来的人便踩着阳光,朝她笑着,一如多年前,明媚而干爽。
若曦坐直了身子,玉宁也只福了福,便退出去了。
“胤祥。”不是十三,不是王爷,不是爷,只是胤祥,还是胤祥。
“在。”胤祥走过去,“我在。”
“陪我出去走走吧,一院子白色的木槿,开了罢。”若曦道。
“不等承欢么?”胤祥问道。
若曦摇摇头,道:“姐姐在,我放心。”
“好,那我抱着你过去。”胤祥伸出手道。
“还抱得动么?”若曦笑了,“你说过的,我很重。”
“不知道。”胤祥也笑,“我的媳妇儿确实,很重。”
若曦也不恼,笑盈盈地看着他,任他去抱:“胤祥,我是谁?”她在他的怀里安安稳稳,安安稳稳地听他春衫下安安稳稳的心跳。
“我的妻。只是,我的妻。”胤祥吻了吻她的发际,泪水顺着脸颊滴下来,“等一等我,要等一等我。”
“好啊,好好照顾自己,我等你。”
门外木槿花开正好,只是春日这一页,就这样翻了过去。
故事到这里便结束了,或许后面还有绿芜的故事,承欢的故事,玉宁的故事,轩惠的故事,只是,与这个故事再也无关了。
雍正八年五月初四日,胤祥病故,享年,四十四岁。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放完了~~~~也算甜甜蜜蜜木有虐地终结了这篇文,有木有人看是一回事,也对自个儿负责一下~后面还有个读者送的番外
☆、番外玉宁篇
若曦低呼一声,捂着被掐的手臂,玉宁忙拉开她的手去瞧。
“姐姐不用瞧了,只把那段往事再说与我听听便不痛了。”若曦顷刻间换了副笑脸。
玉宁眼中一黯,随即对着若曦笑笑:“你这丫头,也就得了咱们爷这脾性,你倒是换个人瞧瞧,还能这么惯着你!”
“那么。。。那一位,也是这般惯着姐姐吧?”若曦问的小心翼翼,问出口的同时,也在心里微微叹息,无论在外人看来,玉宁多么温婉贤淑大方有礼,心中却也实实在在地怀着少时偶遇的那份美丽与忧愁,只是,难与他人说罢了。
玉宁不语,站起身,走到窗子前,叹了口气,轻声说道:“那年,刚过了春节,我随额娘到五台山礼佛,在黛螺顶住了大半年的光景吧。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西厢房的园子里,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僧袍,挑着一担水,从园子里经过,边走边诵着经,那语调,不似殿里的和尚们那般沉闷,倒像是一支山歌,听得我出神,便像是丢了魂儿一样悄悄跟着他,等我回过神,就看他定定站在我面前,双手合十,眉眼下垂,不言不语。”
“冬日里清晨的太阳还冷着,铺在他脸上的光却生生烙在我心里了。”
“我问他,你是谁?他也不看我,答道,小僧戒欲,我一下子笑出声来,问他,哪个师傅给你取得法号?不好听。他不说话,僵持了半晌,我觉得没意思,便赶他走了。后来,我常常能听到他诵经,他的声音那么干净,轻和,我一听就知道,真的,我这一生,都再没听过那么好听的声音了。”玉宁持着绢子,摩挲着窗棂,仿若这一切都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仿若记忆里的那个人就在身边。
“三月初十那天,我带着丫头溜出去玩儿,在北山上迷了路,乌云压了半边的天,眼瞅着就黑了,我急得直想哭,忽然听到他诵经的声音,我急忙喊他,问他在哪里,谁知道他的声音却没有了,我更着急了,一下子哭出来,拖着哭腔还在喊他,过了没多会儿,他便来了。”
“英雄救美么?唔,是个好开始。”若曦捏起桌上的点心就往嘴里送。
“他见是我,也没说什么,只让我和丫头跟着他,带我们往回走,一路上他也不说话,只一直诵着经,可是他的背影却那么好看。”玉宁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给若曦。
“回到房里我便央着额娘,要寻戒欲来给我讲经,额娘见我竟开了窍要学经,便向寺里的主持开了口。往后,戒欲便日日陪着我,起先还讲经,后来我实在没心思,便要他教我写字念书。有一日午后,我们在书房里练字,他握着我的手,一字一字地写着李白的《静夜思》,他的手很大,有茧子,很温暖,我一扭头,他的侧脸近在咫尺,我忽然想起了前两日他教我念的那阙《鹊桥仙》,便说,我不要写这个,我要写鹊桥仙,他转过头看我,那一刻我们之间近的像是只能容下一丝光,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甚至能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僵了一下,我们都没说话,他低头去换了一张纸,然后握着我的手,边写边念,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玉宁转到案台前,研起墨来,若曦凑到她身边,看她一字一字写下,每一笔都写得小心谨慎,像是描摹着记忆里的那个人,生怕错了一笔便不再美好如初。
“后来呢?”若曦等她写完,将宣纸拿起,细细看着。
“后来,他不再来见我,他握着我写的那首词就在桌上摊了半月有余,我要丫头寻了他的一件僧袍来,日日枕在枕下,僧袍上带着葛缕子的气味,闻着我才能安睡,就像他在身边一样。”玉宁不自觉地将绢子捻到鼻侧,若曦细细闻了闻,确是有一股子小茴香的味道。
“我见他不愿来见我,便日日写了书信给他,起先只是写些他教过的诗词和经文,后来便写些日常琐事,再后来,便写些我儿时的趣事。他本是不回信,怕是经不住我日日的叨扰,便回了一封长信给我。”玉宁说到这儿,便停下来了,双手拧着绢子,微红的脸上满是少女的情动和欣喜。
“姐姐,这信上?”若曦逗弄的话未说完,却见玉宁开了房门,招呼她一同到园子里走走。
“信中,写了他的家乡。他家在吴山,苏州府的吴山,有一首诗写的尤其好,丛篁古桂阴凄凄,斗然一道青云梯。太湖杯倾两山小,一水线曲千峰齐。林端风色怯虎豹,石上泉声逢鹿麛。诛茅绝壁吾有意,聊与山翁时祝鸡。若曦你说美不美?天地之辽阔,山水之灵动,乡野之趣识,怕是尽在吴山了。”若曦扶着玉宁在回廊的长凳上坐下,自己也紧挨着玉宁坐下,撇撇嘴说,这天地之大,怕是最促狭的地方,便是咱们这京城了。
玉宁听闻,眼睛里刚刚还盛满的希冀和向往,黯了一黯,说,若曦,即便不自由,可你还是快乐的,只因爱的人在身边。
若曦颇为惊讶地看了看玉宁,即便是她讲她的心上人,即便是念了古人的情诗,可如此大胆地说出爱这个字,尤其又是玉宁,她还是有些惊讶的。
“你不必如此看我,再无生趣的女子,也有爱人的心思。”玉宁拍了拍若曦的手。
“之后你们就以书信来往了么?”
“嗯。”她垂了垂头,“我的日子没什么好说的,倒是他,有那么多有意思的故事,家乡的登高节,牵羊赌彩,石板路,吴王的传说,小镇的腌笃鲜,他娘亲每日都做的苏绣,父亲雕刻用的石刀,我实在不知道这天下,还有那么美妙的日子。”
“姐姐当日,怕是恨不得要跟了他回家去看看?若是那样,私奔的罪名怕是要坐实了!”若曦脱口而出的调侃,却让玉宁险些落下泪来。
“有一日他来见我,带了几颗梨子,说是刚摘下的。我已是将近两月未见他了,便要丫头唤他进屋来坐,他踌躇半晌,还是跟着丫头进来了。我二人坐在屋子里,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我便问他,再教我写字可好。他想了想,问我,要学什么。我不说话,过了一会,又问他,还会回家乡去么?他说会,回家乡的乾元寺。我问他什么时候回去?我能同你一起回去么?”
“姐姐原来当真这样想过!”若曦听到这里,捂着胸口叫出声来。玉宁转头看看她,眼中已全是泪水,嘴角却还漾着微笑。
“他诚惶诚恐地站起身,说,小僧是一定要回乾元寺的,小僧和佛有缘,小僧是要一辈子在佛前供奉的。我问他,你和佛有缘,和我就无缘了么?他摩挲着僧袍说,玉宁,玉宁。那是他唯一一次唤我的名字,我以为有希望了,可他念完了我的名字,便离开了。”玉宁说完这一句,便再也控制不住,嘤嘤地哭出了声,若曦站起身,将她揽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你们就这样断了么?”待到抽泣声减小,若曦小心翼翼地问到。
“之后的某一天夜里,我跑到他的禅房,还未说话,我已经泣不成声了,坐在木凳上,抖的不行,他也像你这样,抱着我,问我,你想要什么呢?我一时间也说不出,便指着他案头的一本《宋词》,非要了来。其实,我想要什么呢?如今想来,我也不知想要什么了。”玉宁渐渐收了眼泪,“之后,额娘终于发现了我的心思,当即决定启程回京,匆匆之下,我写了最后一封信给他,问他我们是真的无缘了么。”
“他一定说的是无缘,不然姐姐定也不会做这十三福晋了。”若曦哀叹道。
“你这丫头,莫不是为这要吃我的醋了?”玉宁随手将若曦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点点她的鼻子,打趣道。
“姐姐,我这里为着姐姐的事儿难过,姐姐倒是要寻我的开心了!姐姐快说,他是怎么回信的!”
“缘既起,难灭,奈何缘亦有前后深浅,只此一生,只此一身,许佛缘,便难许卿缘。缘来难抵挡,缘中难抑情,缘散心难定,便是凡尘之人须待修炼之处。僧在佛缘之中,为卿之福泽加持祷告,愿卿康健喜乐,亦愿来生,生身为笺,递情与卿。僧,戒玉。”玉宁的眼睛像是暗夜里的烛火,跳动着最微弱却又最光明的节奏,带着对天明的期许,留下一滴滚烫的烛泪,“若曦,你知道么?最后一个字,不是他教我写下他名字时那个欲,而是,我的玉,玉宁的玉。就因这一个字,我相信他爱过我,若是不爱,怎会成瘾,又哪里需要戒玉呢?”
若曦听完那一封回信,也落下泪来,庆幸与自己相爱的十三是如此勇敢的一个人,既能言爱,亦能相守。
“能嫁给咱们爷,我挺幸运的,总之是不能与爱的那一个一生一世了,爷也算待我极好的,我们之间,除了不能给对方最刻骨铭心的情,其他的,足够了。”玉宁拉过若曦的手,“若曦,旁的都是不打紧的,你要知道,相爱相守,才是你该看重的,我知道你是通透的人,这一句,我不说你也明白,可因着今天你我这番畅谈,我还是忍不下要告诉你,爷对你的那颗心,是最珍贵的!”
“姐姐,若曦明白!”若曦心下动容,为了在这样一段关系里的坦诚,也为了和玉宁之间无关十三的姐妹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