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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花蚀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56

《我不能在鸟兽身旁只是悲伤(出版书)》

作者:花蚀

摄影:帕索卡

内容简介:

全书历时三年实地考察,通过西藏墨脱、新疆阿尔金山等16个中国生态热点区域案例,记录棕熊“攻占”乡政府、穿山甲救助冲突等荒野故事,聚焦人类需求与自然保护的矛盾共生。作品以“科学”“何以共存”等章节展开,结合223幅全彩摄影,呈现雪豹保护、鸟塘经济转型等实践,探讨生态保护如何根植于传统文化与现代生活逻辑。书中贯穿“自然的一千条道途都通向人类”的核心命题,以纪实手法展现巡护员、村民等群体的生存智慧,构建自然与人文的跨界对话场域。

推荐序一 中国自然的保护者

推荐序二 别做那个罪魁祸首

序 不忍之心

一 热爱

“我的天性就是养动物”

用望远镜和相机替代猎枪

新疆荒野,也有他们守护

二 科学

海之女

貉去貉从

孤独的天行者在空谷鸣唱

三 何以共存

给豹子买一块牛排

不要预设盗猎者就一定是坏人

探险家和穿山甲

百万大象

花鸟扶贫

慈悲和智慧

爱与大海

四 希望

守护生态的半边天

当牧民的小女儿开始拍雪豹时,传承就开始了

后记 自然的一千条道途都通向人类

摄影后记

推荐序一

中国自然的保护者

在我的印象中,全景式专注描写保护者的书,我还真没看过。

这本书是以不同的维度、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方式——有民间独立的、有体制内的、有最最基层的——进行讲述的。归根结底,在这幅全景图中,这群鲜活的人(我们暂且都叫“保护者”)做的事各有不同,但是有一个共同的出发点。

他们做的事,在不断地发挥着影响力,无论是对政府决策的影响、对科学研究的影响,还是对普通人认识野生动物观念的影响。我认为他们所做的这些,都是特别值得让更多的人去知道、去了解的。

比如在这本书中,我们知道了在中国越来越多的观鸟人的真实状况,我们也能了解“鸟塘”和观鸟人对当地经济的影响和对当地人观念的改变。我自己对“鸟塘”长期以来都持一个不支持、不参与的态度,但到后来,又加了一个“不反对”。

“鸟塘”在中国所起的作用,可以用“皆大欢喜”来形容。

表面上,我们看到拍鸟者们有了一个很容易拍到鸟的机会,而且这个机会即便需要花钱,他们也乐得。而这个机会的背后,则是一个“自下而上”的故事。

在过去,很多生态一线社区的居民一直在打鸟、抓鸟,鸟儿们没有得到有效的保护,哪怕是作为国家一、二级保护动物的鸟,其实也卖不了多少钱。这个现实不免让人觉得滑稽与心痛。但是如今,过去科学家们研究了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一些濒临灭绝的雉类,都成了常见的“大菜鸟”。

如此改变,确实得益于市场的力量,或者说因为有了这个需求,其衍生的保护力度,比建一个保护区,甚至派武警驻守在那儿,效果都来得更好。

谁敢去动这只鸟一个指头,全村人都要跟他拼命!也正是因此,我加了一个“不反对”。这实实在在地解决了保护的问题,也解决了老百姓的经济问题。

再比如通过这本书,我们知道了中国穿山甲的困境和它的救助难度。

其中就有一个特别执着的人,执着到有时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但这么说是因为,做一些事情的时候,确实需要李成这样的“骡子”,湖南人,霸得蛮、耐得烦。他的故事,让公众对穿山甲及其在中国的现状,有了更为深刻的了解。

这本书讲的都是人的故事,也是通过人的故事来讲保护的方法、保护的道理。

这些人所做的事,汇集成了一个新时代的关于“保护”的故事。我自己当年在找到“自然之友”之前,一直是单枪匹马的。但现在,保护,变成了全社会的一个共识。而在政府和民间,资讯也得到了更为有效的互通和交流,时代确实不一样了。

是啊,我不能在鸟兽身旁只是悲伤。

当然,保护不能只凭热情,还要讲科学。

其中我们就见到了一些老朋友,有我特别欣赏的、年轻的明星科学家,也是“野性中国”生态摄影训练营当年最年轻的营员——王放同学,哦,现在是王放教授了。其实王放也纠结过,到底是做野生动物摄影师,还是去做一个研究者,不过从他的微博上,似乎可以看到他要坚定地做研究者的决心了,“自然测量员”嘛。

还有李彬彬,我也特别欣慰,她在做研究、带学生的同时,还拍了那么多优秀的野生动物影像。并且在她的影响下,不被公众关注的“鸟撞”问题受到了人们更广泛的关注——很多地方的玻璃建筑都装了防“鸟撞”贴纸,彬彬和她的团队,这些年持续不断地努力,让我们知道了玻璃幕墙对鸟类的伤害,很多人也开始加入保护生态的行动中来,这都是卓有成效的。

本书确实是全景式的。

从在中国快灭绝的穿山甲,到前些年成了“明星”的大象,再到我们特别熟悉的、后来变了名字的天行长臂猿;从在中国文化中有着独特地位的老虎,到新疆水洼里的白头硬尾鸭,再到长江里的鱼类和海洋中的哺乳动物……

从研究机构到保护区、保护机构,再到个人——而个人最后也成了一个个“保护机构”,他们在中国所做的努力,令人钦佩。

从城市人的眼中,从野生动物救助工作者(尤其是遥远的新疆那些有影响力的保护者)的眼中,从观鸟者的眼中……我们看到了中国大地上正在不断发生着的有关保护的故事。这样鲜活的故事,让我们普通人能够了解到,其实,你是可以做一些事情的。

这本书出版后所带来的影响力,也是完全能够想象得到的。

推荐序二

别做那个罪魁祸首

中国地大物博,幅员辽阔,南北距离约5500公里,东西横跨五个时区,距离约5200公里,境内还有号称“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正因为拥有如此广阔的陆海空,自然界交互联结,才造就了多样的生态系统,以及丰富的物种。

我们享受着大自然给我们带来的福祉,当我们向大自然源源不断地伸手索取资源来满足自身不断增长的需求时,可曾想过我们应该如何与大自然友好相处?每当听到某个物种从地球上消亡时,大家都会扼腕,但惋惜之后我们是否改变了自己?自然界就像巨大的金字塔,其中数万亿的生物通过看不见的方式紧密牢固地关联在一起,如果这个塔中的一个物种消亡,就会牵扯其他关联物种,如果越来越多的物种消亡,那么整座金字塔就可能崩塌。所以我们有义务保护我们这个生态系统里的所有其他生命,无论是植物、动物、微生物还是其他生命形式。我们很难知道一个物种消亡后,会引发怎样的灾难效应。

我们知道栖息地丧失是物种消亡的最主要原因,而栖息地丧失的罪魁祸首又是谁呢?

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们仿佛觉得自然保护、生态保护、生物多样性保护距离自己很遥远,虽然憧憬着自己也能参加保护,但又不知道如何做。

花老师在撰写这本《我不能在鸟兽身旁只是悲伤》的过程中,实实在在地用脚丈量了祖国的大地,探索了各地自然保护区(有的还未被划为保护区,但不妨碍它们是一些野生动物重要的栖息地)。他与一些平凡的保护人、机构、科学家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深山老林里摸爬滚打,带我们了解保护者的艰辛、行动、困惑,以及他们如何克服困难,锲而不舍地迎接挑战;了解栖息地原住民的心态,并将成功的保护行动与经验通过浅显易懂的文字记录下来,展现在我们面前。

这里面有质朴的村民、追逐自然之美观察身边精灵的市民、放下猎枪投身保护的汉子、内心纯净的生意人、狂热的跨界保护者、坚守初心奉献青春的科学家、执着有爱倾注心血成立保护机构的“领头羊”,他们不仅仅扛得住辛苦,耐得住寂寞,有的人还倾其所有助力保护事业,甚至冒着生命危险翻峻岭、跨恶水、架相机、寻猿踪、观兽迹,追过猛兽,也被大象追过……一个个鲜活的故事中,人物、环境、事件无不生动形象,花老师用细腻、幽默中带着辛酸的笔触,把我们带到遥远的西藏墨脱、云南高黎贡、四川王朗、山西和顺、新疆阿尔金……

当我们感受到生命之美、自然之美时,所有人内心深处都会油然升起尊重和敬畏,这是保护力量的源泉。这本书让我们不仅领略到中华大地的壮美、生物多样性的神奇、不同生态系统的独特性,还感受到保护者的赤诚、奉献、艰辛、坚守,令人感动,催人泪下。

更重要的是,在中国,不同的环境、不同的物种、不同的社区需要不同的保护策略。成功的案例固然令人激动喜悦,但其经验不一定适用于每个需要保护的物种或者地区。生态保护工作面临巨大的挑战,这就需要智慧,需要探寻保护与发展之路。我们每个人也都希望天是蓝的,水是清的,空气是洁净的,身边是鸟语花香的,不愿意听到哪怕我们不熟悉的物种濒危甚至消亡的消息,都希望能为生态保护做点贡献,其实大家都可以的,只是我们很多时候还没有找到那扇解决矛盾的门。

当每个人都能够力所能及地参与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保护行动时,这个世界就会变得越来越美。

正如花老师所说:“生态保护可以有一千条道途,但它们总是一边连接自然,一边沟通着人类。”

不忍之心

泡子里的水鸟一直在看

刚上小学的那一年,张率得了一场怪病。

报到的第一天,她刚进教室就开始吐,一开始是胃里的早饭,喝两口水顺了顺,没想到又喷了出来,伴着苦涩的胆汁。老师给吓坏了,赶紧叫了家长。大家把小姑娘送到医院一查,什么都查不出来,没有病原体感染,没有器质病变,只能靠着打针,止住了吐。张率在家休息了几天,回到学校,又吐了。

这咋办呢,这学咋上呀?张率的一年级就这么耽搁了。全家人想尽办法,给她治这怪病,什么医生都看了,就差请个仙儿来跳大神儿,都没找到病根,只能在家慢慢静养。偶然之间,爸爸发现,只要带小姑娘出门到河边看看鸟,她就不吐。

张率的家,在茫茫的科尔沁大草原边上。待到草返青的季节,只要出了城,无边的绿恣肆蔓延,舒缓的线条延展到天边。在这样的绿色当中,河流不是一条河流,湖泊不是单个湖泊:水流蜿蜒恣肆,蜷曲成盘旋的龙;地表微微地低伏,在一场暴雨过后,会积攒出许多不深的小水泡子。然后小小的水虫子、蝌蚪、鱼群就来了,鸟也来了。

一条笔直的乡道横穿“翠绿”,路过盘旋的“龙”和成群的水泡子。爸爸骑着刚买的小摩托,带着张率,驰骋在公路上。高空有大群水鸟飞过,它们有行伍和阵列,审视着下方;底下各种小个子的鹀聚成大群,在水泡子旁边聚聚散散,找着吃食。哪怕是在道路上,车轧出的坑泡了水,过个两天就会突然冒出成群灰褐色、大脑袋、有许多脚扑腾着的大眼睛小东西,那是鲎虫,老被一惊一乍的记者们当成活化石。

穿越这些令人目不暇接的动物,张率的心逐渐平复下来。爸爸也终于带她到了目的地,那是从属于查干湖的一汪水泡子。这里的水比较深,四周的芦苇长得比较高。父女俩静悄悄地扒开草丛,看到泡子里漂浮着成群的鸟。有的头上呈绿色,那是绿头鸭;有的浑身为褐色,浅脑袋,毛茸茸的,看着胖,那是赤麻鸭;有的脑袋上开着一朵花,在水中时起时浮,那是潜水捕食的凤头 。然而最显眼的,莫过于一群白色的大鸟。那是天鹅,白天鹅。

多年以后,张率知道了中国有三种天鹅,都是白色的,分别是大天鹅、小天鹅和疣鼻天鹅。在她家乡繁殖的,是大天鹅。这些大鸟沉稳地飞行在天上,脖颈修长,在空中挺得笔直,黄色的嘴巴上点缀着黑,脚是黑的,在空中成群划过。张率和爸爸看得入了迷。

“砰!”

天鹅群中传来一声枪响。一只鸟从空中摔了下来,掉到水泡子里,一群白鹭炸开了,惊慌失措地扇动翅膀,扑腾起脚爪,踉跄着冲了起来,挣扎升空。从天而降的天鹅在原地挣扎,它耷拉的翅膀无力地扑扇着,根本飞不起来。

突然的变动惊到了父女俩,略一愣神,爸爸冲下了水:“你在岸边等着,我去把鹅抱上来。”

张率的爸爸,是当地有名的大善人,吃得素,从来不杀生。有一次,家里来了客人,这高低得整个荤菜才不失礼数。但那时的工人家,哪有什么闲钱突然买个肉。恰好,家里有只鸡。爸爸心一横,拎着鸡和菜刀就出门了。他在马路边站了许久,终于等到一个熟悉的朋友路过,上去说了下家里情况。那朋友性子直且急,笑了:这有何难?然后接过鸡和刀,抬起手只那么一下,就把鸡给抹了脖子,扔到地上放血,无头的身体狂奔撒起了红。张率爸爸当场就晕了血,跌了下去,踉跄起身撒腿就跑。那朋友一脸莫名其妙,喊着:“你鸡不要啦!”也跟着跑了起来。可怜的鸡飙着血,被个一脸懵的大叔拿着跑,前面还有个人脸色煞白,越跑越快。最终,鸡被送到了张率妈妈手里。当晚的饭局上,小姑娘发现爸爸魂不守舍,也不吃肉,就着豆腐一杯杯地干着酒。

水泡子不深,才齐腰。爸爸一脚深一脚浅,急匆匆地迈到天鹅的身边。天鹅看来了人,拼命挣扎,一口口地咬着,大翅膀朝着人脑袋扇过去。爸爸不管,伸手拨开鹅脑袋,就抄到它翅膀下,拽起来夹在胳肢窝下面,掉头就往岸上冲。等到了岸上,天鹅的劲儿也挣扎没了,爸爸把天鹅往张率怀里一塞,抱起女儿,飞奔到摩托车边,放到了车座上。

“你看着点鹅,咱们赶紧回去,看能不能医。”爸爸踩着发动机,往回城的方向开。

“你们站住!”

摩托开了不到一百米,一辆汽车冲了过来,拦在了路上。车上气冲冲地跳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拿着一把长枪。他们围了上来,把住了摩托车把。“你们是干什么的,我们打的鹅你也敢抢?”

就是这群人打的天鹅。那是在20世纪90年代初,枪支并不罕见。有枪的人,天然就想打点什么东西。而现在,他们以为有人要抢自己的猎物,火气升腾。

“这鹅挺可怜的。”爸爸用身体护住女儿和天鹅,带着哀求直面那几个人。“我也不知道是你们打了这鹅。我就是觉得这鹅挺可怜的,想带它回去治一下。要不这样吧,我给你们钱,鹅我带走。”

拿枪的那人愣了一下,也没想到一个看起来瘦瘦弱弱带着个小姑娘的男人,面对自己这帮人,手上还有枪,竟然还想打商量。他的脸扭曲了起来,恶狠狠地吼道:“你看我是缺这点钱的人吗!别废话,把鹅留下,要不然连你也一起打!”

说罢,男人冲上去就要抢天鹅。爸爸撒开车,拦住这人。没想到那人蛮横地一扯,就把他拉到了一边。后面几个人抓住了爸爸,爸爸拼命挣扎,想冲到女儿身边。拿着枪的男人用枪管当棍子,戳在了张率脑袋上,另一只手抓着天鹅脖子,用力往后一扯。张率感觉到了骨头断裂的动静,天鹅在她怀里发出一声哀鸣,然后就被抢走了。

张率吓坏了,陷入了恍惚当中。她依稀记得那几个人打了爸爸几拳,然后上了车扬长而去。最后是如何回的家,父女俩已经不记得了。再回想起那片草原,也是一片晦暗。

低首的大天鹅,这种大鸟开启了张率献身飞羽的决心

自那一天起,张率决心为了这些鸟做点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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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后,已经成为持证猛禽康复师的张率,遭遇了职业生涯最大的考验。

2012年11月11日下午,张率正在批发市场买布料,准备给自己做一身衣服。突然间手机频繁响了起来,那是好几条信息,全都在说一件事。她点开图片一看,心一惊,抱着手里的东西,就往家里赶。没过多久,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另一边是带张率入行的野生动物保护工作者康大虎。

鸟类救护工作之外的张率

“你看到那件事了吧?”大虎问。

“看到了。”张率回复。

“那我们就过去吧。”

“好。”两人没有多做交流,就决定赶紧动身。

即天津市北大港湿地自然保护区,当地生物多样性十分丰富,尤其是鸟类种类多样,调节着天津市整体生态系统和地区小气候。另,如无特殊说明,本书内文脚注皆为编者注。

张率回家收拾了下行李,给单位拨通电话打了个招呼,就动身去了北京南站,和康大虎会合,坐上城际火车来到了天津,再打上车,去了北大港 的野生动物救护中心。一进屋,他们就看到35只东方白鹳,其中22只已经没了动静,还剩13只有气无力地苟延残喘。

这时已是晚上9点,天早已漆黑。初冬的寒气降临在华北平原上,浅浅的水洼逐渐结冰。那天下过雨夹雪,西北风呼呼吹。

东方白鹳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在欧洲的民俗传说中,喜欢在烟囱上筑巢的白鹳,是吉祥的送子鸟。而东方白鹳是白鹳在东亚的亲戚,二者外形差别不大,只是东方白鹳是黑嘴,白鹳是红嘴。当时,全球的东方白鹳,仅有3000只左右。这一次就折了这么多,令人触目惊心。

又称“克百威”,氨基甲酸酯类杀虫剂,对人畜毒性高。在蔬菜、果树、茶等食用植物上禁用。

先期抵达的志愿者们,已经对这片湿地进行了粗略搜查。在一些个水潭里,找到了农药呋喃丹 的瓶子,旁边是拌好的谷粒,有时还有鱼。呋喃丹人误食一点没啥急性症状。但它对鸟类是剧毒。因此,就有盗猎者用呋喃丹药水鸟,卖给餐馆,做给人吃。这是黑了心了。

一种抗胆碱药,主要用于治疗腹绞痛、有机磷杀虫剂中毒等。

在得到这个信息之前,张率根据鸟的状况,就判断是中毒。她在路上告诉天津市野保站的工作人员,赶紧去旁边的医院开一些阿托品 。

东方白鹳

开药前,大家翻了下野保站,别说生理盐水,连针头都没有,得,和药一起开吧。生理盐水和针头都好办,可阿托品是管制类药物。但是鸟命紧急,鸟命关天,在救助站、大港农委、当地派出所的三方保举下,医院终于提供了阿托品。

在张率抵达时,那13只东方白鹳已经打过针。其中有8只中毒较浅,已经开始叫唤了。还有5只处于弥留之际。

该咋办?首先得想办法让鸟暖和起来。这座救助站是个平房,没有供暖,地面都是水泥,非常凉。整个救助站里,只有一个电暖气片,是给一只收缴而来的蜂猴用的。大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把暖气片挪给了东方白鹳。又发现地面太冷,这咋办?志愿者们把救助站里的床、沙发,甚至自己开来的汽车上的坐垫,全都拆了下来,垫在了这些大鸟的身下。

做完这些,张率把大家“赶”了出去。人太多,会导致鸟儿应激,更不利于急救。大家合计了一会儿,都担心湖面上会不会有其他中毒的鸟儿还没被救回来,也想趁着天黑蹲个点,看能不能抓到元凶。于是,康大虎带队,大家打着手电,出门巡查去了。

此时,这13只东方白鹳身边,就剩包括张率在内的三位兽医,而另外两位,几乎没有接触过这么大量的鸟类急救。于是,张率决定,今晚第一班她来值,让另两位忙了大半个白天的兽医休息。

此时,该怎么治呢?总体思路是:帮它们撑过来。

要是在张率工作的单位,他们会马上给中毒的鸟儿注射阿托品,然后,插管上呼吸机给它们吸氧,打着吊针补液,然后,就靠鸟儿自己的身体把毒药代谢出来。但是,这座湿地边上的救助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器械,除了刚开的生理盐水和阿托品,没有别的药物。

真的,什么都没有。张率找了一圈,都没发现有听诊器。于是只能用手摁在东方白鹳的翅根处,摸脉搏。这时她发现,情况最严重的2只东方白鹳,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心跳也微弱得找不到。

这时必须让它们的呼吸重启。没有办法,蛮干也得干。张率心一横,决定给东方白鹳做人工呼吸。

这个虎了吧唧的姑娘,掰开东方白鹳的嘴,把鸟儿的舌头拽出来。这种鸟的气管开口,和我们人类的不一样,是长在舌根上的。张率拿着一把镊子,撑开气管口,看了看里面,没有异物堵塞。然后就张嘴包了上去,对着东方白鹳的气管吹气。

大多数鸟类的胸骨腹侧正中具有一块纵突起,因像船底的龙骨,故被称为“龙骨突”。常见于善飞的鸟类。

张率的手也没闲着。给人做心肺复苏,除了吹气,还得按压胸部恢复心跳。给鸟做,也得按。但是,飞鸟有个龙骨突 长在胸前,按压胸腔,会让力量往两侧卸,很容易压断肋骨,断掉的肋骨要是戳破了肺或者心脏,那就没法儿救了。张率以前也没怎么接触过东方白鹳,摸索了一会儿,发现龙骨突下面,是肝和胃,上面就是心。于是,她尝试推动肝脏,来顶心脏,达到恢复心跳的目的。按的时候,张率特别小心,生怕把肝给按破了,那鸟儿可就直接玩儿完。

这只东方白鹳不想死。如是操作,吹气、按压了一小会儿之后,鸟儿的自主呼吸恢复。张率看到有效,赶紧去给另一只东方白鹳做心肺复苏。等那只鸟儿好了点,回头看,这只又不太行了。于是,张率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

等转到第四轮的时候,张率已经累得不行了。但她还是用嘴唇包着东方白鹳的气道,努力吹着气。这只鸟儿真的很争气,它不想死,渐渐有了点力气,展开了微弱的挣扎。它的食道突然一动,哇了一声,胃里残存的食物,带着浓重的腥臭气息,吐到了张率的嘴里。

张率头一扭,也哇了出来。然后冲出了门,止不住呕吐。救助站对面的农户家,跑出来两条狗,好奇这大半夜的是什么动静。它们看着一个狂吐的姑娘,吓得不知所措地愣了半天。

吐的时候,张率的内心是崩溃的。但在崩溃中,她又有点开心,因为都能吐,说明东方白鹳的体力有所恢复。这是好的征兆。

然而,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等等,救助站里是不是还有只蜂猴?

张率赶紧冲进了屋里。可怜的蜂猴,电暖气被抢走了之后冻坏了,僵硬地抓着窗帘。也没办法了!姑娘赶紧把它从布上摘了下来,一把塞进自己怀里,然后找来一根绳子,束在腰上,羽绒服的上半身就形成了一个兜。没办法了,先用体温来暖暖蜂猴吧。

收拾完蜂猴,张率赶紧又去照看白鹳。又到了需要打针补液的时刻。她拿起电暖气上暖着的生理盐水,吸入注射器,推进白鹳的翅膀下松弛的皮肤里。5只重症的白鹳照料完,她急忙退出小房间,害怕自己的存在让东方白鹳紧张,加重病情。身在没有暖气的冰冷房间里,张率没法儿休息,况且,过不了多久,同样的治疗流程,她还得再来一遍。

让张率欣慰的是,这些东方白鹳特别争气。它们逐渐缓了过来,最严重的那2只,也恢复了自主呼吸。每一次张率去给它们打针的时候,鸟儿的反抗都会更激烈。这给救助带来了一点麻烦,但这位姑娘的内心非常欣慰。

凌晨2点的时候,张率突然感觉胸前的毛衣被轻轻抓了一下。是那只小蜂猴!她拉开拉链,看到一对水汪汪的眼睛盯着自己。蜂猴又抓了几下毛衣。

到了4点,那5只东方白鹳全都站了起来。

等到太阳升起,其他的兽医和志愿者们回来了。他们带着鱼。一条条鱼放在盆里,被端进了东方白鹳的屋子。等人退出去之后,那群大鸟急不可耐地抢起了食物。

倭蜂猴,拍摄于老挝国家动物园(Lao Zoo)。这是一种受异宠贸易残害严重的动物,正被大量捕捉,贩卖到全世界。中国官方缴获的蜂猴属动物主要包括蜂猴(Nycticebusbengalensis)和倭蜂猴(Nycticebus pygmaeus)两种。因为没有图像记录,所以张率怀里那一只是蜂猴还是倭蜂猴尚不得而知

11月14日,在警方、专业救援队的支持下,志愿者完成了对被投毒水体的清理。

11月20日,天津大港管委会开出5万的悬赏,征集破案线索。

11月21日,那13只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东方白鹳被放归自然。

11月25日,天津警方将投毒案犯罪嫌疑人王某某、刘某某抓获。

2014年5月20日,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对“11·11”东方白鹳中毒死亡案件做出终审裁定:案犯通过投毒,造成共计118只野生鸟类死亡,其中东方白鹳20只、天鹅1只(此数字来自天津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官方通报)。首犯王某某被判刑6年半,并处罚金2万元;刘某某有期徒刑5年半,并处罚金2万元;桑某某有期徒刑5年,并处罚金1万元;陈某某有期徒刑5年,并处罚金1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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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没有救下的那只大天鹅,一直是张率的心魔。但似乎随着年纪渐长,随着她救下的动物越来越多,这个心魔越来越弱了。

有一次,张率回老家休假。她父亲问:“你还敢回当年那个水泡子去看看吗?”这个姑娘愣了一下,逆反的情绪上涌,话赶话:“敢,怎么不敢。”于是,父女俩,又骑上摩托车出了城。

当年的砂石小路,已经变成了宽阔的柏油马路,道路两边依旧是丰沛的水草。等他们到了目的地,发现那片水泡子附近出现了好些厂房。原来,当地发现了石油,建了采油井和炼油厂。采油的是个国企,圈出了一块地,进行封闭管理。石油工人训练有素,纪律严明,为了保护油井,也不让外人进去。有人守护,这里不再有偷猎了。

为了采油,人类抽走了一些水。以前宽阔的大水泡子没有了,剩下一串串浅浅的小水泡子和丰美的芦苇丛。这样的环境,躲避处更多,茂盛的植物带来了更多筑巢地,其实更适合作为水鸟的繁殖地。

在一个小水泡子里,张率数出了几百只鸭子。这个姑娘的眼睛突然一热。但她不想再在爸爸面前哭了,于是仰起了头。

正在救助鸟类的张率。这不是北大港东方白鹳事件中的实拍图,而是她的日常生活,这是一只伯劳,这种鸟不在她单位救助的范围内,因此被她带回家照看,期待有一天能放飞;给伯劳盖上一条毛巾,是让它不那么害怕,以便更好地为其伤脚涂药

一 热爱

“我的天性就是养动物”

陈月龙睁开双眼,远处一只红原鸡一闪而过。陈月龙想,如果人类也有翅膀,那就不需要如此劳累地爬山了。

看到他醒了,老挝护林员麦风走了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昨夜你有没有感觉到来了两个人?那不是人,是鬼。”麦风特地从英文切换到中文,强调了一下:“鬼。”

丰沙里省、乌多姆赛省、南塔省。

中国猫科动物保护联盟(Chinese Felid Conservation Alliance,CFCA)的简称,由生态爱好者和科学家共同成立的民间志愿者团队,以科学保护中国13种本土野生猫科动物为目标,是国内猫科动物调查和保护经验最丰富的团队之一。在本书中,关于它的故事,尚未正式开始。

陈月龙带领着一支由中国人主导的国际科考队,队伍里有中方的环保工作者、老挝的护林员和从美国来的摄影师。自2006年起,中国云南的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和老挝北部三省 合作,在边境线上建立了中国西双版纳—老挝北部三省跨边境联合保护区域。这一次,受中国科学院东南亚生物多样性研究中心的委托,陈月龙所在的生态保护机构“猫盟” 组建了这支小小的科考队,来到了老挝最北边的丰沙里省,进山安装红外相机。

陈月龙依稀记得,半夜里似乎有人爬起来念了一会儿佛经,好像还顺带烧了炷香,想必那就是见了鬼的麦风。但陈月龙并不知道什么鬼,他只知道自己昨夜被吓得够呛。他们四人露宿在没有房子、没有帐篷、没有防护网的山头荒地上,森林里有熊又有豺,这让陈月龙夜不能寐。美国摄影师欧阳凯热爱极限运动,是个山地越野马拉松运动员,在队里任壮劳力的他,夜里根本就没想过什么熊不熊的,睡得可香了。中途他倒是起身整理了一下睡袋,可能是因为感觉到身下有几块石头硌着腰,不舒服。这一整理,他舒服了些,可他身下的塑料布瞬时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吓得陈月龙一下子惊坐而起:妈呀!熊来了!

装相机的路线是陈月龙和另一个老挝人苏卡瓦底定下来的。小苏是常驻这一带的护林员,不懂英文,但对这片山区极其熟悉。他们二人定下了一条穿越山梁的大环线,算了算,得两天才能下山,所以这才安排了在山上露宿。于是,麦风就见了鬼。

到底是见了什么鬼?大家都很好奇,仔细盘问着。

麦风在老挝上过大学,讲着一口不流利的英文,哆哆嗦嗦地道出了实情:“昨天白天,装第二台还是第三台相机的时候,我在林子里看到了两座坟。这荒山野岭的,你们没看到?”大家摇了摇头,麦风又是一哆嗦。“晚上的时候,我快睡着了,突然浑身一动都不能动,这时感觉到来了两个人,压着我的身体,我更是动不了。但我知道,那两个是鬼,所以我赶紧闭紧双眼……”说着还摆出了一副特别扭曲的表情,“过了好久他们才走。”

嗨,这不就是鬼压床了?其他人笑得尴尬。

如此折腾,装这个相机到底是想干啥?因为在今天的动物调查中,红外相机的作用举足轻重。搁20年前,要想研究动物,就得常常跟着动物跑,以求近距离观察。但动物又凭什么让人类看呢?所以研究人员经常累死累活,却啥也看不到。要不然,就得满山捡屎,或者找刨痕、抓痕,通过这种间接的证据来进行研究。而有了红外相机之后,对动物的研究开始发生巨大的转变。这种相机像一个小盒子一般,只需要绑在兽道上合适的地方,动物一来,保准能拍到。而正是这种比较“省事”的方法,反倒让研究人员获取了更多的一手数据。爬山涉险装相机固然是辛劳的,但相机装好以后,只须定期上山给相机换卡、换电池就行了,相比曾经的日日上山,不知道省了多少力气!

左起:麦风、欧阳凯、苏卡瓦底、陈月龙(那时陈月龙还很瘦)

于是在吃过早饭后,这支小分队又继续上路了,而昨天,他们已经爬了一整天的山。老挝的山虽不高,但是林子密,走着累。此时是干热的3月,旱季,白天山中的温度高达35℃。在队伍昨天刚出发的时候,可不是只有四人的。我,跟着他们爬了接近2个小时——陈月龙坚持说我只爬了20分钟,这成了卡在我们俩关系中的一个“鲠”和“梗”——

眼瞅着两个老挝人爬起山来似鹿一般,追不上,根本追不上。于是我当机立断,坚决不能拖弟兄们的后腿,转头就下了山。嗯,主打一个 。

可没想到,即便没有拖后腿的我,大家的进度也远远落后于老挝护林员的预估。他们在计算时间的时候,大概是拿自己的脚程来估算的。此时如果按原计划继续行进,是怎么都不可能在当天完成安装并下山的,而当前的补给也是肯定不够。于是,小分队决定中途就下山。可一个不小心又走岔了路,在下了座小山包后,他们发现怎么走都走不回村子,没法子,只得又爬上山梁重新找路。

但这路,也不白走错。在山下,他们找到了水,这着实解决了一个大问题。按照老挝人的经验,山上肯定能找到泉水。但不知道这一年是不是太旱,山上的水源根本无处寻觅。小分队行进的路程颇远,客观上也不允许背太多水,所以这次“迷路”,也算是阴差阳错地解决了一个问题。

晚上6点多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四人这才下山,搭上了来接他们的皮卡。土路颠簸,一行人一路摇晃着回到了镇上云南人开的酒店。

安装相机的计划肯定是要延迟了。按原计划,这两天要装10台,但最终只装了6台。嗯,应该可以拍到云豹的吧?

云豹是猫盟在老挝北部最关注的物种。当地的土话管云豹叫“小老虎”,而真正的老虎则叫“大老虎”。那为啥不直接关注大老虎呢?因为大老虎没了。

晚饭的饭桌上,借着同伴的翻译,老挝护林员小苏讲起了以前的故事。

大约5年前,一头大老虎大摇大摆地走到了这镇子附近一座村子的大路上,大大方方地转了一圈,又重新上了山。那是这一带最后一次出现老虎。后来,这只老虎吃了当地人的牛,就被干掉了。

我们所在的丰沙里省,是老挝最北边的一个省份。它的西部和北部,同中国云南的西双版纳接壤;东部邻近越南,是一块小小的三角形山地。我们做调查的区域就在西部靠近中老边界的地方。在这里的山沟沟中,村寨众多。对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当地的交通很差,尤其到了雨季,土路常常会被冲毁。但对老虎来说,这里纷繁交错的村寨,没有哪一座是它走上一天到不了的。既然5年来都没有目击记录,那么,在丰沙里省的西部,就不太可能还有老虎。

大家满脸都是遗憾。

第二天,全队在酒店休息。陈月龙正拿着鞋,敲掉鞋底子上的泥,他准备洗一下,结果却发现这双“解放鞋”的底,已经走穿了。在湿润的泥土山地上,“解放鞋”远比什么登山鞋都要防滑,但在高强度的野外,它并不太耐穿。幸运的是,我的脚和他的脚,是一个码数,于是便把鞋留给了他。我得去琅勃拉邦。

下一次相见,已经是3个月后了。

我们约在了山西省晋中市和顺县的猫盟华北豹保护基地见面。这是由几个集装箱修成的临时性建筑,猫盟的工作人员和志愿者都驻扎在这里。他们有时进山收集华北豹的数据,有时在当地社区做调研和相关的保护教育工作。

这是一个自成一体的营地。陈月龙作为主管,执拗地践行着他的生态理念:吃完饭,大家不能用水洗碗,更不能用洗洁精,得用麦麸搓;搓完的麦麸也不能丢,得倒进桶里用来喂牛;上完厕所也不是用水冲,而是用木屑盖,更重要的是,尿、屎需要分离;这样一来,定期就可以积累出足够的肥料,再掏出来肥田。事实证明,经过如此处理的厕所,还真是没啥味儿,和一般的农村旱厕有天壤之别。

除了每个生态保护工作站都会做的事情之外,陈月龙还在这里救助过几只狍子幼崽。几只崽崽不知为何与妈妈走散了,没有办法,大家只能带下山,让人来养。刚开始,狍子幼崽还得吃奶,买羊奶粉喂容易拉肚子,于是陈月龙去买了头母羊。结果喂了一阵子,母羊奶没了。怎么办?再买一头呗。而之前的那一头大家养出了感情,也舍不得杀了吃,只好亏着钱卖回给农户——大家在基地里说起这事,多少是在当笑话讲。

但救助狍子,大家是认真的。在精心照料下,小家伙们长大了。陈月龙会带着孩子们隔几天就上次山。这些有蹄动物在身体接近成年时,会有一个心理上的分离期,它们会选择离开妈妈,独立生活。重新上山之后,小狍子们逐渐不再跟随陈月龙。终于有一天,最后一个小家伙也没有跟着下山。

这是我们这次见面前,上一个秋天里发生的事。

再回到2019年6月8日的这个夜晚,我拿着一瓶白酒去找陈月龙。至今,我仍清晰地记得,那时营地外的山风扫除暑气后让人有些寒冷,天上的月亮明明暗暗。而再过几个小时,就是我30岁整的生日,这也是陈月龙无法拒绝喝两杯的原因。几杯酒下肚,我们都倾倒出了内心的苦闷,这时,零点过了,杯子又碰了一碰,几句应有的吉利话说出口。一片沉默笼罩了黑夜,集装箱里亮着的灯微微摇晃,刺不破当晚的风。

“我还是想去养动物。不是说现在的工作不好,我很喜欢出野外,喜欢山西的面条,也喜欢和老乡聊天,我很喜欢现在做的事。但我还是想去养动物,我的天性就是养动物,养动物是我的自然行为。”陈月龙突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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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陈月龙23岁,那一年北京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招人。听说了这事之后,立志当个饲养员的陈月龙决定去应聘,然后他如愿成了一名救护饲养员。他在那里工作了6年,放归了数不清的野生动物,当然,也遭遇过失败。

陈月龙最偏爱的野生动物,是一只狗獾。小崽子之前被人养过一段时间,刚到救护中心的时候,乳牙刚刚萌出,还需要人来喂奶。吃肉的哺乳动物,只要长了牙,救活就不会太难。初次当“奶爸”的陈月龙,体会到了有小崽子跟在脚后到处跑的快乐。

待小狗獾稍微长大了些后,陈月龙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儿:这位朋友和人太亲了,以后没办法放归野外啊!如果回到自然之后,它看见人就吧嗒吧嗒地跑过来,那可太危险了。

确实,这只狗獾后来也只能留在了救护中心——每次说到这段故事,陈月龙都深感遗憾,当年的初学者,实在是没有保持这只小狗獾野性的能力。

既然它这辈子都无法回归自然,陈月龙就想着要给它在人工环境中创造美好的生活条件。在大自然里,动物面对的是不断变化的环境所带来的无尽挑战。而在人类塑造的世界里,譬如动物园,动物们往往就生活在一个小小的、空荡荡的笼子里,缺乏变化。这是陈月龙和他的狗獾都无法忍受的。

该怎么办呢?丰容。

这是一个来自动物园行业的专业术语,大致的意思就是:要用一切可行的手段,让动物生活在可控的更接近野外环境的变化中,从而过得更好。

陈月龙给狗獾的笼舍里增添了很多东西。

他散落着堆起了许多块两三个拳头大小的石头。在自然环境里,石头下方是虫子的栖身之所,狗獾等动物天然就会翻石头找东西吃。如果再往石头下面撒一些颗粒状的食物,狗獾翻着就更起劲儿了。

本杰士堆,一种人造灌丛。其得名缘于德国从事动物园园林管理的赫尔曼·本杰士(Hermann Benjes)和海因里希·本杰士(Heinrich Benjes)兄弟基于野地生存观念和自然演替规律的一项发明。这项发明通过生态化的自然进程为园区内分布的野生动物重建了生存空间。

他还收集了很多树枝,交错着搭起了一个两米见方的树枝堆——本杰士堆(Benjeshecken) 。它本质上是一个人造的灌丛,重点得是“活的”。植物的幼苗在树枝的掩护下,不会被动物过早祸祸掉,能从堆中生长出来。层叠的木头,分隔出了一个个小小的空间,小鸟、鼠、虫子等小动物,会在堆中栖身。而大块的“灌丛”本身,也给环境带来了丰富度和遮蔽物,别看它似乎占据了空间,但它会让动物的行为更丰富,从而提升环境的利用率。

陈月龙会把食物撒进堆里,于是狗獾就形成了在灌丛中翻找食物的意识。在自然当中,这是野生狗獾天然的生存策略,但这种策略并非来自基因,而是它跟着妈妈或者同类学来的,或者说是在丰富的环境中悟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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