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监控大象,必须得靠人的双眼。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像生活在草原上的非洲草原象,生活在密林中的亚洲象只要不想让人发现,它们往树丛中一站,就很难被观察到。没有经验的人,大象在森林潜行到距自己仅100米的范围内,都不一定能发现——如果不相信,你可以到西双版纳野象谷北区,站在观象台上寻找野生亚洲象的踪影,你到时候就会发现,即使有一群人都在向一个方向看,也未必能在树影间找到亚洲象。
此时的曹大藩已经在丛林中追了十年大象,他自诩经验丰富,双眼如炬,什么蛛丝马迹都逃不脱。他自每个村寨中选出了若干位监测员,想要带着他们一起上山,教他们找象。然后就发现被“打了脸”,这些本地人的眼睛比他还好,找起大象来效率高多了!
一次,他和本地监测员登上了一个山头,本地大哥只是扫了一眼,就指着对面的山头说:“喏,老象在那点。”曹大藩向远处望了过去,什么都没看到。于是他拿起望远镜又扫了一圈,还是没看到。“喏,看见那块石头啦?”曹大藩顺着本地大哥手指的方向望了去,“石头边上,那棵高高的树,就在树下头!”他又举起望远镜,看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大象的踪迹。
既然监测员如此擅长寻找大象,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制定规则和监控策略了。
曹大藩给监测员定下了两条规矩:首先,每次去找大象,必须两个人一起去,互相照应;其次,跟踪大象,不可直接靠近。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监测员的安全。在野外,永远不要轻视大象,哪怕只有一个瞬间不小心,它们就会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恐怖。
有一次,一群大象漫游到了澜沧江边——这条大江自青藏高原而下,纵穿整个云南,经中南半岛注入南海。这条江的两岸,自古就是象群的漫游之地,“澜沧”这个名字,有一种解释就是“百万大象”。收到消息后,曹大藩和林草局的好几位同仁坐着船去看大象。这是他第一次在水上观象。象群站在岸边的土坝上,人们需要仰视它们。光线穿越树林,洒上河滩与水面,与大象的咀嚼声一样让人沉醉。过了一会儿,这些亚洲象走下土坝,找了一处沙滩,步入澜沧江中沐浴。
到了中午,大家返回村寨,到监测员家吃饭。一早上的近距离观测,让所有人都异常兴奋,这饭吃得也飘飘然起来。菜过五味,村民又来报告了,象群此时上了岸,去了一处特别近的平坝。日常不咋喜欢看大象的村主任一听,大手一挥:“走,接着找老象克!”
在村主任的带领下,一群人穿过田埂和菜地,悄悄摸到了象群附近。在距象群大概还有300米的时候,一行人停了下来。监测员“噌噌噌”爬上了树,评估了一番,嗯,大象们还很平静。于是大家又往前行,走到了离大象百来米远的田埂上。一时间,相机的快门声不绝于耳。
那时,监测员和村主任落在三位摄影师身后的50米处,他们在那里观察、接应。曹大藩左边是位普洱市林草局的同事,穿了件粉红色的上衣,站在靠近江水的位置;另一侧则是澜沧县林草局的同事,穿了一身黑。突然,粉红色小伙子低声说:“嫑走啦,边上有老象要上来了。”
曹大藩抬头一看,前面不远处的土坝上,冉冉升起一个硕大的象头,还叼着根竹子。原来土坝的斜面下方隐藏着一条路,阴影之中,是一头站在象群外围的“哨兵”。曹大藩一声不吭,抬起了相机。相机上装了一颗等效焦距300 mm的长焦镜头,从取景器一看,大象太大了,“爆框”了,没法儿把整个象头拍下来。在按了三下快门后,他准备扭头往回走。
突然间,“腾”的一声,一个粉红色的影子蹦了起来,玩命似的往回跑。另一边的黑影也扭头飞奔了起来。最早回头的曹大藩反而落在了最后。
曹大藩一点都不急,他知道,一般遇到这种情况,放哨的公象只是想把靠近的人赶走,不会追很急。这两位同仁跑这么快,大概是没经验,被吓到了。像他这种老练的观象者,是不会这么容易被吓到的。当然,他也不会回头再去观察浪费时间了。曹大藩知道,后方有监测员会帮他们观察大象,此时他只要看这个人,就知道大象跑得快不快了。
再一抬头,只见监测员把腰弯了下去,似乎是想趴地上躲着,但这位大哥大概也是慌了,突然又从地上弹了起来,转身就跑,身边则是早已甩开四肢奔行的村主任。
曹大藩心想坏了,这还管啥,撒丫子跑啊!只见曹大藩迈开大步,在乱七八糟的田地里狂奔起来,不一会儿就追上了林草局的两名同事。但这时,他还是不敢回头观察,仍旧盯着监测员和村主任,心想只要他们两个停了下来应该就是没事了。
此时狂奔着的村主任突然弯下腰,伸手抓起了自己的拖鞋,光着的脚底板似乎让他加了速,很快就甩开了监测员。
不行!还是得跑!
穿一身黑的小伙儿突然一个加速,超到了曹大藩和粉色小伙儿的身前。但他没看到地上有条凸起来的藤蔓,一脚踢了上去,整个人都飞了出去。好小伙儿,只见他左手抱着相机,右手前伸,在地上就那么一撑,身子一旋,侧着划了半圈,腾跃出去后又站了起来。他,接着又开始狂奔。
到这时曹大藩才注意到,他们三位都还抱着相机,电光石火之间,竟没一个人想得起来可以把这压重的玩意儿扔掉。
而一团黄沙,呼啸着开始在五人身后疯狂追赶。
跑了大约300米后,曹大藩的肺在喷火,心怦怦跳,腿脚变得异常沉重。这时,村主任和监测员已经跑到了村寨旁边,大概还有100米就能进房子了,终于,他们停了下来。后头的三人继续狂奔越过他们,最终才敢止步。大家呼吸狂乱,站立不住,跌倒在地,浑身松弛了下来。
这就是为何不允许监测员靠象群太近的原因。
那监测又该怎样操作呢?
即使危险,还是得靠人来追踪象群。每一天,大象分布区域的村寨都会派出两名监测员核查、监测大象。他们首先会从各方收集信息,确认当天是否有大象出现在自己的辖区。如果有,监测员会通过访谈的结果大致确认象群活动的范围。接着,两人会进入森林,寻找大象的踪迹,但是不会主动靠近大象正在活动的区域,而是尽量在对面的山头或是远处的树上跟踪观察。确定了象群的活动方向后,向村寨报告,所在地群众就会得到预警,远离大象。若是当晚象群停留休息,监测员会记录下过夜地,第二天一早接着观察。
在监测过程中,相邻的村寨会互通信息。尤其是监测员发现象群有离开村界的趋势,就会马上联系下一个村寨,下个村寨便会派出他们的两名监测员前去确认象群方位。这样,就实现了多个村寨的预警联动。
这一切,都是在一套完善机制的帮助下,由当地村寨自行完成的。整个试点项目一共执行了5年,到2014年才结束。在这5年间,试点的两个县,只发生了一起和大象相关的伤亡事件:有个人没注意预警,在公路上和象群不期而遇,当场吓得骑着摩托冲进了橡胶林,因为车祸而受了轻伤。
对这样的成绩,曹大藩觉得他们非常幸运。但这并不只是幸运。试点结束后,普洱市林草局按照这套系统进行改进,完成了所有预警系统的升级。这套方案上报到云南省之后被消化吸收。
后来,云南省林业和草原局在省内所有有大象分布的区域内都建立了亚洲象预警机制,并且还升了级。从2016年开始,无人机技术被引入到了预警工作中。后来,许多村寨逐步在森林中架设起了监控设备,引入了AI识别技术,一旦大象出现,就会自动预警。有了这些高科技,亚洲象的监测工作如虎添翼,效率提升了许多,监测员的安全也得到了更多保障。
如今,曹大藩已升任为IFAW的云南亚洲象项目负责人。他依旧在关注亚洲象分布区域的原住民,想为人类和大象的共存找到更多可行的方法。最近,他在研究中华蜜蜂,他想看看这些带来甜蜜的昆虫,能否像它的非洲大号亲戚(非洲蜜蜂)那样,帮助人类赶跑靠近村落的大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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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大藩也负责亚洲象项目的自然教育,时常去学校授课,给孩子们讲大象。
有一次,他到一所中学宣讲,那是在西双版纳的勐海县,这个县境内有好几群大象。中学组织了全校小一千人的师生,坐在操场上听宣讲。保护大象的故事让十几岁的男孩、女孩心动不已,课程结束之后,他们拿着IFAW发放的宣传册,乌泱乌泱地围过来,找曹大藩签名。那一天,这位保护工作者获得了明星一般的待遇,史无前例的满足感汹涌澎湃。
这让他想到了自己小学时的一次展览:那是一条公路的竣工成果展示,施工方拿出了好几条斑斓的皮张,说是施工时打死的猛兽。曹大藩也不记得具体是什么动物了,只记得花纹很好看,还很大。现在回想,大概是金猫、云豹、花豹之类的猫科动物。
时代确实不一样了。
▲西双版纳景洪市勐养镇南满河村刘德松的妻子玉康。她正为来客准备午餐,那个20年前打动了曹大藩的瞬间,在中国自然保护的第一线,其实每天都在上演着。刘德松是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驻村护林员,也是景洪市亚洲象预警监测体系勐养片区的监测人员之一
▲刘德松的母亲李长娣,她正在为客人上菜。因为常年待在保护一线,曹大潘与很多当地人相熟,桌上最让外人惊喜的菜是鲜甜龙竹笋配喃咪和肉骨丸。煮甜龙竹笋是云南常见的凉菜,但鲜的只有在产地才能吃到;“喃咪”,傣族蘸水的统称,形式丰富多变,和傣族杂居的其他民族也这么叫,例如刘德松家就是彝族;肉骨头砸碎做成的丸子是对食材的极致使用,也是靠山吃山的人们对大自然的尊重
▲西双版纳景洪市勐养镇倒淌箐村,这是个彝族村寨,村后有大片橡胶林;橡胶是云南的重要经济作物,种植橡胶让无数村寨脱贫致富,过上了好日子,但同时,橡胶田是侵占野象栖息地的一大要素,也破坏着雨林各个层次的生命力
▲这是一颗巨大的榕树,无数动植物栖息在它身上,像这样丰茂的热带雨林正是亚洲象生活的环境
▲西双版纳野象谷救助的大象,它们每天会组成象群,由饲养员带着上山吃东西、玩耍,一早就会出去,快天黑了才回来
▲野象谷里的确有完全野生的大象,但它们往往不会靠近人类的观景台,而是藏在林子里,让人不能看到全貌
▲如果你在云南的乡村见到这样用粗钢管围起来的地方,那么就要注意:周围很可能有野象。这是避象亭,以供遭遇野象的人们逃入避难,坚固的栅栏会阻止野象进入;这是一个老式避象亭,新式的取消了横置钢管,全都是纵向的,人不需要开门,往两根钢管之间的缝隙一钻,就能进去
▲曹大藩正在啃象草。这种植物的嫩茎有股甜味,但上面的毛会让有的人过敏;象草可以长到5—6米高,越南战争时期,越南游击队会躲在成片的象草丛中打击美国鬼子
▲养蜂是IFAW帮助村民做经济替代补偿的一个重要项目,他们甚至需要直接收购蜂蜜,或者提供营销渠道。别看穿着防护服,但是被蜜蜂蜇伤总是难以避免的
▲澜沧江两岸,自古就是象群的漫游之地,如今的澜沧江边,有现代化的城市,例如高楼林立的告庄西双景,人象必须和平共处
摆摊的傣族妇女戴着金首饰,那是她们的排面。此图拍摄于德宏
花鸟扶贫
几声鸟哨声响起,鸟和拍鸟的摄影师们都躁动起来。
首先飞来的是几只鹛。它们比麻雀大点,也更加细长,“嗖”的一声飞临喂食点,找了找头顶,没有发现喂食器,然后就低头跳到了地面上,蹦跳着检视灌丛间有没有虫子。一看没有,这些鹛又飞到了竹制引水管导向的小水潭旁,这里有几株秋海棠,螺旋状的肾形叶片簇拥着粉色的小花,倒映在水中。一只褐脸雀鹛有了一丝丝不开心,“唰”的一下跳进水潭,击碎了水中的秋海棠倒影,然后猛地飞上了枝头。周围响起了一连串快门的声音。
几声鸟哨声越来越近。
又是一阵急促的“嗖嗖嗖”声,一群通体褐色的鸟闪亮登场。它们先是飞临这片林间小空地外围的树上,然后猛烈地落到了场地中央。这种鸟和小鸭崽差不多大,圆滚滚的,像一枚枚小炮弹,它们凭借数量和重量上的优势猛烈登场,驱散了前几只鹛。这就是这片空地的大明星:银胸丝冠鸟。它们长着圆溜溜的黑眼睛,眼后有黑色“飘带”,背是褐色的,胸腹部是银白色的。有的个体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月牙,那是雌性的标志,除此之外,雌雄没啥外观上的分别——这让银胸丝冠鸟成了少有的、雌性比雄性美的鸟。
银胸丝冠鸟
主角登场,摄影师们又报以连绵的快门声。他们藏在一座蒙着黑色塑料网的二层铁架棚子中,身体躲在木质围墙后,只把镜头露出窗户。鸟们对这些藏起来的人以及他们的相机毫无反应,只是等着它们想要的东西。此时,一只蓝背棕腹的仙鹟,带着它要黯淡得多的妻子登场了,同样又收获了许多快门。
终于,一个步伐矫健的男人,拿着长长的竹竿,挎着小竹篓,进入了林间空地。他手上提着一个球,那是颗吃剩的椰子壳,上面开了个小洞,里面塞了一大把面包虫。虫子们看到洞口的光,都在努力往外爬。这个男人叫飘海,做过此地哈尼族村寨的村长,后来在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以下简称“版纳植物园”)的支持下,建了这座鸟塘,专职做鸟塘塘主。
现在,他带着食物来了。
飘海的身影惊飞了鸟群,但它们没有飞太远,只是退开了几米,并以塘主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圈,全神贯注地盯着这个“人”手上的东西。塘主把椰子壳喂食器挂上了枝头,从竹篓里掏出了两个苹果,同样是挂上了树,然后又往灌丛里撒了几把面包虫,最后他就慢慢退出了林间空地。
在飘海的脚步迈进建筑的一瞬间,鸟们从树上一跃而下,在快要撞到大地时才展开翅膀,以一个“J”形的曲线,急匆匆着了陆。银胸丝冠鸟靠着个头儿和数量的优势,霸占了最好的位置,它们抓住面包虫就跳回近处的枝头;仙鹟靠着娇小的身材和灵活的身形,快速在更高的树枝和地面之间来回闪现;而褐脸雀鹛和棕胸雅鹛则仍旧蹦跳着在地面寻找机会。
开饭的喧闹,又吸引来了别的鸟。
蓝翅叶鹎一身亮绿,以果子为主食,它们盯上了那两个苹果,落在枝头用尖锐的长嘴叮咬着果肉,一会儿吃吃左边这颗,一边尝尝右边那颗,不知是不是在品鉴口味;白腰鹊鸲有一条长长的尾巴,蓝黑色的头和背,棕红色的腹部,它则盯上了椰子取食器,于是便从十几米外的大树上,穿越层层树枝,飞过来抓虫子,然后又退回阴影中进食,它飞行的动作像一只花蝴蝶,但是速度要快得多;最胆怯的是赤红山椒鸟,它们的雄性是赤红的,雌性则一身亮黄,此刻它们躲在远处,很想吃一口,可又有些怕。
当然也不是只有鸟。
树鼩属树鼩目,但在此之前曾被划归灵长目。一般认为,树鼩是灵长类动物的近亲。
一只北树鼩鬼鬼祟祟地在灌丛中穿行,捡拾地上的虫子,偶尔抬起头看看近处的鸟。树鼩长得像松鼠,但有个尖而长的脑袋,它们不是啮齿动物,而是灵长类的姐妹群。 云南的树鼩都很大胆,常常跑进人类居住的小区觅食。但这只生活在鸟塘里的树鼩则带了几分谨慎,然而,再谨慎也抵不过食物的诱惑。
所有登场的演员,都被相机一一记录。
拍得差不多了,摄影师们开始闲聊,他们看着同样在拍鸟的帕索卡,特别好奇,于是问道:“乖乖,小姑娘年纪轻轻就拍鸟了伐?”
一阵饭菜的香气传来,那是鸟塘的女主人来送盒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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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2019年上半年,那时西双版纳还没有鸟塘。版纳植物园有个研究鸟类的研究生,他在版纳植物园所在的勐仑镇的一个村寨中放了台红外相机,无意中拍到了一种名叫双辫八色鸫的鸟。
这种鸟的眼睛后面,有一簇向后延伸的长羽毛,看起来就像是脑袋上扎了两根辫子,它也因此而得名。双辫八色鸫主要分布在东南亚,以及我国西双版纳等最西南的地区,刚好擦了分布区的边儿。加之它们主要生活在竹林和灌丛中,极难被直接看到。在版纳植物园再次拍摄到双辫八色鸫的2019年,全中国见过这种鸟的人屈指可数。
那一个瞬间,版纳植物园内喜欢观鸟的师生们都非常振奋,他们当时就组了个队,约着去看双辫八色鸫。
自2011年起,在时任植物园科普旅游部科普教育组负责人王西敏的主持下,版纳植物园创办了“观鸟节”,邀请全中国各地的观鸟爱好者同来此比赛观鸟。参赛者自由组队,以团队为单位,比谁看到的鸟种更多。这种形式的观鸟比赛在国外由来已久,在我国(尤其是在大陆)才刚刚起步。版纳植物园观鸟节是中国最有名、规模最大的观鸟节之一,吸引了大量参与者,传播了观鸟文化,甚至还在比赛中发现了中国鸟类的新种。
所以在这座植物园中,观鸟者众,而在听闻双辫八色鸫出现的消息后,无人不跃跃欲试。
但当大家抵达村寨的时候,突然被现场的场景给吓坏了。红外相机点附近,被人布设了20多个“扣子”。他们甚至看到了猎人带着一串鸟就地拔毛,一地狼藉。
扣子,也就是钢丝扣,这是一种用来捕猎鸟兽的工具。西双版纳有悠久的打猎史,各民族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打猎本来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但随着人口的增加、工具的演进,自然就没有办法承受捕猎了。直到现如今,西双版纳荒野中的鸟都很怕人,这就显示了多年捕猎的余威。自从《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颁布之后,中国逐步开始管控捕猎,加上严打、扫黑带来的枪支管控,如今西双版纳的捕猎已经少了很多,捕猎工具也从以枪支为主变成了以扣子为主。这钢丝扣,成本极低,老练的猎人自己能做,很难直接管控,但这会给野生动物带来致命威胁。
这些村寨不归版纳植物园管,纯粹是出于对鸟受到伤害的愤懑,植物园里的一众爱鸟人才决定做些什么。可如何保护这些野鸟呢?他们想到了鸟塘。
鸟塘,就是通过食物引诱,让野鸟稳定出现在某些区域,然后供人拍摄的场所。在鸟塘里拍摄被引诱而来的鸟,这就是“诱拍”,这在生态摄影领域内,也是等而下之的拍法。原因无外乎有这么几个:生态摄影的伦理,讲究不对被摄生物产生影响,这一点在拍鸟、拍兽时尤其严格;被食物引诱而来的鸟,较多呈现出的就是进食这一种行为,拍出来的画面多是雷同的,这就很不高级;加之在有的地方,一些人诱拍的手段非常低劣,对动物有伤害。例如2022年初,就有人用铁钉把小蛇钉在木头上,诱使鸟类来攻击,从而拍摄“精彩的捕猎画面”——最后拍出来的视频和照片里,一眼就能看到蛇尾巴上的钉子,这激起了全网的义愤填膺。种种因素,都造成了诱拍和鸟塘一直在外的坏名声。
但是在中国,也有鸟塘护鸟的先例。例如前文提到的,在同处于云南的盈江,就出现了守护一方生态的鸟塘。道理也很简单:当活着的鸟能让社区赚到钱时,大家就不会让它死。
所以,版纳植物园决定在几个鸟类资源比较好的村寨建鸟塘。这个任务落在了环境教育中心副主任赵江波的肩上。
均隶属于勐仑镇大卡行政村,属山区。
作为西双版纳最重要的景点和科研单位,版纳植物园有多位中层干部在本地挂职。正好,版纳植物园综合办副主任景兆鹏在勐仑镇任副镇长,他对当地的村寨极为熟悉。于是,景老师带着赵江波逛了44座寨子,最终,他们定下了么等新寨、大卡新寨、大卡老寨、阿克小寨这4个试验点 。这些点都位于较为原始的森林中,有比较多的鸟种,离大路也都不远,适合建设鸟塘。
定下了方位,可更重要的是人,飘海就是在这时和版纳植物园接上了头。他是一位哈尼族人,祖祖辈辈生活在么等新寨所处的山林中,他对身边的大自然非常熟悉,也很喜欢鸟,更重要的是,他曾任村长,本身就能力不俗。
有地、有人了,又该如何建鸟塘呢?
首先,得拿食物引鸟。在赵江波的指导下,飘海买来了面包虫撒在鸟塘里。撒的同时,他还会吹起鸟哨,时间一久,鸟就会知道哨音和虫子之间有关联,这就会建立条件反射,它们一听见声音就会主动靠近。
说得简单,可做起来其实没有那么容易。当地的野鸟经历了多年的捕猎,对人类极为警惕,听到声音、感觉到动静,就“嗖”的一下飞走了,更别提靠近了。那怎么处理?没有办法,只能靠熬。长时间地吸引鸟、喂鸟,并且人必须得在鸟塘里守着,好让小鸟适应人类的存在,让鸟逐渐知道这儿的人不会伤害它们,并且还会给吃的。
可熬,也不是傻熬,得观察鸟类的反应,从而掌握各种鸟喜欢在什么时间段出现,需要什么环境,喜欢吃什么。在鸟塘试验点中观察了一两个月后,飘海发现这地儿不太好,即使投食,鸟也来得不多,还特别容易受惊。
回头来分析,大概还是因为试验点离道路太近,在这儿生活的鸟于是就更加警惕。赵江波也在反思,是不是选试验点时太草率,有点想当然了?
正在赵老师苦恼的时候,飘海自己就把问题给解决了。哈尼族过去也打猎,他们和自然之间的联系非常紧密。于是飘海去找族里的老人们聊天,问寨子四周哪儿的鸟比较多。老人们就讲:“哎,你知道白鹇塘吗?”
白鹇在哈尼族文化里有别样的意义。传说哈尼族的先祖在迁徙时迷了路,彷徨之际,突然发现路边有只白鹇,一直在“咕咕咕”叫个不停,仿佛是在呼唤。先祖很奇怪,于是就向白鹇走了过去。白鹇见他跟了上来,于是又向前飞了一段,继续“咕咕咕”,仿佛是领路一般。就这样,哈尼族的先祖一路跟随白鹇,穿越了三重大山,来到了如今定居的地方。出于感谢和尊崇白鹇的意思,哈尼族会把它们的尾羽装饰在自己的帽子上,而这个习俗,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在老猎人的带领下,飘海找到了白鹇塘。这地方离村寨远得多,需要坐越野车或者摩托在林间穿行几公里,然后再步行十几分钟穿越森林才能抵达。到了之后,飘海恍然大悟:“难怪这里有白鹇,别的鸟也很多,这里有水啊!”
一股清泉从石头上流出来,在林间淌作一条小溪,窄如长蛇,可没多远就渗入土中消失不见。
与很多朋友对热带森林的印象不一样,只要不是在雨季,西双版纳的山林里其实很干。鸟兽们想要喝上水,必须漫山寻找少有的泉眼。而有水的地方,在夏天也会更凉爽,于是这里就变成了小动物们的“避暑山庄”。因此,一股小小的清泉,却有足够的魅力吸引来大量的鸟和小兽。在这种本身就有很多鸟的地方建鸟塘,显然事半功倍。
飘海在泉眼下方找了一块天然的林窗——没什么树的空地——把其中的灌丛收拾了一下,清理掉了过于密集的低矮植物,又扛上来一些水泥,建了两个小水池,然后砍竹子当水管,再把泉水引入水塘中。鸟塘的雏形就有了。
和之前一样,飘海带来了食物,他吹着鸟哨来到鸟塘里招鸟。熬了多久?半年。在这期间,飘海几乎是不间断地每天到鸟塘中寻找野鸟的陪伴。他看着越来越多的鸟放下戒心,他发现大明星银胸丝冠鸟将鸟塘当作自己的地盘,他又在赵江波的指导下逐渐认熟了每一种鸟的名字,然后是它们各自的习性。例如,蓝翅叶鹎是吃果子的,要获得它们的友谊,就得供应水果;白腰鹊鸲警惕性高,不怎么会下地进食,这就得做一个喂食器,高高挂起,吸引它们飞来吃……
就在飘海观察鸟的时候,他的夫人杨红也没有闲着。除了入场给飘海送饭之外,她还做了一件大事:从车道的末尾到鸟塘之间,大概还有200米的山坡,这对走惯山路的哈尼族来说,根本不算啥,但是要开门接客,就差点意思。于是,她扛着锄头,今天挖一点,明天挖一点,修通了一条一人宽的小土路。再上山,就容易了。
鸟身边的男人叽叽喳喳,林子里的女人步履矫健。
这是接近一年时间的准备,飘海一家种着田,做着日常营生,再挤出时间来整备鸟塘。而在整备之时,全是投入,没有产出,只有来自版纳植物园的——鼓励。
飘海和杨红身穿哈尼族的传统服饰,大大的银饰扣上有不同的纹样
这一年时间里也不是没有波折。隔壁的寨子邀请飘海去当村支书,想借助他的管理经验来治理社区。飘海纠结了很久,是在这边搞前途未明的鸟塘,还是去那边当村干部呢?最终杨红鼓励了他:“你喜欢鸟,那就做鸟塘吧,我给你送饭。”
鸟塘里的羽族逐渐稳定了下来。它们每天定时等待飘海,不再怕人。只要有吃的,有外人在也不会逃走。飘海一家在林窗旁建了个有屋顶的小棚子,拿黑色的防晒网遮上,摄影师们就可以躲在窗户里拍鸟。鸟塘终于可以见客了。
客又从何处来呢?从版纳植物园里来。
最火热的时候,版纳植物园每天要接待四五万游客。大多数的游客来勐仑镇都只是想看个植物园,但还有一些对自然特别有兴趣的人,希望在这里看到更多的动植物。于是,版纳植物园在自己的官方账号上给飘海打起了广告。在那一年的观鸟比赛上,飘海来园里摆了个摊,宣传自己的鸟塘。就这样,鸟塘有了第一批种子用户。
依靠当地的生态,飘海鸟塘至今能观察到的鸟共计录90余种,其中有好几种——例如银胸丝冠鸟——在别处几乎很难拍到,这就让鸟塘逐渐有了不小的名气。2021年,飘海和他的鸟塘登上了央视的晚间新闻,成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代言人。勐仑镇也特别看重这个逐渐红火起来的鸟塘,镇上出了1万元,帮飘海扩大了观鸟棚。所以,现在摄影师们可以在两层的“小楼”中惬意地拍摄了。
2022年,西双版纳的旅游业遭受了疫情的重击。但飘海的鸟塘却逆势而上,依靠好口碑,他已不再需要植物园的推广了。在雨季之外的7个月里,单单是依靠鸟塘,飘海一家就赚到了10多万的门票钱,这在当地可不是一个小数目。除此之外,客人需要上山、需要吃饭,飘海的亲戚们就能赚到钱。10多万的门票钱中,有10%被拿了出来,交给了村集体用于建设。这样一来,没有直接从鸟塘里赚钱的村民,也会因为保护鸟而获益。
这样的收入,带来了巨大的示范效应。在飘海的激励下,截至2024年8月,勐仑镇还有十几个鸟塘在建。就在他所在的么等新寨目前就有10个鸟塘。这样一来,整个村寨几乎每家都可以从鸟塘中获得直接收益。大家就都有了保护鸟的动力。
让整个村寨都直接获利,这一点特别重要。中国的乡村是熟人社会,如果只有一家赚钱,那就会显著拉大贫富差距,很容易带来矛盾,并且也无法调动其他人的积极性。比如版纳植物园目前支持的另一个鸟塘,尚处于起步阶段,其所在村寨的其他人并没有直接获利,于是,在鸟塘下方的不远处,就有人下扣子。这实在是太不给“鸟面”了。
类似鸟塘这样的生态旅游项目,版纳植物园还扶持了好几个。而另一个典型就是寄生花导览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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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生花所属的大花草类群,在中文里常被笼统地称为“大王花”。它们是最极端的寄生植物之一,完全抛弃了根、茎、叶这些营养器官,依靠像菌丝一样的吸器,侵入崖爬藤属的植物中吸收养分,以养大自己的花和种子。而寄生花,是大花草科这个类群在中国唯一的代表,仅在藏东南和云南南部有记录,并且消失了30多年;直到2016年,才在西双版纳的望天树景区、基诺山乡等地,有过零星的发现。
2022年,版纳植物园搞了一个生物影像大赛。在颁奖典礼上,一位勐仑镇政府的本地工作人员突然向植物园的老师们说:“教室后面的花,我们寨子里有的啊。”大家很吃惊,因为门口摆的是寄生花的模型。植物园就在勐仑镇上,自家身旁竟然有如此珍稀的植物却不知道,这让研究植物的科学家们大跌眼镜。于是植物园就联系了那个寨子的村长,并跟着他去了似乎寨里人都知道的那片寄生花生长之地。
大几百朵寄生花就在那里,一眼看过去,望不到边。
在中国的其他地方,如果发现了什么珍稀物种,研究人员的反应都很相似:先藏起来,可不敢让别人知道有这稀罕玩意儿在。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怕有人来祸害这些生物。但是版纳植物园的科学家们并不这样想。他们决定按照鸟塘的经验,搞出一个“寄生花塘”的生态旅游项目来。这个任务,再次落在了赵江波的肩上。
带植物学家们去看寄生花的村长叫朗海,也是哈尼族人,当过护林员。赵江波最早扶持的4个鸟塘,就有朗海的1个,可惜失败了。这一次,朗海大哥决定拼一把。
▲朗海(左)带着赵江波(中)、飘海(右)去看寄生花
寄生花花苞和开败的残花
在版纳植物园的宣传推动下,短短3个月内,朗海接待了大约100人前往寄生花塘参观。
光是看花,每个人要收100元。但是从汽车能到的水泥路口再到寄生花塘,还有3公里的山路要走;最近的村寨到水泥路口,还有七八公里。如果来参观的人自己没有车,又走不了路,朗海就得召集村里的年轻人骑着摩托带人进山。这项服务,每人要收200—300元不等,且全部支付给摩托车手。
这条路,我和朗海、飘海、赵江波,一同走过。这是比较崎岖的3公里,而最后的几百米尤其陡峭,需要四肢并用才能安全抵达。但对我们这些自然爱好者来说,这3公里路,其实非常有趣。沿路的土坡上有许多的小洞,那是蜂虎打出的巢穴,这种小鸟五彩缤纷,异常美丽。这里是以壳斗科植物为优势种群的森林,大树上有许多附生的兰花。
2月底的时候,山路很滑。倒不是因为泥泞,此时还不是雨季,土很干;而是因为地面落满了壳斗科等植物的果实,一时间大珠小珠落泥盘,走在山路上跟踩上了很多的小球一般。
但是,板栗是壳斗科植物的果实,橡子也是壳斗科植物的果实,那我们踩的这些,能不能吃?好不好吃?嗯,能吃,好吃。当然,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可不会认为这些直径5毫米大小的“小板栗”是能够吃的。是朗海大哥,他一路捡,一路分,我们才吃得上——在物产丰沛的热带,有一位对当地一草一木都很熟悉的本地人做向导,这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在他的带领下,我们一行人滑了一路,但也吃了一路。只是在吃的时候,要注意壳里有没有小虫子就是了。
在抵达寄生花塘时,我首先看到的是一条又长又粗的藤条:那是崖爬藤,也就是这片寄生花的宿主。在它的身边,有一朵朵寄生花。有的像菜叶紧紧包裹在一起的卷心菜,只是有些许淡粉,那是还没开放的花蕾;有的乌漆墨黑,枯作一团,那是已经凋谢了的;还有一些,是张开半张人脸那么大的花朵,这就是正在怒放着的寄生花了。
即加里曼丹岛,世界第三大岛,位于东南亚马来群岛中部,全境由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及文莱三国管辖。
这是我第一次在中国看到寄生花,但并不是我第一次看到大花草科植物。几年前,我在婆罗洲 看过两次。
每次看的时候,我都会好奇一个经典问题:这种花,真的如书上说的那么臭吗?于是每次看时,我都会把脸紧凑上去,使劲儿嗅探,但全都没闻到味儿。
而这一次,我终于闻到味儿了。大约是一种腌咸菜的臭气,但也并不浓郁,必须得凑很近才能闻得到。朗海大哥说,刚开的寄生花是比较容易有味道。这也很符合逻辑:刚开的花需要授粉,自然需要用味道来吸引昆虫。
如果你仔细观察寄生花,会发现它的中央有个洞。有的花洞颜色是白的,有的是红的。为啥会有颜色的差异?朗海大哥说,洞下面,是寄生花用来繁殖的器官的一部分,雌性是白的,雄性是红的。
看完这些大家都会注意到的细节后,朗海大哥又指了指崖爬藤上的一个个小瘢痕。这些痕迹,就是寄生花着生的位置,它们就是在这儿和藤子连在一起吸收养分的,待寄生花开完死掉之后,就留下了这些“疤”。而这些知识,都是朗海大哥从版纳植物园里专门研究寄生花的科学家那儿学来的,然后他就讲给游客听。如此一来,游客观看寄生花时除了可以“打卡”,还能获知更多的信息。
为了保护生态,也为了帮当地社区通过生态赚到钱,版纳植物园煞费苦心。对这些鸟塘、花塘的运营,赵江波总结了一些经验。
首先,在创办之初,他们就会向当地社区灌输生物多样性的理念,之后才能谈收益。所有的塘,开办的目的都是保护生态。也只有保护了生态,版纳植物园才会给予扶持。这是初心,容不得一丝跑偏。
其次,所有的塘都是基于社区当地的特有物种建设的,都有独一性。例如赵江波在鸟塘选址的时候,会特别在意各个塘的多样性。飘海的鸟塘位于密林深处的空地上,出现的更多是会在树冠层和灌丛中活动的鸟;而位于另一个社区的银厂鸟塘,则位于喀斯特地貌中,吸引的是在石灰岩环境中出没的鸟。这样的设置有两个好处:第一,各个塘的物种都是特别的,吸引而来的主要是想看珍稀物种的鸟类爱好者,塘具有独一性,竞争也不会趋于恶性;第二,各个塘都必须以本地独特的生物多样性为基础,而从鸟塘中获益的社区只有保住这种独特性,才能持续获利。
鸟塘中的鸟,花塘里的花,在某种程度上来看,也成了“伞护种”。保护“伞护种”,就相当于保护了许多物种的生存所需。保护鸟塘里的鸟,就是在保护承载这些鸟的植物多样性;保护寄生花,同样也保护了承载寄生花的崖爬藤和壳斗科植物的森林。
然而,所有的保护方法或者理论,都有其局限性。所有的保护都不是完美的,我们需要找的则是当前条件下的最优解。
还记得那只鬼鬼祟祟的北树鼩吗?为什么它那么怕人呢?因为这个小家伙吃肉,能抓鸟。有一次,它当着大家的面抓了一只正在洗澡的银胸丝冠鸟,这可把飘海大哥给气坏了。自此之后,它就多了几分谨慎,这大概就是“伞护种理论”的局限性。但在版纳植物园的约束下,北树鼩也仅仅是怕人而已,它依旧存在,依旧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鬼鬼祟祟地跑出来找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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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纳植物园的前身,是于1970年创建的云南省热带植物研究所。历经几代的传承和变革,1996年,当时隶属于昆明植物研究所的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和昆明生态研究所合并,版纳植物园就此成立。这样的历史,使得这座植物园中有大量的研究人员,并且不限于研究植物。所以,也才会有这些基于科学的生态保护项目。
2015年,依托版纳植物园,中国科学院正式成立了东南亚生物多样性研究中心。次年,版纳植物园标本馆馆长谭运洪带队,前往缅甸北部的克钦邦葡萄县科考,这也是为后续的大部队进行探路。
版纳植物园标本馆是一座宝库,其收藏量位居中国前列,有大量极为重要的标本。馆内的缅甸专柜,都是谭运洪“亲生”的
缅甸是一个多民族国家,全国主要由主体民族缅族聚居的“省”和由少数民族聚居的“邦”组成。因为种种原因,省和邦之间存在许多矛盾,打了多年内战。而克钦邦,就不是一个安稳的地方,发展也极为缓慢。听谭运洪老师说,到了那儿,才发现之前出的野外其实并不艰苦。
那么缅甸野外的艰苦又体现在哪儿呢?
首先是基础设施的缺乏。在2014年,版纳植物园的队伍要抵达葡萄县所在的项目地,首先得飞到缅甸的古都曼德勒(Mandalay),然后再转乘螺旋桨小飞机抵达葡萄县。而之后,就得自行想办法前往喜马拉雅山南麓的项目点了。
什么?车?什么车?!谭运洪老师租到了一辆农用三轮车。这辆车的车况非常糟糕,车上印着“云南腾冲”四个汉字,大概是在国内报废后被转卖到缅北的。
一行人坐着车,晃晃悠悠地上路了。
出了葡萄县,正经的公路就开始消失,只剩下了坑坑洼洼的土路。没走多久,车胎自然就陷进了泥巴中。没办法,大家只能下来推车。这一推就没个完,一路上大家走走推推,算下来,比步行还慢。但是没办法,车上还运着物资,人可没法儿扛。
破农用车又走了一段,在遇到一条河后停了下来。谭运洪望着奔流,心想,桥呢?司机看出了大家的疑惑,手一指,说:“这儿有船,车能过去。”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谭运洪看到了一艘竹筏。
后来,每当谭运洪想起这艘摇摇晃晃的竹筏载着三轮车过河的场景时,都只会想念这艘“破船”的便利。因为真当他们深入项目地,面对几十米宽的河流,又得赶时间的时候,大家就必须挽起裤腿和向导一起蹚过去。他还记得,水流很急,为防止被水流冲到失去平衡,大家走路时都不能抬起腿,而是靠双脚挪着、擦过河床,一点一点蹭向对岸。
如今,谭运洪他们推着破三轮车抵达寨子的那条土路,已经得到了修缮,能够通行真正的汽车了。今天坐车只需一天就可抵达的路途,在2014年,他们花了一个星期。
抵达项目地之后,谭运洪的队伍就需要面对严苛的自然环境了。
第一个大问题就是水。倒不是水又拦路,而是上了山之后没有水。热带的森林并不总是潮湿的,尤其在旱季的山林中,土壤干得冒烟,小溪消失不见,想要喝到水,没那么容易。
有一次,谭运洪和他的队伍爬上了一座高山,在半山腰安营扎寨。累到不行的他,找当地的向导要水喝。向导拧开瓶盖,倒出了一杯水。谭运洪看了一眼:“你泡茶了?”向导没有说话,然后带他到营地旁边,指了指一汪小水坑,这里面的水就是茶色的。然后向导两手一摊,意思是,只有这个。
即便如此,小水坑也是向导挖出来的,需要慢慢聚集,才能积出这么一坑水。但这样的水,怎么沉淀都干净不了,煮出来的饭都是黑黢黢的。喝了几天这样的水,向导自己都受不了了。于是分出两个人,往山上爬。在爬到大约3800米的海拔时,终于遇到了雪线,方才背了两筐子雪下山,化给大家喝。只是这水来得太困难了,大家都舍不得拿它来煮米,只能用来饮用。
除了水,山里的虫子也让人心烦。有一次,谭运洪穿越了一小片林子,大概也就几十米,却发现身上吸满了蚂蟥。他头皮一紧,马上脱掉裤子,和队友一起摘。最终,他从身上拽下来100多条蚂蟥。谭运洪在国内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也在号称蚂蟥最猖狂的墨脱进行过长时间的科考,但他从未见到如此夸张的景象。
严苛的自然环境,给科考带来了很多挑战。
作为植物学家以及负责标本馆的科研工作者,谭运洪队伍的一大任务就是收集缅北的植物标本。为了让标本能存放更久,当天采集的植物,必须当天压制在吸水纸当中进行干燥。这本是植物学家的基本功,但大家的经验在东南亚连绵的雨季中,全都失了效。
单纯靠绳子和木板的捆扎、压紧,是没有办法吸干植物中的水的,因为空气完全是湿的,仿佛在空中抓一把就能挤出水来,吸水纸一拿出来,早就是湿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