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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花蚀 当前章节:155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56

没办法,必须用火来烤干植物。这就得考验大家手上的功夫了。标本夹要是离火太远,效率就低;离得太近,标本又会被烤坏,甚至是直接燃烧起来。好在熟能生巧,大家最终还是掌握了烤干标本的技巧,即使营房或帐篷外此刻暴雨倾盆,他们也能完成任务。

多年的努力,终于带来了颇为丰厚的成果。自2015年以来,东南亚生物多样性研究中心在缅甸、老挝、泰国、马来西亚都建立了合作中心,成立了包括植物、昆虫等在内的5个项目组。光是谭运洪所在的植物项目组,就在东南亚发现了几十个新种。

他们也给东南亚的生态研究行业带来了一些中国震撼。以往,中南半岛北部的生态研究,长期被日本、欧美的科学家主导。现在,缅甸生态领域的新论文中,每年有超过50%是由缅甸人和中国人合作完成的。

但相比这些新种和论文,谭运洪更看重的是他的那些东南亚学生。2016年,中国针对“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学生,成立了“一带一路奖学金”。东南亚生物多样性研究中心的科学家们在项目地科考时,会和当地大学的对口专业合作,这时就会发掘出很多优秀的学生。在奖学金的支持下,他们会来到版纳植物园深造,而学成回国后,就会进入林业、生态部门工作。

这些在善意中成长的青年生态工作者,会因为亲眼所见的中国,认识到生态保护的复杂性和中国生态保护模式的不同,从而摆脱单一的西方视角。

谭运洪曾和一个缅甸学生在关于密松水电站的项目上发生过争论。密松水电站,一座规划在缅甸母亲河伊洛瓦底江上的大型水电站,是由中国提供资金、技术建造的。建成之后,将成为世界第15大水力发电站,会给缅甸经济提供巨大的支持。然而,这座水电站因为种种原因,停建了。

那位缅甸学生对建设水电站持反对态度。

他从西方的评论文章中得知,这座水坝会对生态造成巨大的影响,同时发电也会被输送到中国。谭运洪并不同意这些观点。建水电站的确会造成巨大的生态影响,但水利设施创造出的电能,会改变缅甸的能源结构。单是能让许多家庭都用上便宜、稳定的电,就能让大片区域摆脱破坏巨大的刀耕火种生产模式。更别提水电带来的经济价值,又能让多少缅甸人摆脱贫困?

至于说中国贪图密松水电站的发电?不妨来中国看一看。看看中国的能源结构,再看看缅北的崇山峻岭,也许就会理解普通中国人在面对这种诘难时所感受到的不可思议了。

只有发展,才能解决人类造成的生态问题。发达的养殖业,会满足人类对蛋白质的渴求,从而替代狩猎。一座座电站、燃气厂,会让每家每户不必再上山打柴,让居民摆脱呛人的烟气。而能让人类和生态共存的,一定是新的技术。大河一路向海,奔流不回,人类永远期待更美好的生活,想通过限制发展来保护自然,最终一定会带来更大的破坏。

东南亚生物多样性研究中心的东南亚学生们接受了这样的中国思维,待他们回到自己的故乡时,或许能解决更多的问题,去实现人类福利和生态保护的兼容。

对游客来说,版纳植物园是个必须要打卡的5A级景区;对自然爱好者来说,版纳植物园有奇妙的生态,让人流连忘返;对科研工作者来说,版纳植物园是个学术圣地;而对西双版纳来说,版纳植物园是生态和经济的发动机。

但版纳植物园并不只是如此。它身在中国的西南边陲,还能成为守卫云南、辐射东南亚的生态前哨站,成为思想的传播起点。

▲飘海在布置鸟塘

▲水池边的棕胸雅鹛,飘海还在水边种了秋海棠

▲蓝翅叶鹎和它的苹果

▲北树鼩

▲鸟塘里的常客—圆鼻巨蜥

▲从椰子壳里啄到面包虫的银胸丝冠鸟

▲2023年度版纳植物园观鸟节颁奖仪式。从左起,赵江波、欧帝生光学代表尤信瀚、香港观鸟会原会长张浩辉教授、推鸟(twitching)队代表、深圳观鸟会代表、自然之友野鸟会代表、王西敏、版纳植物园党委书记甘烦远

▲杨红正在炒火烧花。西双版纳人喜食各种花卉植物,火烧花就开在飘海家的院子里,喇叭状的橙红色花朵,大油煸炒后带来柔嫩的口感和微妙的苦味。拍鸟的人往往会在鸟塘里待很久,因此这一家子还有他们的亲戚也会做盒饭生意,这也是鸟带来的收入

▲黄腹鹟莺在“冲凉”“泡澡”

▲寄生花(雌性)寄生在崖爬藤上。图中后方粗大的藤蔓,就是崖爬藤,如此强壮的寄主,或许就是这群寄生花如此繁盛的原因

寄生花(雄性)

慈悲和智慧

2022年的春天,云南的雨又来得晚了一些。

发源于丽江市玉龙县九河乡白汉场罗凤山,为澜沧江中游左岸一级支流,是澜沧江在云南省境内流域面积最大、流程最长的河流。

几辆皮卡驶进黑惠江 大理段的一个小河湾,车上印有“渔业执法”的字样。车门刚一打开,江边蹿出来一个人影,两手各提一个桶,向远方奔去。执法人员一脸蒙,今儿不是来放生的吗?怎么还放出了个人?不管了,先追上去。

“站住!跑什么跑!”他们喊得义正词严,一点也听不出来蒙。

可那人跑得更快了,提着桶就爬上了三层楼高的土坡,这上面是一座正在修建的公路桥。这时,他终于想起手上的桶特别重,提着它是没法儿跑快的,于是肩膀一沉,把塑料桶搁在了地上。这下终于跑得够快了。等到“突然袭击”的执法人员爬上桥面时,那人早已溜没了影。

被丢下的塑料桶中,全是长不过中指的小杂鱼,许多都咽了气。大家回到江边,发现了那个人扔下的地笼,这是用尼龙绳网制成的一种捕鱼工具,其网眼小,内部复杂,不管多大的鱼进去了都出不来,对水中生态的负面影响极大,因此被禁用了。一行人找来一块塑料布,把两桶鱼摊开,找出其中还活着的扔回江中。剩下的,怕污染水源,就带走扔垃圾场吧。

这群人确实不是来执法的。

漾濞彝族自治县,地处云南省西部、大理白族自治州中部、点苍山之西。是“茶马古道”“南方陆上丝绸之路”历史上的重镇。

这一天,有一场漾濞县 渔政和香格里拉土著鱼类恢复和保护协会合作的增殖放流活动。当地的黑惠江,是澜沧江的主要支流之一。杨承是协会书记,他一脸憨厚,浑身肌肉,但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似乎能撑破衣服的那种样子,如此身形会告诉你,这个人不好惹。杨书记支开宣传横幅,望见江边有几个钓鱼佬,他们早已被刚才的动静所吸引,全都望着这边,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撤。于是,这个健硕的汉子向他们走了过去。看着钓鱼佬抬着头仰望自己,他客气且柔和,开始宣传护鱼政策:黑惠江虽然没有禁渔,但大家别用地笼、拦江网、多重刺网、多钩钓竿之类的违禁渔具,正常钓钓鱼还是可以的。

听到查的是违禁渔具,钓鱼佬放下心来,然后便悄悄一指,告诉杨书记,河那边还有几个地笼。大家跑过去一看,果然有。

其实最讨厌滥捕的,当然就是钓鱼佬。只要那些不法分子一出动,他们必“空军”。

收拾完现场,执法人员搬下来一堆违禁渔具,那是他们一年来的执法所得,团起来塞满了两辆皮卡的后斗。领导讲完话,大家纷纷表示要和非法滥捕行为斗争到底,然后就是一把火,那些害得江鱼断子绝孙的器物被付之一炬。一时间,现场弥漫着燃烧塑料的臭味。这烟气滚滚,是决心,也是震慑。

另外几辆早已等待许久的卡车开了工。司机打开斗里的水箱,鱼群倾泻而出,合计有2306斤——送鱼的老板强调,这里面有自己加的四五十斤,他也要做做好事。杨书记在江边铺上了一块塑料布,权当作简易滑道。现场众人甩开臂膀,将鱼轻柔地送入滑道中。一片银色就散入了淡黄的江水中。

而当晚10点,杨书记又出了门。

一种有两根路亚竿的渔具。因为电鱼要用到两根竿,用于输出磁电机或电瓶逆电器的电流,两根竿的竿尖形成电流场,进入电流场的鱼会被电晕、电死。渔获非常可观。但使用这种渔具是很严重的违法行为,会对自然生态造成严重破坏。

他开着车,沿着江边公路慢速前进,两眼扫视水面,寻找着江上的灯光。能在乌漆墨黑的夜里开船上江,又打着小灯的,都不是啥好人,就连钓鱼佬也没有这么大的瘾,大概率是操着“双竿路亚” 电鱼的。一路十几公里,他开到了今早的河湾边,接上了本地的护鱼队员,也是个钓鱼佬。他们沿着江边的土路又巡视了一圈,每遇到一根伸出水面的树枝,都会伸手拉一拉,看看下面有没有绳子连着藏起来的地笼。杨书记盯着水面,没有看到鱼群聚在岸边,这说明早上放生的都是些强壮的家伙,不需要休息,一夜就能四散开,奔向自由的新生活了。

忙活一夜,没有遇到一个非法捕鱼的人。此刻,大概只有那个想拍些素材的我,才会觉得运气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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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格里拉土著鱼类恢复和保护协会的创始人名叫屈天文,是一名企业家。他出生在迪庆藏族自治州香格里拉市的上江乡,就在金沙江旁边。江中有块大石头,叫“鸡公石”。远远地看上去,确实有点像一只大公鸡。

屈天文(右)和杨承

屈天文记得,小时候的金沙江和现在的可不一样,那时候鱼特别多。

对每一个生活在河边的小孩儿来说,娱乐和水都是分不开的。屈天文童年时,常常在金沙江边捉鱼玩。那时他们有一种钓鱼的方法叫作“耍空钩”,就是在鱼线上绑好几个钩子,不挂鱼饵,就往江里甩,只需甩个一会儿,就能钩上鱼鳍或是鱼头,一条鱼就这样上了岸。相比姜太公钓鱼,这钓法少了从容,多了豪迈。

他们经常会带个锅子,往河边一架就开始钓鱼,也就半个钟头,就能收获四五条鱼,重达五六斤。这时火也生好了,一顿美味就在眼前。当年,江里的鱼不光多,而且大,个头儿小的鱼,江边人都不稀罕吃。人们还会品评各种鱼的口味,什么“大花鱼”,什么“十八子”,一斤以上的大鱼,屈天文小时候吃过八九种,再加上不吃的小鱼,他们钓出过好几十个物种。

而让这个江边人印象最深的是金沙江的大花鱼,也就是金沙鲈鲤。这是一种鲤科鱼类,长得像鲈鱼,所以叫“鲈鲤”。它们的身上长着漂亮的黑色花斑,个头儿很大,所以俗称“大花鱼”。能有多大呢?屈天文记得小时候,他们村里有人钓出了一条巨型金沙鲈鲤,要两个人抬才抬得动。这么大的鱼,不是吃素的,而是以体型较小的其他鱼类为食,堪称“金沙江中的老虎”。

那时,金沙江边的孩子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空军”。

但在20世纪80年代末,金沙江的鱼情急转直下。不知哪儿刮来的风,给江里刮来了一批人,电鱼、毒鱼,甚至用炸药炸鱼,搞得乌烟瘴气。不过过了五六年,运气不好的人,一天都钓不上一条鱼。

长大后,屈天文走出了故乡,去城里打拼,辛苦多年,办起了企业,事业蒸蒸日上。但他总也忘不了小时候金沙江里的鱼群,他想为这些鱼类做些什么。在企业进入稳定期后,屈天文终于有时间能做些自己想干的事了。干啥呢?想到自己是个佛教徒,那就搞放生吧。

没想到,放了几次生后,屈天文被气得够呛。他发现,每次自己在上游放鱼时,下游几百米处就有人等着抓。有人抄网子,甚至有人拿出了电鱼器。有一次,他遇到个猖狂的家伙,还跑到他们跟前来大喊:“快放快放,我等鱼下锅!”

一怒之下,屈天文喊来工厂里的年轻人,放生时散在周围警戒,一旦有人想捞鱼,就上前驱赶。

放生是搞成了,但是大家发现,这并没有让江中的鱼变多。江上的违法捕鱼行为依旧猖獗,放多少生,都不够打。云南毕竟是个偏远省份,地方财税有限,拨给渔政的保护经费很少。因此,许多区域都缺乏强有力的管控,这才造成这样的局面。就在那几年中,屈天文在上江乡的两个村子里,和亲戚、朋友们一起,驱赶过多艘外来的电鱼船。这启发了他,要不做个大的?

2015年,香格里拉土著鱼类恢复和保护协会成立。

屈天文拉上自己的朋友、企业里的部分员工,以公益机构的身份,管起了从鸡公石到虎跳峡这100多公里的江面。说是“管”,他们其实并没有管辖权、执法权。但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遇到不法分子进行违法活动的时候,可以上前制止,并把坏人扭送到执法机关,交由政府处理。

在见义勇为的第一年,协会组织了20多个人日夜巡江。他们身穿统一的制服,或开船在江面巡视,或开车在江边查找,见天儿去堵违法捕鱼的人。

无论在哪儿,能在水上讨生活的人,都是彪悍的。这些护鱼人见过的违法分子所做出来的事,让人义愤填膺。他们会用几十米长的拦江网,挂在大江中间,捕捉所有经过的鱼类;他们会开着大型电鱼船,找到合适的河湾,一通电,就把水中所有的生物麻得翻了肚皮;他们会在一整条小河上布几百个地笼,每个地笼里都有灯,利用趋光性,诱惑各种鱼类投入罗网……相比之下,那些用毒物、炸药的不法分子,倒还算是“传统”的了。

捕鱼,其实是人类自古以来的维生之道,只要捕得合理,并不会造成什么破坏。2300多年前的孟子就总结过:“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捕鱼不用细网,水产不会被捞光。电鱼、毒鱼、炸鱼以及用地笼、拦江网,这些捕鱼方式之所以早早就被划为非法,正是因为它们会造成无差别的“屠杀”,给渔业资源造成难以恢复的破坏。

护鱼队的成员自小都在江边长大,有的人以前也炸过鱼,改邪归正护起了生。这些彪悍的乡民在阻止不法分子时异常勇悍,起冲突是常有的事,杨承就曾多次面对违法捕鱼船的反抗。那些人会举起电鱼竿或船桨,嚷嚷道:“又不是你家的,凭啥管?”做出要拼命的架势。这时,如果己方人多,有时候也能缴了对方的械。如果人少,就只能记住对方的样貌和船只特征,先制止违法活动,再报警处理。

有时候,护鱼队也会遇到一些浑不吝的家伙,他们比那些武力反抗扭送的人更麻烦。屈天文还记得,有一次他遇到个违法捕鱼的家伙,这人在船只被控制后,站在船尾,威胁说他要跳江自杀。他以为这么一喊,护鱼队就会投鼠忌器,放他走人,没想到完全没用,护鱼队不要面子的?不法分子还就真跳了江。那一天金沙江的水很急,这人一落水,就开始喊救命。护鱼队全员吃了一惊,几个人衣服也来不及脱,就跟着下了水,把那人拖上了船,扭送去了公安局。

只要有人管,不法分子的心就虚。自从开始公开巡江后,协会照看的江面上就安生了许多,以往白天就敢出来电鱼的不法分子,逐渐将违法活动转移到了晚上,甚至专挑凌晨三四点人们最疲惫的时候出来盗渔。发现了这种变化后,护鱼队不给他们机会,也调整了工作时间,专就和这些人硬碰硬。

杨承在巡护中离危险最近的一次,就是在晚上。那一次,天上没有月亮,江上很黑。他们为了不打草惊蛇,停了发动机,关了灯,在江上缓慢漂行。突然,一行人看到远处有灯光,朦胧中似乎有人拿着“双竿路亚”在电鱼。协会的船慢慢摸了过去。等到两船快交会的时候,对方才发现来了条船,竟然还以为杨承他们是同行,喊话说这一段是他们在干,让杨承他们换个地方!巡护船这才打开灯光、发动机,表明身份,怒吼着制止对方。没想到对方一晃,船没撑住,两条船差点发生擦碰。夜里的水上巡护还是太危险,杨承他们没有强行拿人,只是把对方驱离了事。

回忆起这一段高强度的巡护,屈天文连说了好几次幸运。他觉得,协会是在做好事,是在护生,冥冥中获得了保护,所以才没有一个队员出意外,甚至他们接触的不法分子也没有在扭送过程中落水而亡。这实在是幸运。

但这样的工作方式,也让护鱼队异常疲惫。巡护了一年多,尽管协会会发放现金补贴,但大家还是懈怠了下来,只剩杨承他们几个年轻人还有热情和体力成天巡江。遇到这种问题,体制内的领导可能会办学习班,提升大家的奉献意识,并想办法申请资源、提升福利;研究管理学的会优化排班,尽量让大家高效工作,缓解压力;做传媒的会写出一篇篇稿子,呼吁更多志愿者的加入……想解决问题,总归各有各的解法。

屈天文是一名商人,商人做生态保护,自有商人的方法。

在这一年多的巡护中,协会发现在江上违法捕鱼的人,其实是专业的一小撮:他们驾驶着船,带着电鱼器、毒药、炸药、拦江网、地笼四处流窜作案,这事可是有技术门槛的:金沙江风高浪急,不是谁都能开得了船;电鱼器动辄几千上万伏的高压电,一个不小心就会电死人,不是谁都能用……况且,金沙江再富饶,也养不起如此多的、猖獗的非法捕鱼者。往往一个村子中会有这么一个人,他赚到了钱,导致周围几个村子的水域中都没法儿捕到鱼,上万人受影响。所以,对这些非法捕鱼者,民愤其实不小,但好人往往又怕被报复,他们的诉求需要有一个渠道来解决。

屈天文制定了新的策略:悬赏。协会开出了价码,如果江边群众能抓住一个电鱼的人,扭送到公安局,拍个视频证明是自己干的,能领3000元;如果能缴获一条非法捕鱼的船只,送到执法机关,赏金可以上万;就算是没有能力自己去抓,只提供线索给护鱼队,护鱼队拿了人也会给奖励,并且保证匿名,信息不外露。

消息一发出,群情激奋。往日里是那些不法分子抓鱼,现在是他们自己变成了“鱼”。江边的乡民们盯着大江,一看到有异样,就主动出击,拿了人就往派出所送。而在一些鱼类较多的江段,甚至有人专门驾着船出去找非法捕鱼者,就为了赚一笔外快。这场护鱼行动被打成了“人民战争”。几个月间,江面为之一清。

悬赏护鱼行动看上去非常热闹,但并不只是热闹而已,还有很多精细的操作。

首先,能够搞悬赏抓捕,最重要的还是行动得到了云南金沙江沿线地方政府的支持。对各市、县的渔政来说,清理江面、打击非法捕鱼是重要的政绩,他们也想做,只是缺乏经费和人力,同时执法人员扎根在基层,容易被报复。有一个超然于村落之上的协会拿钱悬赏,群众扭送不法分子还体现了民意,有关部门的执法也会更加顺畅。如此一来,渔政获得了政绩,见义勇为者拿到了奖金,协会实现了护鱼的夙愿,江边的守法乡民可以更容易抓到鱼。这就是一波“四杀”。

其次,协会在鼓励群众打击非法捕鱼时,特别讲究固定证据。他们在日常的宣讲里会告诉大家,遇到这种情况要多拍照、录像,抓捕不法分子最好连同工具和赃物一起拿获,这样才能将坏人绳之以法。

屈天文算过一笔账,协会奖励一个抓捕者,要花几千、上万元的赏金,也要人力配合工作;公安局缉拿、收监犯罪分子,一天需要上百元经费;要给不法分子定罪,需要找专家核准赃物的案值,这又得几千、上万元;进行公益诉讼,请律师也得一二万元。将一名不法分子绳之以法,协会和政府加起来可能要花3万至5万元。这钱该花,但必须花到位,得做成事。所以,固定证据就成了关键。

屈天文一直强调,他们是在党和政府领导下的保护组织,做的都是配合有关部门查漏补缺的事。这也让协会走出了家乡,沿着金沙江扩展了自己的影响力。护鱼队的巡护航道,也慢慢从开始的100公里,扩展到了干流1000余公里、支流2000余公里。四川甘孜州的巴塘、得荣;云南迪庆州的维西、德钦、香格里拉;丽江的玉龙、永胜、宁蒗、华坪;大理的鹤庆、宾川,都被纳入了巡护范围。

而有了之前的经验,再进入新的巡护区域,协会就有了更务实的新策略。既然每个地方非法捕鱼的都是极少数“熟练工”,这些人当地都知道,那么在被动的巡护和悬赏之外,可以在保护之初就进行寻访,对这些人进行劝诫。

在这新阶段的保护工作中,全中国的大局势也给协会带来了莫大的帮助。

2018年,全中国为期3年的“扫黑除恶”专项斗争拉开帷幕。这场运动,让各地黑恶势力闻风丧胆,甚至也帮到了保护工作。在以往,协会的“见义勇为”经常会遇到违法者的暴力抵抗。但在“扫黑除恶”之后,不法分子若是再如此猖狂,被抓了以后就会被判罚得更重。于是,这些人的尾巴夹了起来,针对他们的扭送工作更好干了。屈天文感叹,生态保护工作,还是在安定的大环境下才好做。

为了保护水生生态,2020年1月1日,长江流域的干流和重要支流开始了“十年禁渔”。这是一项需要极大魄力才做得出、极强控制力才落实得了的生态保护运动,只可能在强有力的中央政府的调控下方能实现。一时之间,政府官员们开始了辛勤工作,每一小段江面都安排了“河长”来进行严格的管理。江中的渔船上了岸,渔民们改了行,或养鱼,或开钓场,或是做别的营生。这项运动让长江流域的水族有了十年的喘息之机,成效开始逐渐显现,许多区域内的鱼类都变多了——无论是数量还是种类。

对香格里拉土著鱼类恢复和保护协会来说,他们在长江上游的巡护工作,已经被政府的系统性保护全面取代。他们可以把财力和人力,开始投入到云南的澜沧江、怒江流域去了。

在大运动的推动下,协会劝诫非法捕鱼者变得容易了许多。那些人并不傻,江面上开始有人关注了,大势他们看得清楚。听人劝、吃饱饭,不少人把家中藏着的电鱼器、地笼上交了。当然,巡护队也确实遇到过穷得不知道该怎么改行的人。屈天文就资助过几个“改邪归正”的非法捕鱼者,他出钱雇来挖掘机,给他们挖鱼塘,让这些人改行养鱼卖。

从一开始的百公里巡护,到后来守护数千公里长的江面,屈天文一年给协会的经费全都是150万。依靠着全国的保护大势以及灵活的策略,他们用一笔对个人来说非常多但对整条金沙江来说又很少的经费,配合政府,实现了大家守护江鱼的夙愿。

但要保护水中鱼类的多样性,光靠巡护、禁捕,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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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护鱼过程中,屈天文接触了不少科学家。科学家告诉他,鱼和鱼其实也不一样。

在生态学中,有一个“生物入侵”的概念,指的是某一个特定环境中被引入了不属于那里的外来生物,并挤占了原有物种的生存空间,造成了生态破坏。

例如,为了发展渔业生产,几种罗非鱼被引入中国南方,因为种种原因,又被输送到了野外水体中。这些非洲鱼类展现出了彪悍的适应力,排挤掉了许多本土鱼种。在广东、广西、海南、云南的许多湖泊、河流乃至溪水中,罗非鱼竟然成了最常见的鱼类,甚至对人类文化产生了影响:在西双版纳、德宏等傣族聚集区,人们食谱中的鱼类,竟然几乎只剩罗非鱼,各种鱼类菜肴的多样性随着本土鱼的消失而消失了。

青鱼、草鱼、鲢鱼、鳙鱼。

一个物种的引入是否会造成入侵,并不是以这个物种原产的国籍来衡量的。就算某个物种是中国原产的,引入了其他省份甚至是水系,也可能造成生物入侵。例如,长江中下游常见的“四大家鱼” ,拿到上游的金沙江中放,就未必合适。因此,护鱼队在巡护过程中,也会特别注意遇到的放生活动。

那应该放什么鱼呢?当然应该放原生鱼,而且得是人工繁殖的。

其实,一直有好些科研团队在攻关云南的本土鱼类繁育难题。屈天文投资了几个项目,希望能让那些鱼类繁育工作者,把他儿时见过、吃过的鱼都给养出来。大理大学的姜雨杰,就是他投资的鱼类专家之一。

这位80后小伙儿毕业于美国的纽约市立大学(CUNY),本科学的是国民经济管理专业。他和屈天文一样,从小生活在云南的大江之边,见识过当年的鱼满江,打小热爱钓鱼,也吃过各种本土鱼类。出于对鱼类的热爱,姜雨杰自2011年回国之后,就从家中要来了钱,开始研究大理裂腹鱼的繁育。

所谓裂腹鱼,也叫“弓鱼”,是鲤科的一个属,因为腹部的两行大鳞会夹成一条缝儿,所以得名。这一类鱼常见于中亚和东亚,在中国的西南部,拥有极高的多样性,长江、澜沧江、怒江中都有其好几个种类。大理裂腹鱼就生活在洱海及其支流中,味道鲜美,被云南人当作珍馐。但因为种种原因,这种鱼的数量越来越少,受违法捕捞的影响也越来越大。1989年《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颁布,大理裂腹鱼成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姜雨杰花了3年时间,攻克了大理裂腹鱼的繁育问题,在网上搜索他的名字,就能找到这一段故事。值得注意的是,他选择做繁育工作并不单纯是为了爱好,或是解决这种珍稀鱼类的保护问题,其中也有强大的经济驱动力:彼时,市场上的大理裂腹鱼能卖到120元/斤,价值极高。在解决繁育问题后,姜雨杰又带着周围的乡亲做起了养殖,帮助整个村子脱了贫。依托于对本土鱼类的研究和繁育工作,姜雨杰入职了大理大学。

在云南,攻关珍稀鱼类繁育问题的科研团队,大多都有这样的经济推动力。把一种濒危水生生物保护起来,攻克养殖难题,将人工繁育的个体送回原有水体,恢复原有的种群密度,最终让它摆脱濒危地位,再靠高效的养殖技术,让人们重新吃上这些珍馐——这是一条能让人类主动投入资源的高效保护路径。这条路径,在繁殖快速的鱼类身上,大多走得通。

在姜雨杰的繁殖场,可以看到一条一米多长的大鱼。这条大鱼的侧面有条黑线纹,像长刀一般,周围有着黑色斑点,整体闪着金光,它背鳍的位置,长在腹鳍之后,这是一条后背鲈鲤。和它金沙江中的亲戚一样,后背鲈鲤是澜沧江的顶级掠食者之一,也是“江中的老虎”。要恢复水生生态,保护这“水老虎”显然是必选项。而正在把注意力转投到澜沧江的香格里拉土著鱼类恢复和保护协会,和姜雨杰一拍即合。

这条大号的后背鲈鲤是被渔民给捞上岸的。澜沧江和金沙江不一样,这里没有禁渔,捕鱼是合法的。渔民一网子下去,什么鱼都可能捞上来。这条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出水的时候,眼睛受了伤,雾蒙蒙一片;尾巴也被渔网扯烂了,掉了很多鳞,血肉模糊。姜雨杰消息灵通,迅速驱车前去把这条后背鲈鲤给救助了回来,花了好几个月时间慢慢调理,终于让它的身体得到了恢复。

正在接受救助的后背鲈鲤。这种漂亮的金色大鱼在澜沧江几乎绝迹,姜雨杰展示了手机里它刚被救助的样子,与现在判若两鱼,受伤的鳞片已经基本恢复

这是一条母鱼。

在姜雨杰的繁殖场,有一个特别的大池子,池中畅游着数十条半米来长的后背鲈鲤,这是他多年来从澜沧江收集的种鱼。看着这池大鱼,姜雨杰感到非常揪心,因为它们全都是8—12岁的成年鱼。这些年来,他熟识的渔民都没有捕到过8岁以下的小鱼。后背鲈鲤应该是每年都能繁殖的,出现了这样的断层,说明野外的繁殖场出了问题。这是一件细思极恐的事。

好在,姜雨杰已经解决了后背鲈鲤的繁育难题。在另外几个池子中,扑腾的是要小很多的个体,有1岁的,也有2岁的。在他的技术加持下,自2021年起,香格里拉土著鱼类恢复和保护协会开始在澜沧江流域增殖放流后背鲈鲤。那一年,一条十几厘米长的1岁的后背鲈鲤可以卖到数百元,协会放归了几百条。而到了一年后,他们就能以十分之一的成本,放归数十倍的小鱼了。濒危鱼类的繁育和电子产品的生产有点像,一旦攻克了某个技术难关,生产成本会迅速下降。而在那之后,包括食用在内的利用也就可以安排上了。

这也让屈天文对澜沧江上的保护工作有了更大的想象空间。

他和一个钓场谈起了合作,试图在钓场附近放归后背鲈鲤,并形成一个稳定的种群,吸引高端钓客来消费,推动乡村经济发展。同时再让这些钓客和钓场帮忙盯着江面,阻止非法捕鱼。当然,规矩还是得有的:钓到别的鱼无所谓,但是后背鲈鲤等保护物种上了钩,钓客只能拍个照,再扔回江中。反正钓鱼佬们的乐趣主要在“钓”。可如果我就是想吃呢?等到人工繁殖的后背鲈鲤数量足够多、商业化养殖的规模足够大之后,不是没有端上餐桌的可能。

我问过屈天文一个问题:接下来最想繁育的是哪种鱼?他目前在做的是澜沧江的蛇鱼和金沙江的“十八子”,他希望能赶紧做成人工繁殖,然后靠市场化的运作,让它们留存下来。

确实,有些鱼类——就像后背鲈鲤——的生存状况并不好,急需人类帮助,才能解决繁殖场缺失的问题,继续存在下去。但是,持续的增殖放流,能够让它们再次找到新的产卵地,靠自己自然生存下去吗?

听到这个问题,屈天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慢慢说:“这超出了我的能力,我解决不了,但将来肯定有人能解决。我现在的任务,是让这些鱼能够活到将来。”

▲执法人员将被扔在土坡上的满满两桶小鱼拿到河边放生,桶里的鱼最大的也不过巴掌大,多数已经咽了气,这是春天,很多鱼的肚子里有籽。经过多年的渔业开发,黑惠江江鱼的种类和以前相比有了巨大的变化,澜沧江水系中本不应该有图中这么多的长江鱼类

▲杨承(右)和同事正在放生,将鱼儿往远处拨开。协会的成员个个都是身兼数职,巡护、放生、组织、调研、宣发,甚至还得有些防身功夫在身上,以对抗部分不法之徒

▲烧掉的违法渔具

▲云南山高路陡,为了护鱼,往往得上山拜访村落

▲姜雨杰的本土鱼类繁殖场。他正在展示裂腹鱼鱼苗,因为实现了多种本土鱼类的繁殖,姜雨杰上过新闻、科教栏目,对拍摄十分熟悉,在繁殖场里,他会指导摄影师该如何拍摄

▲为了后背鲈鲤,屈天文开始尝试和钓场合作

后背鲈鲤幼鱼。池子里还有几百条这样漂亮的小家伙,解决后背鲈鲤的繁育难题,这是姜雨杰在做的尝试,他随机打捞一条,查看它们的健康状况

爱与大海

陵水黎族自治县,海南省直辖自治县,位于海南岛东南部。

陵水 的长棘海星,今儿可倒了大霉。

这天天不错,太阳透过海水,照射到五颜六色的珊瑚上。石灰质骨骼中的珊瑚虫都摇曳着触手,在水里捞着有机质颗粒,它们舒展着微小的身体,让共生的虫黄藻吸收阳光,进行光合作用。趁着这关头,一只只长满棘刺、灰蓝色、十多条腕的长棘海星,甩开腹面密密麻麻的管足,爬过珊瑚丛林,身体下方正中央的口吐出消化液,糊到了猎物身上。须臾间,石灰石溶解了,被摧毁了骨架的珊瑚虫漂浮在身边有毒的液体中。长棘海星一个吸溜,就把它们吃进了胃,身后留下了一条依稀可辨的白色轨迹。

假如长棘海星的味觉和我们相似,假如长棘海星开口能言,那它现在就是带着亲朋好友出了洞,吃着火锅、唱着歌。但突然,一根长铁钎扎了过来,刺穿了它的身体,铁钎上还穿着一个个同类,都手舞足蹈地挣扎着。然后,它们就被一个穿着潜水服的人带出了水面。她甩了几下,把它们扔上了船。

这人叫王淼,她也觉得今儿倒了大霉。

这天天不错,太阳透过海水,照射到五颜六色的珊瑚上。这是个潜水的好日子,没什么风。王淼和她的同事把团队休假安排在了这天。她们的机构叫“无境深蓝”,是个潜水员生态保护组织。既然都是潜水员,那一起玩必须下海。于是他们带着彼此,坐船离了岸,吃着零食、唱着歌,来到了一片珊瑚礁上,收拾停当后,下饺子一样进了水。

潜到海底,他们突然发现:这儿怎么这么多长棘海星?

长棘海星,一类原生于珊瑚礁海域的彪悍动物。正常情况下,一公顷的珊瑚礁,只有不到三只长棘海星。它们会优先取食快速生长的枝状珊瑚,给长得慢的脑纹珊瑚腾出空间,维护珊瑚之间的平衡。然而,平衡是相互的,长棘海星也需要平衡。它有两个最厉害的天敌:法螺和苏眉鱼。

坏就坏在,法螺被人类当作吉祥的宗教信物,苏眉鱼是人类口中的珍馐,都遭遇了不可持续的竭泽而渔。于是,长棘海星开始在许多海域暴发。多的地方,一公顷珊瑚礁里能出现上千只长棘海星。这些多刺的“饕餮”,迅速将本就被全球变暖打击得一蹶不振的珊瑚礁,破坏得更加衰败。

无境深蓝有个项目叫“长棘海星大作战”。他们制作了一套教程,拿给合作的潜水俱乐部和潜水训练机构,教授各地的潜水员,呼吁大家一起到海中控制长棘海星。今儿可是巧了,在他们自己的团建日,一下水就遇到了这么多长棘海星。来都来了,大好的日子,干脆就清一下吧。

王淼和同事们在船上准备了起来。翻了半天,没找到几个最好用的赶海螃蟹夹,倒是找到了几把剪刀,但迅速被大家给抛弃了。带剪刀下海,把长棘海星一刀两断?那不正好帮恢复能力极强的它们一分为二,搞无性繁殖了吗?最终,他们找了一些烧烤用的长铁钎,再找了几个袋子,陆续就下了水。

大家分头找起了长棘海星,用不趁手的工具,将四散奔逃的带刺小魔王们从石头缝中抠了出来。这活儿可不能直接用手,长棘海星带毒的长刺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有个手快的小伙伴,很快就装满了一袋。他提着猎物正在上浮,一个没注意,一只长棘海星从没系紧的袋子口爬了出来。它一甩腕足,扎在了潜水员的手上,这兄弟感到疼痛,手一甩,袋子落了海。接着他手舞足蹈,开始向身边的一位潜水教练打起了手语求救。

旁边那位吃了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游了过来。看着对方指着自己的手,这才意识到是受伤了。这位教练突然有点兴奋,也手舞足蹈打起了手语,召唤起周围他正在培训的学生。待到学生围了过来,教练捏起了同伴受伤的手指。

一汪血涌了出来,显现出一缕缕绿色。这不是中毒了,而是海水吸收红色的光波之后,让血液呈现出绿色——教练刚在水面上给学生教授了这个知识。

受伤的兄弟突然意识到:我成教学教具了?他捶了教练几拳,义无反顾地浮了上去。他的手拉着船舷,受伤的指头有点肿。

其他潜水员也陆续上浮,成袋、成串的长棘海星被扔上了船。

陵水的长棘海星,今儿倒了大霉。它们晒着毒辣的太阳,表皮收缩,棘刺落了下来,浑身散发出臭味——又毒又臭,这可把人类的厌恶值“拉满”了,怎么还有人来抓它们呢?

王淼和她的同事们,今儿倒了大霉。说好的欢乐潜,最后又抓起了海星——虽然这过程也挺欢乐,但现在满船都是臭的。游艇向海岸开去,他们准备找个地方,把这些坏事的长棘海星晒干再填埋,这样它们身体里的卵就不会落回海中,重启新的轮回。

船东今儿也倒了大霉,他可没想到,好好一艘船,咋回来就臭了?

▲潜水帽有两只大米奇耳的王淼

长棘海星:“我也来参加你们的团建啦!”(迟秋怡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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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淼是东北人,本科在吉林大学念的国际关系专业。刚上学时,她特想去联合国工作,阴差阳错地认识了许多非营利性公益组织的朋友,她觉得在这种机构工作似乎也不错,于是读硕士时出了国,念了个国际发展专业。毕业以后,因为男朋友是位青海的藏族同胞,王淼就上高原做起了援建。工作期间,精力旺盛的她做起了“沙发主”,家中的沙发接待了四方来客。偶然间,她遇到了一位潜水员,听他聊起了海底的曼妙,突然起了兴趣。2015年,这姑娘下了水,考了潜水证。后来,在和藏族男友分手后,再待在青藏高原上好像也没什么意义。既然喜欢潜水,那就到海边去发展吧。2017年,王淼和一众志同道合的潜水员成立了无境深蓝这个公益机构,专注做水下的生态保护。

生命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

潜水员眼中的海洋,和我们这些陆地上的人眼中的不一样。海底健康的珊瑚,永远有许多颜色,有许多不一样的鱼流连其中,它们有的身体修长,像古时候的长烟管;有的一嘴龅牙,看起来就不好惹;有的竟然能长成方形……假如这时一条几米长的长尾鲨从你身边游过,而这又是你第一次遇到它,一阵战栗般的快感就会夹杂着几分恐惧滑过你的脊椎。那么,如果此时游过的是一条8米长的鲸鲨呢?它大嘴一张,包住了许多小鱼,身下有一群脑袋上长吸盘的 鱼像随从一样跟着,甚至它们摆动尾巴的频率也是一样的。

王淼忘不掉在海中遭遇鲸鲨的那个瞬间:她呼吸出的泡泡在海水中缓缓上升,鲸鲨突然游了过来,划过她的头顶,用腹部接住了不断升起的泡泡——它似乎很享受泡泡在肚子上破碎的感觉,说不定就和我们喜欢挠痒痒一样。

一瞬间,这头“巨鲲”和人类产生了连接。

但海中最让人类震撼的动物,永远是鲸豚。在红海中,有一个潜水点位名叫“海豚屋”,王淼在那儿下水后,看到了200多条长吻飞旋海豚在她的上下、左右、前后各方翻腾,快速穿梭。在印度洋,则能找到蓝鲸。王淼在一头蓝鲸身边下水时,这头海中巨兽正好换完气往水下沉,它甩起尾巴扬上天空,然后再猛然拍在海面上,激起的大浪扑向了她。

王淼还去过北冰洋找虎鲸。那一次,他们要拍摄一部拒绝鲸豚表演主题的宣传片,因此需要收录一些野生虎鲸的画面。合理的观鲸,不应该对这些巨兽产生负面影响,因此,他们乘坐的快艇需要从虎鲸群行进方向的侧面,远远地平行向前冲,待离领先打头的鲸鱼有一定安全距离时,才会向群鲸头部指向的地方切过去,并等在它们前面,把人放下水。

这些潜水员穿着9毫米厚的湿衣,下饺子一样投入了黑色波涛之中。脸部是没有衣料遮挡的,开始能感受到砂纸打磨一般的疼痛,但皮肤会迅速失去知觉。他们遭遇了80多头虎鲸。这些大海豚从它们身边快速划过,偶尔有几头特别好奇,减慢了速度,侧身停在四周观察,然后再次向前冲去。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如此这般的观景,有这一个瞬间,就值回了票价。但王淼他们需要拍摄,于是赶紧又上了船,再次从鲸群的侧方向前猛冲。北方以北的北风将海水拍在他们的脸上,不一会儿就结了冰。但到了预定位置,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下了水。北冰洋的水下比上方还要温暖,北冰洋中还有虎鲸。

大海中的生灵和陆地上的动物不太一样。

无论是鸟还是兽,抑或是蜥蜴、青蛙,在遇到人类之后大概率会下意识逃走。这是因为人类多年的捕猎,使得它们把人和“危险”联系在了一起。但海中的鱼儿们没有这种认知。王淼深入“龙宫”之后,总会觉得周围的鱼类就当她不存在,该干吗干吗。

“大海不会拒绝你。”这是她对大海的认知。

于是,每一个感受过海中生态美好的潜水员,都会爱上大海,会不自觉地想要保护大海。当他们看到海底刺眼的垃圾时,就会忍不住想做些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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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中有啥垃圾?简单来说,陆地上有啥,海里就有啥。

王淼在海底捡到过行李箱,捡到过完整的气球,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遇到过。为了减少海中垃圾对生态的影响,无境深蓝发起了“洁净水下家园”活动,他们邀请各地的潜水员在下水活动的同时,捡拾垃圾,清理海底。仅在2019年5月的一个月内,这项活动就开展了16次,参与人数达到137人,共清理垃圾437件,总重量为117.75公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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