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数量,相对于海中的垃圾而言,九牛一毛。但项目发动的潜水员在日常的潜水中都会顺手清理海底,也会教育自己的学生或是潜客遵守伦理,顺手捡捡东西。当一片近海有一群长期活动在那儿的潜水员日常看护时,环境就会大大得到改观。
但海洋中有一种垃圾,是陆地上没有的。那就是“幽灵渔具”。
为了捕鱼,人类造出了大船,拖着巨大的渔网在海中作业。当渔网挂住了石头,或是遭遇了坏天气时,渔船就不得不切断渔网,把它抛弃在海中。这些渔网会像动画片中披着床单的幽灵一样漂浮在海中,随着洋流四处游动,所以就有了这个名字。
这是使用一层或多层塑胶丝所织成的长方形网片,制作者一般会将多张网片结合在一起,上缘系多个海绵塑胶所制的浮子,下端配附铅制沉子,垂直张开设于接近海平面附近的位置,等待鱼类游入而被网目缠住。因为这种渔具会随海流移动,而且被缠住的鱼像刺一样挂在网上,故称“流刺网”。这类网的杀伤力很大,大型流刺网往往由大、中、小网目三层网所构成,不论是大鱼、小鱼,全都落网,会造成生态浩劫,各国都陆续禁用流刺网捕鱼。
邪恶的幽灵会害人,“幽灵渔具”也会破坏它所处的环境。在“活着”的时候,像“流刺网” 这样的渔具在水中就极难看到,而废弃后漂在海中,即使是人类潜水员也未必能看到,遑论各种视觉还不如我们的动物。一头撞上去之后,就会被紧紧缠住,要是没有一双手解开,动物会一命呜呼。
长期在海中工作的潜水员,大多都知道在自己的活动范围内,哪儿有这些烦人的“幽灵渔具”。无境深蓝每年都会统计各地的相关情况,划定热点区域,然后召集至少潜过50瓶氧气的资深潜水员,下海清理“幽灵渔具”。
王淼印象最深的一次清理,发生在惠州附近的洋面。
那是2021年9月,当地的潜水员向无境深蓝报告了一则情况:那是一片特别长的渔网,拦在了海中央。这片海域的鱼类资源相当丰富,单这一条网,就缠死了许多动物。遇到这种紧急的糟糕情况,无境深蓝迅速召集了7名潜水员前去作业。
没想到,预定的日子天气很差,海上风浪不小。快艇开足马力,穿过一个接一个浪头,被一次次抛起又摔下,颠得上面的人翻江倒海。等船开到预定海域时,王淼他们闻到了浓重的腥臭味,海面上漂浮着许多死鱼。
怕不是有人刚炸了鱼吧?
7名潜水员陆续都下了水。
腥臭的海和人亲密接触,当时就有位潜水员拿开了呼吸器,一口浓稠的、半消化的食物吐到了海中。
这种行为在潜水员之间叫“打窝”,因为吐出来的东西会吸引鱼来吃。只见一群鱼闻着味儿就冲了过来,向着那口呕吐物横冲直撞了过去,不一会儿就把这些东西吃了个精光。无奈这位潜水员又吐了,但他实在不想看躁动的鱼群,于是浮出水面,打着颤上了船。这时他才发现,船上怎么还躺着个人?敢情有人晕船更厉害啊?
算了,不管了,还得接着吐!这人在船上又吐了4次,吐到后来,完全就是干呕了。
整只队伍一共下了3次水。第一次是满员的7人,第二次只下了5人,第三次干脆就剩了3位。但活儿大家还是干完了,最终收上来了30—40公斤的渔网。而渔网上挂着的死鱼,还没有算在重量之内。
然而大海那么大,即使只保护中国的近岸,只凭一个小机构的几个人,干到累死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对无境深蓝来说,他们最大的价值和使命,在于影响专业的潜水员,让他们加入保护行列之中,同时连接需要潜水员的专业机构。
2021年,无境深蓝接到了舟山市政府的一项关于清理“幽灵渔网”的委托。
舟山群岛附近海域有着全中国最大的渔场——舟山渔场。多年的渔业开发,为中国人民提供了无数海产,也创造了巨大的经济价值。但在生产过程中,无可避免地会出现大量的废弃物,废弃渔网就在其列。长此以往,必然会影响鱼类生存,导致渔场减产,同时也存在破坏生产工具的风险。因此,舟山市政府希望来一场清理活动。
这种清理,和王淼他们组一支小队伍,用手和剪刀就能收拾的百公斤级渔网不是一回事,这需要用到大船上的绞盘来清理。而政府需要的,是有专业人员为他们评估作业地点,到水下标定渔网的位置。
然而,舟山在东海,东海虽然不叫“黄海”,但它也“黄”,差的地方,水下能见度不到半米。这是什么概念?下了水,把手臂伸直,手指可能都看不到,这是字面意义上的“伸手不见五指”。而要让下潜的人天然感到安全,海水的能见度要达到10—20米才合适。
更糟糕的是,舟山附近的洋流相当湍急,水还很冷。
能见度低、水急且冷,周围可能有很多能够缠住人的渔网,这种环境,别说潜水作业,就是下水潜着玩都非常危险。对王淼这样在全世界各地都潜过水的老手来说,都是个极难的任务。
恰好,无境深蓝的志愿者中,有一位公共安全潜水教官,也是个姑娘。啥是“公共安全潜水教官”呢?他们培训的是武警、军队的潜水员,应对的是零能见度、高速水流这样的潜水环境,下了水是要做搜救或是捞尸体这样的活儿。这位姑娘参与了前期的勘察,对作业环境特别忧心,但她又很豪气,对王淼说:“你也别下水了,这事,我找我的师兄弟们一起来干吧。”
于是,一群资深公共安全潜水教官组了一支小队伍,为舟山的数个岛屿做了摸排,标记完渔网集中出现的区域后,舟山市政府派来了大船,将废弃物给捞了个干净。这是一次验证性的项目,旨在确认潜水员下海摸排、大船处理的方式是否可行。从实验的结果看,确实是太危险。但这样的事,也得有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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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爱潜水的人,大多也热爱海洋生态。无境深蓝有一位特别的志愿者——演员陈学冬。他是在一次和海洋相关的真人秀中认识的王淼。因为热爱潜水,他和无境深蓝一拍即合。后来,王淼还成了陈学冬的潜水教练。
2020年,海南一家海边度假酒店出了一件事。
砗磲是海洋中最大的双壳贝类,是世界稀有海洋生物,被称为“贝王”。在国际上,整个砗磲亚科都被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的附录II中加以保护。在我国,多种砗磲被列入保护名录。
他们雇用的潜水员在海中打捞砗磲 供游客食用。这件事被无境深蓝的志愿者知道了,告诉了陈学冬。这位偶像一怒之下,在微博上实名举报了酒店。在这个年代里,明星已经不怎么在社交媒体上好好说话了,突然有了这么劲爆的消息,瞬间炸开了锅。有了这样的舆论压力,酒店很快就遭遇了处罚。
生态保护者们还是得有几颗“獠牙”。
但无境深蓝更想做的其实不是制裁几位不守法、破坏环境的潜水员,而是想让更多的潜水员加入保护行列中来。
在世界范围的潜水圈,有一些能得到普遍认可的认证体系,例如国际专业潜水教练协会(Professional Association of Diving Instructors,PADI)就有一套完善的体系来传授潜水技能,认证潜水员的水准。无境深蓝同PADI合作推广、制作了好几套生态保护专长课程,例如打击海洋垃圾、珊瑚礁监控、长棘海星调查与清理等等。其中,长棘海星调查与清理的专长课程就是由王淼所设计的。学了这个,一名潜水员就能够科学评估一片海域内的长棘海星是否过量,假如需要人工干预,他就能拥有相应的清理技能。
成立以来,同无境深蓝展开合作的核心潜水俱乐部已有50余个。这些俱乐部的潜水教练都拥有生态保护的专长认证,他们在接客教授潜水时,也会把这些技能教给自己的客人。参与无境深蓝“公民守护海洋”活动的潜水员每年大约也有2000人,他们会把自己的汗水和技艺奉献给海洋。
对王淼来说,既然喜欢潜水,那就得去保护海洋,这是个特别自然的选择。能够在事业中同时找到热爱与守护自己热爱之物的可能性,没有比这更美妙、更幸运的了。
▲在珊瑚种植的过程中,王淼团队意外发现一堆巨大的海底垃圾,这堆垃圾非常沉重,甚至划伤了一位成员
▲每次下海前,潜水用的气瓶都会列队整齐
舟山海域
四
希望
守护生态的半边天
白雪想上个厕所。她相中了一块僻静处,刚要蹲下,突然山上传来一声号叫。这动静显然是什么大型动物。姑娘的汗毛立了起来,她抬起头,一群乌鸦正在盘旋。她撒腿就跑,在雪地上一脚深、一脚浅。
王哥和春梅此刻正在车上,眼瞅着一个人提着裤子飞奔而来。是的,他们也听到了那一声。白雪刚拉开车门跳上车,一群鹿顷刻间从山顶飞奔而下,逃命去了。
东北虎豹国家公园地处我国吉林、黑龙江两省交界的老爷岭南部(珲春—汪清—东宁—绥阳)区域。东起吉林省珲春林业局青龙台林场,与俄罗斯滨海边疆区接壤;西至吉林省大兴沟林业局岭东林场;南至吉林省珲春林业局敬信林场;北到黑龙江省东京城林业局三道林场。
“要不然咱们上山看看?”王哥其实是开玩笑的,这时没人敢下车,打死都不下。他们身处东北虎豹国家公园东宁片区 ,几个山头外就是俄罗斯,走着就能去。山中,真的有老虎。
但几人觉得那就是老虎。他们是国家公园的巡护员,专门保护森林生态。他们都没亲眼见过老虎,此刻纵是想见,也不敢。这是寒冷的1月份,几人搭伴上山清理兽套。
红外相机拍摄的野生东北虎(图片由东宁市林业和草原局提供)
王哥大名王建鑫,在当地林草局工作20多年了,见过一次东北豹。东北豹是花豹最稀少的亚种,野生个体只有100多头。没错,100多头,全世界的总数。那一次,王哥送山里的工人进城办事,傍晚回来的时候,刚过一个大弯儿,就看到前面一只大动物慢悠悠在走。这个东北汉子定睛一看:嚯,豹子!这豹子也不怕人,看了车几眼,慢慢向林子里走。王哥想掏手机出来拍,但已经不赶趟儿了,天也黑,拍不到。
公路旁,每隔几公里就拉横幅、竖块牌,写着“虎豹出没,严禁进山”。没人在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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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哥刚工作的年代,当护林员上山巡护,还被看作男人的工作。但最近五六年,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保护系统中的女职工看着男同事老上山,自己却都在后方做工作,不太服气。再安排工作的时候,她们举着手要求去巡山。大家看女孩子们的热情都很高,嗯,那就带她们上山溜达溜达吧,兴许去个几次就不想去了。
巡山工作,日常的基础就是走路。东宁的这些巡护人员,每次巡护都是5公里起步,多的时候一天得走十几公里。可能有人会觉得这距离好像也没什么,爱跑步的人一次也是5公里起步的。但平地跑步和上山巡护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在东北的野外。
东北冬季的山,走起来最累。
一到冬天,大雪封山,巡护队员坐着越野车抵达山脚下,徒步上山。满是雪的山坡,有的地方被压实了、冻硬了,人尚且能踩着走,那还省些气力。最讨厌的则是蓬松的厚雪,人得蹚着过,深浅之中,从雪中开出一条道来,这对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而上这种山,人穿得还得多。在比较冷的天气,姑娘们上身得套两层羽绒服,下身穿两条棉裤,脚上穿军用棉鞋,里面还得贴暖宝宝。运动强度最高的一次,巡护队下山时,累得干脆滑着走。最后上了大道,累到不行,大家直接脱了大衣铺在地上,人躺上面散汗,休息了好久。
夏天也不好走。
东北的许多林区是森林脑炎的疫区,这种能够置人于死地的恶性传染病,靠的是趴在叶子上、树枝上的“草爬子”——蜱虫——传播。每次从山里出来,大家都得好好检查身上有没有。还好,早已有了针对森林脑炎的疫苗,政府每年会组织林业工作者注射,大家不必太害怕得病。
但各种蚊虫叮咬下的瘙痒却让人难忍。而在温度最高的季节,东宁山区的谷地中常常没有风,在其中运动会让人闷热无比。为了不中暑,巡护队就得早上5点出门,赶在中午之前完成巡护。
没雪的季节,爬山会省些劲儿,但问题就是过河。冬天山里的小河好过,都冻上了,车子能开过去。天一暖就不行,要过河得直接蹚过去。但山上流下来的溪水,在夏天也是刺骨的。
大家以为姑娘们试过几次就会放弃,没想到她们一直扛了下来,和男同事一样在山中自如活动。2019年4月,东宁片区以她们为主体,成立了一支女子巡护队。这支队伍是一个标杆、一面旗帜,但她们不是为了女子而女子,她们做的工作和男性的一致,工作时也会分成小组和男同事一起上山。
徐春梅和白雪在检查红外相机
除了日常的巡护、社区调查和宣教之外,这支队伍以及她们的男同事们还有三个重要的任务。
第一,清理猎套。自从中国严格控枪之后,直接用火器、弓弩猎杀野生动物的情况几乎不存在了,更多的是用陷阱。在各种陷阱当中,成本最低、最常见的一种就是钢丝套。一截钢丝做成的活扣,一端套在树上,另一端藏在雪中或者树叶下,周围再撒些盐引诱动物,就能够套住猎物。被套上的动物,可能会拼命挣扎,在这个过程中甚至有可能会挣断腿,但如果挣不开,则会慢慢饥渴而死,满眼绝望。
徐春梅就救助过一头被猎套套住的梅花鹿。这头鹿的腿中了套,一挤全是脓,恶臭无比。最后都没能被抢救回来。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女孩子们会跟着单位的老师傅们学习寻找套子的规律:下套子的人是要收猎物的,因此也不会离开太远。冬季的时候,下套子就会留下脚印,因此要重点注意有脚印的地方。掌握规律之后,再找起来效率就高很多。有一次,白雪一天内就找到了几十个钢丝套。但这些玩意儿太重了,她不得不找根硬木棍子,把套子都套上去,扛下了山。
第二,补饲。提升旗舰种东北虎、东北豹的数量,是东北虎豹国家公园的目标之一。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就得保证这些猛兽有的吃。每到冬天大雪封山,野生动物尤其是草食动物的生存就面临挑战。为了保证猛兽们不至于因为没有食物而大批饿死,巡护员们会在冬季往山上撒食物,例如玉米棒子、大白菜、豆子之类,好让梅花鹿、狍子有的吃。
补饲的过程倒不算多劳累,粮食可以用车拉,撒食点也不会离路太远。但这会给人带来满足感。补饲过后的一两周,巡护员们会再次回来,看看动物们吃得怎么样,这时,他们就会看到满地的脚印。老师傅们的教学又开始了。这蹄印分两瓣的都是鹿,可哪个是梅花鹿,哪个是傻狍子的呢?白雪、徐春梅她们毕竟入行晚,且得分辨一会儿,但还是可以认出来。
第三,布设相机,整理数据。在辖区的山林中,巡护员们布设了近200台相机,四散在各处。每隔两三个月,他们就得把所有的点位全部走一遍,换掉所有的电池和存储卡。计划得当、同事们配合好,且老天给面儿、道儿好走的情况下,做完这个工作需要十几天。随后,还得花上一周多的时间来处理数据。
当野生动物从视频、照片中蹦出来的时候,整理数据的人也高兴。尤其是大脑袋的东北虎雄赳赳地走过来,警惕的东北豹一跃而过,这样的画面能让人兴奋得蹦起来。
但最快乐的,还是要数在野外遇到动物。
有一次,王哥开车,春梅坐旁边。在过一个弯儿时,有个黑影儿在地上蛄蛹着,一蹿而过。王哥一看,这啥玩意儿?老长一条,貂儿吗?春梅定睛一看,貂儿,啥貂儿,这是水獭。水獭也不怕人,就在车前面溜下道,一拱一拱的,走了。两人看它离路这么近,怕有什么人伤害它,于是下了车,一路跟着走,走到一个水塘边,找到了它的窝。窝旁边还有一条成人胳膊那么长的鱼。好家伙,它还吃挺好。嗯,那就放心了。
白雪、王春梅她们清晰地感觉到,和小时候相比,林子里的动物可是多多了。上山转转,天天都能看到梅花鹿、狍子、野猪、野鸡……工作这几年来,清了一两遍钢丝套,山里伤害动物的陷阱也少了,现在巡护一次,可能一个也遇不到。
人都能感觉到山林的恢复,那么老虎、豹子也一定能。
▲春暖花开,虎豹复苏(图片由东宁市林业和草原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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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宁的女子巡护队是一个开端,在未来不会是孤例。在她们背后,是生态保护行业队伍人员构成上的大变化。
2021年,昆山杜克大学环境科学助理教授李彬彬和她的学生高妍,发布了一项针对中国自然保护区工作人员现状的研究,统计了从业人员的年龄、学历、籍贯、性别等一系列的信息。研究发现,在这个行业中,男性依旧占主导地位,非巡护员男性占比为71%,巡护员男性占比更是高达88%。
别看女性工作人员,尤其是女巡护员的占比不高,但这个数字其实是近年来明显增加后的结果。李彬彬在昆山杜克大学任教的“环境科学和公共政策”专业中,女性学生占了大头;“猫盟”招募到的正式员工、志愿者主要是女性;我在武汉动物园任网民园长时招募到的志愿者,性别比例也是如此。
甚至有从业人员私下抱怨时说过这么一句话:“男的都去哪儿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或许和这个行业的薪酬、待遇水准有很大关系。目前,生态保护还是个非常穷的行业。一方面,各地林业和草原局、保护区都抱怨招不到合适的人;另一方面,每年几个相关专业毕业的学生,又找不到对口且合适的工作。用人单位知道需要高学历的专业人才提升自己的专业性,但拿不出与之匹配的工资以及岗位;应届毕业生们苦读了这么多年,总不会刻意去选择待遇较差的工作吧?于是往往去了企业,做一些只是相关但并不完全对口的工作,有的甚至直接改了行。
生物一系的专业日常被归在“天坑专业”当中,按照这种价值观,生态保护则更是“坑中坑”。广泛的社会压力、家庭与自我的驯化,让男性这个群体更加“务实”,当他们选择专业和行业时,会更倾向于避开这些“天坑”——这甚至影响了志愿服务的意愿——不止生态保护这个行业如此,行行皆然。
好在生态保护并不是个成见有多深的行业,它对从业者素来有“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的需求,看的还是一个人能不能扛得住辛苦,耐得住寂寞,交际能力强不强,最终能不能成事。保护一线的从业者最明白什么样的人能够当队友。一起出一次野外,就会知道某人靠不靠谱、吃不吃得了苦、跑不跑得动;跑一次社区,就会知道他能不能服众。这看的,根本就不是性别。
一个能在野外摸爬滚打,吃得开,大家都喜欢并愿意同其合作,又能找到科学问题、研究出成果的全能型人才,这才最能获得大家的尊重。
王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林子里长着厚厚的松萝,连绵不绝的雨让整个林子油亮油亮的,李彬彬正在帮助学生们做样方(一种用于调查植物群落数量而随机设置的取样地块,其特点是尽量小,同时能包含大多数物种),他们在雨中的野外已连续工作了几天
李彬彬本人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这个姑娘对生态保护的认知始于在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以下简称“北大生科院”)看到的一张吕植老师的照片。吕老师是北大保护生物学教授、自然保护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山水自然保护中心创始人。她的故事激励了许多人——尤其是女性——投身生态保护行业,其中许多人才都出自她的门下。李彬彬正是看到了一张吕植老师和大熊猫幼崽在一起的照片,才知道原来保护生态可以成为一个职业。这个发现,瞬间点亮了她的人生。
那时,李彬彬就读于北京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以下简称“北大环境学院”)。她是怎么去的北大环境学院的呢?因为读高中的时候参加了生物奥赛,拿了奖,得以保送北大。那她为什么没有去北大生科院呢?因为那时北大生科院有一条不成文的鄙视链:高中的生物奥赛,更多是靠背知识拿高分,于是就被当作“文科奥赛”而被压在了鄙视链的底端,北大生科院看重的反而是物理奥赛和数学奥赛。李彬彬落选了。
在吕植老师点亮了她的人生后,李彬彬誓要名正言顺地跟着这位师长学习。她费了老大的劲儿,才争取到了转专业的机会,从北大环境学院跳到了北大生科院。可等她高高兴兴去报到时,吕植老师哭笑不得:在北大环境学院,也可以跟着她学习、做研究,这在北大是被允许的。
反而转了专业后,李彬彬被束缚住了手脚。当时,北大生科院就只有吕植老师一个研究组在做生态保护相关的研究。李彬彬没有被分到这一组,她所学的更偏向于分子生物学和生物化学。这些科目很艰深,挤压得她没法儿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去发展。
等到大四时,现实终于帮李彬彬做出了最终决定。她的毕业大课题和心肌酶相关。要做这项研究,得把猪心磨碎,然后放入离心机,分离出酶来。离心机是生物系最危险的实验设备之一,离心轮转动起来动辄每秒几万转。为了保证安全,往离心机里放样品的时候,必须小心配平,让离心轮各个方向上的重量都相同。这是个特别精细的活儿。在一次上样过程中,李彬彬没有做好配平,结果失了稳,离心机炸了,几试管的碎猪心喷了她一身。
这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彬彬下定决心,一定要从微观走向宏观,彻底改行做生态。她考研“上岸”,终于进入了吕植老师的研究组。饶是本书中科班出身的保护工作者有小半数都在本科阶段选错了专业,李彬彬的求学生涯,也是过于曲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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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做生态研究之后,生态对她也不薄。李彬彬的第一个野外研究项目是去陕西长青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研究大熊猫。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春日午后,她正躲在保护站整理数据,突然就来了个电话,是巡护员在联系她,问道:“想不想看熊猫?”
哪个喜欢自然的人的回答会不是“想”?
于是当地的巡护员大哥飙着摩托来找李彬彬,载着她上了山。等他们抵达观察熊猫的地方,还有位巡护员在路边接应。李彬彬紧紧跟着大哥们往山上跑,一路上看到了连串的脚印,终于来到了刚才出现熊猫的地方,可它已经不在了。这姑娘的心突然一沉。巡护员建议继续追一追,毕竟眼下还有脚印。于是众人跟着痕迹继续往林子里钻。
又走了一阵子,他们突然听到有咀嚼声。再一看,那不就是熊猫?它正躲在竹林里吃东西呢!竹林很密,一众人悄悄从侧面摸到了离熊猫只有3米左右的地方。其他人早已看过,于是退了回去,就留李彬彬在那儿观察。姑娘拿起相机不停拍摄,熊猫一直在吃东西,吧唧着嘴。吃了一会儿,就退入了森林中。
即使是研究了一辈子大熊猫的科学家,在职业生涯中,也不会有在山林中多次见到大熊猫的机会。这是李彬彬人生第一次遇见野生大熊猫,也是迄今为止的最后一次。也许,之后的大熊猫研究者中见过大熊猫的人会越来越少。分子生物学大行其道,依靠近距离观察的、传统的行为学已经是明日黄花。整个行业发生了许多变化。
雪中的大熊猫(李彬彬拍摄)
在研究生阶段,李彬彬最重要的项目就是研究四川王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中畜牧业对大熊猫的影响。这项研究除了针对野生动物,还需要分析人类活动对它们的影响,并找到社区生计和发展与生态保护之间的平衡点,从而对政府的精细化调控提供数据指导。这样的研究逻辑,贯串了李彬彬的职业生涯。而在她所有的项目中,对公众影响最大的则是针对“鸟撞”的研究。
你见过撞到玻璃窗上的小鸟吗?
Scott R. Loss, Tom Will, Peter P. Marra.“Direct Mortality of Birds from Anthropogenic Causes,”Annual Review of Ecology,Evolution,and Systematics, Volume 46(2015):99-120.
最近几十年,大块的玻璃幕墙在城市中越来越常见。它们让城市更美丽,却在悄无声息中带来了一个生态问题:小鸟常常看不到玻璃,于是会一头撞上去。根据相关项研究显示 ,这种玻璃幕墙造成的“鸟撞”,是美国鸟类非自然死亡的第二大原因。
LEED由美国绿色建筑委员会主持认证,是全球使用最广泛且认可度最高的绿色建筑评级系统,它在指导绿色建筑设计、建造、运营和维护方面具有全球普适性。
加入昆山杜克大学任教之后,李彬彬收到了许多来自同事的求助。那是2017年,昆山杜克大学尚在初创时期。这座全新的大学立志让校园更生态、友好,校内许多建筑都通过了LEED(Leadership in Energy and Environmental Design) 的绿色建筑认证。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教职工们发现,大块的玻璃幕墙建成后,经常会有鸟一头撞上去,“咚”的一声,不省鸟事。李彬彬自己去“鸟撞”的高发点位做了检查,并捡到了一只翠鸟。她也没想到,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这么好看的一只小鸟,是这样一个场景。
一只赤颈鸫撞上了玻璃幕墙,坠落于楼底的花坛中
这时李彬彬才发现,当时的绿色建筑设计,其实并没有考虑到动物,这还是一项研究空白。于是,她在自己的课堂上加入了针对“鸟撞”的研究,她带着学生调查学校内经常发生如此惨案的地点,试图寻找规律。他们发现,其实不是所有的玻璃幕墙都容易引发“鸟撞”,最容易伤害鸟类的,通常是那些低于6层楼、周围有植物的点位。这些玻璃幕墙上,通常会有树木的倒影,特别容易伤害刚起飞或是要降落的鸟类。
通过确实无误的数据,李彬彬和她的学生们说服学校展开了行动。他们往“鸟撞”高发点位的玻璃幕墙上贴上了由密集小圆点组成的点阵贴纸。这样的贴纸,会让鸟类更容易发现玻璃的存在,不至于迎头就撞上去。
在解决了自己学校的问题之后,李彬彬的研究组把行动推向了社会。他们展开了一项公民科学的项目,组建了防“鸟撞”行动网络,发布调查小程序,号召公众日常去拥有大面积玻璃幕墙的建筑边走一走,看看是否存在“鸟撞”。如果有,再通过定期观察,研究“鸟撞”的频率以做评估。最终,通过切实的数据,推动存在“鸟撞”的建筑对玻璃幕墙进行改造,减少对鸟类的伤害。
其实,没有谁愿意自家的房子伤害自然,大家只是意识不到危害的存在而已。当有人指出了问题,并提供解决方法之后,许多建筑的业主都非常乐于做出改变。李彬彬的“鸟撞”研究影响了很多人。例如,有一组腾讯的员工受她的影响,发现了深圳南山区的自家总部大楼的“鸟撞”情况,主动组织企业内的志愿者进行调查,然后推动企业在低层玻璃幕墙上添加了点阵贴纸。
李彬彬在昆山杜克大学开了一门“自然资源和保护地管理”的本科选修课,截至2023年,教出了5届学生,总计50多人,他们中有半数都进入了泛生态保护行业。在这门课上,除了教室内的学习,大家还需要经常到野外去做调查。野外工作中,给李彬彬印象最深的恰好是一名女学生。
那是在川北的群山中,有位做小兽调查的姑娘,在一个多月的辛勤之后,她突然找到李彬彬,要求去成都休整几天。老师问为什么,她回答说,自己的膝盖上有块钢板,曾经还坐过轮椅,现在感觉不太好。李彬彬这才知道,为了能够出野外,也因为害怕给老师添麻烦,这个学生没有告诉她自己的不便。
其实,带伤进山跑野外的辛苦,李彬彬特别懂。她也受过伤,她也选择了不说。
▲已经开春了,雪的厚度依然没过了王建鑫的膝盖,在有些地方,积雪甚至可以没过大腿根,真是迈不开步
▲左起:徐春梅、王建鑫、李刚,蹚雪爬山巡护极其耗费体力
▲巡护队的救助站里有五六只被救助的狍子
▲红外相机拍摄的梅花鹿(图片由东宁市林业和草原局提供)
▲图中的玉米棒子,是补饲给鹿之后被吃剩的,图片右下角有一个清晰的蹄印
▲白雪手中拿的就是被动物啃干净的玉米棒,地上还有好几个,看来它们吃得不错
▲红外相机拍摄的东北豹。注意看迎面向我们走来的这只豹子,它的右侧还有一台红外相机,看来这里是东北豹热爱的打卡地,多个机位等待着给它们拍照(图片由东宁市林业和草原局提供)
▲结了冰覆盖着雪的界河,拍摄点位于我国,河对岸就是俄罗斯。河上面交错的线条是动物们的脚印,水獭的脚印被它的尾巴拖成了一条线,一个个的脚印或许是野兔留下的
▲扛着物料的科研人员跨过王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森林里的断木,李彬彬领路在前
▲李彬彬位于昆山杜克大学的实验室中有许多鸟类标本,它们基本都死于“鸟撞”
昆山杜克大学的玻璃建筑廊桥使用了防“鸟撞”贴纸,效果显著
当牧民的小女儿开始拍雪豹时,传承就开始了
7岁的康卓哭了起来。
一开始是嗷嗷大哭,周围的阿吾们(“阿吾”在青海的藏语方言中是“大哥”的意思,如果你在这个自治区遇见年长且没到爷爷辈的藏族男性,如此敬称,会快速拉近距离)赶紧围上去劝,她也觉得挺不好意思,于是使劲儿憋。可释放了的情绪哪那么容易憋住,小康卓用力控制着肌肉,小脸儿扭曲得一跳一跳的,眼泪止不住流。
“哎呀哎呀,她这是高兴的呀!”
一家致力于记录和保护中国正在消失的自然区域和野生动植物的民间机构。由奚志农先生创办于2002年。
这是2020年8月的一天。这一幕,发生在“野性中国” 主办的牧民摄影师训练营中。在结营仪式上,授课老师依次发放了相机组、手机组、视频组的一、二、三等奖,小康卓一直在期待着自己的名字。她的手一会儿搁在桌子上,一会儿放在腿上,一脸肃穆却又坐立不安,她左等、右等,就是没等到自己的名字。终于,青少年特别奖公布,在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到后,她绷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泣的康卓和微笑的奚志农
这个训练营坐落于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杂多县昂赛乡。它收了40多个学生,学生都是牧民。他们有些住在昂赛乡,有些住在隔壁乡或是县里,晚上还得搭帐篷住下。培训活动在当地引起了很多关注,开营后还陆续有人赶来要求插班。
在杂多县,昂赛乡的海拔比较低,乡政府所在地的海拔只有4000米。这里的藏民以慈悲为怀,虽然吃肉,但自己养的牦牛坚决不杀、也不卖,只取毛和奶。这种情怀,在外人看来可能是莫名其妙的“圣母心”。但就是这种“圣母心”,保护了昂赛的野生动物,为当地带来了新的经济转型机遇。
2016年6月7日,三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筹)正式挂牌成立。这是一次标志性的事件:在此前,三江源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保护区的管理思路是管控,需要把核心区的居民往外迁,禁止不相干的外人进入;而变成国家公园后,就需要引导游客进入,通过生态旅游来辅助生态保护,让原住民通过自然保护赚到钱。
昂赛位于三江源中的澜沧源核心区。国家公园成立后,这个乡获得了雪豹观察和澜沧江漂流两张经营牌照,每年可以招引少量游客进行旅游试点。依靠良好的生态环境,当地的雪豹观察有不错的口碑,曾经创造过带着游客一天看到7次雪豹的记录。
如今,这个山谷中的牧区,成了中国国家公园探索的一个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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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的一天,一群人正在昂赛的山下守候。
“萨!萨!”向导达娃喊道。听到“萨”这个音节,奚志农和他的学生们马上蹿了过去。“上面有萨!有萨!”达娃终于喊完了第二句。
“萨”,在当地藏语里是雪豹的意思。“达娃”是藏族常见的男性名,月亮之意。
这是北京时间的下午7点14分,昂赛乡的天还很亮。摄影师们所站的地方旁边,有一头死岩羊。它脖子下面有两个洞,被开了膛,上面满是苍蝇,微微发臭。但今天稍早的时候,它还是一具温热、鲜红的新尸体,那时生命才刚刚离它而去。尸体离公路只有三四米远,也难怪雪豹吃了两口就弃了它。这大概是一只下山找水喝的倒霉独羊。
被吃了一半的岩羊
奚志农已经在附近蹲守了一天。此时他们上方几百米处的雪豹已经意识到自己被摄影师们发现了,它迅速藏入附近的岩石背后。摄影师们蹲守了十几分钟,还不见它露头,他们估计它已翻过了山脊,遂开车绕过这座就在公路旁的小山,四下寻找。
居·扎西桑俄,青海省果洛州白玉寺的堪布(相当于藏学博士)。自小观察鸟类,并热衷于鸟类绘画,能画的鸟类超过400种,被当地民众称呼为“鸟喇嘛”。近年一直在通过环境教育方式,缩小传统文化与以现代法制为约束的环保理念之间的距离,推动青藏高原生态保护。
原为藏传佛教中主持受戒者之称号,相当于汉传佛教寺院中的方丈。其后举凡深通经典之喇嘛,以及寺院或扎仓(藏僧学习经典之学校)之主持者,皆称堪布。相当于藏学博士。
一小时后,天已暗下来。大家没有办法,只能回返。驱车路过那具羊尸时,大家发现居然有一只流浪犬在大快朵颐。“鸟喇嘛”扎西桑俄 大吼着跳下车,捡起一块石头就丢了过去。那只黑狗几步一回头地逃走了。为了防止羊尸被野狗拖走,扎西堪布 和向导次丁一起拿着绳子把它捆在了旁边的石头上。
“它满是斑,大尾巴就摆在这儿!”达娃还摆出了招财猫的动作,他还在为大家没有拍到雪豹而懊恼。此时,雪豹对他们来说,确实是“招财猫”。
这一幕,发生在“首届澜沧江源国际自然观察节”上。这场活动由青海省玉树州杂多县人民政府、三江源国家公园澜沧江源园区管理委员会、山水自然保护中心、北京大学自然保护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主办。这次自然观察节,就是为了给三江源国家公园的挂牌造势。
既然来到了昂赛,所有前来参加自然观察节的队伍,都想一睹雪豹满脸嘲讽的大脸、硕大的爪子和毛茸茸的尾巴。对其中的不少人来说,这是他们这辈子最可能见到野生雪豹的宝贵机会。参赛者们若能在这样一场活动上拍到雪豹,对刚挂牌的国家公园来说也是个开门红。于是,杂多县委书记才旦周为担当向导的当地藏民准备了丰厚的奖品,任何人能帮助参赛者找到雪豹,都能拿到。
明子,是致力于中国猫科动物保护的民间团队猫盟的成员。他所在的四人小队,抽签抽到了一位特别热情的向导。一大早,向导开着越野车先带着他们四人去了乡里,又找来了另一位熟悉当地环境的牧民,两个人开着两台车,兵分两路,进了不同的沟。向导看明子体力好,特别热情地帮他扛着相机,连续爬了好几个山头。
然而,雪豹哪那么容易看到。
它们喜欢在布满岩石的山脊线附近藏身。如果有岩羊胆敢在它们下方的草地上进食,这些天生的猎手就会跳出来,杀它一个措手不及。这样的环境,在昂赛随处可见,很多地方都可能有雪豹。这样的山脊,和沟底的高差一般有二三百米,听起来并不高,但此处也确实是海拔约4000米的高原,在这儿扛着设备上下几百米,可比在东部的平原上辛苦多了。
当天,明子爬了三个山头,他的向导扛着他的相机,又多爬了两个。一路上,向导焦灼地拿着望远镜盯着几百米外的石洞,不时地拍拍身边参赛者的肩膀:“嘿,看那儿!”拿着等效焦距600 mm的镜头,拍下照片,放大再放大,大家终于看到了一只孤独的岩羊躺在洞中。那是头老公羊,大角沉重而华丽。
直到天渐黑,向导才在队员的要求下回了程。这一天,大家并没有看到雪豹,但看到了一大群岩羊,有100多头,它们是雪豹的食物,岩羊多的地方,应该就有雪豹;而岩羊或盘羊少的地方,很少会有雪豹出现。
那一大群岩羊遇到明子和他的队友时,正在山坡上吃草,离人最近时只有几百米远。看到他们后,岩羊们迅速往山上逃去,羊群中有几只大角公羊站在突出地面的石块上呼喊着,但喊了几声后也就转身逃去了。岩羊群突然动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像是草地上的石头突然活了起来。这种羊在英语中叫“blue sheep”,就是因为它们有着类似于岩石的蓝灰色。昂赛的动物并不是很怕人。在动物怕人的区域,岩羊很少能忍受人类与它们出现在山峰的同一面山坡上,远远听到人的声音后,它们就会迅速越过山脊线,逃到另一边去。
4天的比赛结束后,14支参赛队伍一共记录了10种兽类、61种鸟类、93种植物。全部参赛队员,加上组委会成员、后勤人员、向导,只有英国鸟类学家特里·汤曾德(Terry Townshend)拍到了雪豹。他架着观鸟单筒望远镜,目镜上接着手机(气坏了扛着相机、长焦镜头的众人),拍到了一对儿在远处山头上互相舔毛、漫不经心地看着他的雪豹。它们似乎是未成年的崽子。向导听附近的牧民说,那里有3只雪豹,它们的妈妈应该也在。“鸟人”的锐利双眼,不服不行。
在翻山越岭却几乎又一无所获的第二天,明子获得了一个安慰奖:他找到了一大堆豹粪。粪便出现的地方海拔较低,可能是当地少见的花豹拉的。光是看看便便,科学家就能知道拉屎的是什么动物,什么时候在此处出现过,它们都吃了什么。动物的便便通过肠道时会刮下一些细胞,其中的DNA也藏着诸多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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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江源地区的保护单位,有着好几个名号。
2003年,三江源自然保护区正式升格为国家级保护区。2011年,国务院决定建立青海三江源国家生态保护综合试验区。2013年,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用制度保护生态环境”,要求“建立国家公园体制”,正是这一要求,催生了三江源国家公园的挂牌。
从保护区,到国家公园,其中的变化绝不仅仅是名字的变更。国家公园意味着部分封闭的保护区区域,要在受控的情况下,科学地对公众开放。当地官员描述国家公园的概念时,一再提到它是“国家所有,全民共享”。但如何共享却是一个不易解的问题。
参赛者们在昂赛的第3天,某环保组织的调查团和一个国际学生考察团相继赶到营地举办活动。明子和队友们在回营地的路上,正好碰到了他们的车队,看着一溜气派的车,他们问向导这些都是什么人。
“哎呀,文工团还是啥工作组的来啦!”向导又挠了半天脑袋,“哎呀,好多卓玛!”——他忘了汉话“美女”这个词是咋说的了。
当天晚上,在营地热闹的晚会上,有人嘀咕:“来了这么多热闹的卓玛,动物会不会被吓跑?”这的确是个问题。如何发展?如何开放?又如何保证保护?这对施政者的智慧提出了挑战。尼尕,三江源国家公园澜沧江源园区生态环境与自然资源管理局局长,他在基层保护岗位上摸爬滚打了20年。尼尕是个骄傲的康巴汉子,每逢遇到活动,就会腰挂藏刀,盛装出席。他认为,当地生态现状较好,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当地的文化和原住民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