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出生,父母就给我们灌输不杀生的理念。六七十年代的时候,饿呀,所以那时候有人迫不得已选择了打猎。但在我们这个地方,当地老百姓对打猎很反感,宁可饿着。”确实如他所说,藏传佛教在很多区域内,缓解了人口增长和环境之间的冲突。
在和参赛队员、当地居民、向导聊天时,大家又往往会提到另外两个让昂赛的环境受益的因素:第一,这里很幸运,避开了伐木开发。青海西部的森林较为稀缺,昂赛却是有着茂密森林的地方。但这里的优势树种是大果圆柏,它们长得歪歪扭扭,不成材,砍了也没用。第二,杂多县虫草多。本地藏民以此为生,就会保护虫草赖以存在的环境,而虫草采集又是一种对环境相对友好的产业——本地藏民较少破坏性采集,这比养山羊、开矿都要来得好。贫困的藏民只要肯出力,就能直接从中获得还不错的收入。
无形中,人类因为虫草交的“智商税”,其中一部分上交给了扶贫、环保事业,这可能是很多人都没想到的,也着实让很多立足于科学的环保人士非常纠结。
但当保护区体制下运转自如的保护事业进入到国家公园体制时,它还能够发挥作用吗?这就是未来的难题了。才旦周和他的同事们设想,未来此处的国家公园,应当设立准入机制,进行相对高端的定制化旅游。
“大猫谷”自然体验是一项基于社区的生态旅游活动。由当地牧民担任自然体验向导、接待家庭,带领自然体验者在昂赛寻找雪豹等珍稀野生动物、欣赏自然和文化景观、体验牧区生活等。通过担任自然体验的向导和接待家庭,牧民可以获得切实的收入,直观地体会到保护好家乡的一方山水和动物,将有益于自己的家庭和社区的发展,从而也避免了人们消耗自然资源换取收入的可能。
而几年之后,他们的设想实现了。如果你现在想去昂赛看雪豹,在网上搜索“大猫谷” ,便能找到预约进入昂赛的入口。
自然观察节的最后一天,当地牧民、保护工作者和参赛者们跳起了锅庄舞,突然歌曲切到了《卓玛》,很快全场就开始了大合唱。
正是在2016年这一年,奚志农老师在昂赛收了三个徒弟:次丁、达杰和更求曲朋。
--
三人中的达杰,可谓出自“名门”。他的爷爷东布达扎是远近闻名的“打豹英雄”,有纪实文学、小人书记录故事的那种。在几十年前,东布达扎放牧的羊群遭到一只饥肠辘辘的金钱豹的袭击。为了保护公社财产,赤手空拳的东布达扎和豹子打成一团,最后他捡起石块,把豹子给砸死了。
几十年过去了,人们的意识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昂赛人遭遇了豹子,无论是金钱豹还是雪豹,都不会再想着去打。即使家畜遭到袭击,也会放弃报复,想办法寻求保险的赔付。当地政府也把他们组织了起来,每一户要出一个男丁做巡护员,负责日常巡山,清理垃圾、保护动物。
达杰也多次遭遇过豹子,让他印象最深的一次邂逅,发生在晚上。那一次,有一户牧民家的小牛被雪豹干掉了。那户牧民朋友给达杰打了电话,达杰带着弟弟,晚上9点赶到了现场。他们打着手电,找到了进食中的雪豹。
一开始,雪豹还有些谨慎和抗拒。达杰和弟弟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手电指着雪豹的猎物。过了一会儿,雪豹感觉到这俩人完全不是过来报复或者抢食物的,渐渐放下了戒心,开始吃东西。只是这家伙心太大了,吃着吃着竟然睡着了……于是,达杰拍到了有史以来第一张用相机在夜间拍摄到的雪豹照片。
“它后来就睡着了嘛,脑袋就像我们这样一直往下点点,(用)手电在它身上晃,都一点反应都没有……”达杰说道。
如果换一个地方,雪豹大概就不会如此让人靠近了吧?
大约在第二天早上5点,雪豹终于吃饱睡足离开了。昂赛的夜晚寒风刺骨,气温极低。达杰跪坐的地方已经结冰了。他想站起来,踉跄了半天才成功。
次丁、更求曲朋在野外也都有着各自的故事。几年来,他们拿着“野性中国”提供的相机,自己也添置了一些器材,在自己的家乡拍摄,也前往藏区其他的地方拍摄。生长于高原的牧民,有内地摄影师完全不具备的优势:他们不会高反,体力特别好,擅长爬山,都有一双鹰眼,还能自如地和其他牧民打交道。
这三位摄影师进步神速,2020年,他们的专场影展在上海举办。
“大猫谷”出了三位牧民摄影师,这在牧民群体中引起了震动。大家发现,三个小伙儿成天扛着“大炮筒”在山里跑,拍下来的照片活灵活现,这可太有意思了。既然他们三个能做到,为什么其他人做不到呢?
▲达杰在夜晚拍到的雪豹
次丁拍摄的雪豹幼崽
于是,又有好多牧民卖了虫草,换回了相机和长焦镜头,更求曲朋(这位更求曲朋不是前文的那位,只是同名)就是其中之一。他也扛着相机满山跑,拍下了很多漂亮的画面。并且,这位小伙子拍照时特别大胆。2019年5月,昂赛出了一次熊咬死人的恶性事件。那之后,大家对熊闻之胆寒。但这位更求曲朋竟然不怕,2019年4月份,他还拍下了很多棕熊的照片和视频。
三位牧民摄影师也影响了自己的孩子。
7岁的康卓,就是达杰的女儿。她对爸爸拿着的相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自6岁开始,就跟着爸爸跑上山,挂着相机拍照。偶尔,她会在爸爸休息的时候,举起不比自己身高短多少的“大炮筒”,自己去找东西拍。她个头儿小,有爸爸没有的优势:小鸟、鼠兔、旱獭,看到她不太会害怕,小康卓就可以到更近的地方去拍摄动物。拍完之后,她常常会用力地甩手:“阿爸的相机太重啦!拿着手好酸!”
这些牧民,有着我们没有的热忱和对家乡的熟悉。他们怎么可能不会拍出比我们更好的照片呢?但是,他们比较缺乏摄影的技术和经验,也缺乏一些对艺术的认知和眼界,需要很多学习。例如,更求曲朋拍照那么拼命,看到熊都敢冲过去,但对相机的设置却不熟悉,他长期用中等大小的JPG格式文件来储存照片,因此有好多好作品,无法打印到足够大的画幅。这可太可惜了。
因此,在这次牧民摄影师训练营上,奚志农老师请来了鲍永清、袁明辉、彭建生这三位国内的生态摄影大师来给大家上课,教授大家如何拍照,以及什么样的照片是好照片。这三位老师的作品,有不少主题是藏区的动植物,都是牧民们所熟悉的。在看到自己熟悉的生物竟然能被拍得这么好看时,他们也啧啧称奇。
--
珍·古道尔博士有句话:“唯有了解,我们才会关心;唯有关心,我们才会行动;唯有行动,生命才会有希望!”(Only if we understand,can we care;Only if we care,will we help;Only if we help,shall all be saved!)
这些牧民摄影师对家乡的热忱再加上一些合适的器材和技术,无疑会大大推动他们自己和公众对青藏高原的了解,从而推动保护行动。而这些技能,还能帮助他们开展生态旅游,从而获得更多的收入,辅助当地经济的转型和国家公园的完善。
而康卓这样的小女孩,会让当地人看到除了放牧或是生儿育女之外的另一种活法。她未来的成功,会激励当地的少年儿童尤其是女童,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没有人会怀疑康卓会成为最年轻的雪豹摄影师。但大家也没意识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
2020年10月,就在“野性中国”的训练营结束2个月之后,康卓跟着她阿爸上山拍照。他们那次运气很好,昂塞“大猫谷”的“大猫”也足够多,第一天就遇到了两只雪豹,可惜当时康卓没拍到。当晚他们住在了康卓爷爷家的帐篷里。待第二天再度上山时,运气再次爆棚,终于拍到了雪豹。拍到雪豹的康卓心满意足地下山了,然后就被她阿爸送回学校考试去了。但这其实已经是康卓第二次拍到雪豹了。“十一”之前她就拍到过一次,但那次照片太糊。这一次,康卓终于拍到了清晰的雪豹,成了全球最年轻的雪豹摄影师。7岁,那时她才7岁。
一个摄影训练营所带来的机会,并不仅仅是拍照而已。
一张照片,也不仅仅是一张照片而已。
▲2020年“野性中国”在昂赛乡主办的摄影训练营学员合影
▲明月照亮了奔涌的澜沧江,岸边是昂赛河谷红色的丹霞岩山,虽然月光很亮,但因为毫无光污染,群星依旧亮眼
▲昂赛山间的岩羊
▲昂赛的川西鼠兔,生活在碎石环境中,当人们在为寻找雪豹忙碌时,它们在为冬季的口粮忙碌
▲尼尕盛装出席2016年首届澜沧江源国际自然观察节,自然观察节最后一天,他跳了一晚上锅庄舞,照片中他脚下蓝紫色的小花都是龙胆
▲左起:奚志农、次丁、达杰、更求曲朋
▲康卓拍到的雪豹
达杰教康卓拍摄野生动物
后记
自然的一千条道途都通向人类
我第一次意识到生态保护有许多种方式是在2014年。
那一年,中国科学家发现了一个叫高山棘螈的新物种。这是一种两栖动物,通体黑色,身躯扁扁的,眼睛很大,如果加上一对翅膀,就是《驯龙高手》里的无牙仔。这个发现,填补了棘螈在地理分布上的缺环。这本来是一件两栖动物学界内部不大不小的喜事。
然而,新种的描述论文引发了轩然大波,分类学界为它吵作一团。大量鱼类、鸟类、哺乳动物、昆虫等多个领域内的研究者参与其中。
就因为发现者在论文里明确表示,不公开模式标本的采集地址。
按国际惯例,新种发布时必须公开模式标本采集地,否则严肃的期刊绝不会允许发表。在《动物分类学》(Zootaxa)这样的顶级期刊上,出现一篇没有栖息地地理信息的新种描述文章,几乎是闻所未闻的事。
这个选择背后并没有什么黑幕,不公开地址的原因很简单:害怕盗猎威胁这个物种。
当时我全程围观了学界的争吵,然后发现了一个规律:学者们在站队,他们选择的底层逻辑,似乎和各自的研究领域有关。两栖爬行类动物分类学家们,都支持匿名的选择;昆虫、软体动物分类学家们强烈反对匿名;而鸟类、哺乳类分类学家们,大抵站在中间但偏向于支持匿名的那一边。
这就很有意思了。我想了想,有这样的偏向,很可能源于分类学家们研究的物种面临着不同的保护压力。
两栖爬行类动物的生存,受非法宠物贸易严重威胁,不少龟就是被宠物贩子给抓濒危的,所以两栖爬行类动物学界倾向于通过藏匿产地来加强保护;昆虫、软体动物不一样,虽然也受以宠物、标本为目的的非法贸易威胁,但无论是哪种昆虫、蜗牛,数量一般都很大、分布较广,不像两栖爬行类动物那样,扫荡若干块栖息地就能抓绝种,因此藏匿一块栖息地保护价值不大;鸟类、哺乳类的情况处于中间,研究者自然更倾向于“吃瓜”。
这个可能存在的规律,让我突然意识到了不同物种的存在现状,会让保护者在现实中某些细微的方面有不一样的选择。
顺带一说,藏匿模式标本的采集地,对高山棘螈的保护来说确实产生了一定的作用。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它还是流入了宠物市场。在2019年的《华盛顿公约》第18次缔约方会议上,中国科学家紧急推动现存的镇海棘螈和高山棘螈全部列入附录II中,限制了全球的贸易。这次升级,在《华盛顿公约》历史上都很少有,主导这一行动的国家濒危物种科学委员会曾岩博士也曾围观学界的争议,并受到触动,决心加紧推动保护。而那次对栖息地的藏匿,也确实为保护争取了一些时间。
这次争议,更多局限在学术界。当我们的讨论进入现实,和人类的生存交织在一起时,情况就变得更加复杂。
例如,在《孤独的天行者在空谷鸣唱》当中,我提到了德宏州同长臂猿共存的傈僳族同胞会在林下种植砂仁、草果,这些作物需要有遮阴的东西,因此当地人会特别重视保护大树,这就为长臂猿的保护提供了便利。但换一个地方,换到同在云南的西双版纳,同样是在林下种植砂仁、草果,却因为降低了地面植被的多样性,使得野生大象的食物变得稀缺,对生态保护产生了负面影响。
不同的物种、不同的环境、不一样的社区,需要不一样的保护策略。一千个目的需要有一千条道途。
中国的生态热点区域,仅有少数几个同无人区重叠的点位,可以摆脱人类的直接影响,那里有最纯正、最野性的自然。在《新疆荒野,也有他们守护》中,阿尔金无人区的那两头熊占领了中心站的库房,这件事还有个更加刺激的后续:这两头熊吃完库房里的粮食后,竟然推倒了乡政府的栅栏,“攻占”了大楼。说得夸张一点,和平年代的中国,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乡政府“失守”过。它们在饱餐了几天之后,逃了出去,奔向了无边旷野,再也没有回来。这就是无人的野外。
但中国绝大多数保护区都不是这个样子的,保护区里都长住有人,甚至是理论上应该无人的核心区都存在村落。体制、经济、治理逻辑都决定,中国不可能抛弃这些身在生态保护一线的人民,罔顾他们的福祉来保护自然。
因此,找到一种兼顾人民发展和生态保护的窄路就势在必行。而这,就是我这本书想给大家讲述的故事。
这些实践者会使用自己擅长的工具来梳理人类和自然的关系。自然保护和人类发展未必总是抵触,潜在的矛盾需要人去疏解。但正因为人类的存在,自然保护才有意义。毕竟,在地球约46亿年的历史中,只有我们这一个物种,发展出了“自然保护”这个概念。
生态保护可以有一千条道途,但它们总是一边连接自然,一边沟通着人类。
摄影后记
除了吃饭、睡觉、打“魔兽”,为这本书拍摄野生动物,是我付出最长时间努力的一件事了!
随着这本书一页一页“长大”(都是花老师喂的),配套的视频一条一条遁入时间长河(就像下面条),我也老了1000天。曾经,我是一个穿着汉服随便溜达的“旅行家”(旅行方式主要是换个城市躺平),但因为这本书,我变成了穿着各种破衣服钻野林子的出差人。
这本书让我知道,做野生动物摄影师真的很难,出差行程紧凑,基本上很难碰见野生动物。想拍到野生动物主要有两点:一是运气好,二是要花很长时间去等待那个运气好的时刻降临。所以请一定珍惜出现在这本书里的动物照片,反复观看!猫狗都不要放过!如果想知道拍动物有多难,推荐大家延伸观看我的视频——《帕帕旅游,遇到长臂猿保护》。没错,我在出差途中也摸了很多“鱼”,拍了一些介绍当地美食之类的无聊视频。其中不乏花老师出糗的精彩瞬间,这些瞬间比拍摄到野生动物的机会多很多,但同样值得反复观看,不要放过——这段不知道会不会收我广告费。
这本书也让我发现,摄影师真是表面潇洒、内在头秃的职业。倒不是说扛着一大堆器材出差有多么可恨(虽然确实可恨),主要是说——啊啊啊啊啊啊,这个破时代为什么开始流行视频了,我真的很讨厌剪视频啊,理素材太烦人了啊,救命!每次拍摄时,我都会深深同情几天后的自己。我知道那个时间点的我,会看着大把大把的照片和视频素材骂骂咧咧个没完,那个时间点的我,眼睛又会“瞎”一点。仅仅过了3年,我连对面楼的邻居吃什么菜都看不清了,不对,是看不见了。我甚至看不清他们的空调外机是某兰还是某金。拍摄一时爽,理素材……懂的都懂。
这本书甚至让我背叛了自己。曾经那个觉得人类最讨厌(全部爆炸吧)、不要去伤害动物植物的我,竟然渐渐被花老师同化了。可恶!“阴险”的他用每一个采访人的嘴,给我洗了脑。搞得我现在也认同了“先让人过好,才能真正做好生态保护”这个观点。见鬼,人生果然就是奔着忘记初心去的!
说个心愿:其实这本书还没“呱呱坠地”时,我就很希望花老师能接着做第二季视频。因为虽然我拍的那些视频进入时间长河挺久了,但时不时还有人在我的小破站(哔哩哔哩)僵尸号上问我后续。
诸如“穿山甲后来如何了?”“最近它们的保护有新的成果吗?”此类的问题。我也想知道,我也想回答,哪怕仅仅只有一个人在问,我也会觉得生态保护这件事值得做下去。啊……刹车,再说下去就有上价值的嫌疑了……
最后来波感谢。
首先当然要感谢我的父母,谢谢他们这么有能耐,生养出如此美貌机智的我。(不同意的请合上书再吐槽。)
其次感谢跟这本书有关的所有人,尤其是做饭给我们吃的老乡,太好吃了!秒杀某肥轮胎。
最后谢谢大自然。大恩谢不过来。
谨以此书纪念康大虎。
我们都在,你不会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