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些大木桩、大石头和散落的树枝,都是给狗獾蹭蹭、留下气味标记用的,也给它提供了磨爪子、咬着玩的条件。
在合适的季节里,陈月龙会收集落叶,大包大包的落叶,然后一股脑儿都倒进狗獾的笼舍里去。落叶飘散的那个瞬间,狗獾会疯了般开心地玩耍,扑抓树叶,把鼻子插进落叶堆中使劲儿嗅探,在厚实、柔软、充满弹性的落叶堆中打滚。它自己也会收集落叶,并放进自己的栖身之处,给自己絮个窝。
当然,没有落叶的时候,狗獾也会絮窝,而这时它偏爱的巢区,则是陈月龙在本杰士堆下人工挖出来的一个小穴。在小穴的上方,有棚子遮雨遮阳;洞口之外有一片,还被撒上了灰藜的种子,待它们长出来后,就形成了“屏风”。狗獾自己也会装修,除了用树叶垫窝之外,它还用自己强壮的爪子来扩大“住房面积”。
狗獾有冬眠习性,挖洞而居,冬季进洞蛰伏。
等到天气渐冷,一人一獾会分工合作,让窝里、窝外都盖满厚厚的落叶。而狗獾会挑个合适的日子,纵身入窝,一躺就是一整个冬天。 做好丰容的核心,是制造可控的变化。上面这些,并不是完整的丰容,只能算“装修”。更高级的做法是,在人工环境里引入变化。
陈月龙在狗獾的笼舍里,栽种了酸浆、二月兰之类的植物,而且这儿本来就还有三小棵柳树。这些植物的生长枯荣,在每一季都会带来不一样的“颜色”。就拿酸浆来说,开了花,狗獾也会去嗅一嗅;等到结了果实,狗獾也能够吃一吃。到了冬天,一年生植物就死了,它们枯黄的残骸也不用清理,照样构成了环境中的一部分,为狗獾笼舍的丰富性带来了更多的可能。在大自然当中,是没有专门清理死去植物的清理工的,大自然自有其办法。
狗獾一般在黄昏或夜间进行活动。
有了植被,再撒上一些食物,鸟类很快就会进入狗獾的地盘了,甚至还会在本杰士堆里栖身。在自然当中,狗獾每天早上都会听着鸟鸣入睡。 看见了地上的小鸟,它也会忍不住去扑抓——很难抓到就是了,就是个玩。
有了这样的环境基础,陈月龙收集的落叶、木屑又带入了一些蟋蟀、蠼螋、鼠妇、土元这样的节肢动物,以便帮助分解食物残渣、植物碎屑、动物粪便。它们自由繁殖、生长,倒也逐渐成了笼舍内的“土著”。偶然有几个不小心的倒霉蛋会被狗獾抓住,一口吞进了肚。
而更多的可控的变化,来自陈月龙的喂食过程。他有很多小技巧,能够让狗獾开动脑筋、使出浑身解数才能吃到东西。例如,把食物装进纸箱,封好,再扔进笼舍。这对狗獾来说,其实是个过于简单的机关,直接“一力降十会”,嘴巴咬住纸箱固定,大爪子一撕,吃的就掉了出来。有时候,陈月龙会把吃的埋进土里,让狗獾刨出来。它必须清楚,大爪子就该是这么用的。在夏天,饲养员甚至会打上灯,吸引昆虫靠近。然后,狗獾就会守在灯前捕猎。后来陈月龙又有反思:晚上增加光污染是不好的,如此引诱野生动物来喂圈养动物,更不好,这些小虫子也该有自己的生活。
至于各种类似于玩具的取食器,就更不必谈了。这种通过“吃”来让动物生活得更丰富的方法,叫“食物丰容”,也是上手最容易,变化最多样、最直接、最日常的丰容方式。
演化赋予了动物许多超能力,需要在合适的契机才会激发。不能赋予圈养动物契机的饲养员,不合时宜,也不合格。
至此,狗獾给陈月龙带来了巨大的欢乐和满足。而四只穿山甲,则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挑战与挫败。
中国的许多80后、90后第一次知道穿山甲,大概都是在《葫芦娃》这部动画片中。但对另一些人来说,穿山甲是中药铺里黄白色、蜷曲起来的炮制甲片,是挂在脖子下的挂件,是一盘盘的肉。这种动物身披鳞甲,遇到敌害时就那么一蜷,即使是老虎、豹子,都下不了口。它们还有着极其强悍的掘穴能力,往3—4米深的洞穴里一躲,没什么动物能把它们抓出来。依靠这样彪悍的防御策略,也是因为它们的主食是各地都有、数量都很多的白蚁和蚂蚁,中国原生的中华穿山甲曾遍布南方。但是,遇到人类后,穿山甲的一切防御都失效了。贪婪的盗猎者几乎抓光了中华穿山甲,还把毒手伸向了海外。
▲新加坡夜间动物园饲养的马来穿山甲
正在吃人工食物的中华穿山甲
陈月龙接触到的第一只穿山甲,是北京警方缴获的马来穿山甲。这个物种在中国非常少见,它大概率来自东南亚。可怜的小家伙被送到救护中心当天,就死了。
过了几个月,警方又送来一只马来穿山甲。这一只身子也很弱,兽医检查了一圈,发现它的消化道有明显的损伤。原来,黑市上的穿山甲,多论斤卖。丧良心的不法商贩为了压秤,会往穿山甲的喉咙、肛门里灌东西。最早的时候,那些混账东西会灌水泥。后来,为了保证穿山甲能在食客面前保持存活,他们“温柔”了一些,灌起了玉米糊糊之类的东西。陈月龙接手的这只穿山甲就被灌过东西,还好不是水泥。
救助穿山甲的第一个问题是:这种动物吃什么?还好,我们有台北动物园。这座动物园是全世界第一个实现穿山甲稳定繁殖的机构。20多年前,台北动物园的饲养员们针对穿山甲的人工饲养开始攻关,解决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吃。他们以食蚁兽的人工饲料为基底,依照穿山甲的身体特征,调配出了适合中华穿山甲的饲料配方。这个配方,也在海峡两岸的业内交流中被送到了大陆。
陈月龙辗转获得了这个配方,然后照着调配出了饲料。在兽医的帮助下,这只马来穿山甲的命保住了,度过了头几天最危险的时期。但两个月后,这只穿山甲的状态又出现了问题。它的身体出现了水肿,随着时间的流逝,病情愈发严重,大家束手无策。一天早上,陈月龙打开笼舍门,发现它已经不动了。
第三只穿山甲,是一只中华穿山甲。在例行的身体检查中,这只穿山甲的消化道里还是发现了损伤。还好,有了前两次的经验,陈月龙的穿山甲收治护理工作已经更为成熟。这个小家伙的身体状况很快就稳定了下来。它的求生欲望非常强,自己始终都没有放弃,过了一阵子后,消化道里的伤口全都愈合了。而让陈月龙忐忑的水肿,也没有在它的身上出现。
我不知道这个小家伙在来到救护中心之前,究竟面对过什么。但我清楚的是,它被治愈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2016年,我去北京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参观,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陈月龙,正好他要给这只中华穿山甲做体检,于是把它从窝里抱了出来。小家伙已经习惯了人类,看到生人,礼节性地稍稍蜷缩了一下,然后就下了地,围着大家的腿来回转、蹭,不时还抬起头闻一闻,就像一只小狗。
等它上了秤,陈月龙一算,哎呀,超重了,得减肥。难怪刚才蜷起来甲片都合不上。
陈月龙接手的第四只穿山甲,又是马来甲。依旧是消化道损伤,依旧是度过了一开始的危险期,却没有扛过三个月,又是因为水肿。陈月龙后来分析,马来甲对营养的需求和中华甲迥然不同,不能用中华甲的食谱硬套。然而,在那以后,这位饲养员再也没有经手过马来穿山甲的救治,无法验证自己的猜想。
和动物园里的饲养员不太一样,救护中心的饲养员要面对更多的不可知,要去试图拯救各种没有被饲养过的动物,更是见惯了无数死别。更何况,他们的工作目标,是把自己救活的小动物重新送回野外,“生离”反倒是最好的结束。
也是在2016年,陈月龙和他深爱的狗獾之间发生了“生离”——不是因为放归,而是离职。他有许多现实压力,家离单位又很远,需要穿过整个北京,花上几小时才能上个班。这样的日子没法儿过,只能换个方式去生活。
就是那时,关注中国猫科动物保护的猫盟向他伸出了橄榄枝。陈月龙告别了北京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他以为自己会告别饲养员这个职业,但是那时,他还并没有看清自己的天性。
2019年11月,陈月龙从生态保护机构猫盟“转会”去了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接手野生动物救护中心。猫盟的同事,都很支持这一次转会。没有任何一个热爱自然的人,会拒绝一只野兽回到它所属的生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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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是沈志军调任红山森林动物园园长的第11个年头。自2008年起,在他的带领下,这座动物园锐意改革,终于在2018年,建成了一座无论软硬件都能与世界先进动物园接轨的场馆:亚洲灵长馆。这不是结束,自这座场馆起,他们的场馆大更新时代开始了。红山的总设计工程师马可经常重复一句话:动物园的硬件会推着软件前进。这个时期的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需要大量的人才来支撑革新。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陈月龙来到红山。
在红山汹涌的游客人流中,陈月龙被树上的鸟吸引。他似乎置身于那次老挝探险时所处的静谧森林中
城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的工作大同小异。2020年春末,最繁忙的幼鸟季如约来临。每年这个时候,鸟类开始繁殖,经常会有小鸟从巢里掉出来摔伤;或者在离巢学飞的时候,被人们误以为是父母抛弃,而被抱回了家。这些小鸟,会有部分被送到救护中心来。
幼鸟或者幼兽的救助,难点有二:
第一个难点,严格意义上讲其实不算难点,而是“辛苦点”。幼鸟生长很快,代谢速率非常高,在它们醒着的时候,需要至少1—2个小时喂一次,否则就会饿死。陈月龙虽然有心理准备,但红山的救护中心,一年救助的动物个体过千,其中大部分是幼鸟,最辛苦的时候,同时有大几十张嘴在嗷嗷待哺,这量,太大了。陈月龙只能带着几位同事,从早上6、7点开始,一直喂到晚上10点之后。可往往喂完一轮,最后一只鸟刚吃下东西,头一个吃上的鸟又饿了。
遇到幼兽还可能更累。比如像狗獾这种动物,小时候吃奶吃得特别频繁,还得喝夜奶。陈月龙在红山“奶”大过两只出生没多久的幼獾,那一阵子,每天晚上都得喂到12点之后才能休息,然后4点就得再喂一顿。直到小崽子睁开眼、长好牙,能吃固体食物了,陈月龙和同事们才能睡得上安稳觉。
第二个难点,是行为。陈月龙有句言简意赅的名言:不以放归为目的的救助,就是耍流氓。他所有经手的动物,最后都希望能放归自然。但是,如果幼崽和人类接触太过频繁,就会不怕人,甚至亲近人,这在聪明的动物身上体现得更为明显。
那能怎么办呢?在红山的救护中心,只要是有机会放归野外的个体,饲养员们喂完食,就会马上离开,尽量不和动物产生联系。同类被救助的个体,只要不会互相吃,就会尽可能养在一起,好让它们互相带动,学习作为野生动物所要具备的技能。陈月龙“奶”大的那两只狗獾,有一只过于亲人,没有放归野外,评估后决定长期饲养。另一只在稍稍年长之后,就和一只长大后才救助而来的狗獾养在一起,并在后者身上学会了很多行为,最终成功放归野外。
但总会有不那么成功的救助。他们曾收治了一只白头鹎雏儿。这只小鸟一路健康长大,最终也被送回了周围的鸟群当中。但是,这家伙几乎每天都会回到救护中心,在操作台,甚至是人手中,大大方方地拿东西吃。它甚至还会趁饲养员打开笼门的时候,飞进去和其他还在接受救助的鸟们打一圈招呼,吃上几口,再若无其事地飞出去。
最后,这只鸟和大家成了朋友,所有在救护中心工作的饲养员、志愿者都认识它。然而,大家内心都觉得怪怪的。毕竟,事情并不该是这个样子,它应该回归自然,成为真正的野鸟,这才是完整、正确的救助。人类和野生动物共享着同一片自然,互相之间并无从属关系。过于亲近,打破了天然的隔离,反而容易坏事。万一哪天,谁没注意误伤了白头鹎,或是因为它老在人身边绕,成了某些病原体的媒介,这都不是好事情。庄子所说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道理毕竟是道理,道理谁都懂。但是,即便大家都有这样的共识和专业修养,看着这只被人类救活、养大的小鸟成天围着自己转,没有人会不开心,甚至在某些不愿意深想的瞬间,都会觉得很美好。
可后来,陈月龙遇到了野猪。
2021年,有次我去救护中心找陈月龙。当时他正在给狗獾喂奶,看着手掌中的小崽子在嘬奶,他露出了慈爱的“姨母笑”,这根本就是一位男妈妈。突然,一位同事闯了进来:“陈老师,我们得出去了。”此时的陈月龙还在笑:“干啥?”同事回复道:“雨花台闯进了一头野猪。”
“我去。”陈月龙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为什么他会如此失态?因为救助中心的野猪实在太多了。南京,可能是最常出现野猪的大城市。每年春末到仲夏,都会有几头野猪闯入市区,怒上新闻。每年,红山的救护中心都会收治好几头野猪。如果你曾造访过这座救护中心,或者看过我的直播,就会知道这里其实挺小。一头成年野猪几百斤重,如何把它们安置好,这是个大难题。
按陈月龙的标准,就算是救助动物,也得尽可能让它们过得好,不能只让它们住在一个用钢筋水泥筑成的监牢里。于是,他们腾出了几间十几平方米大的笼舍,在外舍铺上了厚厚的土,收拾来了许多能吃残渣的小虫子,洒上可以分解废物的发酵菌液。这一切,正如陈月龙在北京养狗獾时所做。有了这些之后,野猪才能住进去。
有了这样的环境,野猪一点都不臭。更有意思的是,它们展现出了丰富的自然行为。例如,有头母猪来救护中心之前就怀了孕,在笼舍里产了崽。在生产之前,母猪会把头一年生的孩子或者公猪都赶走,用嘴叼来干草和树枝,垒成一堆,然后再往里钻,絮出一个窝来。它会在这个隔绝外界的小产房里,生下自己的孩子。
这时,红山的饲养员们会在远处静静地围观,并打个赌,这一次猪崽又会有几只呢?
健康的野猪,有很大一部分都会被放归野外。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和南京农业大学合作,定制了一批GPS配给这些野猪,追踪它们回归野外后的生存踪迹。他们发现,这些野猪都没有再回到城市。它们甚至会主动回避水泥路面,可能是因为觉得滑。
在放归的时候,陈月龙和同事们也遇到过一些问题。好些森林公园和城市保护区,都越来越不待见野猪。这种动物的名声,在南京越来越差了。它们实际造成的损失,远比大家对它们的厌恶要小得多。与此同时,大家似乎也不太会和这些野生动物打交道,并对它们产生过分的热情。在救助中心里,有一头完全失去了自由、不可能放归的野猪,它和人类太亲近了,为啥呢?因为有人投喂,让它误把人类和食物来源产生了某种关联,以致和人靠得太近,产生了伤人的风险。于是,它就只能被抓进了笼子。
这又该怎么办呢?陈月龙一直有个想法:好的救护中心,不能只是被动地收治动物,还应该去研究这些动物被收治的原因——这样一来,优秀的救护中心的终极目标,就是要减少威胁动物生存和生活的源头问题。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也为了探讨人和环境的关系,红山森林动物园建成了一个本土动物保育区。这里生活的动物,全都是南京的本土动物,更重要的是,整个场馆的重点不只是动物,还是能凸显这些动物生活的环境。在这里,你能看到獐子在农舍边的池塘里,小口嚼着开着黄花的荇菜;你能看到貉在傍晚时分钻出树下的土穴四处嗅探;你能看到在工具间里的靴子中,藏着一只黄鼠狼;你能看到狗獾从山坡上一路打滚,转着圈地落到人们的面前;你能看到水池里各色不同的小鱼在水草之间的光束里穿梭……
但这还不够。本土动物保育区也在试图解答“生态共存”到底该是什么样子的。在展区的步道出口,几米长的路上堆着泥土。这不是一般的泥土,而是“蚯蚓廊道”。在人类的地盘中,水泥道路将一块块泥土地分割开来,土地里的小虫子便无法通行,这其实也是一种栖息地的碎片化。解决碎片化的方法,就是用廊道将分隔开的土地重新连起来。在水泥路面上铺上土,混入树叶,再撒上发酵菌液,饲养员们就这样制造出了一条腐殖土带。
这种廊道,对蚯蚓、蛴螬这样的小虫子来说,是无法拒绝的,它们真的进入了廊道当中,甚至在里面定居。土里的小虫子也吸引来了更大的动物,习惯挖土吃蚯蚓的乌鸫自不必说,甚至兽类也会造访。廊道旁的红外相机,拍摄到了野生的鼬獾在夜间前来刨土找食,它们留下的清晰的爪痕,诉说着这些小兽刨食时的精细与耐心。
蚯蚓廊道
廊道不光改变了动物,还改变了人。负责这个片区的环卫工,看到了廊道的变化后,会主动帮助饲养员收集树叶,也没跟谁打招呼,就往土地上撒了许多,撒完还会混匀。很多游客,尤其是小朋友,非常热爱这一段踩上去颇有弹性的土地,会在上面蹦蹦跳跳。大家在城市中,时常会遗忘那片成熟又肥沃的山林土壤是什么样子的,但只要给大家一个感受的机会,每一个内心潜藏着自然之爱的人,都会重新爱上它的质感。
还是别忘了野猪。救护中心收留的一个没法儿放归的野猪家庭,也被送到了本土动物保育区。在这里,它们能够用厚实的鼻子翻土觅食,能够在群体中展现出自身复杂的行为。观察这些野猪你会发现,它们并非城市新闻和传说中的那副样子,这种动物也自有其独特的魅力。保育区中的这种观察,或许能帮我们更正确地去对待、面对这个物种。
陈月龙希望本土动物保育区能够成为展示救助动物生存困境的窗口。而那些无法回到野外的动物,它们带着故事从救护中心来到本土动物保育区,也终将塑造一代代人类对自然的认知。
▲猫盟组建的科考小队在老挝丰沙里山中布置的红外相机所拍摄到的云豹
▲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的中国猫科馆复刻的猫盟和顺基地一景
▲陈月龙在北京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所饲养的豹猫,它藏在厚厚的灌丛中,拍摄时有许多遮蔽—这样的风格,日后也被他带到了动物园
▲陈月龙抱着他救治的第三只穿山甲—这是一只中华甲,小胖子似乎懒得团成紧密的球
▲来到红山森林动物园后,陈月龙再次成为一名饲养员
▲多年以后,陈月龙在红山森林动物园又遇到了一只狗獾
▲红山救护中心的幼鸟救助—给夜鹰喂面包虫(给它喝水甚至需要使用滴管)
▲红山救护中心那只常回家看看(吃饭)的白头鹎
▲既是红山救护中心里的野猪幼崽,也是遍布南京的“瓜子小分队”
▲红山森林动物园会不定期举办放归仪式,在园内游客的注视下放归一些动物
2023年11月,机缘巧合,红山森林动物园又救助了一只穿山甲—中华穿山甲。这一次,这只穿山甲回归了野外
用望远镜和相机替代猎枪
小关气鼓鼓的,此时他正坐在云南省保山市百花岭的一间破农家院里,中午饭都吃不下。他是专门从北京飞过来看鸟的,他最想看的鸟叫长尾阔嘴鸟。
这种鸟有20多厘米长,浑身的基调是翠绿色,翅膀上有个黑色环绕的亮蓝色半月形斑,尾巴也是亮蓝色的,喉咙处点缀着橙色,头上像戴着黑色头盔,飞起来像是涂成五颜六色的特技飞机。停在树枝上时,看起来倒是有点呆。但大概是因为头大,黑溜溜的眼睛中闪烁着有些小智慧的光。
虽然已经来了好几天,但小关都没见到这种鸟。
这时走来一大爷,拿着巨大的长焦镜头和单反相机,这显然也是来看鸟、拍鸟的。他看到小关,一眼确认对方是个同好,大概还是个高手。于是大爷点开相机屏幕,问小关:“小伙子,这是什么鸟,你认识吗?”
长尾阔嘴鸟嘛这不是!
小关有点无语,但还是告诉了大爷,然后马上追问这是在哪里拍到的。大爷指了个方向——得,就是他早上没有去过的那一边。既然那边有,还等什么,赶紧去看!小关拿着相机就奔了过去。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小关带着沉重的设备,在那条路上徘徊了一整个下午,还是没有找到。眼看天就要黑了,这小伙儿只得垂头丧气回去了。
没想到,回去路上又碰到了那个大爷。大爷特别兴奋地跑了过来,手舞足蹈,指着相机屏幕给他看:“小伙子啊!我去了早上你去的那边,你看这不又是那个什么长尾什么鸟?”
小关的涵养可能是不错的,此刻他没有当场骂出声。
小关是个观鸟爱好者兼职业“鸟导”,他在中国观过1200多种鸟。根据2021年出版的《中国鸟类观察手册》上的数据,全中国一共有1491种鸟类。也就是说,小关见过的超过了80%。这是个什么概念呢?在全中国的观鸟人群中,按看过的鸟种排座次,他稳稳能进前五。
小关全名是关翔宇——这名字听起来就是“观翔羽”,天生的观鸟者。但他的父母对鸟可完全没兴趣,在他出生的时候给他起这个名字也和鸟没半毛钱关系。回头看,这个名字简直就是一语成谶。
但是直到大二那年,小关才接触到了观鸟这项运动。那一年,北京的一众大学组织了一个联盟,提供选修课给各校的大学生。小关看了看学校列表,又看了看地图,圈定了离自家最近的北京师范大学,然后就在课程列表里看到了“中国观鸟”这门课。这课看起来挺新鲜,就它了!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主讲这门课的赵欣如教授有多厉害。赵教授师从鸟类学大师、中国科学院院士郑光美先生,郑院士主编过一本《普通动物学》,这是全国生物类专业大学生几乎都会用的教材。赵教授自己研究了多年的鸟类,观了多年的鸟,曾参与创办中国观鸟会、北京观鸟会。他上起课来深入浅出,这迅速折服了小关。
有一次,赵教授正在教室讲课,突然窗外传来几声鸟叫。那是尖锐又高亢的几声“啾啾”,然后是婉转的几声滑音。他停下了讲解,指着窗外,让大家噤声去听。然后他告诉大家,这是黑尾蜡嘴雀。小关第一次知道,原来“观鸟”还能用“听”的,光是听,就能知道是什么鸟。
这样的“第一次”还有很多。但在课堂上,小关最大的感受就是:这鸟名,真难念啊!
此时正在阅读本文的朋友,请念出以下这些汉字:
jiū、jī、yuān、ōu、yā、cāng、bǎo、zhèn、gū、dōng、lú、yā、xiāo、yāng、líng、chī、qú、yuān、xué、tuó、sī、zhì、ér、xiū、héng、gē、hóng、wú、bó、lí、juān、hú、é、xián、tí、wǔ、què、miáo、ān、bēi、chún、hú、hé、è、cí、méi、yào、wēng、liú、jí、hè、yīng、zhè、liù、liáo、jiāo、jiù、yù、lù、huán、yīng、hù、méng、guàn。
鸠、鸡、鸢、鸥、鸦、鸧、鸨、鸩、鸪、鸫、鸬、鸭、鸮、鸯、鸰、鸱、鸲、鸳、鸴、鸵、鸶、鸷、鸸、鸺、鸻、鸽、鸿、鹀、鹁、鹂、鹃、鹄、鹅、鹇、鹈、鹉、鹊、鹋、鹌、鹎、鹑、鹕、鹖、鹗、鹚、鹛、鹞、鹟、鹠、鹡、鹤、鹦、鹧、鹨、鹩、鹪、鹫、鹬、鹭、鹮、鹰、鹱、鹲、鹳。
这都是现代鸟类学中常用的字。你会念几个,又知道这些字对应的是什么鸟吗?
看完简单的,我们再来看点难的:
pì、tī、tuǒ、kōng、liè。
、 、鵎、 、 。
这又是些什么鸟呢?
在各种鸟类手册、教材中,就是有这么多的生僻字。因为鸟的种类太多了,需要有各种字眼来指代。为了沟通方便,这些复杂的字眼又催生出了许多“黑话”,例如这种水鸟,字太难写,大家就根据读音,简写成了“PT”。
“中国观鸟”是一门偏重实践的课程,5节课在课堂中进行理论学习,5节课到校园中去找鸟。看着活生生的小鸟,小关觉得那些生僻字活了起来,似乎不再那么难认。他也第一次发现,原来在北京城里面,也能找到这么多种鸟。
课程结束之后,小关让妈妈带着他去了红桥批发市场,去买望远镜。他已经喜欢上观鸟了,他需要一些工具。小关选了一台巨大的单筒望远镜,看起来就很专业。这台望远镜质量特别好,非常结实,用它观鸟也非常清晰。但问题也出在“质量”上,它太重了。当小关扛着刚买的三脚架、望远镜四处找鸟时,他才意识到为啥老师们总是带着小小的双筒望远镜观鸟了。
自己去观鸟,总会有很多不认识的。那时还没有“懂鸟”这个小程序,没有AI识别,只能靠翻书查。不知道自己查得准不准,怎么办?小关怯生生地给赵欣如教授写邮件,那时他也没有相机,只能用文字来描述鸟的外形、所处位置,以及自己的推测与检索结果,也不知道赵教授有没有时间回复。没想到,每一次赵欣如教授都迅速给出了答案。除了答案,还会教他识别细节,并给他一些观鸟的建议。有很多鸟类都很像,需要仔细查看巩膜的颜色、飞行时的轮廓、飞羽或是尾羽的数量,甚至是鸣叫方法这样的细枝末节。
在赵欣如教授的指导下,小关观鸟的水平突飞猛进,一年时间内,他在北京找到了200多种鸟类——要知道,10多年前的北京,已知的鸟类也就400来种,小关作为新手的第一年,就看到了一半。
这时的他已经不满足于就在北京观鸟了。小关开始参加北京观鸟会的活动,协会里有很多高水平的观鸟者带着他四处观鸟。这时他发现,观鸟不光可以追求看到更多的鸟类,还能去感受鸟类的行为。这就更有意思了。
例如,在新疆,小关遇到了一种会给自己建房子的小鸟:白冠攀雀。
新疆羊多,羊群蹭过带刺的植物,就会被撕下来好多毛。白冠攀雀看见了,就会把羊毛摘下来,然后在树上编成袋状的巢,再在表面点缀一些杨柳絮。它们回巢之后,还会用嘴戳戳戳,就跟戳羊毛毡一个样,将这些纤维毡化,造出一个防风且温暖的鸟巢。
而在这个阶段,小关观鸟的数量已经接近700种,这差不多是中国鸟类总数的一半了。也正是在这个阶段,小关和长尾阔嘴鸟产生了关联,开始了多年追逐却怎么都遇不上的“孽缘”。
小关本来学的专业是公共事业管理,和自然没什么关系。临毕业时,他已经是个熟练的观鸟者,于是决定毕业论文就写这个,他便又找赵欣如教授寻求指导。赵教授帮他定下了研究方向:2008年,北京为迎接奥运会建成了奥林匹克森林公园,这里的植被很好,有湿地也有山林,鸟很多,去研究游客和鸟类分布的空间关系吧!于是,小关开始成天泡在“奥森”当中,分季节记录鸟类的空间分布,然后再找森林公园的管理方要客流量数据和公园内的热点区域分布,两相交叉对比。就这样,小关写出来一篇指导老师跨高校、内容跨专业的毕业论文。
毕业后,小关没怎么经历过择业的痛苦,因为恰逢那一年,北京观鸟会要招一名全职员工。小关在这个协会里早已混得脸熟,再加上赵欣如教授的推荐,很自然且顺利地拿下了这个岗位。可入职之后,他才发现整个协会就他一个全职员工。岗位名称“总干事”,看起来,职责就是总得干一些事。具体做啥呢?小关会负责带一些观鸟活动。但让他更感兴趣的,是鸟类调查。
北京观鸟会曾经组织过栗斑腹鹀调查。这种鸟麻雀大小,配色也很像麻雀,甚至有个“红肚麻雀”的俗名。但它们的数量极少,全球可能只剩不到1000只。2016年1月,北京大学的观鸟志愿者在京郊的密云水库偶然发现了一只雄性栗斑腹鹀,这是70多年来,北京首次发现这种鸟。小关听到这个消息,马上就组建了一支小队伍,两天后就到了密云水库。在接下来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小队进行了大面积的详细排查,多次观测到了共计7只栗斑腹鹀,其中有2只成年雄性,剩下的都是雌性和幼鸟。他们推测,在密云水库区域内,可能有一个包含15只栗斑腹鹀个体的小种群。栗斑腹鹀的再现,被业内称为“2016年北京最牛的观鸟发现”。
后来,北京观鸟会还组织到栗斑腹鹀的传统栖息地做调查。它们喜欢大兴安岭边缘低地丘陵上的灌丛,对栖息地的选择也较为严格。在调查中,小关发现这种环境遭遇了开发,原有的植被都已不在。所以,也就很难再发现这种鸟。更为忧愁的是,栗斑腹鹀过于像麻雀,尽管想要宣传保护,但人们很难对一种像麻雀的小鸟多费心思。
当然,观鸟大体上还是开心的。也是在这个阶段,小关遇到了他最爱的鸟:虎头海雕。那是在吉林珲春的一个水库。春暖花开,湖冰解封,被冻死的鱼从冰里露出了头,吸引了上百只白尾海雕前来觅食。而在常见的白尾海雕群中,就夹杂着十几只虎头海雕。它们本来在朝鲜越冬,现在要北上去堪察加半岛繁殖,被不花力气就能捡到的食物所吸引,就这样在水库边落了脚。虎头海雕,可真大啊!它们有硕大的喙,看起来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粗壮无比。张开翅膀有2米多长,扑扇一下就是一阵风。
到这会儿,小关观鸟的总数并没有增加太多,只达到了大约800种这个数量级,但他的鸟类观察系统了很多,他也体会到了更多观鸟的意义。
工作两年多来,小关也想见见更大的世界。
恰巧,他有几个热爱自然的朋友,想一起搞个自然旅游公司,小关辞去了北京观鸟会的工作,加入其中,策划鸟类观赏。大概是因为热爱自然的人都太闲散,这个公司没过多久就黄了。但是小关发现,自己还真能通过带人观鸟赚到钱。于是他留在了这个“赛道”,成了一个职业的观鸟导游,把自己的爱好彻底变成了职业。
自此,小关可以全职观鸟了。
他开始在全中国乃至全世界到处跑,就为寻找没有见过的鸟。大概是源于北京人骨子里的贫嘴基因,小关讲起鸟来风趣幽默,多年的积累又让他能够头头是道地讲出各种鸟的信息。而在接触过各种客人后,小关自己也总结出了许多经验:外国鸟类爱好者来到中国,最爱的是去四川观看各种雉鸡,那是他们在东南亚、中亚、俄罗斯都看不到的;中国的观鸟初学者,特别喜欢去云南看犀鸟,或是去东北看猛禽,因为这些鸟特别大,而且具有异域风情;拍鸟的客人和纯粹观鸟的客人一定要分开,因为拍鸟人要拍到满意的画面才会走,但观鸟人看到目标后就会继续追逐下一种……
种种优势叠加,让小关成了一个极受欢迎的鸟导。他的团,在公众号上一发布,几十个名额常常一天内就会被抢光。
在带客人游览时,小关很擅长找到一些别人不知道的“鸟点”,但他同时也特别注重平衡观鸟伦理。在新疆,小关知道一个别人不知道的长耳鸮巢区,它隐藏在村子边的一片杨树林中。这个村子就在一个知名的旅游景点附近,但看起来平平无奇,游客也不会特意绕路过去。每次带领游客去看长耳鸮的时候,小关都会先把客人留在森林边缘,让大家噤声,然后自己进林子找到鸟巢和成鸟,再带领客人慢慢摸过去,只不过走到十几米的安全距离之外就要停下。而一旦长耳鸮表现出了不安,他就会带着客人撤出林子,尽可能不对它们产生干扰。
毕竟长耳鸮一家子会在那片林子里面待很多年,会一直选择把巢安在那儿,就算鸟父母故去了,孩子们也会回来重新占据那片领地。除非人类带来的干扰太多,让它们觉得不再安全。只有遵照伦理观看,才能一直有长耳鸮可看。
而到了这个阶段,小关已经把自己的观鸟总数提升到了1200多种。在中国,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数字。
但如果我们把目光放到全世界,就会发现这个数字其实并不算多。
在国外,观鸟是一项有着数百年历史的户外运动,自“地理大发现”时代延续至今。但真正让观鸟繁荣的,还是资产阶级崛起之后的英国人。那些逐渐富有的士绅,把闲暇时间和科学精神都投入了对鸟类的观察中,而之后,这又深深地影响了美国。在民用望远镜诞生之后,远距离观察活生生的鸟类而不是将它们打下来做研究,也彻底奠定了观鸟的方法。
有一部电影名叫《观鸟大年》(The Big Year),详细描绘了观鸟人的疯狂:当他们听到有某种鸟出现在某个角落的时候,便会开着车、坐飞机或乘轮船抵达那里,只为看上一眼,让自己的观鸟数字“+1”。电影的主角是个很执拗但又非常骄傲、正直的人,曾有另一个观鸟人向他建议,在观鸟竞赛中,互相为对方做证说看到了某种他们其实没有看到的鸟类,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是的,观鸟是一项绅士运动,观鸟人只需声称自己看到了某种鸟,甚至不需要拿出拍摄的照片,就可以为自己的观鸟数“+1”。当然,这种声称也有一些规则,例如圈养鸟类不能算在其中,不能谎报,等等。如果有人谎报,也许一次两次大家发现不了,但是多声称几次,尤其是说自己看到了一些极为稀罕的鸟类,必然有别人去寻找,肯定会发现破绽,而这样的人最终一定会露出马脚,然后就会在这个本就不太大的圈子中广受鄙视。
根据观鸟网站igoterra.com的统计,截至2024年,全世界观鸟种数最多的人叫彼得·克斯特纳(Peter Kaestner),数量达到了10 057种,占目前已知鸟类种数的90.5%。克斯特纳出生于1953年,曾是一名美国外交官,借助这一便利,他曾在1986年实现了“见过现生鸟类所有科”这一创举。目前,全球观鸟种数达到8000种以上的,一共有32人,想进入观鸟人“Top 100”的榜单,入门门槛是6361种——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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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观鸟早已成为一项全球性的户外运动,更是一个产业。在中国,随着大家日渐富裕,观鸟或者拍鸟,成了许多人退休之后热爱的运动。它还能带来不小的经济价值。
曾祥乐也是一名专业观鸟导游,他和小关有着类似的经历。在大学毕业之后,小乐成了一名“北漂”,加入了《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社,成为一名新媒体运营者。在这样一个杂志社中工作,身边满是自然爱好者,他对鸟类的热爱也突然萌发了。
小乐第一次观鸟,就是在工作之后。有一次,他的同事组织大家去北京的百望山看鸟,从来没有认真观过鸟的小乐也跟着去了。北京的北方是连绵的太行山和燕山,南方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在百望山这一带恰好有个山口,沟通南北,每年都会有大批候鸟从山口通过两次。大家都是冲着过境的迁徙猛禽而去的。他还记得那一次看到的漫天飞舞的各种鹰,看到那一个个小黑点由远及近、由小变大,身边的同事远远就能叫出它们的名字!那一刻,小乐突然觉得观鸟真有意思。
接下来的几年中,小乐开始疯狂观鸟。在北京各路高手的指导下,他逐渐变成了一名老练的观鸟人。
2014年,工作已满3年的小乐对未来的人生有点疑惑。这辈子,要一直泡在办公室里吗?他给自己策划了一趟观鸟旅行来排解苦闷。就从云南西双版纳开始,沿着边境线一路往西,寻找那些颇有东南亚风情的鸟类。从版纳到临沧,从耿马到德宏,小乐内心的冲动越来越强烈,他越来越不想回北京上班了。而就在抵达盈江县的时候,他决定不走了。在这里,小乐看到了太多神奇的物种。
他还记得第一次遇到大灰啄木鸟时的场景。
那是在边境的一座山上,小乐本来是去看黄冠啄木鸟的,这是一种长得特别“朋克”的鸟,后脑上有一条亮黄色的莫西干式的毛。当小乐用望远镜锁定了一只黄冠啄木鸟的时候,旁边突然冲出一只硕大的灰色大鸟,足有乌鸦那么大,根本不像是只啄木鸟。小乐赶紧举起相机,那是一台老旧的一体式长焦相机,等对上焦的时候,大鸟已经飞走了。小乐牢牢记住了那张面孔,待回到住处一查,它竟然是在中国几乎消失了五十年的大灰啄木鸟。
即云南铜壁关省级自然保护区洪崩河片区,位于盈江县境内。
小乐特别兴奋,他把这次观察记录上传到了网上,但有很多人都不相信。因为大灰啄木鸟在中国消失太久了,而这次发现又没有照片的佐证。这让小乐憋着一股气。他运气很好,当年就在因热带鸟种丰富而闻名遐迩的“中国犀鸟谷” ,再次遇到了大灰啄木鸟,并拍摄了下来。一时间,全国各地的鸟友都知道了这个消息,许多人纷纷赶来,就为看一看这种全中国最大的啄木鸟。
对他那些喜欢观鸟的朋友们来说,小乐定居盈江是个利好。他们来这儿旅游,都会找他帮忙带着观鸟,还不时会介绍自己的朋友去找他。这有一搭没一搭的导游生意,也支持了小乐在盈江的开销。随着名声在圈内逐渐打响,“盈江观鸟找曾祥乐”成了很多人的第一选择。渐渐地,他也成了一名能靠爱好生存下去的职业观鸟导游。
▲大灰啄木鸟(曾祥乐拍摄)
曾祥乐在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观鸟节上进行分享—观鸟节除了举办观鸟比赛、周边集市外,还开设了许多科普讲座
小乐也为盈江县带来了不小的变化。他和几位朋友组建了盈江观鸟协会,在他们的影响下,观鸟产业在这座中国边陲的小镇上,开始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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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徐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打着手电,光线刺破黑夜,黑夜倒也不太黑了。头顶是旱季的热带季雨林的星空,猎户座斜斜的,作为“佩剑”的伐一、伐二(大星云M42)、伐三散发着宝光。汽车晃动着驶过山路,一边是山坡上的森林,一边是疫情期间修建的隔离墙,墙后“哗啦啦”作响的是大盈江,再那边就是缅甸的克钦邦了。至于盈江为什么要加个“大”字,本地人也闹不清楚,说是反正没有小盈江。
手电光一晃,车突然就停了下来。小徐跳下车,说听到了些声音,他向缅甸那边扫着手电。后车也停了下来,司机叫小海,是小徐的叔叔。小海凑了过去,问了两句,记下了这个位置。小徐的手电划过一片竹林,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一阵晃动。小海也注意到了,手电的光追了上去。两个光点亮了起来,客人们赶紧架好相机,长焦一拉,镜头里赫然出现一个圆乎乎、毛茸茸的东西。那是只蜂猴。
一鸡顶十鸟,一兽顶十鸡。跑野外看动物的自然爱好者都这么说。更何况蜂猴还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夜观看鸟还能遇到这么一种高级别的灵长类动物,运气是真不错。
两分钟后,手电光突然消失,相机也停止工作。大家准备继续寻找今晚的首要目标。小徐掏出一个小蓝牙音箱,挂在边墙上,点亮手机。一声悠长的“呜——”响了起来,慢慢重复。两人回头让客人少安毋躁,找个地方先坐坐。
没一会儿,对面缅甸的森林中传来几声回音,左右都有。
小徐低声道:“来了!”
蜂猴:“嘿,他们看不见我。”
他用手电锁定了几处枝头,没有看到什么东西。然而回声却不响了,小徐决定让蓝牙音箱自己喊一会儿,他和叔叔点了烟,坐在地上等待。这是在盈江的中国犀鸟谷,他们二人都是职业观鸟导游。这地方的夜晚并不宁静,各种虫鸣、鸟叫不绝于耳。但音箱发出的机械的鸣叫,始终没有得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