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我不能在鸟兽身旁只是悲伤(出版书)》作者:花蚀【完结】 > 我不能在鸟兽身旁只是悲伤.txt

第 3 页

作者:花蚀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56

眼瞅着时钟走到了11点半,近一个小时的等待没有结果。小徐和小海叹了几口气,觉得今晚显然要走空。还好刚才在路上找到了一只鹰鸮。面对同类雄性的鸣唱和叫声,鹰鸮要热血和单纯许多,会直愣愣地飞来要干架。这也算是不让客人白出门夜观了。

大家收好器材,汽车继续晃悠在路上,往回开去。小徐还是拿着手电,伸出窗外,一边开车一边找鸟。行不到半公里,小徐一个急刹,跳下车。

他低喊了三个字:“林雕鸮!”

他迅速向前跑去,我扛着设备跳下车,也跟了上去,一边跑一边打开脚架。小徐的手电锁定了一处枝头,我看了过去,只见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张开双翅向后方划开。手电光直直地跟着它,直到它落在枝头。

我看到一个半米多高的巨大身体,大脑袋上挑着两根修长的眉毛,圆睁双眼看着我们。这是林雕鸮,犀鸟谷里最大也是最难见到的猫头鹰。和内地常见的雕鸮不同,它一点也不黄,在手电光下是亮白的,巨大的它像一个人类小孩儿一样蹲坐在枝头。

其他的摄影师也跟了上来,快门声响个不停。两分钟后,林雕鸮展开双翅,一米半的翼展依旧透着亮白的高光,它跳下树枝,向黑夜飞去。今夜,终究不虚此行。

大家回到车上。然而小徐和小海还不想回去。他们依旧照着手电,在山路上寻找着。突然,又一声猫头鹰叫拦住了车,几人下车寻找。我跟着小徐,看到一个黄乎乎的影子飞过枝头,这是一只褐林鸮。两位鸟导如法炮制,各自拿了音箱,分开两端播放叫声,想要把目标诱出树林。

凄厉的长啸划过。小海跟我说,他们小时候都特别怕这种声音,不知道是长什么样的鸟叫的,只知道是猫头鹰,有时候小孩子哭得厉害了,父母便说“猫头鹰来了!”,小孩子就会止住声音。那时哪能想到,现在还得去追着找这种鸟,还好看过之后知道了长啥样,就不再害怕。

他确实不怕,褐林鸮的录音放了半个小时,诡异的啸叫依旧没有引来正主。当夜的夜观宣告结束。

如今,盈江有记录的鸟类有700多种,接近全国已知鸟种的一半,堪称中国鸟类资源第一县。而盈江的观鸟产业,又以犀鸟谷为盛。这就得感谢曾祥乐。在那次绵长的观鸟旅行中,他发现了这处鸟类资源极其丰富的河谷,通过自己的经营活动,让当地人意识到原来带人看鸟能赚钱。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洪崩河村,这个村子离水电站不远,村民几乎都是从别处迁徙到此地、依附于大坝和驻军生活的外来户,他们迅速做起了鸟导、住宿、餐饮的生意。看到洪崩河村民赚到了钱,几乎全是傈僳族的大谷地村和以景颇族、傈僳族为主的石梯村也行动了起来。而相对于洪崩河村,这两个村寨更有优势: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所以有地。在当地政府的支持和小乐、盈江观鸟协会的指导下,村寨出人,建立商业观鸟点,招引到了在中国极难一见的灰孔雀雉,一炮而红。

这几座位于边境上的村子都异常偏远,以前路不好,走出大山怎么也得一天。如今路修好了,从平地的路口开车到山顶上的石梯村,还得走两个多小时山路。那山路饱受雨季的豪雨侵害,每年都得修。山上的地也不平整,种啥都不太能卖上钱。这本是个会让扶贫干部挠头的地方,却因为观鸟产业脱了贫。根据中共德宏州委机关报在2021年的一篇报道,石梯村农民的人均年收入从之前的不到2000元,提升到了2020年的10 752元。这离不开政府的扶持。包围着几个村子的云南铜壁关省级自然保护区,拿出了保护区内的几个点位,交给村民经营观鸟产业。如今,犀鸟谷中利用保护区土地建成的经营性鸟点称为“监测点”,有17个;利用村寨自有土地建的叫鸟塘,有30多个。

带崽的雌性灰孔雀雉

来犀鸟谷观鸟,最重要的目标当然得是犀鸟。

在这片森林中,速生的四数木刺破了林冠,在更高的空中建立起了突出层。四数木的树皮看起来白乎乎的,在阳光下发着光,枝头常常附生着石斛。它们的木质疏松,极适合啄木鸟们下嘴,因此常常会有许多树洞。这些树洞为各种鸟提供了筑巢之处,包括犀鸟。

汉族的元宵节前后,景颇族过目瑙纵歌节。人们狂欢歌舞之后,四数木上的犀鸟也开始了它们的庆典。这类大鸟有着稳定的伴侣关系,每年会回到去年筑巢的地方踩背交配,检查、修复树洞,开始繁殖。也就是在春节之后的那两周,犀鸟谷最为繁忙,四方的摄影师汇集于此,拍摄犀鸟的爱恋。

在踩背之后,雌性犀鸟会住进树洞,雄性犀鸟会衔来泥巴,将洞口封小,只留一条窄缝,这是犀鸟这个类群适应危机四伏的热带森林的繁殖方式。雌鸟在树洞一住就是几个月,雄鸟会给它喂几个月的饭,这个时期,是最容易拍到犀鸟的季节。

有多容易呢?一天之内,小徐带我拍全了犀鸟谷的3种犀鸟:双角犀鸟、花冠皱盔犀鸟、冠斑犀鸟。

麻杆,这是小徐在身份证上的大名,也是景颇语名字的转写,但他遇到的那位派出所登记人员实在是不讲究,没有选个好字。

小徐出生在1997年,曾经在盈江县县城做过酒吧销售。2017年,他首次接触观鸟产业,那时是给观鸟人带路、做饭。2018年,小乐在石梯村长租的房子搞装修,小徐去给他打零工,二人就这样熟识了起来。跟着小乐,小徐逐渐成了一名老练的鸟导。空闲时分,他会积极上山找鸟,去寻各种鸟经常出现的点位,好带客人观看。2020年,疫情来袭,犀鸟谷突然停了摆,人们断了收入,小徐不得不和亲戚一起去广东惠州打工。等到2022年全面放开之后,小徐买了最早的票回到犀鸟谷,马上重新投入观鸟产业。他可以在家乡陪伴着孩子长大,用自己喜欢的事情养家。这实在是一种幸运。

这位鸟导给我讲了个故事。

犀鸟谷山脚下的10号监测点,是铜壁关省级自然保护区授权给大谷地傈僳族村民小组运营的一个商业观鸟点,核心观测目标是一家住在人工巢箱里的花冠皱盔犀鸟。这是犀鸟谷最老牌的商业监测点之一,2017—2018年就开始商业运营了。但在以前,这家子犀鸟不住人工巢箱,而是住在旁边那棵大树的树洞里。这棵四数木极为巨大,两人合抱不过来。

那怎么又住进人工巢箱了呢?因为犀鸟家有个“恶邻”——大拟啄木鸟。它们和犀鸟一样,在树洞里筑巢。犀鸟很节俭,夸张些说,一个树洞可以传三代。而大拟啄木鸟就很浪费,基本每年要换洞,反正它们自己会开,开了洞还要装修,把里面掏大。你们看,那树上还有不少小洞呢!

久而久之,这棵树被啄酥了。2023年,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树断了。犀鸟失去了家,还好这不是发生在繁殖季节,幼鸟不在树洞中。

树断了后,最急的不是犀鸟,而是运营监测点的那家人。一个游客,在这里拍一天要给120元,当年最火爆的时候,这个监测点一天的门票收入就有大几千,更别提还可以卖盒饭赚钱。脱贫致富的依仗这就没了啊!

咋办呢?在保护区的支持下,大家在那棵还有十几米高的断树旁边安了一个人工巢箱。这其实多少有些死马当活马医,犀鸟谷尝试过若干次人工巢箱,犀鸟都拒绝了。没想到,在2024年的繁殖季,那家犀鸟看到这个巢箱后,想了想,就住进去了!这对整个犀鸟谷来说,都是零的突破。

鸟成了犀鸟谷人的命根子。

当然,石梯村也遇到过一件让人啼笑皆非的事。

有一年,两位“游客”到石梯村6号鸟塘观鸟,时近中午,他们向塘主订了盒饭。趁人家去拿饭的时候,这两人开始张网捕鸟。塘主回来,发现竟然有人做这种事,整个人都惊呆了,怎么会有这么厚颜无耻又愚蠢的人,竟然在有主的鸟塘里抓鸟?旋即叫来了人,把这两个家伙摁住了。之后,警察拿着手铐,给盗鸟者解了围。

当活着的鸟能让社区赚到钱时,大家就不会让它死。

看完犀鸟的第二天,是小海带我上山的。小海全名徐金海,虽说辈分上是小徐的叔,但其实也就比小徐大3岁。他同样经历了不再外出打工、回家乡经营观鸟产业的转变。如今,整个石梯村上百户人家几乎没有不和观鸟产业沾边的。

这天拍摄的重点,是一种名叫黑顶蛙口夜鹰的鸟。蛙口夜鹰属“蟆口鸱科”,是夜行性鸟类,嘴特别大,会在飞行时张开,嘴边丛生的羽毛就像捕虫网一样,可以帮助它抓捕各种飞虫。在白天,蛙口夜鹰会躲在树枝里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树枝,以拟态的策略逃避掠食者。

就在去找这种鸟的头一天,石梯村的一户村民在给家里的夏威夷果田打药时,在树上找到了一窝黑顶蛙口夜鹰。这还打什么药,赶紧回家拿相机拍一张,发出消息,开始营业。而我们,是这处鸟点的首批客人。来到夏威夷果树边,果然看到了那只鸟。

石梯村的鸟导都说,这户人家有“口福”——本地土话,运气好的意思。他家的田地里,除了这新发现的蛙口夜鹰,还有几棵巨大的榕树,3种犀鸟都喜欢去觅食,这就又是一个营利点。这只黑顶蛙口夜鹰的屁股下面,有一个小碗一样的巢,它是在抱窝。鸟巢周围的树枝,有新鲜的断茬。树主人修了枝,好方便拍摄者拍照。但这样一来,蛙口夜鹰就暴露在了更开放的环境之中。

拍完这只鸟,我回去午休。小海却不闲着,午觉都不睡了,也去自家的夏威夷果田里找蛙口夜鹰。

而这一天自天刚亮始,国境线对面就不时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远处在开矿放炮,问了下本地人,放炮确实是放炮,但那不是开矿,是打仗。就在那几天,克钦独立军和缅甸政府军之间发生了激烈的冲突。这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来就没有停,持续了一上午,中间夹杂着火箭炮拉长的哨音,飞机由远及近再向远的轰鸣。枪声是听不到的,流弹也几乎不在这个方向乱入。

边境线那一边有若干难民聚集点,是十多年前来到此地又不愿意走的人,接受这一边断断续续的接济,淘淘沙,种种地,帮帮工,建起了木头房子,逐渐成了村落。那里住的是克钦族人,其实与国境线这边的景颇族人是同一民族,说的话,小徐、小海他们都能听懂。

--

观鸟能够给人愉悦,观鸟这项产业能兼顾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观鸟这项运动还有很高的基础科学研究价值。在欧美,观鸟者群体对鸟类的观察,同时也是一种日常的监控,能够帮助科学家搞清楚鸟类的分布状况、迁徙进展,甚至还会发现一些生态问题。不断发展的中国观鸟者群体,也开始做“科研”了。

颜军是武汉观鸟协会的现任会长。他第一次观鸟是在2005年。那年,数码单反相机普遍降价,成了工薪阶层也能消费得起的工具和玩具,颜军就给自己添了一台。刚拿到相机的那一阵子,他主要拍摄花朵和昆虫,拍完拷到电脑里,盯着电脑屏幕,逮着虫子的复眼放大、再放大,感受着这些丰富的细节带给自己的兴奋。然而,他的家人不干了。这虫子有啥好看的?怪吓人的,别拍了!

又过了一阵子,趁着自己生日,颜军咬牙花了7000元的巨款,送了自己一颗长焦镜头。看着刚到手的“大炮筒”,他特别兴奋,马上跑到家附近的公园里,到处找小鸟拍。在水边,他遇到了一只黑白相间的鸟,双眼圆滚滚、黑溜溜的,嘴很细,尾巴不短。他抬起手就开拍。在取景器里,颜军看到小鸟迈着细碎的步子向自己跑了过来,然后又突然停住,尾巴一翘一翘的,眼睛盯着自己在看。

那一瞬间,颜军觉得内心中有些什么东西被打动了。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鸟,但拍摄时的感觉让他着迷。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颜军频繁流连于武汉的各个公园,他拿着相机,抬头寻找枝头的丝丝动静。拍到鸟类之后,他会把照片发到几个摄影论坛,和一些同样喜欢拍鸟的网友讨论。这时,他才知道最早拍到的那只黑白相间的小鸟是白鹡鸰,而那些野鸽子原来是斑鸠,经常出现在垃圾堆的灰蓝长尾鸟叫灰喜鹊……

在论坛混得久了,颜军也认识了一批武汉的观鸟爱好者。他跟着一众“老鸟”,以武汉为中心,四处拍起鸟来。接下来就是认识的鸟越来越多,观鸟、拍鸟的水准也越来越高——几乎每一个观鸟爱好者,都经历过这样的过程。在观鸟的这个小圈子中,总是弥漫着极强的分享欲。

2007年12月,这群人在武汉注册了武汉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观鸟分会,也就是武汉市观鸟协会的前身。他们成立协会的初心,就是那份朴素的分享欲,希望有更多人了解观鸟这项运动,能够加入进来。协会成立之后,观鸟分会组织了好几次中小学生观鸟比赛。至今已经举办了十三届、在自然圈中影响力颇大的中国(京山)野生鸟类观鸟摄鸟大赛,最早也是观鸟分会出人、出力创办的。

但也正是在2007年,颜军的观鸟生涯遇了冷。这一年,他的孩子出生了。作为家中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他不得不收了心,把爱好放在一边,相机锁进了柜子,以赚钱养家为重。自这年起,他活动参加得少了,也不怎么出武汉,抬起头来观察枝头的机会越来越稀疏了。

等颜军再次开始观鸟的时候,已经是八九年之后了。他的孩子已经长大,可以带出门,需要见见世面,旅旅游。热爱户外和自然的颜军,像是揭开了封印,终于能够出门玩了!他也终于能够再次扛起“大炮筒”,各处去好好拍鸟了。

这时,出现了一本书,改变了他观察自然的方式。2016年,中文版《塞尔伯恩博物志》(The Natural History Of Selborne)出版上市。这本书是18世纪的英国绅士吉尔伯特·怀特(Gilbert White)的书信集。塞尔伯恩是个小村庄,也是怀特的家乡,更是他多年观察自然的地方。他在这里感受四季轮转、草木枯荣以及鸟兽蛰伏与再现,他用诗意又恬静的语句,展现了自己眼中的田园世界。

怀特这种慢慢观察、体验自然的生活方式,深深感染了颜军。他渐渐感觉到,自己往日追求新鸟种、四处奔波的观鸟方式,似乎有一些粗疏。

当你观察自然的双眼打开之时,自然也会回应你。2017年春天,家住6楼的颜军突然发现,楼下的树枝上有些动静。一对珠颈斑鸠,四处收集来几十根短树枝,摆在一根枝杈上,大致团成了窝的形状,然后就把蛋产了进去。颜军特别兴奋,拉着孩子成天监视这个小家庭,看它们轮流孵蛋,看小鸟破壳而出,看父母繁忙地四处找食然后喂给孩子,看一个个小肉球逐渐长满羽翼,踉踉跄跄地飞下枝头。这一个多月里,这位观鸟多年的拍鸟达人,感受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兴奋。这是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而在颜军重新开始观鸟的时候,观鸟分会里也出现了一些波折。原有的老会员,随着兴趣的转移、年龄的增加或者工作和家庭的变动,都逐渐淡出。当时的管理层,也因为一些原因,逐渐对管理协会力不从心。那时,颜军恰好有了一些时间,作为协会注册时就在的初创人员,他视协会如孩子一般,不希望它就此沉沦,于是希望自己能接过会长的职位。2016年,观鸟分会改选,仅剩的30多名会员投票选举,最终颜军当选会长。

成为会长之后,颜军给自己定了两个目标:

第一,是让协会成为独立实体。自创立之初,观鸟分会就注册在武汉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之下,是一个二级分会。作为一个大机构,保护协会的羽翼遮护了观鸟分会,但当后者希望有更大成就的时候,就需要更大的自由度,这就好比小鸟总需要出巢一般。那时,武汉市园林和林业局野保处的领导对观鸟分会的工作非常支持,借这一层便利,颜军跑前跑后,让协会顺利挂靠在武汉市园林和林业局之下,独立的武汉市观鸟协会终于在2017年3月30日正式成立。

武汉长江段的天兴洲沙洲。那是黑鹳的栖息地,这些黑鹳会在高楼大厦前飞舞

第二,带来更加深远的变化。在多年和观鸟爱好者的交流中,颜军发现了一个问题,一个不拍鸟的一般观鸟人,观鸟生涯大概就是5年。5年之后,能较为容易抵达的观鸟胜地他都已去过,能够见识到的新鸟还有哪些可以加新,基本都已在自己的列表里,再看到什么鸟,都不会那么兴奋了,爱好的尽头就会抵达。摄影,可以增长一个观鸟人的爱好生涯,但并非每个观鸟人都想拍鸟。狂热的爱好者,也能做到喜欢观鸟的时间更长,但每个人也并不都会做如此选择。如何才能留住大家,让大家热爱鸟类的时间更长呢?

颜军认为答案就在《塞尔伯恩博物志》中。他自己感受过改变观鸟方式、让自己慢下来所带来的乐趣,这种不追求加新,而追求长时间观察的活动,一定能给大家带来不同的体验。

于是,武汉市观鸟协会号召各个会员圈定一小片区域,可以是自己所住的小区,或者是自己熟悉的小公园、校园,将其作为自己的“自留地”,长时间观察这片区域的鸟况。随即大家各自划分“地盘”,开始了在家门口的观鸟。

这样的观鸟,其实更高效。以前,大家要搞个什么观鸟活动,会首选武汉郊区的沉湖、千亩塘之类的知名观鸟点,可要抵达这些区域,开私家车都得一两个小时,更别提公共交通了。而在家门口观鸟,花在路上的时间省下来了,观鸟也能更频繁。更频繁地观鸟,也意味着能让大家更熟悉自己的自留地环境与鸟况——日常有什么留鸟,候鸟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离开,甚至是候鸟如何抵达、如何离开,都可以得到细致的观察。

带领会员一同做黑鹳调查的颜军(右二)。单筒望远镜在专业观鸟时也是非常重要的设备,和双筒望远镜各有优势

自留地也给大家带来了特别的获得感。当某一名会员发现其自留地出现了稀罕的鸟类时,就会在社群里告诉大家。其他人一看,嚯,这鸟我还没见过,于是纷纷结伴去看。这会让自留地的“主人”特别自豪。

当然,武汉市观鸟协会也不会放弃那些知名观鸟点。他们会不定期地组织观鸟活动,带着大家去观鸟,这也会让他们有所发现。2021年冬天,沉湖湿地突然飞来了一只大红鹳——也就是火烈鸟。这种鸟主要分布在北非、西亚、南亚和中亚,偶尔出现在新疆,来到中国腹心处的武汉,这是极为罕见的。在发现了这种鸟类的越冬地之后,观鸟会的成员们分批前往围观。

第二年冬天,大红鹳又来了,这次还是一对儿。大家更高兴了。截至2023年底,武汉市观鸟协会的会员们重点监测的观鸟点一共有79个,其中有52个是大家的自留地。这些观鸟点随着人员的增减变动一直在变化,但分布在武汉各地这一空间格局却变化不大。这种稳定、分区观鸟的“新传统”,也让协会可以完成一项新任务:统计会员发现的鸟类,分析各种鸟类的分布。

这项统计,其实从划分自留地之初就开始了。一开始,协会只是汇集会员们的发现,做一个简单的月报,公布这个月大家都看到了什么鸟,都是哪些种。等到月报连成一年,再结合分区逐一做分析,这时大家才突然发现,这不就是武汉市鸟类的时空分布吗?

《武汉重点区域鸟类监测年报》就这样横空出世。

这份年报自2017年开始编撰,至今已经发布了6期。其中,有武汉当年观察到的鸟种数量,有重点鸟类的分布情况,还分析过诸如棉凫、青头潜鸭等珍稀物种的存续情况。这样的一份年报,是持续深入科研的基础,也是生态保护成效的体现和进一步行动的指导,更是公民参与科学研究的范例。

目前,全中国的省、市级观鸟协会中,有能力发表、并坚持发表这种年报的机构凤毛麟角。

在武汉市观鸟协会会员们监控的区域,一旦有人做出任何伤害鸟的行为,都会被迅速发现,提报给有关部门处理。正如关翔宇、曾祥乐等职业鸟导们做的一般,几乎所有的观鸟者,天然就愿意鸟类存续下去,他们想让生态更加完整。这样,他们的爱好才可持续。

--

在观鸟满5年之后,小关终于看到了长尾阔嘴鸟。还是在盈江犀鸟谷,他正带着客人一同寻找大灰啄木鸟。突然,一群彩色的身影闪了过去,他定睛一看,竟然是自己日思夜想、多年未见的鸟种。但那时他的相机在背包里,想要拍摄已来不及。

教大家一招:假如你想看什么动物,但找了很久都没有看见,那就把相机收起来,说不定它就出来了。

▲黑胸鸫与白冠噪鹛,还记得读音吧?

▲会给自己建房子的白冠攀雀和它那毛茸茸的鸟巢

▲小关最爱的虎头海雕(关翔宇拍摄)

▲长耳鸮的家族,会在同一片林里待许多年,想要一直看到它们,观鸟伦理就很重要

▲在小徐、小海引领的惊奇之夜,我们遇到了林雕鸮

▲位于盈江县的中国犀鸟谷。中间那棵树就是犀鸟栖居的四数木,下方浑浊的河流是大盈江

▲枝头上的双角犀鸟

▲犀鸟谷10号观测点的雄性花冠皱盔犀鸟和人工巢箱

▲导致犀鸟搬进人工巢箱的“罪魁祸首”—大拟啄木鸟

▲小海带我们见到了黑顶蛙口夜鹰和它的树

▲长尾阔嘴鸟,拍摄于香港尤德观鸟园。是的,至今关翔宇也没有拍到满意的长尾阔嘴鸟,所以不得不借在动物园里拍摄的照片了,让我们一起祝福小关

▲国境线的这一边,坐在鸟塘里的小关好似一位将军,他用手中的望远镜和相机,也正在亲历着另一场“保护之战”

这个看似安逸的小村,其实是逃到边境聚集起来的克钦族人的难民营,他们依托国境线的另一边而生活。而依托国境线另一边的稳定和远亲们的接济,这些难民营的房屋看起来并不是很差

新疆荒野,也有他们守护

新疆岩蜥是一种蜥蜴,分布在蒙古、哈萨克斯坦和中国的西北等地。它长长的,表皮沙色,背上有斑点,尾巴有“环”。

当然,新疆的岩蜥还是个人,他“孵”出了好几只小鸭子。

那是一个春天,岩蜥和其他志愿者一起在白鸟湖边巡护,他们抓到了几个偷鸭蛋的贼。蛋一共有8枚,都是白色的,搞不清有哪几枚是白头硬尾鸭的,更搞不清是哪位妈妈的。于是,岩蜥准备亲自当鸭妈妈。他买来了孵化器,大家掰着手指算时间,待日子到了,其中最小的蛋率先破壳,钻出来了一身黑色、翅膀上有一个明显白斑点的小家伙,嗯,这还真就是只白头硬尾鸭。岩蜥给它起名为“希望”,有种希望整个物种蓬勃发展的寓意。最终,8枚蛋,孵出了3只白头硬尾鸭。

野生动物救护,如果不能将被救护的个体送回野外,就称不上成功。岩蜥就抱着小鸭子,摸到了湖边白头硬尾鸭生活的区域。在瞅准了几只带孩子的母鸭子后,他穿着水裤,抱着孩子来到附近的水面——鸭子不会数数,有本族的小崽靠近,会本能性地去庇护。这个男人弯着腰,双手捧着,将小鸭子轻轻放在水面上。小鸭子扑腾着脚在周围打转。他恋恋不舍,拿出手机拍了照,然后走开了。

夕阳西下,湖面波光粼粼,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放生的第二天下午,这群人又去巡护了。他们找到了那几只母鸭子和它们身后跟着的小崽。而那群鸭宝宝,数量可比头天要多。看来,人工孵化的个体被鸭群接受了。“1、2……”岩蜥架着望远镜数了起来。但数了好几遍,大家都只找到多出来的两只小崽。

岩蜥急了,他拿出水裤套上,直接下了湖。小鸭崽太小了,只可能沿着岸边游,是不可能走远的。它会不会躲到哪丛水草里了?或是趴在岸上休息?它是不舒服吗?还是它在淘气?他沿着岸,一脚深,一脚浅,扒开了每一片叶子,想找到这只不知去哪儿了的小鸭子。

此时虽然已是新疆的初夏,但湖水还很刺骨。岩蜥在水里找,岸上的同事也在找,不时也想喊他上来,怕他出意外。600米之后,他们终于在一个排污口附近,看见了一个漂在水上的小小身影。脖子耷拉在水面,眼睛是闭着的。

这是最小的小希望,可它沉沉睡去了,不会再醒来。岩蜥迈开步子冲了过去,双手将它捧了起来。这个男人站在湖水中,号啕大哭。

白头硬尾鸭是一种外貌十分特别的鸭子。叫这个名字,自然是因为有个白脑袋,而戳在棕黑色羽毛的身子上后,尤为显眼。但更加显眼的是,雄性白头硬尾鸭有着天蓝色的嘴巴,长得宽宽的,让人过目不忘。它们的尾巴也很奇特,硬且长,经常竖起来,直直的,这也是名字后半部分的出处。

在中国,白头硬尾鸭是一个边缘分布的物种,也就是说,它们主要的分布区域都在国外,中国只是其栖息范围的边缘。它们主要分布在中亚到东欧,往西会飞到南欧、北非繁殖,往东偶尔会进入中国。在新疆发现稳定种群前,只在内蒙古的鄂尔多斯和湖北的洪湖有过确切的出现记录——在洪湖的出现,大概是因为它们迷了路。2007年,新疆的鸟类爱好者在白鸟湖发现了45只白头硬尾鸭,然后逐渐在自治区各地也都发现了鸟群,这种鸭子至此在中国才有了稳定分布。

在世界范围内,白头硬尾鸭都算是一种濒危鸟类,而且日渐稀少。濒危的原因无非就是老生常谈的老两项:人类的过度捕猎,栖息地的丧失。

白鸟湖,原名“石油泉子”,其实就是个小水泡子。东西最宽处约5公里,南北长约3公里,水域面积约1.1平方公里。因为水边有石油泉眼在不停地微量漏油,所以才有了这么个奇怪的原名。也因为漏油,加上天山融水冲刷带来的矿物质,以及人类排放的污水,便造就了一个不那么干净的半咸水环境。它本是戈壁中无人问津的小破湖,只有偶然来这儿放骆驼的牧民或是采药人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直到白头硬尾鸭的出现,这种在中国极度罕见又特别美丽的鸭子,才让乌鲁木齐近郊的这个脏水泡子出了名。甚至还因为那白色的脑袋,而有了“白鸟湖”的雅号。人们也方才注意到,这么小一个湖,竟然养育了近200种鸟类,连取个谐音叫“百鸟湖”,都谦虚得不合适了。

为啥鸟类喜欢这脏水泡子呢?半咸水环境,其实是一种特别肥沃的水环境。各种藻类会因为其中的矿物质而长势旺盛,又不会因为盐分浓度过高而齁死。而有了藻类,就有了虫、虾,这就提供了许多食物,无论吃素还是吃荤的鸟,都会喜欢这种环境。白头硬尾鸭就是一种在每年4月飞来进行繁殖,然后大约在10月再带着孩子飞走越冬的候鸟。

然而,2005年之后,白鸟湖附近开始了大开发。几个楼盘拔地而起,各种工程日夜不停,来往于湖边的各色人等也多了起来。湖区不再宁静,每年飞来繁殖的白头硬尾鸭数量锐减,只剩个位数。

有群人坐不住了。

2016年5月7日,在生态保护公益机构“荒野新疆”的全力支持下,由岩蜥牵头组织了一批志愿者,成立了“百鸟汇志愿者团队”。他们决心要守住这片湖泊,用人力来阻拦破坏。

那么,白鸟湖面对的威胁有哪些呢?

首先是各种盗猎者。彼时,包括白头硬尾鸭在内的许多白鸟湖鸟类并不在保护物种之列,而新疆又是个地广人稀的状态,保护力量无法覆盖到每个角落。因此,在白鸟湖周围有不少人打鸟,或是捡鸟蛋。而有不少捡鸟蛋的人,也不是特地要来此地捡鸟蛋的,他们可能是来采药什么的,顺便捡一捡。

于是,岩蜥和同事们就采取日常巡护的方式来阻挡人们对鸟类的直接破坏。但问题是,志愿者们都有各自的工作,无法一直盯在湖边,就算是轮班,也没法儿保证湖边一直有人守着。更何况,他们没有执法权,对有些过于耍无赖的人,他们很难应付。

但在保护过程中,他们也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帮助。

首先是来自本地社区的帮助。谭先生住在白鸟湖边,他的房子是离湖最近的建筑之一,站在窗口就能俯瞰整片湖泊。有一次他下楼遛弯,遇到了正在宣传鸟类保护的岩蜥一行人。聊了几句,他觉得很有意思,于是跟着他们做起了巡护。他还置办了一个小的单筒望远镜,没事就盯着白鸟湖看。一旦在湖边看到离湖太近的陌生人,谭先生就会通知白鸟湖志愿者。如果正好有志愿者队伍在附近巡护,他们就会飞奔过去,查看那些陌生人在干什么,有没有做什么破坏。

谭先生并不是观鸟爱好者,望远镜是特地为了保护家门口的湖泊而买的。像他这样的业主还有好几个,志愿者队伍中有半数都是这样的本地人。他们的家,成了护鸟的瞭望塔。

除了兴趣和感佩,本地人对岩蜥等志愿者的认同,还在于保护行动对白鸟湖生态、名声上的提升,以及对当地的房价都有着潜在的正面影响。也正是这些原因,周围几个楼盘的开发商,也为保护出了不少力。

而在白鸟湖附近,还有一个军方的靶场,经常去当地巡护的岩蜥在和军人们混熟了后,也从他们那儿获得了不少帮助。

在夏天,本地的药贩子会鼓动民工去抓蝎子。一只蝎子几块钱,一晚上抓个上百只,这就是不错的收入。但这种营生会破坏沙地脆弱的生态,也被林草部门所明令禁止。抓蝎子需要用紫光灯,这种灯照在蝎子壳上会反射荧光,以便发现目标。药贩子会给愿意合作的民工都配上这种工具。而在漆黑的夜晚,紫光灯也特别显眼,简直就是在向巡护队招手呼喊:“喂,来抓我啊!”

一个夜晚,岩蜥和同事们在湖边巡逻。他们远远就看到了紫光灯,于是包抄了上去。对湖边地形特别熟悉的他们围追堵截,把盗采蝎子的人赶上了山。那帮人慌不择路,就开始往靶场的方向逃去。此时志愿者这边发了条信息,守靶场的军人们就兴高采烈地接手了。

这些本地居民和军人的热心,也说明守护生态早已成了共识。只是,在很多时候,破坏生态的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破坏了生态。

抓蝎子的人容易抓,这事其实好管。可有的人就没这么容易管了。有一批老人,常常跑到白鸟湖来游泳,而这,最令巡护队头疼。老人们油盐不进,就是要下水游泳,咋办?可白鸟湖,一个有污染的咸水湖,为啥会有人跑这儿来游泳呢?巡护队员们打听了一下,发现为首的几位老人是乌鲁木齐冬泳队的,他们一直在找天然水体游泳。附近的水库之类,他们都试过,和看守的单位也都起过冲突,但人家有执法权,惹不起。于是,他们最后选择了巡护队没有执法权干预的白鸟湖。

不止于此,巡护队遇到的破坏行为可谓千奇百怪:有人带着鲤鱼来放生,还好这是咸水湖,鲤鱼不大活得下去;有人开着越野车冲到湖边洗车,碾坏了一路植被,洗完车车身上却全是盐;有牧民赶着骆驼过来放牧,还好鸟类的繁殖季节他们不来……

2016年,在志愿者团队和本地军民的守护下,白头硬尾鸭的繁殖状况有了突破。尽管有小希望的损失,但当年还是有18只幼崽长成,和爸爸、妈妈一起飞走了。这让大家非常欣慰。但若是如此便觉得这是个从此王子和公主开启了幸福生活的童话故事,那你会大失所望。

2017年,候鸟归来,志愿者团队再次展开了巡护。而就在团队成立一周年的那一天,岩蜥遭到了当头一棒。当他和同事们划船巡护的时候,突然在芦苇丛中看到了一个漂浮着的鸭子尸体,胖胖的,身体呈褐色,嘴巴呈蓝色。一枚钢珠嵌在了它的后脑上。这是一只雄性白头硬尾鸭亚成体,出生在上一年,很可能就是小希望的兄弟。它跟着父母离开出生地去了西方,又在春天飞了回来。也许它再长大一些,就能在生它的白鸟湖组建自己的家庭,并生下一群可爱的小鸭子了。此刻,在芦苇丛中,男人又一次号啕大哭。

而繁殖季伊始的厄运,似乎笼罩了白鸟湖一整年。

为了阻隔各种破坏,志愿者团队和当地政府商议建一道铁丝网墙,把白鸟湖和岸边隔开。但因为政府预算早已定下,无法提供经费,因此志愿者得自筹资金。1米的护栏需60元的物料成本,绕白鸟湖一圈有4800米,就是288 000元。这钱就是个问题。附近的开发商捐了1000米护栏,阿拉善SEE“任鸟飞”项目资助了500米护栏,志愿者们自筹了12 450元。到了10月,岩蜥背后的公益机构荒野新疆又东拼西凑了一些。在一共修了2400米的围栏后,钱花光了。

围栏建完也是要守的,不然马上就会有人破坏。一天,志愿者们正在维修,一个大爷带着几个大娘就在附近剪开了围栏,手持一台单反、三部手机,就这样冲到湖边拍照去了。

这些困难,志愿者团队都可以靠人的努力来解决,即便是“裱糊”,也能“糊”住许多问题。但白鸟湖北边所建的污水处理厂,向湖中排放处理不达标的废水,这可真是捅破了窗户纸。当年8月13日,已经席卷大半个中国的“环保风暴”刮到了新疆。在乌鲁木齐市、县相关部门的陪同下,环保督察组查封了通向湖中的污水管。可就在检查之后的第二天晚上,当志愿者们结束了晚上的巡护顺道拐到排污口时,却发现这根污水管依旧在吐着污水。直到8月19日,排污口才终被封死。

脑袋上嵌了钢珠的白头硬尾鸭“小七”的骨骼标本(岩蜥拍摄)

但,为时已晚。

2017年的整个繁殖季,污水厂的排污没有停。白鸟湖不大,因为这些排污,水位上涨了很多,淹没了白头硬尾鸭的巢区。这种鸟的巢固定在芦苇丛之中。水位的升高,会将它们的心血破坏。这一年,没有一只小白头硬尾鸭活下来。

这是黎明前的黑暗。

《名录》于1988年12月10日得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批准,1989年1月14日由原林业部和农业部发布施行,之后也经历了些许变更。《名录》的颁布把对这些野生动物的保护提升到了法律的高度,如有人违反相关法规(如捕杀或倒卖《名录》内所列的野生动物),将受到法律的惩处。2021年2月1日,新版《名录》正式公布。

也正是从2017年起,乌鲁木齐市经开区(头屯河区)政府开始逐步接手保护。在接下来的几年中,环湖的围栏修好了;湖周围的采砂场、采石厂、污水处理厂被关停了;政府出资的专职巡护队也建成了。2021年,新版《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简称《名录》) 发布,白头硬尾鸭晋升为中国一级保护动物,开始受到法律的严格保护,再有人胆敢伤害它,就得承担刑事责任。白鸟湖湿地,开始正式成为乌鲁木齐的一张名片。

今日的中国,只要政府希望保护一种生物、保护一片栖息地,就会投入海量资源,用积极的态度去实现。但在政府做出保护的决定之前,需要有严肃的论证、周密的计划,这不是一天能完成的。在此之前,需要有民间、学界的保护力量来鼓与呼,需要有人做出先期的努力去填补空白。就好比候鸟的繁殖季,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生态保护不等人。也正是一个个这样由民间首创、学界指导与推动、政府一锤定音的过程,在无垠国土上的查漏补缺,推动着中国的生态保护逐步走向完善。

新疆岩蜥,在白鸟湖功成身退了。

--

新疆岩蜥原名蒋可威,谋生的产业是五金行,他不是个职业的生态保护工作者,但没有人敢说他不专业。

这个在新疆长大、立业、成家的年过三十的汉子,祖籍浙江。小时候家穷,他的父母一路辗转到新疆,发现这里的汽配行业能赚钱,于是把全家都接了过去,做起了汽车、五金配件的生意——这是外出谋生的浙江生意人,经常会选择的行当。后来,岩蜥一家把生意做到了“中亚五国”,做起了五金出口。

刚到新疆,岩蜥有一种龙游入海的感受。在浙江老家的农村时,他就喜欢上山探索。那会儿他会偶遇各种动物甚至是动物的尸体,他特别好奇,想要搞清楚那是什么物种。来到新疆后,荒野变得更加广阔,野生动物变得异常丰富,能捡到的尸体也变多了,他的好奇心,越来越重。

五年级的时候,岩蜥偶然看到一本杂志,上面讲了一位标本师的故事,其中有短短的一段话,介绍了制作标本的流程,这让他瞬间着了迷。“各种动物的尸体,我也有,我为什么不做标本呢?”于是他开始了摸索。从书本中查找相关知识,去博物馆看标本,然后自己上手制作。到后来,岩蜥开始去动物园的兽医院帮忙,去医学院偷师、练习。最终,他竟然靠自学,成了一名标本制作师,全中国顶级的那种。

岩蜥手持他刚刚做好的屎壳郎标本

现如今,新疆乃至外省的许多高校、研究机构,都会邀请他去整理、制作标本。在他手下成为标本的动物,仿佛再次获得了新生,姿态栩栩如生,双眼炯炯有神。更为让人惊叹的是,制作标本需要进行大量的解剖实践,还需要观察活体动物才能塑形如有神。这便让岩蜥又掌握了两项新技能。

第一项技能:救治野生动物。岩蜥尤其精通野生动物的外伤救治,新疆多地——尤其是乌鲁木齐——的野生动物救护中心,收到遭受严重外伤的野生动物,都会请岩蜥去施救,接骨、截肢之类的手术,他做了很多。

岩蜥还喜欢养动物。从昆虫到蜥蜴,从蛇到小型鸟兽,他养过很多,甚至连动物园的饲养员都会向他请教技术问题。在饲养过程中,他学会了不少兽医的内科功夫。如今的他,一个人就有撑起一地救护中心的技术。

第二项技能:在野外寻找野生动物。他有鹰一样的眼睛,开车行进中,天边闪过一个黑点,他就能知道那是什么动物。山中行走,随便看看环境,就能猜出附近有什么动物。这是长期泡在野外才能锻造出来的观察力和直觉。

只要和他接触过,你就会知道新疆岩蜥是个天才。但这位天才没有许多天才的傲慢,却有一种孩童般的赤诚和玩心,你又不禁会感佩于他对自然的热爱与无私的付出。这让所有和他志同道合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喜欢上这个人。

如果一座城市有一个这样的人,当地的生态保护事业就会因他增光添彩。新疆何其幸运,乌鲁木齐何其幸运,这样的人不止一位。

2014年,岩蜥认识了西锐和丫丫,这仿佛是命运安排的偶遇,但同样也是同类相吸的必然。

而和岩蜥一样,西锐和丫丫也都不是生物专业出身。

主要位于塔里木盆地,发源于新疆中天山天格尔峰北坡的一号冰川,是一条由冰雪融水、降雨及地下水混合补给的河流。

西锐原名邢睿。他是个户外达人,多次登顶过博格达峰、慕士塔格峰,创办过自己的户外品牌,做过荒野旅行的生意。2005年,两名疆外老人请他做向导,带他们进天山。让西锐意外的是,二老竟然是来看蝴蝶的。这件事瞬间为他打开了自然的大门,让他再前往荒野时,不只是单纯去荒野而已。2013年,西锐去三江源游览,遇到了雪豹。这样的幸运让他突然想到了乌鲁木齐周围的天山,那里的环境与三江源类似,应该也会有雪豹吧?于是,他忽悠几位朋友一起购买了红外相机,自学了安装技术后,就跑到乌鲁木齐河 的源头,把相机装上了山。没想到,几个月后,真拍到了雪豹。那是在乌鲁木齐拍到的第一张雪豹的照片。

丫丫原名黄亚慧,是西锐的徒弟。二人一起走遍了新疆大地,见识了许多风景与奇异的生灵。同岩蜥、西锐不一样,丫丫在政府部门工作过,拥有他们所没有的管理、交际能力。而这一点,将在日后大放异彩。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