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相遇,让众人都有了“吾道不孤”的感受。他们一同跑过好多次野外,成了彼此信赖的同志。2015年,西锐的另一位徒弟、“凯途高山户外运动”的罗彪加入之后(他也是最早的红外相机“股东”),四人联袂,生态保护公益机构荒野新疆焕发了新的生机。在整个组织中,丫总负责管理,负责沟通内部这些满是个性和脾气的个体,同时联络外部的其他力量,给这艘船把舵。而在该组织的引领下,这些热爱荒野的人,开始调查新疆的雪豹等野生动物,应对一次又一次的突发生态事件。
而荒野新疆也凭借着多年的努力,吸引了数百名志愿者。他们并非只生活在新疆,而是分布在全国各地,有着不同的行业背景。但相同的,是他们对自然的热爱,对荒野的向往。
新疆是真正意义上的地大物博、地广人稀。守护这片土地的生态,需要更多的人参与,尤其是需要更多的数据来指导保护工作。在这样的背景下,广收志愿者的荒野新疆能够调动全国各地公众的关注和帮助,能够为这片热土提供更多的可能性。
荒野新疆组织了许多次保护行动,有像守护白鸟湖这种官方、民间联动的长期保护行动,也有和保护区合作,探索新疆那些我们目前还了解得不够充分的无人区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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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过来啊!”
严哥大喊着。他一边喊,一边掏出手机开始摄像,扭着身子就往山下跑。越野车在他前方300米之外,而此处的山头位于海拔4000米的阿尔金无人区中。他一边跑,一边喘。
他身后一头硕大的熊站了起来,毛茸茸的大脑袋下面,有一条白色的飘带。这是一头西藏棕熊(俗称藏马熊),它是中国杀伤人类最多的熊。它抬起双爪,也大吼了一声,然后带着一脸迷惑,前足踏在了一块巨石上。那一双小小的熊眼透出它的几分起床气,也带有一些蒙眬。它想了一下,并没有追上去。
严哥跑了几十米后,终于想起上半身还扭向后方在拍摄,赶紧转身加速。他又往下冲了一截,实在跑不动了,回头一看,熊没跟上来,在远远看着,于是他停下脚步,大喘气。环顾了下四周,他心里一咯噔,坏了,李博士呢?自己是抄了近路从坡上跑了下来,北京大学的李雪阳博士还在后面的路上呢!严哥撒腿继续跑,冲上越野车,一把打着,狂按着喇叭冲上了山,一脚油门踩到了李博士身边,把她接下了山。
他们二人上山是为了找雪豹的屎。李博士走在前面,路过一块大石头,没想到、也没看到石头旁边有头大熊正在睡觉,便大步走了过去。熊意外惊醒:咋的?有谁敢在我睡着的时候靠近?于是就起身想发个起床气。恰巧,或者说不巧,严哥此时来到了它身边。
当天晚上严哥仍然心有余悸。他吸着氧,认为是狂奔的那几百米让自己产生了高反。他一手拿着酒杯,晃着56度的白酒;一手拿着手机,展示着一段疯狂摇晃的视频:“还好拍下来了。”从这天之后,他就特别热衷于开着越野车上山顶作业。对讲机里,经常传出他慈爱的声音:“哎,你们别爬山了,我开车送你们上去。”这倒也多亏了阿尔金山的山包子和缓。
这不是这支队伍第一次遇到棕熊了。
英文名为Shan Shui Conservation Center(SSCC),成立于2007年,专注于物种和栖息地的保护,希望通过生态保护与经济社会发展的平衡,示范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路径和方法。在本书中,我们还将多次看到它的身影。
分布于中国青海、西藏以及新疆地区,包括罗布泊无人区、羌塘无人区、可可西里无人区、阿尔金无人区。
2023年10月,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荒野新疆、北京大学自然保护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北京市海淀区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组建了一支12人的联合考察队,他们挺进“中国四大无人区” 之一的阿尔金无人区,调查雪豹和豺。调查方法主要有两个:一是荒野新疆擅长的红外相机架设;另一个就是四处捡屎,分析DNA。
严哥,严学峰,他是荒野新疆的理事,也是在乌鲁木齐发展的广告商人。他为这支调查队提供了三辆专业的越野车以及大批的露营物资。他还带上了一位助理,一同进山做调查。严哥也是个越野发烧友,酷爱拍摄动物,阿尔金山他来过好几次。
依协克帕提,维吾尔语意为“毛驴陷进去的沼泽”。因空气稀薄,道路艰险,人迹罕至,这里保存着近乎原始状态的高原荒漠生态系统,也被称为“昆仑秘境”。
队伍还没进山,带队的保护区管理局高原生态与自然保护研究室副主任徐俊泉就讲,要入住的依协克帕提 中心站被熊给占了。那时队中的好几个人都不信,毕竟在出征仪式上,大家都喝了点酒,多少有些宿醉。没想到,徐主任一再劝道:“哎呀,不用怕,前两天我们派了二十几个人去中心站把熊赶出来了。现在屋子里没有熊,我们还安了铁门,不用怕!”
“啊?咋赶的啊?”还是有人不信。
“敲铁盆子啊,盆子都敲破好几个!”徐主任眼神特别真诚,他的甘肃口音听起来十分忠厚。
“后勤总长”肖杰文也说道,前几年他进阿尔金山,中心站也有熊,那时应该是有一头。徐主任接过了话茬:“那一头啊?去年赶走了,今年又带了位下来。现在有两头。”好吧,那我只能信了。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若羌县下辖的一个乡。“祁曼塔格”在维吾尔语里是花草山之意。居民基本全为维吾尔族,近年来乡内人口大多已迁出保护区。
等车队开到中心站所在的祁曼塔格乡 ,大家才知道“派了二十几个人”在当地是多大的手笔。这个乡,占地面积65 600平方公里,有4个北京那么大。但设立保护区后,其中本就不多的几十户牧民陆续迁了出来。现在,整个乡还在使用的建筑有两栋:一栋是乡政府的,一栋是保护区的中心站。每个建筑日常有两人值守,想打个牌,还得两边约好走上800米串个门儿才行。
在很多的时候,整个65 600平方公里的祁曼塔格乡,就只有这4个人。
车往中心站大院一停,两条黑色、“四个眼儿”的哈萨克牧羊犬摇着尾巴就来迎接了。狗叫了几声,然后就只剩下了风声。过了一会儿,守站的维吾尔族大叔推门而出:“你们来了嘛!”
“来了!听说咱们这儿有熊?”有人迫不及待了。
大叔往门外一指:“就那个房子嘛!”
只见他指的方向是一栋彩钢房,那是中心站的老建筑,现在当仓库用。大叔特别淡定,他为我们传授了经验:白天,熊的不出来嘛;晚上,人的不出来嘛。这话让人有些忐忑,大家看了看中心站两米高的墙,但按照西藏的经验,这个高度,是拦不住棕熊的。还好,新修的大门挺扎实。
这一夜,大家都睡得浅。狗一直在叫,犬吠声围着整个中心站转了好几圈。
第二天一早,好几个队员都肿着眼睛,敢情都没睡好。守站大叔倒是精神抖擞,他拿手机放起了视频。好家伙,这是乡政府的监控拍下的:一头硕大的棕熊,正试图突破三米高的铁栅栏墙,它摇得一整排拇指粗细的钢筋直晃。旁边是乡政府的两条狗,它们约上中心站的两条狗一起狂吠。但熊,根本不理。
就在前几天,大家还琢磨着,要是中心站有熊,那就搬到乡政府里面住。现在看来,都不是办法。
吃早饭的时候,大家一合计,咱们现在也有十几号人,比这“二十几个人”少不了几个,要不然,也来赶熊试试?
说干就干。
为了防熊,肖总长在山下买了两万响鞭炮,当即就要掏出来用。可一说出这个想法,守站大叔马上就给拦住了。原来,熊待的房子里有两吨玉米,还有不少麸皮,真往里面扔鞭炮,会着。这些粮食本来是要用作冬日的补饲,以备雪灾,提高野生有蹄动物的存活率。现在,倒被两头熊给占有了。
阿尔金山区域几乎找不到适合冬眠的山洞,遇到了有两吨玉米的房子,啥熊都会赖着不走。
用不了鞭炮,那就只好纯用蛮力了!十几号人收拾出了一些棍棒,更重要的是拿出了好几台相机,众人聚在一起上前探探。先靠近的几个弟兄,没见屋中有熊,虽然不知它们藏哪儿了,但依稀在窗边听到了呼噜声。
只见知名生态摄影师村长老师没有拿相机,而是扛起了一根三四米长的钢管。他的儿子喜来身高有1米9,体重也有近190斤,壮得像头野牦牛,正拿着相机护在他身边准备拍照。后面是其他几位志愿者,大家缓缓靠近彩钢房的窗户——没走门是因为门上了锁。
村长老师手握钢管尾部,扎着马步,像拿着一杆大枪,一步一步往窗户挪,凑到旁边后四下打探,可好像什么也没看到。然后他猛一发力,把钢管捅进了窗户,他感觉到手上没遇到什么阻力,于是转着圈一搅……
“啪!”钢管被推了出来。
村长老师马上撒手,大喊一声——“跑!”,然后转身狂奔。后面的人吃了一惊,赶紧也跑,没一会儿就都进了中心站。
这熊,看来是没法儿赶走了。
但总得做些什么吧?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先监控一下熊,找找这俩家伙的规律。荒野新疆的西锐、丫总,北大的李雪阳博士,三人拿上红外相机靠近房门,绑住了相机。村长老师和喜来则把车开到窗口堵路,防备熊跳出来。其他人,或是拿着棍棒在周围护着,或是举着手机在记录。每一双眼睛都紧紧盯着窗口,防备里面的熊。
突然不知有什么风吹草动,有人撒腿就跑,其他人也跟着跑了起来。可跑了几步一回头,似乎没有动静,大家又停了下来。
中心站的大叔倚在大门口,笑着看我们鸡飞狗跳,他突然说了一句听起来有些熟悉的话:“怕啥嘛?熊,白天不出来。”
红外相机终于还是装好了。
一周后,当我们回到站里整理数据时,也确实发现了一些东西:果然,房子里有两头熊。其中一头的毛发癞癞的,也很瘦,看起来不太健康。
它们的生活特别规律,每天晚上8点左右出门,早上8点左右回屋——新疆和内地有2小时时差,相当于它们的活动时间是晚6点到早6点,雷打不动。每次熊出门,乡政府、中心站的4条狗都会结伴过来吼。这里养的都是哈萨克牧羊犬,雄壮无比。但遇到熊,它们就变得特别乖巧。
对了,村长老师捅进窗户的那根钢管,成了熊进门的垫脚。嗯,还怪方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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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区的危险动物可不止于此。
即阿塔提罕河山口检查站。
在遇到熊之前,队伍还被野牦牛袭击过。刚进保护区的第一天,后勤组——12人分两组,一组是调查组,负责进山考察;另一组是后勤组,负责扎好营地、做好饭之后再进山调查——把补给卸在山口站 后,就开着两辆车进入无人区开始探路。
牧民对祁曼塔格山北的平坡的称谓,它不在保护区的范围内,但依旧有大量的野生动物。
大家在雪山前的阿达滩 转悠了一阵子,在冰冷的融雪河中洗了个手,就此折返。快到住处时,众人在路边看到了一群藏野驴。这野驴也不怎么怕人,于是众人下车又拍了一阵。可再上车往前开了不到50米——
野牦牛,独牛!
假如你身处青藏高原区域,在野外看到了一群野牦牛,不用害怕,它们看到有人靠近就会跑(当然不是让你靠近的意思);但是,如果你就看到一头独牛,那是成年雄性,能离多远离多远。这家伙会主动攻击靠近的各种动物。
独牛很特别,它们那小眼睛里闪烁的就是……怎么说呢?轴,特别轴,那种看到什么大点的动物靠近就非得打一架的轴。阿尔金曾有一位牧民被独牛袭击过,身体被大角戳穿,挂在上面一个多星期,(尸体)才被拿了下来。就是这种地步。
后勤组遇到的这头独牛非常不讲道理,它就站在路边,离砂石车道不过两三米。待前车一过,它就冲上来了,还好车子马力够大,一脚油跑了。可后车还没过呢,就被这头牛盯上了……大概对峙了5分钟,队伍需要继续行进,前车只能又退了回来,吸引独牛的注意。后车直接开下路肩,绕了一个直径50米的大圆,方才过去。而往前再开50米后,大家发现刚才的那群藏野驴,一直站在垣上看热闹。
其实,大号的雄性野牦牛特别好看。肚子下面的毛长长的,腿又细,像两位穿着黑皮裙、黑皮靴在跳芭蕾的舞者。
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有一点点名不副实。最狭义的阿尔金山脉,在苏拉木塔格峰的引领下自西向东屏立于保护区西北,离保护区还有点距离。在阿尔金山的怀抱中,是三行山脉横亘着,最外侧是祁曼塔格山,内侧是从中间断开交错成两道的阿尔格山。再往南,正南是可可西里山,往西是羌塘。三行大山之间就是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有一大一小两个盆地,形成了小型的“三山夹两盆”。盆地里有沙漠、戈壁、沼泽、湖泊,就差森林环境,几乎就是完完全全的微缩版新疆。
大山与大山之间狭小的一段平整地带。此说法流行于新疆、西藏阿里地区、青海、甘肃等地。
从山口站沿着路往南,越过第一行山脉的达坂 ,蓝汪汪的阿雅克库木湖从一片雪山的蓝白和戈壁滩的黄褐色中跳了出来。这是一个“笑纳”多条河流的咸水湖,湖中物产富饶。在这个季节,黑颈鹤聚成了大群,每到清晨,数百只黑颈鹤引吭高歌,隔着几层墙壁都能听到。
阿尔金山的黑颈鹤
湖水的东侧,就是祁曼塔格乡乡政府所在地,南边800米处是保护区的依协克帕提中心站。依协克帕提,野驴众多之地;中心站,就是进了两头熊那个地方。
中心站的南侧,在沼泽的那一边,是高耸入云的、连绵的沙山,那是库木库里沙漠,在中国的众沙漠中,数它海拔最高,即使站在沙山脚下也有4000米左右。可因为高,沙漠之上竟然有了雪。除了雪,还有野牦牛。
每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一群群野牦牛翻过沙山的顶峰,越过积雪的沙浪,留下一行行足迹,下到平地来吃草的壮景——你可能想象到?
阿尔金的野牦牛,是血统最为纯粹的野牦牛。维吾尔族的牧民也养马、养骆驼、养绵羊,但就是不会像藏族牧民那样养家牦牛。因此,阿尔金的野牦牛就不会像三江源、可可西里、羌塘的野牦牛那样,混入家牦牛的血统。它们没有一根白色的杂毛,脑门巨大,双角又粗又长,而为了能支撑起这么大的牛头,于是在脖子后方耸起的肉峰几乎能和角一样高。
人类的先民中,时常有拿牛做图腾的部落,当代城市居民在面对着牛排时可能无法理解,可若是看到过如此魁硕的肌肉,感受过如此纯粹力量的压迫,便是一定会信服的。
尤其是当它们再一次拦住路,不让你的车通过的时候。
库木库里沙漠区域内的野牦牛,可能有大几百头。野牦牛分布广得很,但沙漠野牦牛种群,只有这里有。那么问题来了,沙漠是如何养活这么多动物的呢?
奥妙就在雪上。因为海拔高,库木库里沙漠能像雪山一样存住雪,在太阳的作用下,积雪融化,就会渗透到沙下,顺着地势流出,在沙漠和雪山之间形成一片富饶的沼泽。这就是野牦牛、藏野驴、藏羚羊、藏原羚等食草动物的觅食地。
如此众多的食草动物,又吸引来了食肉类动物,尤其是狼。这也给野牦牛群带来巨大的压力。所以,这些庞然巨兽会在白天下到沼泽中进食,晚上再攀爬到沙山中集群休憩。这样稳定的行为模式,也仅在库木库里沙漠中能看到。
沙山之中,有些山头的水会更多一些。巨大的水势破开了沙子,形成一条条小河进入沼泽。但如果水特别多,遇到的沙山又特别大,会如何?会形成沙子泉的奇观(见随书拉页)。
在库木库里沙漠中,有三座沙子泉。最大的一座,是一个直径200米的巨大的泉眼。泉眼的南侧,是一座近百米高的、半圆形的沙山,山顶上有雪,向北吐出一条河。它仿佛是吐出岩浆的破火山口,只不过吐出的是水,但那水也像流动的岩浆一样不可阻挡。
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具有代表性的三大草原之一,另外两个分别是依协克帕提草原、大九坝草原。卡尔墩草原在保护区东部,是保护区的第二大草原,面积约2925平方公里,海拔4200—4800米。
滋养完沼泽,沙漠中流出的雪水还有剩余,汇集成大沙河,然后注入阿其克库勒湖。大沙河很宽,可达百米,但不深,在冬季只是许多涓涓细流流过坚硬的河床。河对岸,就是卡尔墩草原 。越过山口,进入鲸鱼湖附近,是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第二个盆地。
马赛马拉国家保护区(Maasai Mara National Reserve),肯尼亚西南部的一个大型禁猎区。名称来源于当地原始定居者马赛人。经过多次扩大保护区的面积,目前保护区面积约有1800平方公里。
在保护区的高海拔区域,冬季动物不多。有人称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是“中国肯尼亚”,说的是这里有马赛马拉 一般海量的兽群。但那是夏天,草原被融雪化作湿地,沼泽里的草长得老高,藏野驴、野牦牛、藏羚羊聚集为大群,这草,怎么吃都吃不完。冬天的时候,一片肃杀之气来袭,草黄了,土硬了,有蹄类动物下到了低海拔区域便分散开来,狼群找食找到了中心站,棕熊也变得懒洋洋。
但也只有这个时候,湿地沼泽的路冻硬了,汽车能够安全行驶的区域才大了很多。行驶在这片草原上,你会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每隔不到一公里的距离,总能发现一头硕大的野牦牛尸体。白骨散开,有时能留下一条破破的黑皮,但总有一颗硕大的脑袋遗存下来,双眼虽空洞,头皮却很完整,巨大的角风化程度不一,透露了它去世的时间。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野牦牛的尸体?保护区里,可没有人类打猎。这么大的牛,熊、狼也无法直接猎杀。它们几乎都是寿命到了,死在了这苦寒的草原上。失去生命后,食肉兽和食腐鸟来捡食尸体,柔软的身躯被吃了个干净,但没有谁能染指坚硬的牛头。并且这里太冷了,昆虫少,没有皮蠹之类能快速啃光皮肉的小虫。在高原干冷的刀子风的吹拂下,牛头很快成了“木乃伊”。
只剩下牛头的野牦牛尸体
白骨化的牛头,角上如果站一只乌鸦,远远看就像是只黑颈鹤。
传说大象在死之前,会想方设法回到祖宗们选择的“坟场”。我没有跟踪过大象,无论亚洲的还是非洲的,我说不准。但野牦牛显然有它们偏好的“坟场”——在一些背风的山坡下,甚至是牧民遗弃的羊圈里,往往会有更为密集的牛头。尤其是羊圈,几百平方米的空间内,能出现五六头牛尸。这些遗存无一例外都十分庞大。
老了的野牦牛,在身体衰弱时会本能地寻找背风处。也许是一次强烈的风雪,也许仅仅是时辰到了,它们成群地倒了下来,如群山崩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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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中,考察队还是干得乐此不疲。每天白天,严哥带着调查组的三辆车去山里调查,肖总长则带着后勤组为大家解决吃喝住的问题。
肖总长名叫肖杰文,白酒商人。他为荒野新疆提供过一批茅台镇产的定制酒,上面印着新疆雪豹的保护宣传语。这次他带了好几箱,指望着每天调查完围着火炉喝,或是遇到牧民时一起喝着酒聊天。肖总长也酷爱户外,和荒野新疆的几位创始理事认识之后,拿起了相机瞄准野兽。后来,他也加入了荒野新疆,在这次考察时任理事长。为了这次考察,他筹备了大批物资,其中有好几箱肉罐头,有大帐篷、火炉子,还拉了许多炭,他把五辆车塞得满满的,誓不能让大家冻着、饿着。
饿确实没饿着,但大家还是受了冻。
在进入无人区之初,为了调查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外围的生态环境,考察队在保护区北沿之外的阿达滩露营了一晚。雪山下,有一片海拔4400米的平滩,附近有许多山沟沟,从卫星图上看,似乎是雪豹等动物们所喜欢的生存环境。
后勤组先于调查组开进了这片平滩。下午4点,这还是阿尔金的大中午,肖总长带着众人支起了帐篷,点火做饭。等到调查组按照预定路线抵达的时候,一锅肥美的香肠抓饭已经在冒着热气等候他们了。
但夜色逐渐深沉,气温骤降。
阿尔金的10月下旬,白天非常温暖,气温能有近10℃,没有风的时候,穿件单衣也不觉得冷。但只要太阳一消失,气温就开始骤降。户外放着的水开始冻结,蔬菜也逐渐变硬,人哈出的气息也会凝在帽子、头发和睫毛上。那一夜,户外的温度降到了零下16℃。有火炉的大帐篷保持了温暖,但周围的小帐篷上却结上了霜,内部寒冷无比,哪怕在极限温标零下40℃的睡袋中,也十分冰冷。这样的露营,尽管冻不死人,但也特别难受,在消磨着人的体力。
晚上还是有人耐不住,出了帐篷小解。只听睡在隔壁的村长老师发出一声吼:“是人还是熊?”不知为啥,小解的哥们儿没有答复。一时间夜色有些凝重。第二天一早,早起的人看到营帐附近几百米的地方有头独牛在散步,目光再回转帐篷周围一圈,发现有好些新鲜的牛屎,都没有冻硬。嘿,原来真的还有伴儿。
过了这一夜,考察队队长西锐做出决定,在之后的几天,尽量不扎营,能住保护站就住保护站。
这个决定彻底“释放”了后勤组,毕竟不扎营光做饭的话,用不了几个小时。于是大家就以中心站为基地,四处寻找动物,两个组之间比赛着寻找雪豹的粪便。
为啥考察队会如此关注雪豹的粪便?
在中国,雪豹分布很广,西北的新疆、甘肃、青海,西南的四川、西藏,都能找到。以前,科学家一直有一个疑问,雪豹肯定是起源于青藏高原之上的,那它是如何迁徙到祁连山建立东部种群的呢?是从青海过去的吗? DNA证据显示,三江源的雪豹和祁连山的雪豹之间的血缘关系不太近,而且祁连山的雪豹多样性反而更高,这就说明,祁连山的雪豹不可能全部来自地理上非常接近的三江源。而在三江源北方、祁连山西方的阿尔金山区域,很有可能存在某条通路。
再看看地图和雪豹的分布,我们甚至还可以再开一个“脑洞”:阿尔金山的北方和西方,有天山—帕米尔高原—兴都库什山—喀喇昆仑山这一线连绵的雪豹栖息地,西南方是羌塘,南方是可可西里,再往南就是三江源,东方是祁连山,而它正好位于正中心。阿尔金山会不会是整个中国西北地区雪豹迁徙的十字路口?
但是,从未有人在阿尔金山区域做过雪豹的DNA调查。所以这一次大家的努力,就是一个在填补科学空白的突破。
可搞清楚这个问题,能有什么用?可以帮助保护雪豹吗?
能。如果确认阿尔金山是雪豹在大西北的迁徙通路甚至是十字路口,那么我们或许就应该确保这条通路的存在。如今,全世界的大型猫科动物都在面临生境破碎化的压力。对这些需要大片栖息地的顶级掠食者来说,栖息地之间若是没有联通,那就有种群退化的风险。雪豹也是如此。
如今,三江源的生态保护卓有成效,三江源国家公园也已建立,阿尔金山所在的区域也在筹建昆仑山国家公园。这彰显出了中国对以雪豹为旗舰种的广阔区域的生态保护的重视。概念如果再大一些,如果确认了西北雪豹的迁徙、扩散路线,并通过一个个国家公园、保护区将这些关键通路给保护起来,那显然是会带来更加高效、更有针对性的保护效果的。而这,就是科研对保护的指导。
可也是在这个过程中,考察队在卡尔墩草原遇到了更多的熊。
盆地内的地很平,但也有许多沟壑。两侧的雪山之间,有许多怪石丛生的小山包。在冬天,动物们从雪山上下来,野牦牛、藏野驴、藏羚羊、藏原羚在平地上吃草,岩羊就喜欢待在小山包上。最爱吃岩羊的雪豹,也喜欢这些小山包。
然而,就在这些小山包上,经常会有熊那粗大的粪便和脚印出现。山脚下又经常有啃得不甚干净的幼年野牦牛尸体,或是足够埋进去三个人的大土洞,那是熊抓旱獭时所刨的坑。
严哥那一次骇人的“转角遇到熊”,就发生在这样的环境之中,这是西北野外最骇人的场景之一。
当人就只是个人的时候,棕熊真的会扑上来。
正是经历了这么一场惊吓,严哥发挥出了他高超的驾驶技术,每天开着越野车,执着于把人送上山。几个司机中,只有严哥兼有意愿和技术送人登顶,他也因此喜提“阿尔金车神”的雅号。李博士和徐主任都表示,这辈子从没有如此省力、高效地装过红外相机。不过,徐主任也有些苦恼,下次他自个儿来收相机时,没法儿开车上山顶,那不得爬得累死累活啊?
好歹在车里,大家就不用怕熊了,因为熊怕车。无人区的熊,几乎没见过人和车。看到比自己小的人,它们有着顶级掠食者的霸气,会主动出击;但遭遇比自己大几倍、跑得还贼快的车,必然会 。在保护区里的那些天,考察队每天会在荒野中驰骋一百多公里,至少都会遇到一头棕熊,最多的一天,遇到了八头。没有哪头熊看到车不是撒腿就跑的。
熊的眼神不是很好,有时候就是看不到车。这时,我们就能远远看它们刨地找鼠兔,追逐有蹄动物,或是做一些不知道是啥的事情。
现在再回到中心站的那两头熊,它们就没有处在正常的状态。这种动物很聪明,一旦寻得机会能够近距离观察人类,就会发现我们并无恶意,甚至还缺乏伤害、赶走它们的能力。于是,它们就没皮没脸地赖了下来。
但这毫无疑问是危险的。万一哪天,中心站的熊练成了翻墙而过的功夫,或是成功推倒了乡政府的栅栏,它们进了屋子、遇到了人,那就不知道会发生多么惨烈的事情。所以,还是得避免让猛兽接触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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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站的新站,正在建了。
那栋楼在乡政府对面,会有个照应,围墙高高的、厚厚的,也更安全。等它建好,保护区就不必在没有围墙的房子里存玉米了。也许到那个时候,棕熊就会和人类相忘于江湖。
在那时,荒野新疆的考察队会再次进山,去探索夏天的无人区。那时在冬季冻得坚硬的大草原,会变成一片泥泞难行之地。但也是在那时,草会长得高高的,花会开得香香的,兽群会聚得多多的,无人区自会是另一幅景象。
如果你开着车,从阿勒泰开到若羌,从喀什噶尔再开到哈密,会看到很不一样的景色:你会看到森林耸立在怪石山中,每过一个山口,就有绿色的草原跃至眼前;你会看到蓝色的湖泊嵌在戈壁滩的中央,雪山映照在水中;你会看到无边沙海伸出触手,像蛇一样横跨高速公路,然后又被车轮碾得稀碎……
新疆,一片神奇的土地。这里有奇绝的风景,也有瑰丽的生态。
这里有雪豹躲藏在高山的乱石崖壁间,等待伏击下方路过的猎物,或是双角向两侧分开的岩羊,或是双角向背后蜷曲的北山羊;有棕熊在草原上疯狂刨土,寻找下面肥硕的旱獭或是它能一口一个的鼠兔;有豺群深藏在沟谷中,突然高声“鸣叫”,发出鸟一般婉转的声音……纵是如此精彩,可新疆的生态多样性,也还远不止于此。
这是我们的土地,是我们守候的生态,是我们热爱的荒野,这也是需要每一个中国人都来感受、都来护卫的自然。
▲忘记标本,这才是白头硬尾鸭的真容
▲乌鲁木齐近郊的白鸟湖边中毒而死的鸟
▲正在安装红外相机的西锐
▲正在吃饭的丫丫
▲西锐拍到的雪豹。雪豹后方夜色中的灯光所在就是乌鲁木齐(图片由荒野新疆提供)
▲遇到棕熊的当晚,严哥仍心有余悸
▲依协克帕提中心站所在的祁曼塔格乡,红旗之下就是乡政府大楼
▲虽然并不是严哥遇见的那一头,但这头阿尔金山上的棕熊,确实威风凛凛
▲夜深了,肇事熊正从中心站仓库的窗户上爬出来
▲天快亮了,熊要回仓库睡觉了
▲踏过重重戈壁,翻过积雪覆盖的山口,蓝汪汪的阿其克库勒湖跳了出来
▲因为海拔高,库木库里沙漠之上竟然有雪;除了雪,还有翻越沙丘的牦牛群
▲露营营地。“我在炒菜,快来给我拍张照!”肖总长喊道,“手机不行,得用相机!”
▲考察队在阿达滩露营时营地附近的熊
▲严哥和志愿者张博坐在一个棕熊窝上,他们屁股下面是被熊团成床的草,画面下方一团一团的是熊粪,作为顶级掠食者,棕熊绝不会因为我们在它的床上留下味道而弃床而去;在肖总长的任期结束后,张博被推举为荒野新疆新一任理事长
▲冬季,雪山上的藏野驴群
▲夏季,从山上滚落的北山羊角
设计 @张松楠 星球研究所 影像来源 @星图地球今日影像
二
科学
海之女
(本篇部分图片有血腥元素、动物尸体呈现,请谨慎阅读)
海边小巷的冰库外,一股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绕过口罩的防护,钻进鼻孔中,让人不住想干呕。
两个穿白大褂的学生,抬起一具刚刚解冻好的尸体。赤条条的胴体上,灰蓝色的皮肤微微发皱,这是在冰冻又解冻的过程中失了水。另两位“白大褂”,一个手持记录簿,一个拿着解剖刀。待胴体在解剖台上摆好,几人配合着测量它的各种数据:体重多少,身长几何,各部分的比例……
数据记录完成,主刀者下了刀,刺破坚韧的皮肤,划拉开厚厚的脂肪,接着是肌肉。几人打开胴体的腹腔,逐个器官检查:心脏完整,没有过分肥大或者别的畸形;肺部略有增大,边缘出现了钝圆的肺尖,这是水肿的痕迹,说明它死前有一定的溺水反应;消化道不存在出血,内容物也比较正常;子宫和卵巢看起来还没发育好,这是个相当年轻的雌性……
在人手的摆弄下,尸体体内的压力发生着变化,许多液体自孔窍流出。一滴血从它的眼中滑落下来,就像是泪。
这是一头东亚无鳍鼠海豚,或者叫“东亚江豚”。
《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简称《红色名录》),于1963年开始编制,是全球动植物物种保护现状最全面的名录。此名录由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nternational Union for Conservation of Nature and Natural Resources,IUCN)编制及维护。《红色名录》将物种的濒危级别分为:绝灭(Extinct,EX)、野外绝灭(Extinct in the Wild,EW)、极危(Critically Endangered,CR )、濒危(Endangered,EN)、易危(Vulnerable,VU)、近危(NearThreatened,NT)、无危(Least Concern,LC)、数据缺乏(Data Deficient,DD)、未予评估(Not Evaluated,NE)。
“长江十年禁渔”是我国政府旨在保护长江流域水生生物的一项重要政策,已于2020年1月发布实施。
鼠海豚科江豚属下有三个种。最有名的自然是生活在长江的长江江豚,它们居于极危(CR) 的境地,为了保护这个物种和长江生态,中国执行了严格的“长江十年禁渔”政策 。长江江豚在海洋中还有两个亲戚:东亚江豚、印太江豚(也叫印太无鳍鼠海豚)。其中,东亚江豚的分布范围较为狭窄,主要是在中国东部的东海、黄海、渤海和朝鲜、日本附近海域;印太江豚则从中东的波斯湾一直到中国南海都有分布。
这两种“海江豚”恰好在福建、台湾一带相遇。
解剖尸体的,是自然资源部第三海洋研究所(简称“海洋三所”)助理研究员曾千慧和她所在团队的成员。这一天,他们一共处理了3具海江豚的尸体:一个是老年个体,器官明显衰竭;一个是壮年个体,被海船的螺旋桨打碎了下颌而死;一个就是上文说的那条,只凭肉眼,查不出来死因。
这3个个体,全都是曾千慧和她所在的团队在福建省平潭岛的海滩上收集回来的。台湾海峡北部的水很深,许多鲸豚都喜欢这里。平潭岛就像是福建向海洋中突出的一个角,洋流撞到岛上,在部分海湾处形成了天然的、收集海洋垃圾的“网兜”,会有各种神奇的东西被冲到滩上,其中,就有各种大型海洋生物的尸体。在曾千慧经常关注的一片海滩上,有一处天然的垃圾场,隔一段时间就能找到一头海江豚。当地人发现之后,会上报给有关部门,然后再转交给研究团队。这种现象,一方面可以说明附近海域的江豚数量不少,尤其是东亚江豚,比印太江豚还要多很多;另一方面,则是海浪对此地颇为眷顾。
工作中的曾千慧
曾千慧就像一个守株待兔的猎人,等待着海洋的眷顾。想要保护这些海中的精灵,就得从它们的尸体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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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姑娘出生在厦门,她的家庭和海洋有很深的缘分,爷爷辈时一家人都还在靠海吃饭,之后也一直临海而居。鼓浪屿的钢琴码头,有座中华白海豚群与小孩玩耍的雕像,曾千慧从小就是看着它们长大的。但她特别奇怪,这白色的海豚在哪里呀,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
中华白海豚分布在从中国东南方到东南亚、印度洋沿岸的浅海海域中,随着年岁的增加,它们身上的灰色会逐渐褪去,逐渐变得纯白,所以才得此名。在激烈运动之后,中华白海豚会因为毛细血管的扩张而显露出血色,浑身变粉,特别好看。对大多数临海而居的人来说,中华白海豚是一种在文化上特别重要的动物。在台湾有个说法,每年农历三月二十三日,是妈祖的诞辰,中华白海豚会随着鱼汛频繁现身,是吉祥的象征。在古代,沿海渔民以为中华白海豚是妈祖的坐骑,便将它们尊称为“妈祖鱼”。
可惜的是,大概因为运气不好,小时候的曾千慧没有见过活生生的中华白海豚。每当她发问想找白海豚的时候,父母叔祖都说:“妈祖鱼啊,哪里都有。”但就是没人能带她看到。码头上的雕像,就成了一粒种子,一个解不开的结。
高考之后,曾千慧面临人生的重大选择,她想都没想就选了位于青岛的中国海洋大学的生物工程专业。没想到,上了大学才知道,生物工程和小动物关系不大,主要是去研究做酱油、酿酸奶之类的发酵工程。于是,曾千慧想方设法转了专业,去了海洋生命学院,念生态学,这总算是和海洋生物结了缘。大学毕业要考研究生,她想回厦门,正好“海洋三所”在招生,她就考回了故乡,做了好几年大洋和极地底栖生物的研究。考博士的时候,山东大学和“海洋三所”联合培养鲸豚研究方向的博士生,曾千慧的学籍又回到了山东。兜兜转转,她终于可以直接研究中华白海豚了。
要想研究中华白海豚,最基本的方法就是坐着船出海。
滑行在海面时,白海豚矮矮的背鳍会露出来,每一个个体的背鳍表面的斑点都不一样,就像人类的指纹,可以用作个体识别。曾千慧和她的同门,会在晃动的船舷上,用望远镜或是肉眼搜查周边海域是否出现中华白海豚,发现后就拿相机记录下来,回到实验室后对比影像资料识别出个体,然后就会利用“标记重捕法”的原理去估算种群数量。
标记重捕法,这是高中生物就教过的生态学研究技术。假设一栋楼里有一群老鼠,你该如何估算出老鼠的总数?你可以抓回来一定量的老鼠,给它们涂上不容易脱去的颜料,再把老鼠放回去。过一阵子,再用同样的方法抓回来一群老鼠,算出其中有标记的个体的比例。然后,用第一次标记的数量,除以这个比例,就是估算出的老鼠总数。
中华白海豚不能抓,但可以依靠个体特征来当作“标记”,下一次再找到海豚群的时候,算出上次“标记”过的个体所占的比例,就可以估算出种群数量了。当然,一次重捕是不够的,需要多次调查才能保证数据更为准确。
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曾千慧所在的研究团队监控着一些区域内中华白海豚的数量变化。只有掌握了这个数字,才能知晓这个物种的存续情况。他们的统计结果也会汇报给有关部门,好让大家知道海豚数量的变化、繁殖情况的好坏,这样才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中华白海豚(图片由曾千慧提供)
出海做中华白海豚研究,坐的可不都是大船。遇到敞篷的小渔船,颠簸自不必说,更麻烦的是没有厕所。当时曾千慧的带队老师祝茜教授还是怜惜女孩子,有女性研究人员来,有机会就会指挥船老大把船靠上礁石,让人方便。但如果没有机会,或是忙起来,可没人论什么男女,船头、船尾,自己找地方解决就是。
大自然也不会管什么男女。
在南方的海上,晴天时会有毒辣的日头炙烤着,每一个不想晒脱层皮的人,都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家还得提醒自己多喝水。人在沙漠之中,会比较容易想到要补充水分,但当你周边都是海水的时候,渴的感觉就会淡漠。有一次,曾千慧在船上总是觉得不太舒服,突然才想起要喝水,但怎么喝都觉得不解渴,一连灌了5瓶,旁边的师弟也不对头,连着喝了6瓶,都觉得还是难受。她突然想到,怕不是中暑了?翻了半天,在包里找到一瓶陈皮水,和师弟两人分着喝了,这才感觉好受点。高温脱水时,人体流失的不只是水,还有各种盐分,只喝淡水可解不了痛苦。
长期的观察也让曾千慧发现,就算是同种海豚,群体之间似乎也有着不一样的性格倾向。中华白海豚过着定居生活,不会像远洋海豚那样远距离迁徙,如今在中国的近岸区域,它们的栖息地分布得很破碎。曾千慧研究过两个中华白海豚种群,一个在厦门附近,一个在珠江口的西部。厦门的中华白海豚更加谨慎,大部分时间看到船来了会保持相当远的距离。珠江口西部的就不一样了,它们乐意靠近船只,在水面上跳来跳去,甚至会浮出水面看看人类在干什么。
这种不同,似乎也体现在目击频率上。目击频率的不同,可以体现两个种群的个体数量、密度差异。而进一步的研究也发现,相比之下,珠江口西部的中华白海豚更加健康,厦门的种群则急需严格的保护。
可这种保护并不容易。近岸的鲸豚,无论哪个种,都极易受人类活动的影响。渔业捕捞自不必说,寸土寸金的地方,常会填海造陆,或是建造跨海大桥,这对一座城市来说异常重要,却容易影响近岸鲸豚的栖息地。没了栖息地,谈保护没有任何意义。
科学家的工作是去找出那些对某些生物来说必不可少的东西。有了栖息地精确的定位,或许人类在建设时就能绕开它;有了对动植物生长、生活规律的详细观察,就有办法在建设时降低对它们的影响。保护和发展,我们最好是全都要,但如果做不到,也需要科学家拿出数据,来帮决策者做选择。
而研究鲸豚的另一个重要方法,就是去分析尸体。剖开皮肉,深入了解它们的生理,分析它们的死因,找到非正常之处,然后找到解决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