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千慧参与解剖过一头瑞氏海豚,又名“里氏海豚”或“灰海豚”。这是一种广泛分布在全球热带至亚热带海域的大型海豚,体长可达3—4米。它们的额头高高隆起,这让其外表看起来有几分像是鼠海豚。瑞氏海豚偏好急剧变深的海洋环境,主要以鱿鱼等头足类软体动物为食。
在刚开始解剖的时候,曾千慧就发现它的口腔内明显有很多沙子,呼吸道也有,这显然是应激之后吞了很多沙粒导致的。那么,这头瑞氏海豚是应激挣扎后,沙粒呛入呼吸道导致窒息而死吗?有一些迹象显示,事情好像没这么简单。随着解剖刀划拉开皮肤,曾千慧明显感觉到这个个体的消瘦,它的皮下脂肪很薄,肌肉也不够强健。
待到胃部打开之后,真相大白。
这头瑞氏海豚的消化道中没有食物,但是在胃中,有两只黄色橡胶手套,就是那种大家在洗碗的时候一定用过的手套。一只手套似乎是泡久了胃酸,颜色褪得发白;另一只明显要新得多。
瑞氏海豚热爱“嗍”鱿鱼,吃东西不会嚼,而是直接吸入腹内。这头瑞氏海豚一定是把橡胶手套当成了头足类软体动物,美美地吸入口中,但胃酸无法消化这个异物,让它堵塞了消化道,这会让海豚无法消化食物。于是,它的脂肪逐渐消耗,甚至肌肉也不再有力,越来越瘦,体力越来越差,甚至连鱿鱼也无法再追上了。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它又发现了一只橡胶手套,手套是不会游泳的,被它追上了。瑞氏海豚一口将手套吸入腹内,这带来了一丝丝的饱腹感,新来的橡胶手套就这样又留在了胃中。后来,虚弱的瑞氏海豚完全失去了游泳的力气,被海浪冲上了沙滩,搁浅在岸上。人们想去帮忙,但它非常害怕,应激之下呛入沙粒,最终窒息而死。
人类的垃圾,尤其是橡胶、塑料一类难以降解的垃圾,正在威胁海洋生物的生存。这不是一句空洞的控诉。
然而,并不是每一次解剖,都能顺利找到鲸豚的死因。
2017年3月,一头长约12米的抹香鲸游入了广东省深圳市的近海。当地渔民发现,它身上缠了渔网,游不动了。当地的潜水员伸出了援手,下海割开了缠绕巨鲸的渔网,帮它回到了外海。但它还是不太对,第二天,它又出现在了惠州的大亚湾区域,最终搁浅在了滩涂上。
好几批科学家被请了过来,寻找解救抹香鲸的方法,但大家都失败了,巨鲸逝去。最终,当地政府邀请了几个科研团队和标本制作团队来帮助解剖巨鲸,并将它制成标本。曾千慧也去了,这是她第一次参与大型鲸豚的解剖。
鲸脑油,又称鲸蜡,一种白色的蜡状物质。鲸脑油储存于抹香鲸头部被称为“脑油器”的腔室中,一头抹香鲸的头部可能含有1000升以上的鲸脑油。关于该器官与鲸脑油的功能,目前还没有确切的答案,一般认为“脑油器”可能有类似透镜聚焦的功能,可以增强回声定位能力;此外,抹香鲸会借着增加局部血流量或吸入冰冷海水的方式,让鲸脑油融化或凝固而改变身体的比重,作为深潜与上浮时的浮力调节器。自人类开始捕捉抹香鲸以来,鲸脑油就被视为重要商品,最初用于制造蜡烛,后来主要用于制造润滑油。
抹香鲸全都是庞然巨物。人们动用了三条拖船才将它拖回港口,然后用吊机装上了卡车,运往研究中心。刀割开厚且韧的外皮,白色的鲸脂露了出来。在它的大头里,是蜡一样的鲸脑油,组成了一个叫“脑油器”的器官,用来增强回声定位的能力。 也正是鲸脑油诱惑了人类,让抹香鲸成了捕鲸业最重要的目标之一。
解剖大型鲸豚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人类站在它面前,就像是个小小的玩具一样。大家手持的也不只是解剖刀,还需要更长的刀具。曾千慧还记得剖开抹香鲸之后,摸到的血液还是温热的——这已经是这头抹香鲸逝去一天之后了。抹香鲸厚实鲸脂的保温能力可见一斑。
随着解剖的深入,更多的遗憾与悲痛涌现出来。
这是一头雌性,人类割开了它的子宫,发现了其中已经发育成形的胎儿。那是个米黄色的小小身体,放在妈妈身边几乎会被忽略,但也有大约两米长。它那紧闭的双眼不会再睁开了。
这头雌性抹香鲸并不是因为来到近海才遭受不幸的,而是身体出了某种问题才游到了近海。当潜水员为它解开缠绕的渔网时,就已经发现它不太能保持平衡了,在水里游得摇摇晃晃。在之后的解剖中,科学家们也试图找到它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但是很可惜,我们对抹香鲸的了解还是太少,并没有找到确切的答案。
鲸豚的搁浅,是每一位鲸豚救护者最害怕,也是感到最无力的事情。曾千慧没有亲身救助过搁浅的鲸豚,却为许多次行动提供过远程技术指导。2021年,连续出现了好几次瓜头鲸搁浅的事件。一些搁浅地的保护工作者、潜水员找到了曾千慧,但她也只能提供一些通行的救助指导。人们并不希望这些瓜头鲸死去,想尽了一切办法帮它们回归海洋。但最终,还是有些个体无法再回归“蔚蓝”。
▲曾千慧参与解剖的抹香鲸(图片由曾千慧提供)
抹香鲸妈妈肚子里剖出的胎儿(图片由曾千慧提供)
为什么会产生这样毁灭性的事件呢?
在流行文化中,大家会说这些鲸豚是在自杀。但像曾千慧这样的研究者不这么认为,原因究竟是什么,他们也很想找到答案。曾千慧在平潭岛上收集到的海江豚尸体中,有不少身强力壮,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明显的器质性病变,但就是死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曾千慧有一种猜测:近期搁浅而死的鲸类,几乎全都是齿鲸,齿鲸都依靠回声定位来寻找方向、食物,它们是不是失去了这种能力才搁浅的?那么,有什么东西可以破坏齿鲸的回声定位能力?大功率声呐?海底的爆炸?
很可惜,人类对鲸豚回声定位的认识还太浅,现阶段很难找到准确的答案。
矢志拓展人类的认知,让我们找到问题、解决问题,实现和自然的共存,是曾千慧这样的科学研究者的使命。生态保护,就是一种在科学指导下的生态实践。没有科学,行动不但低效,也容易产生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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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曾千慧的家中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关乎新生。她的孩子周岁了,按照习俗,要办个抓周仪式。曾千慧想,要不然就准备些海豚、海龟、螃蟹的玩偶,抓到什么,以后就让孩子研究什么。正好,家里满是各种手办,小朋友从小就抱着各种“海洋生物”玩耍。
但考虑了几个月,曾千慧觉得还是不要这么做,不能把自己的兴趣强加在孩子身上。于是到网上买了一套抓周用品,孩子最终坚定地选了个饭勺。
第二件关乎离去。在世的时候,她的外公就定下了骨灰要撒到海中的遗愿,白纸黑字留下了遗书。老人家年轻时就在厦门海域划船,对当地的海流走向一清二楚,他推测届时厦门殡葬部门会把他的骨灰撒到厦门、漳州一带的海域,那里的海流会向外走,会带他去外海。
外公去世一年不到,外婆也跟着离开了。二老感情很好,断然没有分开葬的道理。但家人拿不准,外婆是不是愿意把骨灰撒向大海,于是这事就耽搁了,二老的骨灰停灵在陆地上。
为了搞清楚该怎么办,家人们每年都会在祭拜时掷茭,询问外婆的意愿,可卜出来的回复一直模糊不清。这一年,曾千慧的妈妈再次问询,终于得到了愿意把骨灰撒向大海的答复。
她问妈妈,掷茭时跟外婆都说了什么呀?
妈妈说她对外婆讲:“你不要怕大海呀,你的外孙女是保护海洋的,会让海洋的环境好好的。”
妈妈还对外婆说:“投胎的时候考虑考虑‘妈祖鱼’吧,受保护的动物会过得好。”
她对妈妈说:“外婆还是不要选‘妈祖鱼’吧,选大熊猫吧,大熊猫好!”
妈妈白了曾千慧一眼:“都撒海里了,怎么投大熊猫?”
曾千慧沉思片刻:“那就投远洋海豚吧,会好一些。”
这个外孙女想了想,妈妈的这套说辞恐怕无法让外婆服膺,还得是外公,才能做通老伴的思想工作。
▲曾千慧及其团队成员在解剖一头东亚江豚时,一滴血从它的眼中滑落,就像是泪
▲平潭岛的海和悬崖
▲平潭岛海边天然垃圾场中被海水冲来的海龟
海滩上已被晒成干尸的海江豚
貉去貉从
王放盯上了两位爷叔。
第一位,每天早上5点多就拿着大包的猫粮下楼喂动物。他将食物撒在僻静处,并收拾好一旁的残渣,再用洗干净的金属小碗续上一碗水,轻声呼唤。等喂完了这一群,便起身前往下一处投喂点。王放好奇他为何要这么做,就过去问了两句。爷叔有些耳背,不知道听成了什么,情绪变得激动,咆哮了起来。年轻人被骂跑了。
第二位,也在做着差不多的事。但他的装备似乎要“专业”些,一辆不知从哪个超市借回来的推车上,载了一大兜猫粮。待他忙碌完,王放还是上前打了招呼。这一位,倒是特别健谈。原来,他每天的这套流程,还真是份工作,有位阔太雇了他,要求每天务必投喂15斤猫粮。王放一头雾水,并问爷叔知不知道这样的投喂其实不太好。
爷叔微微一笑:“小伙子啊,侬晓得伐,没有什么法条不让我喂的,我查过的,不要太清楚哟。”
吃着猫粮的小动物就是貉,于2021年升格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投喂貉,将不再没人可管了。
王放是复旦大学生命科学院教授。这位青年科学家不是生来就想学生物的,他打小就想当宇航员。然而有天他爹突然告诉他,宇航员不能是近视眼。彼时那个戴着眼镜的小朋友突然震惊了,一时有些天旋地转,原来梦想破灭是这种感觉。2023年,宇航员桂海潮戴着近视眼镜随“神州十六号”上了天,王放的内心五味杂陈。
这是一只貉幼崽,名叫“呵呵”,它可能是全世界最有名的一只貉了
小学四年级,王放拿到了两本书,一本是潘文石先生的《大熊猫的故事》,一本是珍·古道尔(Jane Goodall)博士的《和黑猩猩在一起》(My Life with the Chimpanzees)。他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生物学家”这样一种职业,这非常酷,简直就是仅次于宇航员的世界第二棒职业。于是稚嫩的他写下了一篇稚嫩的日记,他向全世界宣告,自己要当一个生物学家!
发现儿子立下的志向后,他爹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记不记得院外的烧饼店,(我们)遇到的那老头儿,挺和善那个,还跟你说过话……”
“啊?”
“那是潘文石。”
“啊!”
潘文石先生是研究、保护大熊猫的先驱。王放突然发现,自己和梦想好像不是那么远。于是,少年开始对烧饼产生异样的热爱,一有时间就带着偶像的书去小店蹲点,终于把潘老给堵着了。而自潘文石先生接过书、签了名的那天起,王放的理想便愈发坚定。老爹也乐于见到这一点,每次出差都会给儿子买书,家中也增添了望远镜、显微镜。
那家小店的烧饼确实好吃,尤其是糖火烧,那叫一个地道。
上了初中后,王放有了个新爱好:爬山。他和小伙伴们常常骑着车,花上三四个小时来到京郊爬野山。每一次,他都会记录下自己看到的动植物,他幻想着自己是个博物学家,能在此处发现新的物种。山上的植物在他身上又剌出了好些长长的伤口,旁边则是小时候打架留下的疤,如此,王放又多了许多个让他没法儿当上宇航员的难题。
所以,在考上北京大学之后,这个年轻人选择了念生物学,然后就遇到了许多生态工作者都走过的弯路——他选了生物技术系。生物技术,研究的是微观层面的生物现象,例如某些蛋白质该如何合成、某些微生物该如何利用等等。学成之后,可以在实验室中突破人类对生命认知的边缘,造出救人的良药,窥见未来农业的曙光。但是,生物技术不咋跑野外,大自然不是它的研究重点。如果你想成为博物学家,想在动植物的相伴中度过一生,想在大自然中保护动物,那么,选择生态学、保护生物学的方向可能会更加合适。
但还好是北大。北大有许多研究生态、保护自然的教授,也有着自由的空气。王放拿出了野猴子般洒脱的性格,他就是不去实验室,反而自大二起,就跑到吕植教授的研究组蹭课上,赖在会议室听大家讲研究进展。吕植教授研究保护生物学,她创办了山水自然保护中心,一直坚守在中国的生态保护一线,她的弟子们也成了当下中国生态保护事业的中坚力量。王放可算是找对人了。
然而,命运还是给了他一丝小小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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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时,为了毕业课题,王放被派往川西北的绵阳市平武县,进驻老河沟林场。这里除了大熊猫,还生活着金猫、小熊猫、欧亚水獭、羚牛、中华鬣羚在内的许多珍稀野生动物。山高路陡,丛林郁闭,所以此处才能留下如此多的生灵。
4月的一天,下起了小雨。
巡护员们此前刚刚完成了两周多的连续巡护,返回营地休整。山中条件艰苦,没什么娱乐,没有哪儿的林业工作者不爱喝酒,四川人又天性浪漫,喝起来就要尽个兴,于是这天一大早,没什么人起得来。王放喝不来,一向是躲着,以至于有时吃饭都会避,选择晚些去。有一次,巡护员哥们儿想喊他吃饭,知道直接喊也喊不出来,于是叫了声“放牛啊放牛”,王放感到奇怪,怎么还来了牛?于是就出了房门,顺势被叫上了饭桌。至此,他在老河沟的外号就成了“放牛郎”。
这天早上,放牛郎在基地实在待不住,于是和同学一拍即合,两人决定出去走走。他们来到这儿已许久,轻车熟路,倒也没准备走太远,又心疼巡护员们辛苦,于是就自行出了门,上了山。无人的山路特别安静,偶有鸟鸣,也会有雨水落在树叶上的声音。两人轻松惬意,不知不觉就拐进了小路,这得攀石、拽藤才能继续前进。
突然,一个红色的身影从王放的眼角闪过。他赶紧一转头,发现是只红腹角雉。这是大山中最美的大鸟之一,一身鲜艳,另有红、蓝的撞色,对人类这样的三色视觉物种来说,这是极为显眼的。这只大鸡也感受到了人类。它们面对危险,惯常策略是往灌丛中一钻,待制造响动的大动物没声音了,就会探头出来,“咕咕咕”地开始观察。它这一探头,王放便又看到了,他拽着藤条往前一探身,想要看得再清楚些时,红腹角雉又窜了。
放牛郎不甘心,他继续探出身体,想要看个真切。
“哗!”藤条被浇了好几天,湿滑无比,本来缠着石头的一角突然滑脱。王放的重心随着手上借力的植物一起落下,脚下一软,身体一偏,他就往石头的下方滚去。他吃了一惊,惊慌中忘记了师长传授的滚落自救经验,没有伸展开来以摆成“大”字好挂住周边的物体,反而是身体一蜷,滚动到不可收拾。“咚!”他听到了一声闷响,“哗啦啦!咔嚓!”一棵小树接住了王放,但小碗粗的树干支撑不住,折断了。
强烈的剧痛让王放宕了机,缓了一会儿,知觉回来了,他缓慢地爬起身来,双手抹着眼睛,指头上的触感滑溜黏腻。他刮掉满眼的血,睁开眼皮,看到了光亮。还好,还好,还好没有瞎。他继续检查,似乎身体其他地方还能动,于是开始尝试呼喊,嗓音颤抖着,逐渐加大。
林子很密,同学已经走远了,半天不见后边的人跟上,让他也有些惊慌,等了一会儿后,决定回头。找来找去,竟然发现悬崖下方有呼救。没想到,简简单单的一次出行,竟然遭遇了这样的意外。
同学赶紧寻路想来到王放身边,但绕路绕得看不到人影,让他更加心焦。过了好几分钟,他才终于来到了王放身边。
这是山路,崎岖难行,一个人没办法抬人。于是,两人商量决定,王放就在这儿待着,同学去搬救兵。临走前,看着这个血人,同学嘱咐他可千万别睡过去!
这时,王放身体中肾上腺素的浓度相当高,脑子很清醒,剧痛也因为神经过载而被暂时屏蔽了。他决定做些什么,好让自己不睡过去。于是他翻出了相机,决定自拍。他在镜头前摆起了动作,试图用画面解释自己是咋掉下来的。然后开始录像,对着镜头阐述自己有多抱歉,对不起项目组拖延了研究进程,对不起保护区给大家惹了麻烦,对不起前面做的事,因为这一摔,什么都白费了……
还好,出事的地方离基地不远。就在他即将“搔首弄姿”不出新画面的时候,同学带着巡护员神兵天降,一帮人手拉肩扛,把这个血人给运了出去。王放脑海中在山路上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有人拍着他的脸,大声喊:“莫要睡着!”他记得当时脸还挺痛。再醒来,就是在平武县的医院了。他在那里接受了10天治疗,病情虽稳定,但没有多少好转。最终,王放被空运回了北京,终于捡回了一条命。
王放于2002年入学北大,那一年,北大赫赫有名的“山鹰社”遭遇了山难。一群年轻人冲击登顶8027米的希夏邦马峰,不幸遭遇雪崩,5条生命被献祭给了山神。这场灾难,引发了全社会的大讨论,自那之后,整个中国社会都对年轻人参加冒险活动持负面态度。那一年,所有北大学生的家长,都对“山”这个字充满了恐惧。王放的父母也不例外,曾承诺说只要不去“山鹰社”,他干啥都允许。没想到到了大四,这个年轻人还是在山上受了重伤。这也让他恐了15年的高,直到最近,才因为练习了2年的攀岩而对“高”脱了敏。
这场事故,在王放的脑袋上留下了一条可以摸得到的“沟壑”,那里的皮肤一直不长头发。后来,伤愈后的他满怀感激回到了老河沟,和过了命的巡护员们把酒言欢。那时他才知道,他滚下来的那个山坡,被弟兄们命名为“滚牛坡”。
那一年,王放还遭遇了一个打击。大二时闹“非典”,他误了考试,挂了一科“生物统计”,本来以为没啥事,可大四申请保研时才发现,北大不允许本科挂过科的学生申请,于是他仓促准备考研,又没有通过。临毕业了,大家即将各奔前程、无问西东。王放喝了个大醉,喝到胃出血,喝进了医院。
恍惚之中,他接到了奚志农老师的电话。
奚志农老师是中国生态摄影领域内的泰斗,桃李遍天下,王放曾经是他训练营中最年轻的学生。听说弟子在山中受了伤,奚老师打电话过来关心,然后就又把他“忽悠”上了山。王放的毕业旅行,就是扛着相机跟随奚志农老师在四川爬岷山、去贵州爬梵净山。山中的一草一木,又给了他力量。有几个瞬间,王放想改行当摄影师,他拍到了黔金丝猴,这是中国最难拍到的灵长类之一。但看着照片,他总觉得差了很多,光靠影像讲不清楚这些生物背后的故事。于是,脑子中的问号被扯了回来。第二年“再战”,这个年轻人终于考上了研究生,跟随吕植教授研究生态保护。
刚进研究组,吕植老师给新生们分配研究课题。王放手上的目标是大熊猫,这个方向是中国生态研究领域的桂冠。然而,这个撞过脑壳的年轻人头一热,给全组的老师群发了一封邮件,他向大家宣称:“我,王放,不想做大熊猫研究,我想研究狼!”原来,作为草原环境的顶级掠食者,狼在中国却几乎无人研究。王放觉得中国不缺一个熊猫专家,但是少了一个研究狼的科研工作者。这让他心潮澎湃,激情写下邮件,点了群发。
吕植教授随后一通电话把他叫到办公室:“你是不是有病?脑子怎么了?缺根筋?”
王放还记得那顿语重心长、苦口婆心的善意臭骂。其结果是,涉世未深、毫无社交经验的年轻人最终还是研究起了熊猫。然后就是外人看起来波澜不惊、他自己感受到波澜壮阔的研究生、博士生、博士后生涯。直到35岁,他在上海的复旦大学找到了一份教职工作。那是2019年。
正是在这几年,一群小动物突然出现在了上海西部的若干个小区中,它们像猫又像狗,让人熟悉又陌生。王放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经以为的那些没人研究的狼,他决定把自己的研究重点都投到这种不起眼的小动物身上。
它就是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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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科书上的貉,被描述成是一种夜行动物,害羞、胆怯、怕人,通常独居,顶多以家庭为单位组成小群。然而,王放第一次在上海遇到貉的时候,就发现它不是这个样子。
那是一个下午,他前往一个有貉的小区进行调研。4点的阳光洒在道路上,自行车川流不息,奔跑、玩耍的小朋友熙熙攘攘。就在一栋楼边的地缝中,一只小貉探出了半截身子,用一种好奇的目光环顾着周遭。
随后它转过头,盯住正在观察着它的王放。
太阳终于落下地平线,小区依旧亮堂堂。那只小貉钻出了地缝,试探般地往前迈开了毛茸茸的腿,走三步,退两步,待它发现这个人还是保持不动时,于是“嗒嗒嗒”走到了他跟前,凑上了湿漉漉的鼻子,嗅探起王放这个奇怪的来客。
那一瞬间,王放突然觉得自己来晚了。
确实来晚了。21世纪最初的几年,就有不少日本、韩国的研究和报道称,城市中出现了貉。王放看着这些数据,心想中国有许多相似的城市环境,凭什么貉不会进城?所以,上海郊区的貉扩散到城市中,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
由疥螨寄生于人畜皮肤上引起的一种寄生虫病。
事实上,貉进城的进程,很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早。上海市存有的一些零星数据显示,在21世纪最初的几年,貉确实就逐步出现在了城区之中。然而,2015年前后,野生貉种群内暴发了一次疥螨病 ,使得这些刚进城的动物数量大减,打断了该种群进城的进程。就在王放安顿好自己在上海的家,开始招收研究生、组建自己的科研团队时,这些貉迎来了它们的历史机遇。
新冠病毒(COVID-19)来袭。
为了抵御这场疫病,中国毅然决然给全社会按下了暂停键。自2020年1月底开始,中国许多城市选择了封城,其中就包括上海。在这人类不堪回首的许多天里,往常繁华的街道变成了字面意义上的门可罗雀。汽车不见了,电动自行车不见了,自行车不见了,行人也不见了。这些限制貉扩散的最重要的因素均消失了。
甚至是人类的思想也发生了有利于动物的转变。
新冠病毒的源头一定是某种野生动物,这个事实在中国引发了大讨论,推动了多种野生动物进入禁食、禁养的名录,再一次强化了中国人不可食用、伤害野生动物的主流共识。而这,又为貉创造了一个宽容的环境。
恰巧,长江流域的貉,会在每年的2—3月配对交配,之后大约需要60天的时间孕育,下一代会在仲夏、初秋开始扩散,并寻找新的领地。这一节奏,刚好踩在了封城和之后人类尤其关注动物保护的时间点之上。
于是我们就看到了貉数量的猛增。王放的团队统计发现:2019年,上海报告存在貉的小区有40—50个;2020年,他们又进行调研,做了第一次全市调查,发现这个数字提升到了70个;2021年,达到了140个;2022年底,一共有超过250个小区出现了貉。这是一种急剧的变化。
一个人的命运啊,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是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行程。看来,貉也是如此。
对热爱自然的人来说,身边突然多了一种小动物,每天能看着它们觅食、玩耍,这是一件特别舒心的事。但如果你不喜欢小动物,看到一群陌生的、像小狗一样的东西,每天在窗户外面嚎叫、打闹,甚至能闻到它们散发出的臭味,那就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了。
尤其在有些小区,貉出现了极高的密度。2020年的一个晚上,王放来到一个据说有很多貉出现的小区做调研。他一进小区,就看到好些人围着灌丛在看,他还没能看到是什么时,就能听见牙齿在咀嚼食物的声音,嘎嘣脆,咬个不停。走近一看,王放瞅见一块石头上有一堆小山般的猫粮,二三十只小貉在围着啃。它们周围站满了人,但它们毫不在意。在手电的照射下,一双双眼睛闪射出幽绿的光芒。
王放走近貉群,蹲了下来。几只胆怯或是吃饱了的小貉犹豫了一下,掉头就跑,但它们的空缺被迅速填满。一只胆最大的小貉靠了过来,嗅探着,似乎是想在人手上找些什么新鲜的。王放不想碰到它,于是蹲着往后退。看到人退了,小貉却来了劲儿,突然用力一蹿,咬住王放搁在地上的头灯,掉头就跑。
明亮的光束开始在树丛间闪烁,伴随着几个人的叫喊,小区瞬时充满了一番快活的气息。
这个瞬间倒是提醒了大家:貉的异常集群,应该是和投喂相关。2020年夏,上海市林业总站已经接到过许多投诉,投诉称小区内有许多貉。经过走访发现,所有这样的小区,都有人为投喂的现象——这种投喂未必是针对貉的,也可能是为了喂养流浪猫、流浪狗,人们才在小区内留下了许多食物。而那些被吸引而来的貉,主要都是当年出生的小貉,它们本应该扩散开来,各自寻找合适的环境,但被密集的食物聚拢在了一起。
而它们的行为也发生了改变。在那些没有投喂、貉口稀少的小区,这种动物还能保持教科书上那谨慎、避人的习惯。但在有人的地方,这些小动物开始变得没皮没脸,完全不知道要和人保持距离。回到前面的那两个爷叔,每当他们推着车、拿着食物出现时,小貉们就会像上班一样跟着要吃的,甚至周围来了其他人也不害怕。而那些最大胆的小貉,甚至会偷偷跟着人,它们有时是想获取吃的,有时大概就是为了好玩。集群的貉,还带来了打闹的喧哗,以及它们排便后留下的臭味。这些,都不是人类所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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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事物,都有人喜欢,有人讨厌,找到人群的最大公约数,就尤为重要。
既然高密度的貉确实给一些市民带来了困扰,就得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同时,最好还要做到不伤害动物。上海市林业总站邀请复旦大学王放团队和相关部门、机构、科研团队,一起开了个会,讨论如何面对貉。这是个闭门会,什么话都可以讲。会上,大家讨论的第一个话题是——有没有可能和必要,捕杀上海城中的貉。
大家应该想不到,在捕杀貉的“可能”和“必要”这两个选项中,首先被否决的是“可能”。在2020年的这个阶段,上海市内的貉,已经没有任何捕杀干净的可能了。
为啥呢?
首先让大家放弃的,是没有任何技术上的可能性能够把这些貉杀光。怎么杀?用枪?拿着枪械,冲进人类居住的区域,射杀一群小狗般的动物,这样的画面,绝对不可能在中国发生,没有任何中国人会允许。用毒药?万一被小猫、小狗,甚至小朋友误食了怎么办?毒死了同样存在于小区内的黄鼠狼、各种鸟类等野生动物又怎么办?
甚至这些招数全部用上,哪怕是悬赏让上海市民一起来杀,都没法儿把貉给杀干净。貉是一种繁殖很快的动物,一只雌性一年可以生一窝崽,一窝崽能有三四只。如果周围食物丰富,小崽子们都能活到初冬,运气好的话,甚至都能活到第二年。单纯杀死或是移走一片区域内的貉,而不改变那里的环境,只不过是给周围的貉提供了又一片可以进占的栖息地而已。这种繁殖速度,也否决了捕杀貉的必要性。想用这种手段来控制这种小动物,是劳而无功的。
更何况,貉是上海的“原住民”,今日中国哪可以有如此残害原住民的事情?
该怎么办呢?
还是得人工干预。我们都想在城市中重建自然,但这并不等于不干涉。事实上,在一个受人类影响的环境中,需要合理又适度的干预,才能保证系统的平稳运行。上海市林业总站申请了捕猎许可证,并在几个貉密度异常高的小区内放置了捕兽笼,坐等小貉上钩。
这种捕兽笼,像大号的捕鼠笼。人们在笼子里放上吃的,稍一退后,几只天真烂漫、胆大妄为的小貉就钻了进去,然后就遭受尔虞我诈的人类社会的毒打。“猎人们”在松江的某小区内,一次性抓到了近20只小貉,然后再把它们运到已经没什么貉的郊区放生。此后,这些小家伙就要面对无人投喂的生境了。
按理来说,如果小貉能够和妈妈一起长大,多少是会对人类布置的陷阱有一些警惕的。然而这些小貉离开了母亲,扑向了小山一样的猫粮堆,忘掉了祖先的机警,于是被评价为“特别好抓”。而等到上海市林业总站的工作人员再次前往原地布置陷阱时,那些“特别好抓”的貉早已消失,剩下的则是保有一些警惕并且见到同类被捉的个体,这时候,陷阱就不太管用了。它们甚至会围绕着捕兽笼尿些尿,拉几坨屎,仿佛是在挑衅。
王放也在做一些奇怪的尝试。有些针对动物的观察显示,强大的掠食动物留下的气味,会让食物链上层级较低的动物心生敬畏。换句话说,各种中小型犬科动物,闻到老虎的气味就会感到恐惧,安生很多,这也是许多动物园饲养员的经验。受此启发,王放到上海动物园要来了一批新鲜的虎尿和虎屎,想试一试可不可以通过这些味道驱赶貉。
多年以后,这位青年研究员仍会告诫自己和学生不要在夏天做气味如此丰富的实验。
考虑到老虎尿和粪便里的活性物质有可能会在高温中失活,王放把这些珍贵的样品冻了起来。可到了实验小区,这些冰坨坨也没法儿用,于是他打开车内的暖风来解冻。等到这些难以名状的物质恢复了流动,他赶紧冲进小区,戴好手套,把虎尿和虎粪涂在小貉经常活动的区域,然后躲到一边,期待着发生些什么。
至少在一开始,实验是成功的。
小貉们突然闻到如此浓烈的气味,一只只都惊慌失措地逃离开来。传说中的“血脉压制”原来是真的!但过了一会儿,有只特胆大的小貉蹿了回来,它十分警惕,进两步,退三步,钻进灌丛,一点点向前进,边走、边看、边听、边闻,稍微感受到一丝风吹草动就往灌丛深处钻。磨蹭了好久,它终于靠近了石头上的虎粪,猛向前一蹿,咬了一口空气,回过身就逃。它在密集的树枝之间躲了一会儿,可发现并没有什么东西来追,于是又探出身体,小心翼翼地靠近老虎粪,抬起头伸出鼻子仔细闻了闻,耳朵始终立得高高的,仔细警戒着。
终究是没有一只会蹿出来的老虎。
小貉浑身立起的毛发突然就松弛下来,它往前走了一步,脚下一软,就把背蹭到了老虎屎上,使劲儿摩擦。它的呼吸声很粗,用力嗅探,仿佛是要把所有的味道都吸入体内。没过一会儿,石头上珍贵的物质都被它收集到了自己身上。这只老虎味儿的小貉,迈起庄重的步伐,它抬着头,走在人行步道的正中央,巡视起整座小区。所过之处,其他的貉都慌成一团,流浪猫也四下逃窜。
这一天,王放对貉的聪明才智,又有了新的认识。
那么,小区剩下的那些超量的貉,该怎么处理呢?王放的前期观察和科研直觉给了他解决问题的锁钥:投喂。在所有小貉成群的小区,都有人投喂大量的猫粮。而在自然界中,制约一种动物种群密度最重要的因素就是食物。控制食物,就能控制住貉的数量,这无论在理论上还是逻辑上,都说得通。上海市绿化和市容管理局(上海市林业局)也被说服了,于是便向貉超量的小区下达了处理建议,要求物业管控投喂。
王放在上海郊区的一个垃圾堆边上安装红外相机。这台相机后来拍摄到了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小灵猫的影像,这座大都会的生物多样性,远超一般人的想象
处理方式赌对了。就在那个王放被貉抢走头灯的小区,物业向居民说明了情况,清理了投喂点,树立了禁止投喂的标牌,想办法说服了经常投喂的居民。在那之后,高密度貉群瞬间崩溃,展现出了字面意义上的作鸟兽散,只剩少数一些个体维持着正常的存在,和人的距离,也恢复到了正常。经过长时间的管控,到了2022年,若是在白天的小区内闲逛,几乎已不可能再遇到貉。
上海市2020年第一次貉危机,就此解除。
然而,王放的工作并没有结束。此前,他认为貉在上海小区内异常集群的原因就是投喂,这是一种依靠科研直觉的猜测。能够解决问题,说明猜测多少是正确的。但对科研来说,这还远远不够。而没有精确的科研数据,也难以对未来的精细化管理提供指导。
于是,王放和山水自然保护中心展开了合作,发起了一项“公民科学家”项目。他们招募了许多热心的上海市民,做了简单的培训,让大家帮忙在小区内寻找貉的踪迹,采集貉的新鲜粪便,发放问卷调查大家对身边貉的反应,同时向邻居们介绍这种动物,教授大家应当如何与它们共存。
2022年,这个项目产生了成果,上海市林业总站、复旦大学保护生物学研究组、山水自然保护中心联合发布了上海的“貉口普查”数据。基于这些数据,大家获得了两个指导性的结论:当一个社区内的貉密度不超过1.08只/公顷时,就不会给人类带来侵扰,即使是同住一个屋檐下,也不会有什么坏影响;当一个社区内存在投喂或者湿垃圾管理不严格的情况,貉的数量就会大大增加,达到正常量的3—5倍。
有了这样的两个结论,就给未来的貉管理工作划定了策略:只要一个小区内的貉密度不超过1.08只/公顷,就无须去管;想要貉的数量不超标,就仍需要严控投喂,并做严格的垃圾管理。
有了科研带来的明确结论和长期观察总结出的经验后,再给某些小区提出具体的建议,就会容易许多。同样是松江某小区,一个豪华别墅区,这里倒是没什么人投喂,但貉的数量就是不少。小区业主们也都很喜欢貉,觉得大自然回到了他们身边。但各家的保姆阿姨们都特别讨厌这种动物。为啥呢?阿姨们你一嘴、我一嘴地控诉道:“个捏小么子最欢喜翻垃圾,老是把垃圾桶弄翻寻吃的,门口弄得乱哄哄。”这么个小东西,竟然还能把垃圾桶推翻?王放到现场一看,别墅门口的垃圾桶不是常见的大垃圾桶,只有不到1米高,直径也小,小貉只需站起身就能推翻。解决这个问题也很简单,换个正常的大垃圾桶就好了,貉推不动。控制住了这一个因素,这种小动物的数量就不会多。
貉(犬科貉属)和浣熊(浣熊科浣熊属),外表很相似。
貉的英文名是“raccoon dog”(直译为“浣熊狗”),而浣熊有个别称是“trash panda”(直译为“垃圾熊猫”)。 这两种动物长得有那么一丝丝像,分类关系却极为遥远,倒是进城后都爱翻垃圾这一点,还真是一模一样。
在生态学中,有一个词叫“环境承载量”,衡量的是某种特定环境下,最多能养活多少某种生物。王放和他的团队发现,上海城市环境内貉的环境承载量并不高。这也是他们认为一个小区内的貉密度不超过1.08只/公顷就无须去管理的理论依据之一——正常情况下,貉密度的增加并非没有上限,而在这个上限值以内,人类受的干扰很小。
在“公民科学家”项目中,研究团队分析了上海各地的貉屎,试图分析这些小家伙都吃了啥。他们在其中发现过螃蟹壳,也找到过树叶、果核,甚至是树枝。这种什么都能吃的彪悍适应力,正是这种动物能进城并且蓬勃繁衍的关键因素。研究越深,王放对貉的敬意就越浓。
人类究竟应该如何面对貉?不害怕、不接触、不伤害、不投喂,应该是总的纲领。
值得欣慰的是,貉进入上海城区的这些年,从未有一起故意伤害貉的案件发生。再厌烦它们的人,都保持了克制。而在2021年《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更新后,貉升级成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获得了另一重保护。那些有这种小家伙的小区,也升格成了“貉区房”——在国内,能随意观看一种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的小区可不多。在武汉,在南京,在杭州,在长江流域的许多其他城市之中,貉也在向城市渐渐探头探脑。如何对待它们,上海的文明为全中国都打了样。
自然是美的,但自然并不是只有美。如何在城市中迎接反身回归的自然,则需要更多的智慧。
▲羚牛。“放牛郎”王放之外,羚牛才是老河沟里最常见的“牛”。在分类学中,羚牛和家牛、牦牛的关系其实没有和羊近,它们隶属于羊亚科,我们甚至可以说羚牛是一种大型的羊
▲让王放滚落悬崖的红腹角雉。当然,不是这一只
▲面对相机时,王放很自然地摆出了奇怪的姿势,他解释道:“螳螂在觉得被威胁时,会立起上半身,并挥舞前肢。”
▲在看过原图后,王放本人又做了修改,以更拟态螳螂,并且他本人认为原图并没有展现出他的实际腿长。后来王放又发来了一张展示他八块腹肌的半裸照片想放在书中,但是被拒绝了
▲上海小区里的貉可以享用到成堆的猫粮,这种食物使它们过肥,甚至比动物园里的同类更圆润;无忧无虑的小区貉,简直就是天然嘲讽表情包,不是吗?
▲一只警惕的小貉。来自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本土动物保育区,它的瘦并不是因为动物园伙食不好,相反这是健康的体型,而它背后的木柴堆,就是一个“本杰士堆”—它在木柴堆下面做了窝
▲大大方方在陌生人面前拉屎的貉,味道非常冲。貉也会在小区刨洞筑巢,虽然这不会对小区建筑产生危害,但仍旧会影响小区环境,也使得不太喜欢小动物的居民产生反面情绪
来到上海后,王放与貉相遇。图中的王放在为自然教育工作者们做演讲,其中他提到“城市生物多样性是美好的”,而“基于公民科学的解决方案”—公众的参与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
孤独的天行者在空谷鸣唱
“上山找长臂猿咯!”
向导密兴才拍开一扇大门,喊出了他的伙伴。密大哥是盈江香柏河的导览员,盈江县林草局和村委会安排他来接待从各地而来的观猿人。两人各自背上一把刀,刀没有镡,钝头,重心在前,适合挥砍树枝,插在细竹篾所编成的细长背篓里,就能刚好卡住。背篓上捆扎着五色丝线,末端则系着多彩的绒毛球。这是一把典型的德宏傈僳柴刀。
这两位本地大哥,带着我们这边一行三人往村外走。
“咱们不需要再开会儿车吗?”我问。
“不用,出了村就能看到长臂猿。”大哥们摆摆手。
之后,我们就越过了村子的边界。那是一条水泥路的末端,跨过实实在在存在的“线”,我们就踩上了红土。
在20—30米的距离内,本来可以容车通行的土路骤然收窄,最后只剩下一屁股宽。脚下弹动的是厚厚的腐殖质,那是许多年中所积累的朽烂的树叶、落枝。村落中鼎沸的人声、车声消失了,让位给了各色鸟鸣。空气里悠然浮现的不再是清晨的炊烟,而是树叶与花的香气。一棵大树上,缠满了大叶子的爬树龙,再往上些,就有一株正开着花的石斛。
森林骤然将我们包围,唯一的文明遗迹是顽强的手机信号,它仿佛在向我们确认,告诉我们还真没走远呢。
手机信号是有用的。
我们一行人走在狭窄的林间小道上,密大哥开口吐槽说,上次从盈江犀鸟谷来了位老摄影师,腿脚特别慢,一队人里,就他没看到,所以咱们得加快走。我这个胖子的自尊心告诉我,他大概是在催促了,我随即赶紧加快脚步,顺带照例吐槽了我脚上的登山鞋,不适合南方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