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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花蚀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56

走了一两公里后,在一座陡坡前,密大哥让我们停下。他指了指下方浓密的森林,说前面就是长臂猿睡觉的地方。我们来得早,猿鸣尚未响起,他先去找一下,找到了再给我们打电话。于是,我们在一屁股宽的路上玩了半个小时的手机。突然,电话和远处悠扬的猿鸣一起响起,护林员大哥接完电话,赶紧叫上我们向下方奔去。

等等,可这是个悬崖啊,下面哪有路?仔细一看,护林员的脚下还真有,只是大概只有一脚宽,斜斜地插在足有40—50度倾斜的土坡上,划出了一个“之”字。我们跟着他,把鞋子插进腐殖质里,像在雪中下坡一样,一脚深、一脚浅,边走边滑了下去。还好沿路的树和竹子够多……再等等,怎么这么多刺啊?竹子上都有刺,每一节的环上都是!

就这样滑了差不多20分钟,护林员大哥突然停下了脚步。10米外的一棵大树在森林的缝隙中露出了树冠。突然一阵骚动,有东西爬上了树,枝条猛摇,长臂猿就放开嗓子唱了起来。声音回响在一片浓绿的晨雾之中。我掏出相机,想要拨开浓雾。

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枝头上游荡,一个快、一个慢,但我耳中却有四处声源。

快的那个身影,上蹿下跳,但没一会儿就一定会停下来。我举着镜头锁定它,在取景器中,这分明是毛头小伙儿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睁得溜圆。它的毛发被雨水淋成了一簇簇,狂放不羁,有着那么几分的无所谓;另一边,那个沉稳的身影也露出了树冠。那是一只大猿,面容沉稳,毛发上打湿的部分要少得多。它端坐在一根粗树枝上,放声歌唱时,露出了两对儿凶悍的獠牙。

一阵拖着落叶的脚步声渐渐攀上了陡坡,是密大哥回来了。

“你们看到黄色的、母的了吗?那个大的是爸爸,小的是小儿子,这家子有五口儿,大儿子和大女儿今天不在,就剩了仨……嗯?都没看到妈妈?可能年纪大了,它爬不上树顶了。”傈僳族山民的气息特别平稳,都不带喘的。

这个小家庭,大大方方在那棵树上等了我们接近15分钟。终于,它们荡向了旁边的枝头。两个声音坚定远去。另外一个先是离开,突然又回了头,一个圆溜溜的小脑袋,睁着一双圆滚滚的黑眼睛,在骤然跳进树叶的缝隙后,露出了半张脸,偷偷观察着,最后在父母的呼唤下,它再次逃走。

“咱们也走吧!”密大哥说,“既然看到了,就不打扰长臂猿了!它们要吃饭,咱们也要下山吃饭去。”

今天村里有人结婚,有盛大的宴席。

我们有些恋恋不舍,收起了相机。突然又一阵树枝晃动声响起,那个小毛孩儿又回来看我们了!可惜树枝太密,没法儿拍。

“咱们明天再来看咯!放心吧,它们不会走的,我们不打,长臂猿就能一直在。”密大哥开始带我们向上爬。

这时我们才发现,这陡坡是真的陡,需要四肢并用才上得去。我在中国见过两种野生的长臂猿,都喜欢生活在沟谷森林中。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长臂猿更安全,在树冠上游荡的它们如履平地,在地面穿行的掠食者畏手畏脚。

和我们相遇的这一家长臂猿,被称为“淡眉毛家族”。

它们是天行长臂猿,这个种在2017年才从东白眉长臂猿中独立出来。白眉长臂猿这个类群,都有粗白眉,然而“淡眉毛家族”的眉毛则特别灰暗,这是从爸爸那儿继承来的基因,在孩子身上都有稳定遗传。它们生活的公益保护林只有0.7平方公里多一点,除了“淡眉毛家族”,还有另一个家庭。一项基于云南高黎贡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研究显示,正常的一家天行长臂猿,大约需要1平方公里的家域。而香柏村的这两个家庭,却挤在了如此狭小的土地上,倒也说明这片林子的生产力有多么旺盛。

“淡眉毛”爸爸(上)和家族里的小朋友(下)

这些不怕人的天行者,明显是受到了温柔的对待,才如此与人相处。如此不怕人的长臂猿,又给当地的生态扶贫带来了新的可能性。盈江有着发达的观鸟产业,在密林中找双角犀鸟,在河谷里看河燕鸥,帮不少人致了富。在盈江县林草局野保办副主任杨必珂看来,观看长臂猿有极高的独特性,这在未来或许有更大的发展空间。当然,这也需要更多上级主管部门的指导和监管,才能做得又生态,又热闹。

我们下山之后,暴雨骤然而至。

密大哥拉着我们躲进了婚宴礼堂。既然来了,就吃个饭吧,反正多不了几副碗筷。本地大哥们端着酒就过来找我们寒暄,而每一杯酒都是相同的邀请:“哎,看到长臂猿没有啊?看到了啊!几只?就三只?刚才山上山下都在叫的嘛,再来看,再来看!”

他们的语气中充满骄傲,他们也的确应该骄傲。傈僳族祖上是生活在西昌一带的乌蛮人,和彝族、纳西族同源。16世纪,因为战争的压迫,也为了追求自由,他们跟随头人翻越碧罗雪山进入怒江区域,然后再一路向南迁徙,形成了今天的分布格局。

吃完婚宴,密大哥喊我们去他家继续吃酒聊天。说是吃酒,也确实是吃。傈僳族的酒,是玉米或糯米蒸熟后,放在大罐子或坛子里固态发酵而成的。待吃的时候,取出一团,用开水一冲,搅成粥一样的混合物。

酒闻起来像醪糟,入口就知道酒精度不低。这是一种非常古朴的造酒、饮酒方式。

吃着粥一样的酒,我们在火堆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缅甸北部克钦邦首府,缅甸北部最重要河港。

这时,密大哥家的女人们回来了。她们穿着鲜艳的衣服,衣服上也缀着彩色小绒球,每个人都戴着漂亮的金耳环。我很好奇,这耳环的工艺看上去特别好,是在哪儿买的?密大哥讲,在山那一边的缅甸,也有好多傈僳族村民,是他们的亲戚。往西走不出多远,就是缅北重镇密支那 ,那儿有很多老缅的金银匠,这些耳环都是托亲戚们去找密支那的缅甸人买的。

就和跨国境分布的傈僳族一样,天行长臂猿,也是一个跨境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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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称伊江,清代称为大金沙江、丽水。缅甸第一大河,全长2714公里,流域面积43.1万平方公里。上游分两支,东支称恩梅开江,起源于中国西藏察隅附近;西支称迈立开江,起源于缅甸克钦邦,两支在缅甸密支那以北汇合后,从北到南贯穿缅甸,在仰光附近流入印度洋的安达曼海。

2017年之前,科学上并没有“天行长臂猿”这个物种,它们被归类到东白眉长臂猿当中。有东白眉,自然也有西白眉,这两个物种的分布区域,被湍急的钦敦江隔开——这条河是缅甸母亲河伊洛瓦底江 最大的支流。

河流屏障假说是一种试图部分解释亚马孙流域物种高度多样性的假说,最早由华莱士于1852年在伦敦的皇家动物学会所发表的研究亚马孙猴子的论文中提出。他主张亚马孙各地猴子的形态,受到大河形成的地理障碍的强烈影响。

这种隔河分布的空间布局,是英国博物学家华莱士(Alfred Russel Wallace)经典的“河流屏障假说”(riverine barrier hypothesis) 的体现,常见于各种灵长类。在水性这件事上,人类其实是灵长类中的异数,我们会水,但很少有其他灵长类会水。因此,黑猩猩和倭黑猩猩因刚果河的形成而分化,小小的松鼠猴因亚马孙河的各条支流分割而形成了多个物种。而在三江并流的云南,以及大河众多的中南半岛北部,这种效应更为明显。从理论上来说,伊洛瓦底江、怒江、澜沧江、金沙江,每一条大江,甚至是它们的大型支流的两岸,都应该各有一种长臂猿和金丝猴,至少也应该有较为明显的亚种分化,问题无非是这些物种是否还存在,抑或是我们是否发现过而已。

范朋飞

而在钦敦江和怒江之间,还有一条澎湃的恩梅开江,这条江会给东白眉长臂猿带来怎样的分化?2007年,初次研究高黎贡山的这群长臂猿时,范朋飞还没有想到这个问题。那一年,距离东白眉和西白眉在科学上被分成两个物种,已经过去了2年。但那时,中国还没有什么专门研究长臂猿的科学家,前线的保护工作者甚至还不知道这两个种已经分开。

带着一份懵懂,范朋飞开始了自己的“东白眉长臂猿研究”。

长臂猿是最难研究的灵长类之一。它们喜欢在密林沟谷中生活,感官灵敏,智商极高,记性还特别好,记得住人类对它们做过的任何事情,因此,它们也极为警惕,往往在人类还没靠近时就逃之夭夭。刚开始研究长臂猿时,范朋飞都没有见过几次长臂猿。

那怎么办呢?在灵长类研究中,有种方法叫“习惯化”。

啥叫习惯化?在电视上,我们可能看过珍·古道尔博士研究黑猩猩的画面。她蹲在一群黑猩猩中,黑猩猩在做自己的事情,完全容忍她的存在,甚至还会和她接触——而这,就是错误的习惯化。习惯化是要让动物容忍人类的存在,不产生戒心,但决不能让动物接触人类。因为接触对动物和人来说,都有极大的风险,并且会严重干扰动物的行为,导致观察结果失真。实际上,珍·古道尔博士也是最早发现不能让动物接触人类的科学家,那些黑猩猩接触她的画面,基本都拍摄于她研究生涯的早期,没过多久,她就开始严格管制自己及团队同黑猩猩的接触。

于是,范朋飞开始了他和长臂猿的习惯化。这事说难也不难。每天天不亮他就要出发,带足水和干粮,前往头一天标记的长臂猿过夜点(还好长臂猿在夜间一般不出门,不然这黑灯瞎火的都不好找)。然后,在不干扰长臂猿的前提下,范朋飞就尽可能靠近它们,然后就……干耗着,看着它们,不做干扰。长臂猿要是转场,那就也跟着走,直到天将黑,长臂猿开始休息,他才收队回家。就是靠这样的近距离存在,长臂猿们发现,这个家伙好像对它们并没有什么威胁,渐渐开始允许了范朋飞的靠近。

至此,习惯化终于完成了。花了多长时间?一年半。

这事,特别考验研究者的耐心,也需要几分运气。范朋飞在高黎贡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跟踪过好几个长臂猿家庭。其中有个家庭,大概此前受过人类的威胁,对人有极大的戒心,范朋飞跟踪了5年,都不允许他靠近。而前面香柏村的长臂猿家庭,傈僳族山民和它们和谐共存了几百年,当地政府和研究机构花了10多年进行严密的保护,拉着傈僳山民一起跟着长臂猿满山转了10多年,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喂,只是跟着,方才成功完成了习惯化。

完成习惯化后,范朋飞终于拍到了大量清晰的东白眉长臂猿的影像。然后他发现,咦?不对劲儿。“正宗”的东白眉长臂猿,除了有明显的白眉毛之外,还有明显的白胡子,阴部也有明显的白毛。而在高黎贡山的东白眉长臂猿身上,除了白眉毛之外,其他都不明显。

范朋飞开始意识到,这可能是个新种。对任何一个动物学家来说,发现新种都是极大的诱惑。

他开始寻找证据。100多年来,全世界的博物学家在印度、缅甸还有中国云南收集了不少长臂猿的资料。范朋飞按图索骥,翻看了几乎所有登记在册的东白眉长臂猿标本,再结合野外的观察影像,他从形态学上确认,这确实是个新种。

但这还不够,如今的生物学家要发现新种,必须有分子生物学的证据。范朋飞和他的合作者们采集了不少高黎贡山区域内的猿粪,但当时的分析技术还比较差,他只从中采出了线粒体DNA。幸运的是,一位国外研究古生物的合作者又提供了一套长臂猿牙齿形态的数据。

三个证据叠加,一个新种诞生。

那么,这个新种白眉长臂猿应该叫什么呢?范朋飞拿出了中国人骨子里的文脉和浪漫,给它起名为“天行长臂猿”。这个名字有两层含义:第一,长臂猿在中国的文化中,代表着君子,晋代葛洪的《抱朴子》中就曾说:“周穆王南征,久而不归,一军尽化,君子为猿鹤,小人为虫沙。”“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也是对这个濒危物种的祝愿;第二,所有见过长臂猿的人类,都会惊叹于这个物种在树冠层上飞跃时的矫健,那是宛若在天空中行走一般的画面,所以,“天行”也是在描述这个物种的行为。

有了中文名,就也得有英文名。恰巧,范朋飞的师弟是一位《星球大战》迷。这部太空史诗的主角家族,姓氏就是“天行者”(Skywalker)。于是,这种长臂猿又和科幻联系在了一起。

在研究分类问题时,范朋飞还发现了一件很神奇的事:在许多保护区内,天行长臂猿都消失了,反而是在一些村寨的四周,天行长臂猿活得好好的。这是一个反直觉的现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经过大量的走访调查,范朋飞发现,这和同天行长臂猿共存的傈僳族有很大关系。

傈僳族人都是强悍的山民、高效的猎手,什么动物都打得到。但许多地方的傈僳猎人,都有不伤害大型灵长类的讲究,甚至会阻止外来的其他人伤害这些动物。白马雪山上的滇金丝猴、高黎贡山中的天行长臂猿,都受到了这一习俗的庇护。而长臂猿会唱歌,优美动听,还能够预报天气,这被傈僳族人认为是和自己的祖先有关,因此,它享有更为尊崇的地位,受到了更严密的保护。

另一方面,傈僳族和天行长臂猿的和谐共存,也和他们的经济模式有关。这些山民也会开发林地,但他们主要靠林下经济作物的种植来赚钱,其中,砂仁、草果的种植是大头。这种香料或者说药物,喜欢生长在阴湿的林下,需要大树的庇护,这就使得傈僳族对森林的开发是建立在保护大树的基础之上的,这对生活在树冠上的长臂猿来说,极为有利。

当然,作为深林隐士的天行长臂猿和人类没什么交集,它们不伤害山民,也不破坏庄稼,完全不存在什么人兽冲突。这也是它们不怎么被人类伤害的重要原因。

种种因素,造成了天行长臂猿奇特的分布现状:在中国,这个物种仅剩下150只左右,其中约有60%都生活在保护区之外。这些保护区之外的天行者,虽然得到了傈僳族同胞的庇护,但它们的生存,依旧存在着巨大的挑战。

2015年,范朋飞和野生动植物保护工作者阎璐、生态摄影师赵超一同创立了“云山保护”这家公益机构。那时,中国还没有专门做某一类动物保护的专业机构,而专注于长臂猿保护的云山保护,填补了这个空缺。机构建立后,第一个问题就是应该选择哪种长臂猿来进行保护,毕竟刚起步的云山能力有限,不能什么都做。

理论上来说,中国应该还有7种长臂猿:白掌长臂猿、北白颊长臂猿、西黑冠长臂猿、东黑冠长臂猿、海南长臂猿、西白眉长臂猿、天行长臂猿。其中,白掌长臂猿和北白颊长臂猿已多年不见踪影,2022年发布的《中国灵长类动物濒危状况评估报告2022》正式宣告,这两种长臂猿在中国野外灭绝;西白眉长臂猿生活在藏南,急需中国科学家的研究。另外4种,都还存在,但现状大不相同。

西黑冠长臂猿是中国长臂猿中存续状况最好的一个,但在中国大约也只有1400只,比大熊猫还要少一些。它们主要分布在云南普洱的无量山和哀牢山上,得到了严密的保护。研究人员也做过长期的习惯化,因此有较高层次的观察研究,这让人心中有底。然而,滇西的西黑冠长臂猿就没那么好运了,它们有可能是个单独的亚种,已经有些年头没被发现过了。

西黑冠长臂猿

野生动植物保护国际(Fauna & Flora International,FFI),致力于在科学研究的基础上,充分考虑人类的需求,选择可持续性的解决方法保护全球的濒危物种和生态系统。成立于1903年,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国际非营利性保护组织之一。

东黑冠长臂猿一度在中国内地和东南亚绝迹。2002年,这一物种在越南高平省重庆县中越交界处的森林中被发现。2006年,又有3群东黑冠长臂猿在靠近中越边境的广西靖西县(今靖西市)的同一片森林中被发现。

东黑冠长臂猿生活在中越边境上,最新的调查显示,东黑冠长臂猿尚余11群74只,其中有5群在中国活动,大致有32—34只。在创立云山保护之前,阎璐在野生动植物保护国际 工作,主要就是专注于长臂猿,尤其是东黑冠长臂猿的保护。她还记得,生活着东黑冠长臂猿的森林,全都位于喀斯特地貌的石灰山上,陡峭难登。长期以来,这个物种都没有什么清晰的照片。2007年,阎璐的丈夫赵超,首次在中越边境的喀斯特森林中拍摄到了东黑冠长臂猿,算是打破了这个记录。如今,中国政府成立了广西邦亮长臂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并和隔壁的越南高平省重庆县长臂猿自然保护区展开了紧密的合作。

英文名Kadoorie Farm and Botanical Garden,成立于1956年,是我国香港一个农场及植物园,位于新界大埔区大帽山北坡和山麓,林锦公路近林村白牛石一带,占地148公顷,范围横跨了大埔区和元朗区。随着香港的农业日渐式微,1995年1月,立法部门通过《嘉道理农场暨植物园公司条例》,该园正式成为非营利机构,把重点转移至自然保护及环境教育方面。

而海南长臂猿的保护,给了生态保护工作者希望。这个物种,是全世界最稀少、罕见、危险的灵长类,甚至可以说没有之一。如今这个物种仅分布在海南霸王岭,最危险的时候,仅剩不到10只,并且只有2只是具备繁殖能力的雌性。为了拯救这个物种,中国政府、高校、研究机构和包括香港嘉道理农场暨植物园 在内的社会力量通力合作,展开了严密的保护工作。截至2024年,海南长臂猿的数量已经恢复到7群40只。在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的《红色名录》中,科学家评估了6种黑冠长臂猿属的物种,除了海南长臂猿的数量保持稳定,其他5种均呈下降趋势。

最后就是天行长臂猿了——在云山保护成立之初,它们还被当作东白眉长臂猿,但范朋飞已经认定这是个新物种。相比无处寻觅的白掌和北白颊,天行更有希望;相比已经得到了严密保护的西黑冠和海南长臂猿,天行又需要更多帮助。于是,云山保护很自然地把自己的目标定位为天行长臂猿。几经辗转,他们把自己的核心保护地,定在了云南德宏州的盈江县。这里有许多长臂猿,而且大多生活在保护区之外,缺少保护。

当然,这种缺少,是相对于那些国家级保护区内的长臂猿而言的。这里也有人在长期关注、守护着天行长臂猿,且一干就是很多年。正是因为他们守护的长臂猿生活在保护区域之外,他们的工作也更为复杂、艰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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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利祥是云南铜壁关省级自然保护区的一名基层工作人员,他本科的班主任就是范朋飞。受范老师影响,他走上了灵长类动物研究、保护的道路。

范朋飞有个爱好:学长臂猿唱歌。在课堂上,在科普、保护宣传等活动中,这么做能迅速收获大家的关注。这个花招,自然也被他的学生学会了。在读书时,张利祥就见识了范老师的“鸣唱”,听他模仿长臂猿两性歌声的不同。但那时,这位弟子还觉得师父叫得不太像。等到他真正接触了长臂猿之后,就开始自己练习,他想要学得更像一些。

苏典乡,隶属于云南省德宏州盈江县。德宏州唯一一个傈僳族民族乡,历史上是我国南方重要的边塞战略要地,是盈江县出入境的重要通道。

2014年,张利祥加入盈江县林业系统,正式成了一名长臂猿保护工作者,于是他就有了面向社会进行保护宣传的任务。有一次,他来到有长臂猿生活的苏典乡 的一所小学给孩子们讲长臂猿,他使出了学长臂猿唱歌的绝招,张利祥自信满满,准备再次听取“哇”声一片。然而,孩子们安静了,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突然,有个声音笑着说:“老师,您学的是鸟叫吧?这和长臂猿不像啊!”

这些生活在天行长臂猿之乡的孩子,每天在家里床上醒来的时候,就能听到真正的长臂猿在唱歌。他们的耳朵早就熟识这种天籁了,自然要求高。

张利祥有了一些压力。在这样的区域工作,需要对自己保护的生物更加熟悉才行。他和领导、专家们一起,制订了跟踪研究长臂猿的计划,就像他的导师那样,日常泡在野外,跟踪这些林间隐士的踪影。

长期的跟踪,让他发现自己和天行长臂猿有了眼神的交流,并给这种交流划分出了四个阶段:刚开始追踪的时候,长臂猿看人是满眼恐惧;稍微见过几面之后,长臂猿表现出了一种陌生的冷漠;再追踪一阵子,长臂猿就会表现出一种遇到了牛皮糖,想甩又甩不掉的嫌弃;最后,长臂猿适应了研究人员的存在,眼中展现出了满不在乎——反正我也甩不掉你,你也不做啥事影响我,你们爱咋咋的。

这种眼神的变化,体现的就是习惯化的过程。

追踪长臂猿的目的是搞清楚它们的生活情况、领地范围。在调查中,张利祥逐渐有了一种感受——想要保护天行长臂猿,最小的保护单元不是种群,而应该是家群。对长臂猿这样的以家庭为单位进行活动、有固定生活范围、数量又尤其稀少的动物来说,每个家庭的生活区域,都有着完全不一样的问题。

读研究生的时候,张利祥追踪过一家子天行长臂猿。这个家庭和其他的家群完全隔开了,最近的同类远在几十公里之外。最终,因为缺乏外界的输血,群体完全无法更新,在雌性突然消失后,这个家群彻底失去了繁殖能力,进入了缓慢灭亡的绝境。

如此惨剧,在张利祥追踪的盈江天行长臂猿中也可能发生。

这里的长臂猿,被河流、公路、村寨、农田等地形因素,分隔为四大片区。每个片区中又被分割出了几个小种群,小种群内的各个家群所处的环境也完全不一样。如果用学术的语言来形容,就是盈江的天行长臂猿面临着严重的栖息地破碎化难题。要解决这一难题,就要恢复栖息地的连通,这就需要提升林地质量,甚至是让人类退让一些土地给自然。

盈江的人口并不少,淳朴的劳动人民想致富的愿望又再正当不过。在这样的前提下,做生态保护就是一件既要保障民生,又要保护自然的难事。要做到这一点,就必然需要极为精细化的监控,排出优先级,再进行针对性的保护。而以家群为最小单位进行长臂猿保护,就是必然的选择。

这些长臂猿中有许多家群生活在保护区之外的集体林中。要精细化保护它们,就需要尽可能多的数据。想要更多的数据,就需要更多的投入,无论是人还是钱,每多一点都会带来巨大的帮助。

在苏典乡驻扎着一支云山保护的队伍。他们也在进行长臂猿的调查和保护。除了肉身追踪长臂猿之外,保护人员还能安装红外相机进行调查。而给长臂猿安装红外相机,可能是大型哺乳动物研究领域中最为辛苦的了。为啥呢?因为要爬树。

志愿者阿土是一位退伍兵,他是云山保护的爬树专家。正是因为自幼喜欢爬树,练就了这个特长,他才被云山保护吸纳。结果他第一次上山就被安排了一场考验:“你先爬棵树试试,就这棵吧,有20多米吧。”

阿土剃着光头,穿着一双解放鞋,“噌噌噌”就上去了。那棵树的直径不到1米,在他接近树顶时,整棵树都剧烈晃动了起来。这个精瘦的汉子,腰上套着安全绳,绳环在树上吃着力,他两腿一支,形成了一个三角支撑。他就这么挂在树冠上,三下五除二,就给红外相机换完了电池和卡,然后再踩着树杈,一步步爬了下来。

在阿土加入之前,爬树的活儿,云山保护都是雇本地的傈僳族山民来做。为了便捷,也为了安全,大家在需要安装红外相机的大树上,都打上了大拇指那么粗的钢锥。那些锥子,都是拉马河村的村民骑着摩托飙车带上的山,然后再肩挑、背扛到的树下。

长期驻扎在苏典乡这个边境地区的,是几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小姑娘:学习生态相关专业的牛一彬和戚嘉儒,负责山里的科考;出身社会工作专业的晓璇,负责社区工作。每天早上,牛一彬和戚嘉儒会带队上山,安装、维护相机,并试图在数据中心找到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方法。而晓璇则泡在社区,推动大家参与保护活动。

傈僳族同胞们相信,他们不打长臂猿,就是对长臂猿最好的保护。这个说法当然没有错,但还不够。

架设在森林中的上百个红外相机告诉云山保护的这支小队伍,在苏典乡的栖息地中,有许多长臂猿不愿意穿越的“天堑”。这些阻碍,有的是或自然或人工导致的无树的林窗,没有长臂猿需要的林冠层,使得它们必须要绕好远的路才能通过;有的区域内,林下种植着人类的经济作物,使得林子的郁闭度不够,长臂猿穿过时不太方便。

怎么办?很简单,拉绳子。既然长臂猿要“天行”,那就在天上给它们建公路吧!在傈僳族同胞的帮助下,好些条2厘米粗的登山绳被挂在了林窗中间,大家满怀期望地在绳桥附近装上了红外相机,最终拍到了长臂猿过桥的画面。

除了这些“天堑”,长臂猿的森林还需要很多呵护。拉马河村旁有个梨树村,村里的妇女合作社被发动起来,带着云山保护的工作人员和志愿者一同上山,他们在林子里种植苗木,恢复因人类活动而退化的森林。在这个项目中,云山保护有一笔募捐而来的人工费,这本来是要发给参加种植的个人,然而梨树村的姐姐们拒绝了这种分配方式,她们要求把钱注入村里的公共基金。2022年末,因种树攒起来的钱被取了出来,建成了一条通往村落的供水管。清甜的山泉水因为长臂猿,被引进了每家每户。

在闲暇的时光里,村里人也会被云山保护的这几个小姑娘召集起来,一起看红外相机拍到的动物。“家咪呜呼呀!这是家咪呜呼呀!”傈僳语里的长臂猿,就是“家咪呜呼”。大家看着自己守护着的动物,都很兴奋。

另外一些数据则让大家有些忧愁。在拉马河村的山林里,云山保护的小队发现了两只独猿,都是雌性。它们没有配偶,每天会更加卖力地对着山谷鸣唱,希望能呼喊来对象;而在香柏河,“淡眉毛”家有两个儿子,但在当地能否找到媳妇儿,或未可知。这两个种群之间,直线距离不过十几公里,如果森林完整,对长臂猿来说,会是很容易逾越的。然而,村落、道路、农田,把一个个长臂猿小种群都给分割开了。

它们需要一条能够穿越重重“天堑”的林冠廊桥,这也是盈江的长臂猿守护者们正在尝试做的事情。这些人,有的从科研出发,有的从法律、法规入手,有的自上而下从政府层面争取政策的支持,有的自下而上逐渐感化社区以加入保护,而且更有本地人天然而然的喜欢与欣赏。面对耳边那些孤独的天行者歌声中的焦躁,这每一份力量都如此宝贵而紧要。

长臂猿是一类异常顽强又高寿的动物。在动物园里,它们能轻而易举地活过30岁。在如今的中国野外,这些天行者没有什么天敌,人类也不会刻意伤害,它们拥有悠长的时光。只是如果不解决栖息地破碎化的问题,对某些天行长臂猿来说,悠长的时光就会变成长久的孤独。

好在它们还有时间,我们还有机会。

▲向导密兴才带一行人上山找长臂猿时路过的“之”字斜坡

▲背着傈僳刀的余忠福。正是在余忠福这样的一线护林员的帮助下,范朋飞完成了艰辛的野外科研工作;余大叔背着的刀鞘里装着傈僳柴刀,这种刀走野林子开路非常好用;刀鞘是用竹篾编的,当地人喜欢用竹子制作各种用品,比如金竹制作的酒壶、竹篾编织的装饰带等等

▲傈僳族婚宴。女子穿起多彩的传统礼服,注意她们头上的彩色绒毛小球,那是这一支傈僳族最爱的装饰元素,在刀上也能看到

▲香柏村的周岁酒席。酒席设在村中心的大榕树广场,主人家的亲眷从其他村寨赶来赴宴,女人们穿着不同的民族服装,颇为喜庆

▲密兴才,他正在喝像粥一样的傈僳苞米酒

▲正在观测的张利祥。他头上的是监测天行长臂猿的摄像头,可以记录它们的行动轨迹

▲正在“唱歌”的天行长臂猿

杜英的果实。本地俗名叫“克地佬”,天行长臂猿的食物之一,果皮具有非常独特的微带辛辣的清香,苦扩散力强,搓去软软的皮,里面是糯糯的绿色果肉,可以说是酸甜口的牛油果,吃完剩下的果核可以用来穿成首饰

何以共存

图片引用自新加坡《海峡时报》(The Straits Times)

给豹子买一块牛排

猫盟的越野车上贴着大大的LOGO(标识),开着它去赶集,巧巧总感到有一些异样的眼光投来。有时候,老乡们看见她会转过头和同伴嘀咕;有时候,老乡们会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她,有种“原来是你啊!”的恍然大悟,巧巧有时候盯过去,对方就转了头。

这种感觉好久了,奇奇怪怪的,终于有一天,这位猫盟的年轻CEO实在忍不住,拉着“老豹子队”的叔叔们开聊。老豹子队,一支本地的巡护队,初创团队都是年龄在50岁以上的叔叔,猫盟和他们长期合作巡护山林,还给他们发劳务费。

叔叔们笑了:“哎呀,不就是那条路嘛。大家都说,猫盟不让咱们上省城。”

那条路,其实是用县道扩建的高速延长线,沟通和顺县城和省城,再通往首都。建好之后,去太原的路程可以从4小时缩短至2小时。那条原有的县道,刚好从猫盟和顺基地门口通过,那上面画着一只豹子。而在用几柜铁皮集装箱改成的建筑上,又画着一只斑斓的“大猫”,那就是华北豹——山西现存的顶级掠食者,是猫盟最重要,也是最初的研究和保护对象。

豹,最成功的“大猫”,其领地从非洲的最南端一直延伸到了亚洲的最东端。豹有着丰富的亚种分化,在中国就有东北豹、华北豹、印支豹等亚种。其中,华北豹仅在中国分布,还是分布在华北这种被中华先民深度开发的区域。好在,它们擅长利用山地环境,于是存续至今。要说“大猫”的亚种,中国的华南虎就遭遇了野外灭绝的惨剧。中国的华北豹,自然也必须面对来自人类的巨大威胁。而栖息地破碎化,就是“达摩克利斯之剑”中特别锋利的那一把。

那条公路,就可能加剧栖息地的破碎化。

它还没开修,旁边另一条高速的起建就用上了那条县道。猫盟和顺基地的夜晚自此不再宁静。铁皮集装箱不隔音,每晚都有重载大卡车经过,震得铁架床打颤。睡眠不好的人,可能会被惊醒,待到迷迷糊糊又快睡着了,下一辆大卡车又来了。人都如此受影响,更别提感官更灵敏、更为怕羞的野生动物了。

2019年,我去猫盟和顺基地住过几天。每天晚上,我们都会开着小汽车在路上夜巡。夜巡是一种调查野生动物物种丰富程度的方法,对自然爱好者来说是一种最好的娱乐。有许多动物,只在夜晚出没,因此只有晚上巡山时才能找到它们。那一个夏夜,我从汽车天窗探出脑袋,举着强光手电四处扫射,一路上找到了五六只狐狸,同样数量的狗獾,狍子更是数不胜数。

夜晚的赤狐,看着和白天不一样。黄白的手电光照过去是看不到红色的,反而因为夏毛稀疏而直接照到了皮肤,能看到暗色的花斑。它们往往是在路边被我们发现的,在被灯光锁定后,就一扭头往田地里钻,也不跑,只是快步地走;狗獾更是气定神闲,被人看到了从不逃跑,该过马路还是要过马路,主打一个从容;狍子在被灯光罩住后,会趴在地上不动,假装自己没被发现,试图以不变应万变,只是它的眼睛反射出的如灯泡一般的光暴露了自己,如果车辆继续靠近,它们才会扭头逃窜。

这都是在县道大马路两侧就能看到的。

夜巡时找动物,靠的就是它们眼睛里反射的光。假如灯光扫过,有一对儿“灯泡”,那就一定是脊椎动物;如果能扫到两只以上的“灯泡”簇成小小的一团,那可能是大个儿的蜘蛛;若是只看到了一只“灯泡”,那大概就的确是一只灯泡吧。

可等到大车多起来后,收获就差太多了。2022年,我再次开车夜巡,同样的路,逛了更长的时间,哪怕一只狐狸、一只狗獾都没有遇到。只有在拐进一车宽的无名小路后,才在山脚下遇到了一小群狍子。动物们,都被吓上了山。

这还不算。

我在基地的那几天,猫盟的驻站人员正好放归了一只小野猪。小家伙才几个月大,吃了几天基地里的糠,和人有些熟络了,大家害怕它彻底成了“宠物”,失去了对人的警惕,才决定趁它还小,赶紧找个野猪活动多的山沟放归。于是我们开着越野皮卡进了山。打开笼门后,它举着尾巴,一路嗅探着钻进了森林。

小野猪是从哪儿来的呢?当地警方从修路的工地上缴的。它差点进了锅,幸好遇到位喜欢大自然的正义工友匿名报了警,才被救了出来。

况且这还是修路过程中的短期影响。等到工程结束,山上的动物还可能会下来。而真正让猫盟害怕的是,这条高速公路会切开太行山,将华北豹最重要的栖息地一分为二。如果它们没有办法过马路,那两侧的种群就会被隔开,栖息地会陷入更加危险的破碎化。

所以,猫盟开始在社交媒体上持续发声,数次和当地政府还有施工方接洽,希望能让这条公路更生态,降低它对华北豹的负面影响。然而,不知道嚼舌头怎么嚼出了花,传出了说猫盟要阻止当地修路的风声,这才迎来了那么多侧目的怪异眼神。但是,这样的民生工程,十个猫盟也拦不住,更不会拦。

想要让这条高速公路更生态,就得有详尽的华北豹分布数据来帮忙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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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大昭自号“三北大猫”,是猫盟的创始人之一。但要论这支民间猫科动物保护队伍的渊源,他只是“二代目”。2008年,民间猫科动物保护工作者王卜平先生在网上发了张野生华北豹的照片,这张照片拍摄于晋中市榆次区的山林里。宋大昭震惊了,原来山西还有这样一种大型猫科动物。

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治多县委员会西部工作委员会于1992年自筹资金组织的一支武装打击藏羚羊盗猎的队伍。

王卜平先生是中国第一位民间猫科动物保护者,他本来是晋中市的一位民警。20世纪90年代,受“野牦牛队” 感召,曾前往可可西里做过保护工作。1998年,他回到了晋中,钻入林子找豹子。

为啥会到晋中的榆次区和和顺、左权、榆社三县一带找豹子呢?

一来,这里有豹,本地人和牛都知道;二来,太行山自平原地带插入山西,险峻的地形为华北豹提供了避难所,而到了晋中一带,山势开始变得和缓,更适宜这种“大猫”生活——没错,华北豹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陡峭的山峰,只是它可以在崇山峻岭里避难,它们最爱的还是平缓且猎物丰富的山地,在这里能更快生儿育女——这事有那么一丝丝反直觉,但合情合理。

一开始,王卜平先生是扛着摄像机上山找豹子的,一待就是好几天。山西的山里很冷,他也不管不顾,靠着一股倔劲儿猫在山上。当地人非常感佩,有好几位热心的乡亲上山给他送过被子。王卜平先生最终拍到了华北豹。

该事件是一起华南虎照造假事件。2007年10月3日,陕西省安康市镇坪县城关镇文彩村村民周正龙宣称,于该村神洲湾拍摄到濒危动物野生华南虎的照片。陕西省林业厅未严格核实真伪,即举行新闻发布会,公布该消息,并对周正龙发放奖励。但照片公布后,受到了许多质疑。11月,一网友称“华南虎”原型系自己家中的老虎年画,照片中老虎的真实性受到了更多质疑。但周正龙乃至陕西省林业厅相关官员坚持照片中的老虎为真,引发网民和民众的强烈质疑,并对政府的公信力产生怀疑。随后,陕西省监察机关责成公安机关经过两个多月的调查取证,从根本上推翻了周正龙拍摄活体野生华南虎真实性的基础。2008年6月29日,陕西省政府新闻办在西安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查核结果,确认周正龙所拍“华南虎照片”实为用老虎画拍摄的假虎照。

2007年,恰逢“周老虎拍华南虎事件” 爆发,一时间,舆论对那些上山找“大猫”的人有些不利。但王卜平先生毕竟不一样,他那些清晰、确切的画面,毫无疑义地说服了大家。2008年1月,王卜平先生成立了“三北猫科动物研究所”,自任所长,他在互联网上发布的信息感召了一众年轻人,宋大昭也在其列。本来就喜欢自然、热爱爬山的他,看到文章和图片后热血沸腾,马上报名成了志愿者。当年的“五一”,他就跟着王卜平先生上了山。

上山干什么?安装红外相机。那时,整个保护生物学界,正在经历着由这小小的拍摄设备所带来的技术革新。

一说到动物学研究或者生态保护,很多人的脑海会浮现出开着吉普车的持枪武装人员在大草原上巡逻的画面。画面中大概还有风吹过草丛所造出的“波浪”,一群大象悠闲穿过草原,几头长颈鹿围着一棵可怜的树在啃,而随着突然传来的一声狮子咆哮,斑马和羚羊开始成群狂奔。

可惜这样的画面在中国根本看不到。

不光是因为中国没有这些非洲的动物,更因为生态环境的大不同。除了西北的高原和东边的海洋以外,中国的生态热点区域几乎都是森林环境,树林茂密、山势陡峭,车根本开不上去,要进入其中找动物,只能步行。几千年来的狩猎活动,让这些山林里的动物从骨子里就很怕人,一听到风吹草动就会溜走。有这样的制约条件,我们很难直接看到要研究、保护的那些动物。

既然很难直接目击动物,那么该怎么办呢?传统上,我们需要找直接目击之外的间接证据。各种动物的脚印、刨痕都不同,甚至没吃完的东西所剩下的样子也不一样,再加上四处落下的屎和尿,找到了这些,我们就能确认在某个区域内是否有某种动物。而这些间接证据出现频率的高低,也会说明各种动物数量的多寡。

其中,最重要的间接证据,是动物的屎。没错,野外工作的动物学家都是“屎学家”。人类有Facebook,动物有Shitbook。每次和猫盟一起跑野外的时候,我们都会注意林间小道边每一块凸起的大石头,还有路口处最引人注目的那棵树,或是其他显眼的角落。这些地方,很有可能是动物的“社交角”,它们会在这样的地方喷射一片尿液、排出一坨屎——为啥要强调“一片”和“一坨”呢?如此排泄的目的其实不是排泄,而是用尿和屎来做标记,用味道来告诉其他动物——包括同类和异类——自己的存在。所以再用起尿和屎这样的工具,都会比较节俭。

而相比于尿,屎又更加重要。

因为尿容易干,不容易提取,只能凑上去闻个味儿;屎是固体,就算不新鲜了,也包含着许多信息。不同的动物,拉出来的屎大小迥异,形状不同。例如,野外猫科动物拉的屎,常常会在最后一坨上留下个旋转的尖儿,非常好认。即使是同种动物,吃了不同的食物,也会拉出不同的屎,这样我们就能通过它来推测它的主人吃了啥。例如,羚牛吃了草后拉的屎和家牛的类似,是一摊;吃了竹子后拉的屎特别成形,是麦丽素大小的一颗又一颗,颜色也像巧克力。那要是既吃了竹子,又吃了草呢?屎的颗粒会彼此粘在一起,看起来很像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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