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我不能在鸟兽身旁只是悲伤(出版书)》作者:花蚀【完结】 > 我不能在鸟兽身旁只是悲伤.txt

第 7 页

作者:花蚀 当前章节:154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56

豹子的屎极富特色,常常有个带旋儿的尖儿,这是典型的猫科动物的屎,又非常粗,可比得上人的。但更重要的,是其中的成分。

在野外,华北豹常捕猎狍子和野猪,它们会连皮带肉甚至包括骨头一起吞下,因此很多豹粪的外部有着密密麻麻的毛发,看起来像个毛球,掰开再一看,里面有骨头;而若是一头华北豹捕捉到了一头很大的猎物,能够吃好几顿,那么它们有时就会拉出没有毛也没有骨头的粪便,这能说明粪便的制造者这顿吃得很不错,吞了很多纯肉。

又假如,我们捡到了特别新鲜的豹子粪,那可是走了大运,一般都会尽快用酒精把屎泡起来,赶紧送到实验室。屎这个东西,滑过长长的肠道,会带下来许多上皮细胞,能提取出DNA。如果捡到了很多的新鲜粪便,那就能给这一片山林里所有的豹子做亲子鉴定。

但再好的间接证据,都需要好运气才能碰到。即使在动物不少的山上,巡个两三天山,也可能碰不到一坨豹子屎。所以,靠这些“工具”研究动物,效率还是太低了。有没有什么更便捷的方法呢?

用红外相机。

自从有了相机,人类就试图用这个工具来记录野生动物。但用传统的拍摄方法,总得有位摄影师站在相机后面操作才能拍到动物,这不是还得人先找到动物吗?20世纪初,美国《国家地理》杂志(National Geographic)旗下出了位天才摄影师——乔治·希拉斯三世(George Shiras III),他想到了用设置拉线陷阱的方式来启动快门拍摄动物的妙招,这可能就是触发式相机的“始祖”。

但无论是拉线相机,还是胶片相机,用起来都太麻烦了,这种技术一直没有发展起来,直到数码相机的出现,一切才有了转机。有人用红外触发的电子元件连上数码相机,自制出了最早的红外相机。经过快速迭代后,这种拍摄工具逐渐演化成了今天的样子:它有个防水的方盒子,装着红外触发器、补光灯和摄像头,颇像一个机器人的脑袋,一旦有温热的物体从它前面经过,红外触发器就会激活补光灯和摄像头,从而拍摄下相关的视频和画面。

有了这样的工具,研究人员就能把它装到山上的预定位置,守株待动物。

而到了2008年的那个时期,国产的红外相机已经出现,这种工具的使用成本开始大幅降低。王卜平先生就买了一批。但这批相机还是拿胶片相机改装的,一次只能拍摄36张,换胶片无比麻烦。但要论画质,直到10多年后,数码化的红外相机才赶上来——当然,数码相机的方便,也是胶片相机无法比拟的。

可怎么安装呢?老先生打过猎——在二三十年前的中国农村,大家多多少少都会打猎,这没什么新鲜的——他认得出山上的兽道,识别得了脚印,找得到动物的必经之地,例如路口、水边或是它们的“社交角”。

至此,找到合适的地点后安上红外相机,再设置好参数就成了。

哦,对了,安装完毕后,切记要像豹子一样四脚朝地,在红外相机前爬一遭,看看相机能否被触发,最好再看看拍出来的画面好不好看。要是不这样二次检查一下,相机若是无法工作,等你几个月、半年后再上山时,看到空空荡荡的存储卡,可就欲哭无泪了。

就在这一时期,宋大昭拜王卜平先生为师。一到假期,他就跟着师父上山安装、维护红外相机。而这些野外工作,为他日后更深入的研究和保护工作打下了基础。再回到城里之后,他又想起了自己在购物网站的工作经验,于是开始为三北猫科动物研究所更新博客,以吸引更多关注。渐渐地,“三北大猫”这个ID逐渐比“宋大昭”更有名。他也结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电子工程师、户外网站绿野网元老老蒋,他是最早和大昭结伴上山的搭档;本职是造直升机、业余热衷钻研鸟类拍摄的“黑鹳”;跟着北京师范大学保护生物学教授张立研究大型猫科动物的冯利民……这些人开始一起为华北豹挥洒汗水。

▲王卜平先生(右)带着宋大昭上山工作(图片由宋大昭提供)

王卜平先生拍到的华北豹

然而,一直有个阴影笼罩在这个民间研究所的头上:没钱。长期以来,维持运营的都是王卜平先生的资金。然而,一位把一辈子都献给了荒野的基层民警,又能有多少积蓄呢?自研究所成立以来,他其实没多少时间待在山西,人一直都在广东赚钱,维持家庭和保护工作的开销。在山西本地,其实还有几位一直跟着他的保护工作者,曾梦想着用生态保护糊口,但现实总是让人丧气。三北大猫、黑鹳、冯利民、老蒋等志愿者也为研究所的资金发愁,他们甚至想在北京开个咖啡厅来反哺保护工作。但转念一想,真要是开了店,就更没时间上山找豹子了,那可就违背了初心。

直到2011年。

2011年的第一场雪,来得好像早了一些。那年“十一”,三北大猫、黑鹳、冯利民、老蒋几人到河北的小五台山安装红外相机。他们筹划了一条需要耗时两天的穿越线路。出发前,天很蓝,太阳很夺目。等到上了山顶,突然就下起了小雪,落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返程时,已是第二天的晚上,大家都急切想回去。湿润又结了冰的石头,让登山靴的鞋底打起了滑,影响了下山的速度。

快到晚上12点,三北大猫还有一两公里就到达村里时,出事了。他一脚踩到一块平平的石板上,石板上有薄雪。有薄雪一滑脚,一滑脚身一歪,身一歪腿斜着踢了出去,别在了另一条小腿上,整个躯体的重量便压了下来,只听一声脆响,三北大猫的腿断了。

夜晚的山谷中传出一声吼叫,石头上的薄雪映出了一片冒着暗光的惨白。

听到不断的号叫后,还在山上的弟兄们赶紧聚了过来,发现了躺在地上的三北大猫。大家一合计,留了个人看住他,剩下的人到村中搬救兵。几个人心急火燎又心有余悸地冲下山,拍开了老乡家的门,拉了好些壮丁,拆下了个门板,上山把断腿者扛下了山。这时大猫看了眼表,凌晨3点多。

回北京后,大猫一度很乐观,就这胫骨断两半的小伤,他觉得休息两三个月就能好了,没想到,他在家一躺就是半年。这人啊,一闲着就会瞎想。他想着格子间里的工作,想着山上的红外相机,想着豹子,想着资金短缺的研究所……一通琢磨。一琢磨,还就想通了:要还是如此运营下去,研究所迟早得穷关门。而自己的本职工作,根本就是在浪费生命。人,总得为了些梦想活着吧?

腿伤一好,大猫就辞了职,决心全职做华北豹保护。

在这个阶段,他又认识了还在广告公司工作的生态摄影师明子,会打刀也会给动物做手术的设计师猫小昭,再加上黑鹳、冯利民、老蒋,老几位决定再成立一个组织,搞个专业保护机构。

2013年,猫盟正式成立,接棒三北猫科动物研究所。而成立之后有了更充足人力的猫盟,决心做好两件事:第一,把之前的红外相机监测系统做下来;第二,开始做社区工作,和当地人一起保护华北豹。

之前,三北大猫在山西装红外相机,是看到好的山沟、找到好的兽道后,就安一组碰碰运气,有很大的随意性。这就只能做定性分析,搞清楚某一地有什么。而为了让收集到的数据更科学,能分析出更多深层次的信息,冯利民为猫盟设计了新的调查方法:把项目地划成一个个“2公里×2公里”的方形小格子,格子的每一角都找合适的地方安装一台红外相机,以一种拉网的形式,系统调查太行山晋中段的华北豹分布情况。这就能够做定量分析了。

经过多年的努力,猫盟和当地基层政府、保护区合作,在和顺一带安装了600余台红外相机,终于织成了一张大网。每一年,这张大网都能“捕获”大约20T的电子影像材料。

而多年的监控,体现出了一种动态变化,为一些猜想提供了印证。

在王卜平先生刚开始用红外相机调查山西华北豹的时候,他特别喜欢榆次的山,不爱去和顺的山,因为榆次的豹明显更多。那时,他猜测是和顺正在沿着山脊线修防火道,扰动了栖息地,造成了两地之间的不均衡,这可能说明山区的大型工程对顶级掠食者的负面影响更大。

要证实或证伪这个猜想,拍脑门分析,或是随便找些证据写两笔都是不行的,这需要有系统的数据。

恰好就在2012年,榆次区的山林发了一场大火,接下来当地也开始组织修防火道,这就提供了丰富的对照样本。在猫盟拉网式调查后的数据中,体现出了明显的变化:和顺的华北豹逐渐多了起来,榆次的栖息地变空了。

2008年,一只公豹出现在了红外相机中,它被编号为“和顺M2”。“M”就是“male”,意为雄性。它面容很方,个头儿比一般的豹子明显大一截,看着很魁梧。没错,看起来都差不多的豹子,其实有着明显的个体差异。其中最重要的识别特征,就是那一身花斑——这花斑就和人类的指纹一样,每一只都不一样,尤其是身体侧面的花纹,比别处更好辨认。

一般在拿到红外相机拍摄到的影像素材后,研究者首先会进行一遍初筛,找出有动物的部分,然后按照物种分门别类。视频里的动物身体,往往是一闪而过的影子,而在照片里,就会成为模糊的一团。最好的素材,是动物在相机前慢慢走过,或是它们在观察相机,这种画面,研究者可以看清很多细节。最怕的是熊、豹这类力气大的猛兽,它们看到相机会过于好奇,一巴掌、一嘴巴,就把相机给弄坏了。而比这更让大家揪心的画面则是,有陌生人带着钢丝套或武器进山。

猫盟红外相机中的壮年公豹“M2”

在所有素材中,最重要的是华北豹的影像,它们会被挑出来一条一条进行识别,并确认个体编号。上山安装红外相机已经是很辛苦的工作,但更辛苦的是如此这般处理、分析数据——猫盟众人的一个个夜晚,都是在对着电脑处理素材、分析数据中度过的。这活儿折磨得大家眼睛都快瞎了。可如果不这么做,拍摄又有啥意义呢?

有了个体识别之后,针对华北豹的研究可以做得更细。研究人员可以通过“红外相机网络”确认某一片区域内有多少个体,其中哪些是“常住人口”,哪些是路过。假如有一只豹子能够长期被观察到,那么,我们甚至就能够为它立传,讲出它的故事。

M2的传奇,始于榆次的山林。

它于2008年被人类发现,随后没多久,这只豹子就迁徙到了和顺,那时它还满脸稚气。随后几年里,年轻的M2经历了一次次战斗,耳朵缺了、鼻子豁了,面色逐渐稳重。但就在这一时期,这片山中曾经最为强势的雄性M1消失了,M2成了唯一的王,它拥有了山中所有的雌豹。

没有人知道M2经历过怎样的战斗。

但数据显示,在它称王称霸的这些年中,和顺陆陆续续出现过八九只成年公豹,但都是短暂出现,马上消失,它们的结局,不是被M2干掉,就是被M2赶跑。而和M2共存的母豹,诞下过许多子嗣。它们从和顺这片太岳山脉连接太行山脉的连绵低山的安乐窝中出发,走向了未知的荒野。

M2似乎无所畏惧,直到2019年,它消失了,再也没有在红外相机中出现过。它可能享年12岁。在野外,大型猫科动物的雄性都是消耗品,高频的战斗让它们的寿命非常短暂。12岁,是破记录的高寿。

对猫盟来说,M2已经成了一位老友;对宋大昭来说,M2几乎是他共同坚守一片山林的灵魂伴侣。M2的霸权,它与子嗣的迁徙扩散,都能让我们感受到人类对这种顶级掠食者的影响。同时,这样一个强悍的“自由灵魂”,也值得我们钦佩。

山岗有巨石,风雨穿林间,一只豹子站在高处,俯瞰脚下大地和众生——这是M2给我们留下的画面。

--

说回社区工作。

对一个生态保护机构来说,要想在乡中立足,有两件事特别重要:第一,帮当地人解决问题,平事;第二,让他们参与到保护队伍中来。

晋中的民风极为淳朴,甚至连打猎这种事也显出一种敦厚。自从中国开始严控枪支弹药,拿着枪盗猎的事情就很少了,下钢丝套的多,都是主打一个趁动物不注意——啪,偷袭。但在和顺一带,近年曾出过一个猛人,扛着红缨枪,带着两三条狗上山打野猪。这种狩猎,透着一股浓浓的古意与憨直。

这片山林里的动物比较少被职业盗猎者侵犯,但这不意味着当地人不会上山打豹。而打豹的原因是——报复。

在和顺,养牛是一项基础产业。

位于群山中的上北舍、翟家庄等村庄,养了一万多头肉牛,它们每天都被放到山林中去吃草。每天下午,在猫盟和顺基地的门口,你都能看到一个个牛倌,赶着二三十头红棕色的肉牛回家。他们的手上,拿着一根一人多高的棍子,顶端有一个三指宽、小臂长的铁铲,当地人叫它“小铲铲”。一个熟练的牛倌,可以用“小铲铲”铲起地上的小石子,双手一挥,打中四五十米开外的牛,让它们别乱跑。

在传统的保护观念里,我们会认为放牧会破坏自然。但在华北豹的保护上,这个情况没有出现,更反直觉的是,牛群反而成了“大猫”的福利。

首先,这些散在山间的肉牛,会成为华北豹的潜在食物。一头健壮的大公豹,能够干掉一头大公牛——豹子甚至会用智慧来捕猎,猫盟就遇到过一头牛被豹子赶下悬崖摔死,然后再被吃掉的情况。

但牛群更为重要的作用是啃食灌木,用身体挤开路两旁的植被,让兽道变得更好走,让森林的郁闭度降低。在大型有蹄类野生动物相对稀缺的太行山区域,这些自由自在的牛,起到了“开路者”和“森林管理者”的作用。同一区域内,还有野猪能做到这一点,但野猪毕竟小一截,又不是冯巩,完全搭不上牛群。

这样对森林的“改造”,对华北豹来说特别有利,它们不喜欢过于茂密的森林。咱们转换一下身份,以豹子的视角看一看就明白了:太密的灌丛,不好钻啊!

于是,在山林里放养肉牛,华北豹可开心了。但问题是养牛户不开心了,豹子是要吃牛的。愤怒的人类,会在牛尸中拌上毒药,试图杀死来吃肉的豹子。这样的事情,出过好多起。

在王卜平先生刚开始做华北豹调查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个问题,甚至华北豹咬死的牛尸,都是这种“大猫”存在的证明。猫盟成立后,对几个养牛多的村子做了调查,询问了每年的损失和养牛户的想法。2014年,起源于香港嘉道理农场暨植物园的保护机构“嘉道理中国保育”派人到和顺同猫盟一起上山调查,进村访谈。在了解了情况后,大家一起在榆树坪村——后来的猫盟和顺基地就建在附近——村口的草坪上开了一个会。商量的结果是:嘉道理出钱,猫盟出人、出方案,给养牛户做补偿吧……

所有人都知道,保护生态是一件好事。但问题是,大自然是中性的,它带来了丰富的物产,带来了美,但同时也可能会带来损失,例如和顺的豹吃牛的情况。对当地的养牛户来说,让山上没有豹子,最能一劳永逸解决威胁,但这不是我们想要的;保护华北豹,给我们这些城市居民带来了荒野的浪漫,满足了情感,可当地人却承受了损失。为了维护社区对自然保护的支持,为了不让本地居民被我们守候的猛兽伤害,需要有人来进行弥补与奖励——这就是“生态补偿”的基本逻辑。

经过调查,猫盟发现和顺县一年内被华北豹咬死的牛有二三十头——相比于肉牛的总量,这个数字似乎并不大,但每一次相关事件的发生,都会给人留下恶劣的观感。既然数量不大,有了嘉道理支持的猫盟也赔得起。

进一步的调查发现,豹子咬死的大多都是小牛。市场上,一头牛崽子能卖2000多元。那么……打个折……赔1000元吧!这里又出现了一个反直觉的逻辑:在做生态补偿的时候,一定不能按市价全额赔偿野兽所造成的损失,因为一旦这么做,就一定有人故意把牲口弄死来索要赔偿——这不比把它好好养大来钱快多了?

可乡亲们对这个赔偿额度认可吗?很快,和顺县小南沟村就又发生了一起豹子咬死牛的惨剧。这小牛崽子的脖子上有四个血洞,明显是大型猫科动物咬住它的喉管所造成的致命伤。三北大猫和同事们找到了那家养牛户,再次介绍了“生态补偿”政策,然后一张张的,数出了10张红票子,就这样塞到了户主手中。

被豹子咬了这么多年的牛,头一次见到有钱拿,养牛户特别高兴。在农村,信息传递特别快,加上刚成立的老豹子队在帮忙宣传,很快和顺的乡间就全都知道了:那群在山里转悠了好几年,说是要保护华北豹,且看起来不像坏人的家伙,好像还真能给大家帮忙、解决问题。

后来猫盟付生态补偿款,都会打到对方的“新农合”账户上,这样更符合财务流程。然而,第一次,一张张被数出的现钞,带来了远比账户上多几个数字更大的冲击。就在那个瞬间,造就了猫盟在和顺的第一次声望高峰。

而同年发生的另一件大事就是——老豹子队成立了。

在和顺县城,有一家人民医院。杨晓东是这座医院的副院长兼骨科医生。这位杨大夫有个爱好,就是喜欢野生动物,他从小就梦想能开一个野生动物救护中心。自从猫盟开始在和顺活动后,他就和大家一拍即合。2015年,在他的张罗下,本地成立了一支巡护队。因为初期的主力队员,全都是五六十岁的老汉,所以巡护队才有了这样的命名。

齐千堂,1949年生人,老豹子队的创始成员,大家都叫他齐叔。

齐叔是远近闻名的手扶拖拉机飙车手。2022年夏天我去和顺的时候,他开着拖拉机,拉着后斗中的6个人,一路顺着狭窄的兽道,以每小时15公里的高速飙上了山。直到最后的沟口,实在通不了车,他才带着我们花了不到1小时的时间,“慢慢悠悠”地走上了山顶。

大家都说,齐叔现在爬山慢咯,远没有当年生猛了。但他还是守着自家附近的几座山头,没事就上山转转,看看有没有人下兽套,清点一下红外相机。等到要给相机换卡、换电池的时候,大家会看到齐叔拿出装喜糖的小铁盒,里面是一张张用纸包好的存储卡,纸上写明了这张卡里有几只豹子。

经过培训和几年的实践后,老豹子队成了和顺山林实际上的守护者。他们会和猫盟的探险队员和科学家们一起上山安装、维护红外相机,而借助于多年的狩猎经验,这些老农找的点位远比科学家们找的要准得多。

他们会守着红外相机网格,每个人看管一片山,定期去换电池、存储卡。当然,他们也会注意相机还在不在。要是相机没了,他们会找老乡问,偶尔拿了相机的本地人也没有坏心思,不过就是在野外看到了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就捡回家,有人去要也会很乐意给。一来二去,本地人也就不会捡相机了。

他们还会在当地宣传保护政策,管理生态补偿款的认定和发放——没有谁会比这些在当地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汉更能认出华北豹的牙印。是不是被豹子咬死的牛,看一眼便知,该怎么赔付也门儿清,他们说的话,当地人就是服气。

有了这支队伍,猫盟才算在和顺扎下了根。而在2015年,还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它的下一代话事人巧巧出现了。

--

巧巧,原名黄巧雯。那时她还在《户外探险》杂志社工作,受单位委托,巧巧采访了猫盟,写了篇稿子。自那时起,她就和三北大猫搭上了线。恰巧那时猫盟想扩大自己的影响力,也想储备一些北京的志愿者,于是就建了个群,名叫“010特遣队(Task Force 010)”。大家平常聊天、吹水,在周末会一起上山感受野外,有时候也一起维护红外相机。后来这个群里真出了好几位资深志愿者,例如我。

巧巧也加入了这个群,跟着猫盟跑了几次野外。一来二去,大家都比较符合对方的“胃口”,猫盟也需要补充一些新鲜的血液。于是,三北大猫、黑鹳找巧巧长谈了一次,想邀请她来猫盟工作。可没想到,姑娘想都没想就给拒绝了。

巧巧的确憧憬到自己喜爱的大自然中探险、工作,但她那时觉得,公益机构,尤其是猫盟这样的穷机构,大家都为爱发电,自己还年轻,要为现实拼一拼,她还有那么多想要的东西,她得去赚钱。

可尽管如此,这个姑娘依旧在帮猫盟做事。那时,她遇到了一个里程碑式的重要任务,需要解决一个困扰猫盟已久问题:缺钱。

直到这个阶段,猫盟都还是一支以中年男性为主体的队伍,他们可以是野外探险者,可以是专业登山者,可以是科研工作者,甚至可以是一呼百应的号召者,但自王卜平先生开始,这支队伍,就不会筹钱。

自2013年成立以来,猫盟依靠的是阿拉善生态基金会、嘉道理、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等机构的支持,这些大型保护组织有极强的融资能力,拿到钱之后会投给自己看好的保护项目,这种行为就好比是生态保护界的风险投资。同时,猫盟安装红外相机的技术,在业内首屈一指,他们时常能接到高校、研究机构、保护区的外包项目,这也能赚一些钱。除此之外,依靠天才设计师猫小昭的手艺,猫盟开发了一系列周边,卖得也不错。

这3项,算是这个阶段猫盟的主要收入来源。然而每年年底一结算,机构账上都不剩什么钱,想要扩张、多招人、多做一些保护项目就捉襟见肘,而像三北大猫这几位创始人,好几年都没领过工资。

而巧巧作为志愿者执行的第一个大项目,就是叫“给豹子买牛排”的公益募捐项目。

模仿豹子扒拉树的巧巧

啥叫“给豹子买牛排”呢?实际上就是猫盟扎根在和顺的生态补偿项目。和顺的肉牛出产了不少好牛排,既然被豹子吃了,那就让我们付钱给养牛户,买下肉给豹子吧!钱从哪儿来呢?请大家一起来资助猫盟!

在此之前,猫盟从没做过公众募捐,在这方面毫无想法和经验。2016年,长期资助猫盟的阿拉善提供了援助。阿拉善是个很特殊的保护机构,他们的主体是一群致力于生态保护的企业家。在扶持猫盟的这些年,阿拉善除了给钱之外,更重要的是派出一组导师为猫盟出谋划策、提供资源。在这些导师的指导和支援下,巧巧辅助三北大猫对接了腾讯公益,制作了“给豹子买牛排”的筹款页面。然后,整个机构就压上了自创建以来所有的人脉和资源,卖力吆喝。

刚开始,猫盟的大叔们其实对公众捐款不太抱希望,尤其是黑鹳,他总觉得保护华北豹这事和一般人距离太远,谁会愿意拿钱出来支援呢?但大家又都有些期待。筹款页面刚上线的时候,黑鹳正好在跑野外装相机,纵使山上的信号不好,他还是隔一会儿就拿出手机,看到有信号,就刷新捐款页面,结果他发现,数字噌噌往上涨。黑鹳惊呆了,啊?竟然真有人愿意捐款?

确实有人愿意。这个项目上线了79天,筹到了34万余元。这给了之前每次只能拿到几万、十几万元项目资助的大叔们许多震撼。

更为震撼的是巧巧。她不但惊讶于猫盟的项目如此受欢迎,更在阿拉善导师的指导下,第一次知道了公益机构受捐的款项,是可以拿出一部分来给工作人员发工资的,这不但合理、合法,还能让机构的运转更通畅。原来,做公益真的能养家糊口。筹款还没结束,巧巧就辞掉了上一份工作,正式加入了猫盟。

后来,猫盟对整个项目进行了复盘。“给豹子买牛排”项目为什么叫好又叫座?有两个方面原因:第一,2013年就成立的猫盟,长期以来好好做项目,也在好好介绍自己做的事情,因此在互联网上有比较大的影响力和相当不错的名声;第二,在2016年这个阶段,直接在互联网上向一般公众吆喝募捐的草根生态保护机构非常少,但公众对这样的项目又是渴求的。而受猫盟启发,有一批机构也开始在互联网上“吆喝”“叫卖”。

在这次筹款进行当中,猫盟也想通了一件事:公众筹款,不是向公众要钱,它的核心是创造一个让公众参与保护项目的渠道。因此,要让大家有参与感,筹款的流程不能在公众付了钱之后就结束,还得提供更多的“服务”,例如公示钱款的使用情况、后续的项目跟进进度,甚至是一些更为紧密的连接。

“公众筹款是给公众参与保护项目的渠道”,这成了猫盟筹款的核心策略。而这个核心策略,又影响了猫盟对待“99公益日”的态度。

腾讯“99公益日”是中国公益圈一年一度的节日。每年的9月9日前后,腾讯公益就会上线一大批筹款活动,带着许多企业为各个保护项目配资,只要公众捐一元,企业也配捐一元或多元。在这样的捐款机制的鼓励下,许多保护机构都会在这一天大力呼吁。2017年,猫盟分别发起了三个众筹项目:“修复荒野,带豹回家”项目,呼吁对北京周边华北豹栖息地的保护;在“99公益日”上线的“云养身边的华北豹”项目,以及配合山西中心发起的“众筹一座人豹安居城”项目——聚焦于人豹共处的社区工程。3个项目,共为猫盟筹集了200余万元人民币。2018年,猫盟又上线了“关爱母豹,守住豹的家”项目,旨在呼吁大家关注雌性华北豹的家域。

但是在2019年,猫盟退出了这项盛会。一方面,他们认为自己触达企业的能力不强,很难找到合适的配捐单位;另一方面,那几年有大量公益项目潮水般涌入“99公益日”,在这样急切的大环境中,能否让捐款者准确感知保护项目的逻辑和作用,让大家真正参与进来,猫盟并不是很自信。

与之相对的是,猫盟采取了寻找“月捐人”的策略。所谓“月捐”,就是号召自己的支持者按月提供资金帮助。一个成熟的机构,需要时常给捐款者足够的信息,甚至将捐款者发展成志愿者,带领他们进入保护项目,这才有可能促使大家长期、定量、小额捐款。

在多年的积累下,截至2023年底,猫盟已经有了约6000位月捐人。机构拿了钱,反馈给大家的除了保护行动,还有长期的信息更新。除此之外,他们还组建了线上社区,有大约1500位最热心的月捐人加入了聊天群,日常会和猫盟的众人讨论保护问题。2021年,猫盟带着保护成果全中国跑,去了上海、广州、成都和南京,在线下给月捐人们汇报工作。4场活动加起来,线下就来了500多名月捐人。

在和月捐人沟通时,猫盟不是单向地传递信息,他们也在观察。在这个群体中,机构发现了更多优秀的志愿者,这个过程,远比2015年的“010特遣队”群高效、定向许多。

到了2022年,猫盟又重回“99公益日”。此次回归是月捐人推动的。在他们缺席的这几年,总会有月捐人来问:为什么猫盟不参加了呢?不说别的,这也是个宣传保护的好机会呀!猫盟也发现,更为日常的月捐活动是很好,月捐人社群的维护特别重要,但确实也要有一些里程碑式的大型募捐活动,来聚集大家的力量,短期内共同完成一个保护目标。于是,猫盟又重新上线了“50万守护太行50豹”“清山清套,为豹巡山”等若干项目。

这些和公众直接接触的工作,都是巧巧在统筹。

东北、华北北部、西北地区。

自“给豹子买牛排”项目开始,再到发展出稳定的月捐人群体,资金终于不再是猫盟发展的最大问题,他们终于可以放开拳脚,吸收新的血液,把保护项目铺开,关注到全中国的13种猫科动物:在西北拍雪豹、猞猁、荒漠猫、兔狲、亚洲野猫,到西南找云豹、金猫、云猫、丛林猫,去东北研究老虎,当然也不能忘了全国都有的豹猫。至此,猫盟真正成了中国猫科动物保护联盟,而不只是局限在三北地区 的豹上。

2018年,在公众的支持下,猫盟和顺基地落成。这里的第一任总管,就是我们前面说过的陈月龙。

2019年,三北大猫退出了猫盟的日常管理工作,他认为自己的知识结构已经跟不上现在的互联网时代,需要让年轻人来带领机构的发展。于是巧巧成了猫盟CEO。当然,要我说,三北大猫放弃日常管理,是因为他更想爬山,去做野外的探险、科研工作,于是就把日常的“锅”甩给了巧巧。

也就是在这个阶段,猫盟撞上了那条修到民间华北豹保护事业出发点的路。

--

如何让这条路对生态的影响降到最低?猫盟回到了自己最擅长的数据上。他们需要用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来说明问题,并找到共存的方法。

首先,猫盟得证明道路两侧有豹子,而且豹子会过马路。升级的县道有28公里,横穿山西铁桥山省级自然保护区。道路两侧会有多少只豹?自2019年初至2020年底,猫盟在这一区域内的红外相机,记录到了8只雌性华北豹在道路两侧活动,这说明了它们会过马路。更为可贵的是,这8只个体都在参与繁殖。这说明,原有的6米双车道、不封闭、低流量公路对华北豹栖息地的影响并不算大,原有道路并没有造成两侧栖息地的割裂。

而到了2020年10月,临近的高速开工,县道车流量显著增大,猫盟在道路两侧记录到的豹子数量和出现频次显著降低,每台红外相机的华北豹年平均拍摄次数从3.5次/台降低到了2.6次/台,并且道路附近的豹子日间活动时长显著降低。这说明车流量的增大,会明显改变栖息地,产生破碎化。

一旦这条县道扩展成更宽阔的高速公路,并完全封闭起来,那就会让华北豹完全无法逾越,更别提比它们小的动物了。猫盟曾幻想过,最好的情况是不要将道路升级成封闭的高速公路,但这不太可能。那么就只有一种方式可以解决问题了:建立生态廊道。

山西省晋中市和顺县华北豹种群在西部林区的分布示意(图片由猫盟绘制、提供)

生态廊道要实现的,是通过建设人工的兽道,或是恢复原有自然环境,让两块被人工分割开的栖息地重新连接在一起,使得两侧的生物能够保持沟通。最理想的情况下,一条高速公路完全建在隧道中,那就对周围的山林几乎没有影响,这样当地的栖息地就不会破碎化。但这种方案显然需要很多钱,多到所有方面都无法接受。那想要少花钱该怎么做?在动物最愿意过马路的地方修廊道。

如何选择生态廊道的位置,需要数据来证明。这恰好就是猫盟擅长的。2021年10月起,猫盟和北京大学野生动物生态与保护科研团队共同开展了和顺县全县域的栖息地调查,通过数据建模分析华北豹对栖息地的利用率。对重叠县道的路线一分析,就发现了最适合修建生态廊道的位置。2022年6月,猫盟提交了《关于和顺县X337公路升级改造工程中华北豹通道建设的建议》,提出了8—10处适合建生态廊道的位置。

豹子愿意在什么地方过马路?以猫盟选择的城家庄村与铁桥村之间的生态廊道建设地为例:这里的道路离两侧森林的距离只有不到100米,非常近;离两侧的村庄距离都在1000米以上,又非常远,且没有农田;这里还有一条小河,可供包括华北豹在内的各种动物饮用。这就是一处理想选址,猫盟建议在此建设两座涵洞。用作生态廊道的涵洞,不能只是一个水泥洞而已,需要尽可能减少人类的痕迹,让它更生态。这就需要在洞口附近恢复林地,除了种乔木,还需要种沙棘、黄刺玫这样的灌木,便于动物藏身。

除了下穿的涵洞,猫盟还建议在京上村外建一座60米宽的大桥,横跨道路,桥上覆土,也种上乔木、灌木。这样的结构,相当于在公路上方压了一座长满森林的山。有些动物,会害怕阴暗的地下,那么这样的上层通道,就能弥补涵洞的不足。这种生态廊道在许多国家都有建设,例如新加坡城区通往动物园所在的高速公路上,就有一座异常显眼、全是绿色的桥梁。它还有一个附加的好处:显眼。这样一座反直觉、专门给动物走的生态大桥,无异于丰碑一样的存在,能够彰显所在地政府和人民对生态保护的决心。(也就是Eco Link@BKE,不慌,在本章的开篇你们已经见过了。)

自“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国异常重视虎、豹这样的顶级掠食者。

在和顺这片华北豹最好的栖息地中修建一条割开栖息地的路,必然需要考虑生态代价。而要兼得民生经济和生态,就必须在生态廊道上做投入。而要投入高效,就得有研究团队和专业机构的介入。主动提供生态方案的猫盟,其实是在帮助政府和施工方节约成本,并提升投资的效率。而这恰恰就是科学之于保护的意义:真实的一线数据、得当的分析方法、从理论和现实的交融处找到合理的思路,才能真正带来正确又高效的保护。

在未来,人类究竟会给华北豹带来些什么?我们拭目以待。

▲猫盟和顺基地极具识别度的集装箱

▲2019年3月,一次支援老挝的生态保护行动的启动仪式在西双版纳勐腊县磨憨镇的一座快捷酒店大堂中举办,宋大昭(右)将红外相机交给老挝同志,双方各自看向两侧正在拍照的同伴,所以没有拍成都露脸的合影,而后来的考察故事,前文的陈月龙已经给我们讲过了

▲2008年,宋大昭跟随王卜平先生用红外相机拍摄到了最早一批华北豹影像,照片中“神龙见尾不见首”的,就是传奇的M2

▲暮年公豹M2出现在这张照片上之后2个月,它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在猫盟的红外相机中(本张照片拍摄于2019年4月)

▲豹子的脚印标本

▲脑花一样的羚牛屎

▲巧巧在向当地人宣传生态保护政策

▲华北豹食牛——这两张照片(左页及上图)都是王卜平先生安装的最早那一批红外相机所拍摄的,在他们调查华北豹之初,人和豹的矛盾就已存在

▲和顺的山。这种需要手脚并用的地方其实不多,这条兽道上多有厚厚的腐殖质,踩起来非常软

保护华北豹,大家依旧会努力

不要预设盗猎者就一定是坏人

王春丽小时候从来没想过会走上生态保护这条路。

考大学时,她报了个政法大学,结果没录上,调剂到了昆明的西南林业大学,读了一个“野生动物与自然保护区管理”专业。专业名老长,也不知道是干啥的。当时家里人还在问,学这个专业回来了是不是要去养猪?那就可以给猪接生了!

去了大学后,前两年上的是一些技术理论课,那时王春丽对这个专业还没什么感觉,直到第一次去爬山。她是一个平原来的孩子,老家在河南,她就没爬过山。第一次爬山,去的是昆明的西山,爬一半就爬不动了,在半山腰上,她打死也上不去。最后没办法,被同班的男同学给拽上去了。

但没过多久,王春丽就感受到了上山的乐趣。那是在大三的时候,他们做生态学和鸟类学的实习,来到了楚雄紫溪山省级自然保护区做鸟类调查。那是这姑娘第一次在山顶上看到漂亮的星空,早上起来,她身边是百鸟齐鸣,一群一群的鸟,飞起来像浪一样。

那一次,王春丽他们遇到了一只被车碾伤的松鼠。班上有一个广西的女孩子因为它还哭了。后来,这些学生给保护区提了好多意见,希望能让车辆在山路上减减速,减少伤害野生动物的“路杀现象”。那是王春丽第一次对自然有认知,她很开心,看到了很多以前看不到的景象,她觉得自己好像还挺喜欢在野外待着的。

但即便是那个时候,王春丽也没有想过要从事和自然相关的职业,她还想在考研时转下专业,去读一个法律硕士什么的。她报了很多考研的培训班,因为是非法律专业,复习真是好辛苦,专业书那么厚,又那么多。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对考法律硕士没有信心,临报考前,王春丽鬼使神差地放弃了法律硕士,申报了“自然保护区学(自然保护区管理方向)”专业。那个时候,离考试只剩个十天半个月了,专业课方面,她完全没有复习。

但她还是顺利考上了东北林业大学的野生动物与自然保护地学院。东北林业大学是中国自然保护的一座高峰,在中国,开设野生动物保护相关专业的院校很少,单独为它建学院,研究保护地的建立、运营,则更为罕见。更何况,中国的野生动物保护与管理学科可以说是由马建章院士一手建立起来的,学科名字中的“与管理”可大有讲究。读研之后,王春丽开始做“社区共管方向”的一些课题。这个方向研究的是共存: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原始生产模式无法延续时,社区该怎么生存下去?

直到这个时候,王春丽才开始真正喜欢上这个专业。

在以前,把一块地圈出来,严格排除人为干扰,这就算是自然保护了。但现实不能这样,在中国,除了少数几个保护区之外,其他地方都有很多人,他们需要在那里生活。不可能把人赶出保护区,就必须让人想办法和自然共存,让保护区里面的老百姓也能生活得很好。

即环保民间组织,它在西方被称为环境非政府组织(Environmental Non-Government Organization)。它通常被定义为“不以营利为目的,从事环保活动,以环境保护为主旨,不具有直接或间接的行政权力,为社会提供环境公益性或互益性服务的民间组织”。

在这个过程中,王春丽意识到有一些问题、一些矛盾,需要去探索解决的途径。她觉得这个过程其乐无穷。在读研的时候,这个姑娘感觉自己不是做学术的料,不喜欢写文章,肯定不能读博。而作为一个河南孩子,考了一辈子试,自然也不想再去考公务员了。在学校的那几年,她参加过很多环保NGO 的志愿工作,于是就想往这个方向试一试。最终,王春丽加入了桃花源生态保护基金会(简称“桃花源”),正式踏入了自然保护的行业当中。

正在做社区访谈的王春丽

--

参加工作之后,她就去了向海。

向海是吉林向海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简称,位于黑龙江、吉林和内蒙古的交界处,科尔沁草原的东部边缘。这是一片沼泽湿地,在这里,你能看到一望无际的草场,有一些大小湖泊点缀其间,那种小湖,东北话叫“水泡子”。

一到夏天,大量的候鸟飞来繁殖,稍有扰动,就从水泡子里飞起来,遮天蔽日;这里也有树,树林里有不少蒙古黄榆。这是一种不会长很高,但是树冠非常大的小树。在夏天,蒙古黄榆的树叶遮蔽阳光能带来清凉。到了秋天,叶子就都变黄了,黄澄澄的,非常好看;而在草场的边缘,又有一些沙丘。

总而言之,这是一片多样的地貌——只是缺少高山,其实向海最高的山都不能称为山,只有100多米高,开车就能上去。当地的巡护人员,都开着车到处巡视。但别以为开车就觉得轻松,保护区里路不好,特别颠。保护区里曾有位工作人员,就颠断了尾椎骨。

一种混合林地的草地生态系统,其特征是草多、树少,树木的间距大,树冠层不至密闭,因此有足够的光线到达地面,可以供应完整草本植物层。

以前,王春丽很憧憬电视里看到的非洲。来了向海,她觉得这里就有些像非洲的稀树草原 ,但相比起来要湿润得多,大概也是因为湿润,才会显得秀丽。更重要的是,非洲草原上跑的是狮子、长颈鹿、斑马,而向海最重要的动物是秀丽的丹顶鹤。丹顶鹤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曾经差点就成了中国的国鸟。它们是一种候鸟,每年夏天会飞到东北繁殖,在这里生儿育女。因此,如果东北的湿地得不到保障,这种祥瑞之鸟,就会陷于危险的境地。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