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洲震荡
民工再次发现器物坑,陈显丹夜赴成都报告,张文彦广汉受阻雨中负伤。发掘前的不祥征兆,一件玉器不翼而飞,电闪雷鸣中的紧急搜寻,一个难解的珍宝丢失之谜。古蜀国王“宝座”出土,辉煌的发掘成果,举世无双的奇迹。三星堆硝烟再度升腾,省、县双方战事骤起,焦头烂额的陈德安在烽火中来往穿行。随着珍宝暂时的安息,新的战事又即将来临。
二号坑再现人寰
就在陈德安押运一号祭祀坑的出土文物回成都之时,砖厂的副厂长又来到考古队驻地,对留守负责的陈显丹道:“陈老师,听说你们把县里战败了,又把东西弄走了,这会儿该给我们找个地方挖点土了吧。”
“这满地都是珍贵文物,你要我上哪儿给你找地方呵?”陈显丹有些不耐烦地道。
“哎,陈老师,这可是你们许下的愿呵?东西挖出来又弄走了,你们心里舒服了,我们这几十口子人家有父母老小,还要等着把砖烧出来换钱吃饭哪!”对方的脸随之沉下来,有些生硬地道。
陈显丹听罢,微微一笑道:“这个嘛,我们是许过愿,可现在也实在是有些为难呵,选在哪里都没有把握,谁知道地下到底埋没埋东西呵!”
“那好吧,你们既然没有把握就不要出面选了,还是我们自己来吧。这家门口的事我们确实比你们知道得多一些。”副厂长显然有些恼怒地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事实上,就在一号坑的发掘刚刚结束时,这位副厂长就前来找过“二陈”,一边抱怨地里挖出了好东西,害得他们每天派人参加发掘,土没得地方挖,砖也烧不成。同时要求再给找个地方继续挖土,以把最后一窑砖坯装满。由于当时对出土文物的去向仍不明确,县里施加的压力很大,“二陈”的精神状态很糟糕,就推托等过一段时间,等这批文物有了明确的说法之后再给找地方取土。这位副厂长想着当初“二陈”说过的话,听说文物已被拉到了成都,便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提出了这个要求。想不到陈显丹竟做出一副为难状,让这位正处于焦虑之中的副厂长大感恼火,遂提出自己要亲自动手的说法。
陈显丹见状,心想说什么也不能让这帮带枪的乞丐随意在遗址内横刨竖挖,那样破坏性会更大,还是再给他找个地方吧。想到这里,打着哈哈对副厂长说道:“先别忙着挖土,你给我找几个参加发掘的民工,先把挖过的那个坑上面的棚子、篱笆墙给我拆了,再把坑填平了,然后我去给你们选地方。”
副厂长自然也不想把事情搞僵,遂痛快地答应着,回到驻地找来了十几个民工,仅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就“嘁里咔嚓”把陈显丹要求的一切做完了。陈显丹按照事先的承诺,在一号坑周边选了几块荒地,让砖厂分别在这几个点的小范围内取土制坯。
8月14日下午,砖厂民工杨永成、温立元两人负责在陈显丹划出的位于一号坑东南约三十米处取土。当挖到距地表约1.4米深时,杨永成一锄头劈下去,随着“砰”的一声闷响,杨的手掌与双臂被震得发麻。
“唉,狗日的,啥子东西这么硬?!”杨永成不解地自问着。
身边的温立元将头伸过来看了看杨永成刨的位置道:“是不是又碰到铜宝贝了?”
杨永成微微一笑道:“哪会这么巧,这样的好事能让咱碰到,要是真的挖出了铜人,报告考古队的陈老师,可以得到200元钱奖金呵,上次挖的那个坑,铜罐和陈历钊他们就得了钱。”
“这我知道,他们三个人分了200元,现在就咱俩,要是真挖出来,每人可得100元,比他们得的还要多哪!”杨永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那就快挖下去看,说不定老天爷真的开眼,好事就让我们给碰上了呢!”温立元说着,扬起锄头,用足了力“嗨”的一声向下劈去。随着“咔砰”一声脆响,一个如真人头般大小的青铜人面像被刨了出来。见此情形,温、杨两人先是“啊”了一声,接着瞪大了眼睛俯视脚下的土坑。只见刨出的那个青铜人面像,眼睛、鼻孔都清晰可见,整个面部花花绿绿的似乎涂了颜色。在青铜人面像之下,有一个硕大的筒状的青铜器也露出了边沿。在其旁边,另有几件青铜器也隐约可辨,只是被泥土埋得太深,一时无法弄清它们的大小形制。
“哎呀,真的是个宝贝窝子呵,快向陈老师报告吧,晚了这奖金可就没咱们的份了!”温立元满脸激动地提醒着。
杨永成望望四周,见不远处有几帮砖厂民工正在取土,遂满脸严肃神秘地悄悄对温立元说道:“别吭声,你在这里看着,我去报告陈老师。”说罢转身欲走。
“慢着!”温立元用狐疑的眼光在杨永成的脸上来回打量了一下,冷冷地道,“凭什么我在这里看着,你去报告?你为何不在这里看着,让我去报告?我可告诉你,这堆东西是咱俩一起弄出来的,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想吃独食可是没门呵!”
杨永成一看温立元显露出的有些陌生和吓人的表情,知道他是挂念着那200元奖金的事,怕自己独吞,故不愿在此留守。杨永成沉默了一会儿,心想,既然你不愿意留下,那也不可能让你一人去报告,我留在这里,谁知道你在报告时怎么说,如果将我撇开了怎么办,那我不就成了被屈死的无名之鬼了?想到这里,故作轻松和满不在乎地说道:“嗨,谁去都无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其实你去也可以,不过呢,我留在这里也没大用,还是先把这些东西埋起来,咱俩一块去报告吧。”
“这还差不多,就按你的办。”温立元的表情顿时春暖花开,迅速将出土的器物埋好。两人收起工具,争先恐后地跳出坑外,向考古队驻地跑去。
2003年春天,敖天照(右)向作者述说二号坑被发现的往事
2003年4月,赵殿增(右)向作者讲述当年的难忘经历
此时已是下午六点多钟,尽管太阳仍在西方不愿退却地照耀着大地,依旧故我地灼烤着稻田和在稻田里劳作的百姓,但考古队员们因这几天没有在田野发掘,便按照城市的惯例已经吃罢晚饭。陈显丹在自己的宿舍刚拿起一本书没翻两页,就见杨永成与温立元如同两个被体坛巨星贝利或马拉多纳踢起的足球,“咣、咣”两声射进门来。陈显丹惊得猛地站起来,手中的书差点落地。未等陈显丹回过神来,杨永成首先开口道:“陈……陈老师,告……告诉你,我们又挖出宝贝来了,是铜人头,鼻子和眼还化了妆,粉红色的,快去看看吧!”
“真的,什么样的人头像?”陈显丹又惊又喜又有些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望着对方询问道。
杨永成与温立元此前都参加过一号祭祀坑的发掘,对埋藏的器物比较熟悉,于是简明、扼要又形象地向陈显丹做了说明与解释。
“走,那快去看看,快去!”陈显丹听罢,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转身就向外跑。待来到门口,又转身朝其他几间宿舍大声喊道:“大家快走,又发现东西了,快去看看!”
其他人听到喊声,迅速蹿出宿舍,见陈显丹已随杨永成跑远,也跟着“呼呼隆隆”地向外跑去。
现场很快勘察完毕,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与一号祭祀坑类似的器物埋藏坑。从显露出的信息和迹象看,里面埋藏的东西不会比一号祭祀坑少。面对这一突发事件,陈显丹极其冷静、理智地当场做出决定,下令将已暴露出的坑口立即回填。填到预定程度后,在最上层做出几个不同的标记,以防有人在暗中捣鬼,偷偷发掘盗宝。老考古队员戴福森率领川大学生朱章义、刘永泽与几名技工在坑边看守,严防不法分子的破坏活动。陈显丹则与川大学生张文彦,以及在修复组工作的敖天照之女敖金蓉共同骑自行车赴广汉。到达广汉后,陈显丹转乘汽车赴成都向省考古研究所赵殿增汇报,留在广汉的张文彦与敖金蓉,首先找到老文物干部敖天照,然后又会同广汉县文化局的袁局长,一起找县领导报告。
敖天照带领张文彦等一行人先到县政府找副县长陈治山未果,县长亦不在院内,只好转身往县委那边疾走,希望能找到个有身份的领导报告。遗憾的是县委的主要领导也不知去向,几个人立在大院内顿感茫然。
“这咋办?”张文彦焦急地问敖、袁两人。
“别着急,估计不会走远,就在城里,咱们先回去休息一下,过一会儿再来看看。”袁局长说着,带领几人向外走去。刚离开大院不远,袁局长眼睛一亮,惊喜地喊道:“唉,快看,叶书记的车!”
众人随声向前望去,只见一辆灰黑色高级轿车拉着短笛疾驶而来,眼看就要与几人擦身而过,袁局长冒着被轿车撞倒碾死的危险,一个箭步跳到路中间,迅速扬起右手,嘴里发出“嗨!”的一声喊。近在咫尺的司机见此情景,弄不清出了什么大事,迅速来了个紧急刹车,随着“吱——”的一声尖厉的鸣响,轿车的屁股在强大的惯性中翘了两下才猛地停下。此时太阳早已落山,天色变得灰暗起来,轿车司机疾速打开车窗,极其恼怒地冲外面的几个人高声呵斥道:“你们他妈的想造反呵!”但很快看到是袁局长站在车旁,便停住骂,粗声粗气地问道:“老袁,出了什么事?”
袁局长急忙躬身俯在车窗前,说道:“我们有急事找叶书记汇报。”
县委书记叶文志坐在车中,不紧不慢地问道:“谁呵,什么事这么急呵?”
“叶书记,刚才三星堆考古队的小张跑来说,他们又发现了一个坑,里头有很多青铜器物,想马上挖,需要派警力保卫。”袁局长小心谨慎又简明扼要地汇报着,顺手把张文彦拉到轿车的窗口前以示介绍。
叶文志抬起下颌,翻了翻眼皮,不大的眼珠滴溜溜转了几下,突然火气十足地对张文彦道:“你们想挖就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管不了这个事!”说罢,又从牙缝里蹦出一个重重的“走”字,车窗“哗”的一声落下。轿车箭一样向前驰去,车轮卷起的大片尘土“呼”地喷射到三人的脸上与身上。几人于惊慌之中情不自禁地打了个趔趄,接着又纷纷伸手抹起了脸上的灰尘。
“呸,领导就这水平,啥玩意儿呀!”张文彦弓腰耷背,一边用手抠抹着灌入脖领中的尘土,一边全身不爽地发着牢骚。敖天照闻听脸色大变,急忙伸手将张文彦的嘴巴捂住。袁局长则面色发黑,极其严肃地对张文彦警告道:“要是前几年,你就是地地道道、不折不扣的现行反革命分子了。在我们广汉,叶书记是受到崇高尊敬的,以后可千万不要这样没深没浅地信口开河了。”张文彦看到对方那既真诚又胆战心惊的模样,苦笑了一下,忙改口道:“好吧,是我的不对,我罪该万死,应该砸烂我的狗头。下次再见面,我一定喊叶书记万岁就是了。”“不喊也可以,但必须尊重领导嘛!”袁局长谆谆教导着,张文彦点头称是。
既然县委书记绝尘而去,再也不管“这个事”了,三人一合计,决定直接去找公安局局长黎登江,请他出面派出警力保护。此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几个人借着路边昏暗惨淡的灯光,摸到了黎局长的家中并向对方做了汇报。
“向县委、县政府汇报了没有?”黎局长问道。
“刚才向县委叶书记汇报了,他可能对省考古所跟我们争三星堆出土的那批东西有想法,对这件事没有明确做什么指示,只说想挖就挖,爱咋弄咋弄吧。”袁局长说。
“想挖就挖,爱咋弄咋弄?”黎局长吃惊地望着面前的几个人,似在证实,又像在自问。
“是呵,在路上说的,扔下这句话就走了。”袁局长见对方为此发愣,遂进一步解释道。
黎登江点了点头,似从迷惑中回过神来,一脸严肃又不乏亲切地对袁局长和敖天照等人说:“如果真像你们说的那样,这不是已经有了非常明确的指示了吗?既然叶书记已明确暗示不能挖,那这个警力也就不能派了。依我看,还是按叶书记的重要指示办,让他们考古队爱怎么弄就怎么弄去吧,我们就不要去管了。”
“那,那,这挖还是不挖,到底该咋办……”袁局长左右为难地皱了下眉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其他几个人诉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敖天照望着面前的情形,想起叶文志的态度,知道此事不是想象的那样容易,至少今天晚上是什么事也办不成了。于是他对袁局长与张文彦道:“天不早了,这个事明天再说,咱们先回去休息吧。”
“也好。”袁局长借坡下驴地说着,与黎登江打罢招呼,几个人走出门来。
心情沮丧的袁局长回家休息去了。敖天照把张文彦领到自己家中继续商量对策,但一时又想不出一个能够操作的锦囊妙计。眼看已到了晚上十点,张文彦对敖天照说道:“敖老师,今晚上的讨论就到这里吧,我要回三星堆去,现在工地上人员不多,又没有警力保护,存在着很大的隐患,万一出个什么事,地下文物有个三长两短,那就不得了。现在我必须尽快赶回去,在工地上,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和安全呵。”
二号坑出土的金面青铜人头像(平顶)
二号坑出土的金面青铜人头像(圆顶)
“天这么晚了,这黑灯瞎火的,你怎么回得去?还是留在我家住一晚上,明天再回去吧。”敖天照劝说着。
“再晚也要回去,不回去我心中总感到不安。”张文彦态度坚定地说。
此时,一阵雷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轰轰隆隆的余音似在提醒着屋内的每一个人,天气已经骤变了。
“你听听,天马上就要下雨了,这咋还能回得去,还是留下吧。”敖天照仍旧不放心地劝说着。
“就是下刀子也得回去,敖老师您就不要再劝了,我这就走。”说罢,转身向门外走去。
敖天照见自己的劝说已无能为力,灵机一动,提出让自己的儿子敖兴全与女儿敖金蓉陪同张文彦一道回工地,这样相互有个照应,自己也放心。张文彦推辞不过,只好答应。
三人走出敖家大门,骑上自行车向三星堆方向进发。一出广汉县城,只见天空乌云密布,黑锅一样向大地扣压下来。夜色苍茫,伸手不见五指。在一条狭窄的土路上,三人依靠敖兴全手中一个并不太明亮的手电照明,一路颠簸向前。大约接近南兴镇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张文彦刚拐过一个小弯,只听阴沉沉的夜幕中发出“砰,哗——”的一阵响动,张文彦连车带人被一辆对面开来的三轮摩托车撞入道边的土沟。敖家兄妹见状,急蹬脚踏车赶上前来,那摩托车已加足马力,“轰”的一声逃窜而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灾祸,敖家兄妹急忙扔下车子攥着手电跑入沟中,此时,只见张文彦躺在沟里,满脸鲜血,已昏厥过去。
“张文彦,张文彦!”敖兴全一边急促而焦躁地叫喊着,一边伸手抓住对方的衣领摇晃起来,但此时的张文彦除了嘴和鼻孔不断向外流淌着鲜血外,已没了知觉。
“前面有个店铺,快把他弄过去,看看咋抢救。”细心的敖金蓉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家店铺还亮着微弱的灯光,果断地做出了这一决定。敖家兄妹先把张文彦从沟里抬出来,由敖金蓉连搬加掀 到敖兴全的背上,敖兴全一路小跑来到了那家亮灯的店铺前,将张文彦放下,敲开了对方的门,发现这是一家修车铺。他们向店主说明了情况,请求帮助救援。
店老板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满脸黝黑,面相还算和善。他略显吃惊地看了看张文彦的伤势,又找来一条破旧的毛巾擦去张文彦脸上的血迹,用手指在张的鼻子、额头等部位详细试了试,然后平静地对敖家兄妹说:“没什么大事,现在是被撞休克了,过一会儿就缓过来了。”说罢,起身进店倒了一杯温水,让敖家兄妹给张慢慢灌进去。
大约一刻钟后,张文彦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当他睁开眼睛并缓缓站起身时,敖兴全惊喜地大声说道:“你可吓杀我们了,要不是这位老大爷相救,说不定你就完了。”
张文彦听罢敖家兄妹对刚才情况的描述,摸摸自己的脸,额头被划出了几道血口子,鼻子被撞破了,嘴有点痛,没有缺胳膊少腿,总体上说还算万幸,忙向店铺老板道了谢,把被摩托车撞坏的自行车从沟里弄出来,请老板帮助修好,付了一点费用,然后三人又重新开始上路。这时,天空中的乌云更加低沉,远处的雷声越来越近,一道道刺目的闪电在眼前闪烁,震耳欲聋的连环雷在头顶不断地滚动、跳跃、炸响,并发出经久不息的“咔咔嚓嚓”撼人心魄的轰鸣。没走多远,铜钱大的雨点开始扑扑棱棱地从天空砸下来。接着,路两边的田野于黑暗中“哗”地暴出一声特别的声响,大雨倾盆而下,只眨眼的工夫,路面上的积水已开始四处流淌。张文彦等趁着泥沙混合的路面尚未被雨水全部浸透泡软,加速向前行进,待到南兴镇时,路况变得既软且黏,已无法骑车行走,三人只好推车步行,慢慢向前移动。
“车轮转不动了,我看是不是先到镇政府避避雨,待雨停了再说。”暗夜里,敖金蓉的声音透过浓重的雨幕传了过来。
“也好,那就直奔镇政府吧。”张文彦在黑暗中发出了呼应。于是,三个人在雷电交加、大雨滂沱的夜色中,伴着如豆的手电光,晃晃悠悠,深一脚浅一脚地推车前行。
敲开早已关闭的镇政府的大门走了进去,镇里的几位领导正围在一张桌上打着麻将,看到三个人落汤鸡一样的形象,众人吃了一惊,镇党委书记在简单问了情况之后,立即派人拿来了替换的干衣服,并安排住处让他们休息。此时,张文彦的嘴唇已明显肿胀起来,书记问明情况后说道:“今天晚上算你捡了一条命呵,赶紧到医院去搞点药治疗一下吧。”随即派人带上雨具,领张文彦去镇医院做了治疗。
这天夜里,不知是天公发怒还是发邪,泼下了很大一场雨,整个广汉平原已是沟满壕平,江河咆哮,峡谷之水呈倒流之势。第二天早晨,张文彦等三人离开南兴镇政府大院,伴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回到了三星堆驻地。
许多年后,张文彦在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对后来的情形这样补充道:“我们回到工地的当天上午,‘二陈’及赵殿增老师就到了工地,他们听说我的情况后,马上到我的住室探望,并商定立即派车把我送到县医院检查治疗。检查的结果是:牙齿丢了一枚;上颌内侧破裂,缝了三针;鼻内血管碰破,直到三四年后,我的鼻子只要轻微一揉就出血。这就是那天晚上要回三星堆所付出的代价。在治疗期间,我住在广汉县政府招待所,吃在敖天照先生家。现在想来非常感谢他们一家人。由于我的嘴巴肿胀得厉害只能吃流食,并且还要用吸管吸。他们一家人想尽各种办法为我进行了多种营养品的调理,使我度过了一段难忘的岁月。到了8月20日,听说二号坑就要正式发掘了,我再也待不住了,坚决要求回工地。这一要求最终得到了批准,于是我重新回到了梦牵魂绕的三星堆,有幸参加了举世闻名的二号祭祀坑的发掘,并度过了难忘的一段岁月,为我不算太长的考古生涯增添了光荣的一页。”(摘自2003年5月8日张文彦给本书作者的信)
二号坑出土的戴椎髻的青铜人头像(侧面)
二号坑出土的戴椎髻的青铜人头像(背面)
二号坑出土的戴椎髻的青铜人头像(正面)
一件珍宝神秘失踪
自从在广汉县城与张文彦、敖金蓉分手后,陈显丹乘长途汽车于当天晚上九点钟左右赶到省考古研究所,把情况向赵殿增做了汇报。赵一听三星堆遗址又冒出了一个器物坑,自然是惊喜交加,神情振奋。但一想到发掘与出土文物的归属问题,脑袋又大了起来,精神也萎靡了许多,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在派人把正在所内休整的陈德安叫到自己家中后,赵殿增与“二陈”对面临的形势与以后可能发生的情况做了大概的分析,认为此次省考古研究所万万不能轻举妄动,单独出面与广汉方面交涉,必须联合几家相关单位,且找一个在权势上能压住广汉那一堆官员的大人物从中协调,以后的事务方能较顺利地进行下去。否则,麻烦事将层出不穷,难以应对。
根据这一新的战略指导方针,赵殿增当晚即给省文化厅、省文管会等单位的领导打电话,并通过他们出面邀请更高级别的领导共赴三星堆协调工作。最后努力的结果是,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许川表示愿意到广汉一趟。赵殿增听罢这一消息,立马来了精神。这宣传部部长一职虽说没什么实权,但毕竟也算是省委领导呵,这个官衔完全可以把广汉方面的官员震住。第二天吃过早饭,赵殿增、陈德安、陈显丹三人,会同省文管会办公室副主任朱秉璋、省文化厅文物处处长高文,与省委宣传部部长许川及其随员,一路浩浩荡荡、群情激昂地来到了广汉。正日理万机的广汉县县委书记叶文志一听省里的领导来了,不敢怠慢,立即放下手中繁忙的工作,亲自带上一帮官员陪同许川到三星堆视察。在新发现的器物坑边,许川与叶文志等听了陈显丹对此坑埋藏情况的分析推断。在汇报中,陈显丹提出了发掘中所需要的人力物力等事宜,并特别提到了应由广汉县派出警力保卫守护的问题。许川听罢,当场对赵殿增与叶文志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省考古所要给我把发掘的事搞好,搞不好拿你这个负责人试问。广汉方面要派出一流的警力,把这保卫守护的事做好了,不能有半点闪失。要是闹出什么乱子来,我要找你老叶算账。当然了,这地下宝物出自你们广汉,那就是广汉的光荣呵,你们要多给予一些支持,把这个发掘工作保质保量、顺顺利利地完成。你们两个有没有困难呵?”
“没有困难,一定按领导的指示办。”赵、叶二人几乎同时回答。
“既然没有困难,那就造个计划,拿出个具体方案,尽快发掘好了,省得夜长梦多,中间出个什么岔子给搅和了。”许川继续做着指示。
二人急忙点头称是。过了片刻,叶文志对许川小声道:“许部长,我们县准备盖个博物馆,专门存放展览三星堆遗址出土的东西,如果这个坑发掘了,您看东西是不是留在广汉?”
“这个嘛……”许川话到嘴边停顿了一下,思索了一会儿接着对叶文志道,“盖博物馆是件好事,但也不是说盖就能盖的,这要牵涉好多问题。你提的这个建议有些意思,看看怎么和文化厅、考古所协调一下。依我的意见,这批东西本来应该留在广汉而由于种种原因未能留下,那就是一种罪过。如果不应该留下,但由于种种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而留下了,同样是一种犯罪。这批文物挖出来之后,到底何去何从,你们几家商量着办吧。但有一条,只能把事情办好,不能办糟,明白吗?”
“坚决服从您的意见,按您的指示办。能留下的东西,由于某种势力作怪而没有留下,这确实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呵。”叶文志接过许川的话题说着,赵殿增急忙插话道:“是呵,许部长说得好,如果不应该留下,而由于某些人作怪把东西强行留下了,也是一种大罪过呵!”
许川左右看了看说话的二人,略微感到了什么,但没有理会,只是心不在焉地哼了几下,一行人又向考古队驻地走去。待许川等一行考察了考古队驻地,特别是库房,做了一连串虚中有实、实中有虚的指示之后,率领随员驱车离开。剩下的一切工作就需要以“二陈”为首的考古人员,正确领会领导的意图并具体实施发掘工作了。
当天下午,由陈显丹出面,除了对最早报告情况的杨永成、温立元每人颁发一百元的奖金,并进行了口头表扬和鼓励外,又从砖厂和当地找了十几名有发掘经验的民工,以每人每小时2.5角薪水的价格签订了口头合同。为吸取一号坑的教训,这次在发掘之前就开始编织篱笆,搭建防雨棚,以保证出土文物的安全与发掘工作的有序进行。当前期工作进行到一半时,自8月16号始,天空又接连不断地下起雨来,工作被迫停止。到了8月18日,天气开始放晴,考古人员与民工们经过两天的共同努力,总算把前期的准备工作全部做完。当8月21日到来的时候,举世震动的考古大发掘正式开始了。
这天,考古队员们特地比平时提前一小时吃过早饭,在绚丽的朝晖照耀下,沿着田野的小路向将要发掘的三星堆遗址器物坑走来。此时,天空清新亮丽,大地分外辽阔,脚下的青草与近前的稻穗摇晃荡动着晶莹的露珠。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整个三星堆遗址呈现出一派如诗如画的田园风光。沉浸在如此美丽的画卷中,瞻望着即将破土而出的旷世珍宝,想象着珍宝破土后所引起的世界性的瞩目与震撼,考古人员一个个精神焕发,在“二陈”的具体指挥下,采用考古学上的探方法,以发现的坑口为中心,向四周布5米×5米的探方四个,开始按地层由上往下一点点发掘。
就在发掘开始不久,广汉县文化局两名干部找到敖天照道:“老敖呵,据内线报告说,三星堆考古队那一竿子人已开始在那里挖开了,领导让我们去看看他们是不是胡来,顺便跟‘二陈’打个招呼。”
此时的敖天照并不理解两人的本意,稀里糊涂地跟上一道来到了三星堆发掘工地。待与考古人员一见面,其中一位文化干部对陈德安道:“我说陈老师,你们先不要在这里胡刨乱挖,我们县里领导说了,先把下面这堆东西的归属问题搞清楚再挖。”
陈德安愣了一下,心中如同猛地塞进了一团烂棉絮,感到憋气与不快,当即回答道:“一切出土文物归国家所有,国务院公布的文物保护法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怎么还要再搞清楚?”
“这个法大家当然都不糊涂,只是由谁出面代表国家的问题。按说国家主席可以代表国家,但这堆东西说什么也不能拉到中南海,放到国家主席家中去吧?总得有个出面承担的嘛!你们省考古所只是个小小的业务单位,显然不能代表国家。而我们广汉县人民政府却是国家的一级政府呵,完全有资格代替国家保管这批东西,也责无旁贷地应当进行保存和管理,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县文化干部辩解道。
身边的敖天照这时才恍然大悟,自己是跟着两人为要文物以壮声势来了,心中顿生被蒙骗玩弄的感觉,一气之下,脱口插言道:“按国家法律规定,东西出来后应该拉到省考古所去,广汉咋能有这个资格来处理?”
“哎,老敖,你还是不是广汉人,咋胳膊肘向外拐,太不像话了嘛!”同来的文化干部一看敖天照现场倒戈,顿时大怒,对着敖天照高声呵斥起来。
“我说的可是有规有矩的事,并不是要偏向省考古所。如果广汉要留下,就得赶快想办法建博物馆,等博物馆建好了,这些东西自然就会回来的。现在这样争来争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对出土的文物更不是件好事。”敖天照并不理会对方暴跳如雷的态度,不卑不亢地解释着。
“这一套鬼话你向陈县长说去,我们是来传达县里领导指示精神的,领导让我们怎么办,我们就要绝对地执行。”对方这番言论,既是对敖天照也是对“二陈”,意思是我们并不比你们更糊涂,只是人在官场,身不由己罢了。
敖天照听罢,将头往旁边一扭,不再搭理对方。陈德安在坑中抬起头,指着身边露出边沿的一件青铜器道:“我们马上就要向外提取器物了,县里再不派警力来保卫,这堆东西取出来之后,只有立即运往成都,否则安全无法保证,我们也负不起这个责任。到底何去何从,你们就看着办吧。这发掘的事,可是省委宣传部许部长亲自批示的,许部长的指示我们也要绝对执行,要我们停下来可以,那你们就找许部长再另外做个批示吧。”言毕又低头发掘起来。
两位文化干部见状,感到自己人微言轻,只不过是领导者们的一个传话筒罢了,顿觉无趣,在坑边默默地溜达几圈,然后带着敖天照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三星堆。
县里来的文化干部走了。“二陈”知道此事的麻烦不但没有结束,而恰恰是开始的信号。常言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发掘已经开始,当然不能因为可能到来的麻烦而停止,相反还要在不违反操作规程的情况下加速向前推进。在发掘中,他们仍采取一号坑发掘时三班轮转的方法,每班十余人轮番取土。经过十余天的紧张发掘,四个探方内的文化层堆积全部清理完毕,下面暴露出与一号坑极其相似的板结的五花土。经测量,这是一个长5.3米、宽2.3米的长方形土坑。从发掘出的遗物可以看出,坑口的上方有被宋代人两次挖掘的痕迹,当时挖掘的目的,是与种植有关还是另有打算,已难以判断分明。所幸当时挖得不深,否则坑内的宝物早已不知去向了。当夯土清理完毕,陆续有小件玉器出土。考古队内部的摄影人员、绘图人员、器物登记人员,开始前前后后地忙碌起来。
9月5日晚11点30分,考古人员和民工正在明亮的灯光下发掘,连日来不断的劳作已使众人感到疲惫不堪,而当换班时间即将到来的时候,更觉得又饥又困,精疲力竭,手中的铁铲越发显得沉重。此时正是陈德安带班。他强打精神一件件地清点着出土文物。突然,愣怔了一下,在短暂的沉寂之后,他将随班协助工作的张文彦悄悄叫到坑外小声说:“坏了,有一件东西找不到了。”
张文彦大惊,立即意识到要出事了,一脸惶恐地问:“是什么东西?”
“一件玉器,在我的工作日记上有记录,还标明了出土位置。”陈德安极其严肃地回答。“那怎么办?”张文彦一听,更加不安地问着陈德安,也是问自己。
陈德安静了静神,复杂的目光在坑内民工们的身上一一掠过,习惯地咬了下嘴唇,对张文彦说道:“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立即停工,下一班人员不要前来上班,本班人员不能离开,这样可避免更大的混乱,待天亮以后再跟公安局联系。”
二号坑出土的玉璧(图:视觉中国)
张文彦点了点头,目光中透着理解与支持,悄悄说了声:“这也是个办法。”
陈德安道:“事到如今,只能出此下策了。”说罢来到坑口对正在发掘、已是无精打采的众人大声道:“唉,大家不要干了,停工,停工,都出来,都出来。”
民工们一听“停工”两个字,当即喜上眉梢,一个个捶腰搓背,嘴里咕噜着什么,从坑边摸起自己的烟包烟袋,装了烟点上火,“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等众人稍微缓过了点精神,陈德安突然神态庄重地说道:“各位都往我这里靠靠,有个重要事情需要跟大伙通报一下。”众人听了,一个个瞪着惊奇的眼睛靠拢过来。
陈德安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了一遍,接着刚才的话道:“我们这一班在前些时候出土的一件小玉器找不到了,我的本子上有记录,有这么长,就在这个角上。”说着,陈德安比画着,又指了一下坑中的方位。众人愕然,惊呼道:“咋会有这事?不可能呵?咋会有这种事呢?!”
陈德安把手一挥,打断众人的议论与吵嚷继续说道:“就目前的情形而言,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玉器失踪了,这就是一个摆在我们面前的千真万确的事实。这个事实是无须再怀疑的了。现在我宣布,咱这一班的每一个人,不管是谁,不管有什么理由和借口,都不能离开这个棚子。要是谁擅自离开这个棚子,就视为盗窃文物的嫌疑分子,一旦公安局的人来了,首先将你抓起来审问。现在我能管的就是,各位在这里先好好地想一想,回忆一下在哪个环节上出了差错,这件玉器最大的可能是被弄到哪里去了。等天亮以后我再向公安局报案,并请他们前来侦查。说到最后还是刚才那句话,如果在公安局的人到来之前能找到这件玉器,什么都好说。如果找不到,那就是公安人员和我们其中的一个人或几个人的事了,请大家深思,在关键时候千万不要糊涂,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呵!”
陈德安颇动感情地讲着,众人由最早的愕然、惊恐,变成了沮丧、无奈与猜忌。人送外号“浪八仙”的民工杨通天将手中的铁铲往坑边一摔,大声嚷道:“嗨,这是他娘的啥事,搞得老子有家难回。”说毕,躺在坑口睡起觉来。
众人一见浪八仙躺了下去,嘴里咕噜着:“咋搞的,谁在那里挖的,咋就弄丢了呢,叫我说根本不可能的嘛,真是活见鬼了呵!”也随之一个个在坑边倒了下去,或坐或躺地打起盹来。
不多时,前来换班的人员到了。陈德安站在帐篷外,把情况同带班而来的陈显丹说了。陈显丹立即让所带人员返回驻地,自己与助手刘章泽留下协助陈德安处理面前的难题。
凌晨一时左右,天空开始阴云密布,并有雷声从远处传来。又过了约半个时辰,整个天空已是电闪雷鸣、风雨大作了。漆黑的暗夜中,暴雨打着旋儿,排成阵,在风的呼啸中向三星堆二号坑搭起的帐篷冲压过来,发出“呼呼隆隆”的声音,大有拔帐毁篷之势。面对这突发的事件和骤变的天气,“二陈”与张文彦、刘章泽等考古人员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绷紧了神经,密切注视着面前的一切,唯恐发生意想不到的变故。灯光下,陈德安望着暴雨中漆黑的夜幕和不时闪耀的刺目的电光,以及身边那风雨飘摇的帐篷,对陈显丹悄悄地说道:“无论有多大的矛盾和困难,我们必须尽快把公安和武警请来,否则要出大事。一旦出了事,你我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是呵,现在有几件青铜器已经露头了,明天集中发掘一两件,然后派人到广汉县报告,顺便把今晚上的事也说一下。他们再不派人来保卫,我们就要把东西运往成都,并请单位出面想办法解决安全问题。”陈显丹回答着。
“还是先把玉器的事弄个水落石出再做其他的打算吧。”陈德安道。
“你认为这件玉器是被人做了手脚吗?”陈显丹问。
陈德安轻轻地摇摇头道:“只是觉得有可能,但也不敢肯定,更不敢下结论。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件玉器目前还没有被转移出去,仍在这里的某个地方,说不定明天一早就会发现的。”
“但愿如此吧。”陈显丹说着,一道蛇状的闪电撕开夜幕,将帐篷外一块稻田映照得透明瓦亮,紧接着一连串的炸雷在头顶“咔嚓咔嚓”地爆响后又隆隆滚过,“二陈”的对话被淹没在暴雨雷声之中。
黎明时分,雨渐渐停歇。待天色大亮时,天空的乌云尽数退去,东方披挂起道道彩虹。陈德安打着哈欠来到帐篷外转了一圈,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近处被狂风暴雨摧残得弯了腰的稻苗。就在他心事重重来回踱步的时候,蓦地发现在帐篷门口的一侧,有一个东西在曙光的映照下发着灿烂的光。他的心“咯噔”一下,立即意识到了什么,急忙赶奔过去一看,不禁“呵”了一声——这个闪光的物体,正是他苦苦等了大半个夜晚的小玉器。
二号坑出土的玉珠串(图:视觉中国)
此时,张文彦、刘章泽等几人正陆续地走出帐篷,见陈德安急急地赶了过来,伸手从泥土中捡起了一个显然是被雨水淋过的小玉管,一边问着:“陈老师捡了个啥?”一边凑上前来观看。陈德安极其兴奋地答道:“这就是我们找了一夜的那件玉器呵,现在总算找到了,真是不容易呵!”
张文彦一看陈德安手中拿着的,原是一件直径不到0.6厘米,长不到0.5厘米的翡翠管,当场以不屑的口气说道:“哎呀,陈老师,我以为你折腾了一晚上折腾的啥,原来就是这么个小东西呵。这兴师动众的,值得吗?”
陈德安满脸严肃地对张文彦道:“小张呵,以后可别这么说了,再说就让人笑话了。干考古这一行有这一行的规矩,在发掘中,只要是上了你的日记本或图纸的,任何一件东西哪怕是一件陶片都不能丢失。你的工作日记和已绘出的图纸是不能涂改的,原来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这件器物已上了我的日记本,形体虽小,你想一想,不找到能行吗?”
陈德安的一席话说得张文彦哑口无言,惭愧不已。多少年后,张文彦在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曾饱含真情地说道:“从此之后,在我的考古生涯中,这件事一直在我心中挥之不去,并成为我工作中自省自律、严谨求实的一个坐标。”
失踪的翡翠管失而复得,众人皆大欢喜。至于这件器物失踪的缘由,当时有两种不同的推测:一是民工们在运土中不小心把这件器物混于泥土一道运出,经过一场暴雨冲刷之后,自然冒出。另一种是有人故意匿藏,企图带出圈外,但尚未来得及行动就被察觉。在所有人员不准离开的情况下,匿藏者见大势已去,为避免引火烧身和可能面临的牢狱之灾,就瞅个机会在其他人不注意的情况下,将这件器物迅速扔出帐篷之外。由于当时风势较大,较小的器物就被风吹到门口旁侧,直到天色大亮被发现。
既然丢失的器物被重新找回,陈德安带领的一班人员全部撤出工地,由陈显丹所带领的人员接替。根据昨晚制订的最新发掘计划,陈显丹指挥考古人员对三件已明显露头的青铜器做重点清理。就在清理的过程中,发现坑的东南角暴露出一个大型青铜物体的一部分。因这件器物倒置于坑角,高过埋入坑内的所有器物而首先露出地面。顺着露出的部分挖下去,是一块两边向里卷曲的光面铜皮。这件铜器宽近一米,当下挖至半米时仍不见底部。现场的发掘人员见状无不惊奇莫名。陈显丹一看发现了如此大规模的青铜器,这在之前闻所未闻,狂喜之中立即让人把陈德安从驻地找来一睹为快。陈德安从睡梦中被人叫醒,立即穿上鞋子向发掘工地跑来。来到现场一看,大为震惊。只见一块大铜板像一扇门一样立在坑中,几乎占了坑的一半,铜板的两边还伸出了两个猪耳朵一样的角,看上去怪模怪样,但不知到底是什么器物。
“我的天呵,这么大一个东西,是个啥?!”陈德安蹲在坑中两眼放光地对着大铜板自言自语地说着。
“是个啥,这还看不出来吗?一把大号铜椅,露出的这部分是椅子的后背,两个猪耳朵是椅子的扶手,那椅子座和腿还在地下埋着呢!”陈德安刚一说完,从三星村雇来的民工、一号坑发现的报告者——陈历钊的弟弟陈历治,横空插了一句。这一句提醒了众人,大家立即活跃起来,纷纷围着铜门一样的东西观看议论起来。“唉,别说,还真像椅子的后背呵,说不定我们挖到了古代皇帝的宫殿,这就是他的宝座呵!”民工张洪江附和着,拨开围观的人群,“噗”的一声坐在了铜皮上面,两手搭在猪耳朵状的扶手上,嘴里得意地喊着:“我先尝尝这古代皇帝椅子的滋味吧!”随后整个身子仰躺在铜皮上,两手抓住“猪耳朵”使劲摇晃起来。
“放肆,大胆,你怎么敢在这里撒野。快给我滚起来。”张洪江见陈德安火起,自感闯了大祸,涨红着脸站了起来。
“我去找张文彦速到县里报告,让他们派警力来,否则秩序很难维持,弄不好真的要出大乱子了。”陈显丹有些焦急地对陈德安说着,转身向驻地走去。
张文彦骑自行车一路急赶来到了广汉县城,再会同敖天照一道来到县委大院,直接找到了分管公检法的县委常委、县政法委员会的杨书记,把发现“青铜椅”的情况做了汇报,同时提出需要广汉县派警力保卫的要求。杨书记一听三星堆发现了古蜀国国王的宝座,顿时来了精神,当即答应找公安局局长安排人员前去保护看守。公安局局长黎登江接到杨书记的指示不敢怠慢,立即调集八名公安干警与一个排的武警荷枪实弹,由两名公安局副局长带队,乘车火速赶赴现场进行警卫。考古队发现古代皇帝的坐椅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迅速在社会流传开来。当地百姓潮水般向三星堆涌来。由于有了一号坑的警卫经验,公安、武警迅速对现场进行了封锁,武警官兵手握冲锋枪,成铁桶合围状分两层将发掘现场保护起来。八名公安干警穿插巡逻,两位公安局副局长与一位治安科长轮班坐镇指挥。与此同时,又从南兴镇与广兴镇调来了六名公安干警与二十多名民兵配合维持外围的秩序。整个发掘现场处在严密的监控护卫之下,形成了风刮不进水泼不透的安全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