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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作者:岳南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56

三坑暗藏的密码

五号坑虽小,却遍布黄金碎片,意味着通往天堂的金色道路畅通无阻。六号坑神秘、恐怖、出乎意料的摆设与器物,令发掘人员陷于迷惑。只见棺材不见人的炭状木箱,成为专家、媒体关注的焦点。闪光灯下,七号坑大型龟背形网格状器露出真容。月光宝盒打开,消失了两千多年的“河图洛书”再现人间。

五号,黄金之坑

新发现的三星堆六个祭祀坑,通过钻探、勘察情况进行对比,五号、六号两个坑最小,面积不到三号坑的三分之一。而五号坑不但面积最小,深度也最浅,仅从坑口下掘半米多便有掩埋的遗物露头。这一个局面不仅令发掘者与前来观察的领导人、学者倒吸一口凉气,就连普通的保安与打扫卫生的阿姨见了也大吃一惊:这么浅的掩埋,如果被当地土著或在此挖土烧砖的农民工,甚或四处游荡的盗墓贼发现,又将是个什么样的情境?幸亏老天爷保佑,使坑中掩埋的遗物原封未动地保存下来。

根据发掘指挥部统一安排,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与四川大学考古文博学院联合负责五、六、七号祭祀坑的发掘工作,任命正值盛年的川大教授黎海超为“舱长”兼五、六、七号坑的“坑长”,负责全面的发掘工作。

黎海超,内蒙古赤峰人氏,1988年生,武汉大学考古系获本科、硕士学位后,进入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深造并获北大考古文博学院博士学位,牛津大学联合培养博士,哈佛大学访问学者。2016年入职四川大学考古文博学院,2020年晋升为教授,成为川大最年轻的教授之一。本次三星堆遗址六个祭祀坑的发掘,黎海超作为川大考古、文博方面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顺理成章地承担起大任,成为四川大学三星堆遗址考古队的现场领队并兼任“舱长”和“坑长”。于是,三十出头的黎海超意气风发地来到三星堆发掘工地,率领川大以“90后”“00后”年轻人为主体的团队,开始了寂寞又富心理刺激的考古发掘工作。

2020年12月初,部分发掘人员进入五号坑表面,开始利用手中工具操作起来,发掘工作正式开始。

虽然五号坑既小又浅,但发掘出土的器物却独特并令人惊叹。填土下呈网状布满了黄金小碎块,围绕着半块显然是被人砍砸过的卷曲的黄金面具和黄金鸟饰。如此大面积的铺排,使五号坑被誉为“黄金之坑”。

当发掘人员沿着坑口下挖到50厘米左右时,掩埋的遗物开始逐渐显露,一些小的穿孔金圆片散落在土层中,清晰可见。再下挖,发现了大量白色和灰黑色的碎片,清理、提取后拿到检测室检测,鉴定结果为象牙,说明象牙损毁严重,已辨不出原来的模样了。之后,五号坑中间偏西南位置,一块比较大的金箔出现了。发掘人员最初看到的是金箔的一角,因为太小,发掘人员没有表示惊讶和做过多的期望。随着考古发掘人员用竹签、竹刀和刷子,小心细致地去掉金箔周围的泥土,金箔所展现出来的部分越来越大,与周围散落的小金圆片和残碎的象牙形成了鲜明对比,见此情景,大家的心情立即兴奋起来。

到了2021年1月,五号坑的金箔整体已完全揭露出来,由于被折叠和挤压,在普通人看来,这就是一块皱巴巴的金箔,但在发掘者与富有经验的考古学家看来,这可是一个大宝贝。根据三星堆与金沙遗址已出土的文物,眼前这块显然遭到挤压和破坏性打击而皱巴巴、卷曲的金箔,应是一件黄金面具。之所以做如此推断,是因为过去三星堆和金沙遗址都出土过黄金面具,而五号坑中的这块金箔,虽然残缺又显然被折叠,但形状与此前所发现的黄金面具有相似之处,尤令发掘者振奋的是,这块残缺的金箔上一个凸起的人的鼻子还意志坚定地存留着,似在告诉发掘者自己的重要身份和价值。

五号坑埋藏遗物初现情景(引自《考古》2022年第7期)

黄金面具出土状态(余嘉 摄)

发掘人员小心翼翼地把金箔提取出来,送到实验室做各种检测,然后文物保护专家使用种种技术手段把金箔慢慢展开,一件黄金面具果然出现在眼前!虽然残缺得只有半张,但清除上面的淤泥后,大面具立即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金光灿灿、耀眼夺目,现场的观者为之震撼。

据介绍,这件黄金面具仅存约半,其宽度约23厘米,高度约28厘米,比完整的金沙商周大金面具还要大。

面具虽只有半张,但方形面部、镂空大眼、三角鼻梁还有宽大的耳朵,使其风格与此前三星堆所出土的黄金面具、金沙遗址出土的大金面具的风格十分相似。同时,这件黄金面具尽管残缺得只剩半边脸,但它很“要脸”,其自身的厚度使它不需要任何支撑就可以独自立起来,便于考古人员观察和媒体记者拍照报道。

【1】

据发掘者撰写的简报介绍,修复后的金面具,最宽处27.8、残高25.47厘米,净重280克,完整面具的总重量应该能超过500克,其材质为金银合金。推测成型工艺是先加热金料,打成薄片状,经剪裁、脱錾,再以搂、墩等手法塑形。进行光洁处理后,用锤揲、錾刻等手法表现轮廓特征,完成制作。发掘人员推测,金面具应非单独使用,可能覆于铜头像或其他材质面具之上。简而言之,五号坑出土的金面具,是三星堆遗址迄今发现尺寸最大、形体最为厚重的金面具(三星堆金杖重463克),为三星堆文化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的新材料,其修复工作也为中国古代金器的复原、矫形提供了重要经验。

2021年3月20日,“川观新闻”以《绝美!举世关注的三星堆神秘金面具出土》为标题,向世人较为详细地介绍了这副金面具的发掘经过与存世价值。文中说:

黄金面具矫形过程(引自《四川文物》2022年第2期)

在金沙遗址博物馆中所保存的商周大金面具,是如今国内所发现的同时期最大的黄金面具。而此次三星堆祭祀区新一轮考古发掘中,发现了一件体量更大的黄金面具,虽然是残件,目前所发现的面具只有半张,已足够令人惊喜。

“根据目前所发现半张面具推测,这件黄金面具完整的重量应该超过500克。”三星堆遗址祭祀区考古发掘领队相关负责人说,这也意味着,如果能发现完整的黄金面具,那这不仅将是国内所发现的同时期最大的黄金面具,还将是国内所发现的同时期最重的金器。(记者 吴梦琳)

随着媒体的报道与一些社会人士的传播,五号坑出土的金面具又作为古老的三星堆人的一个重要符号被世人所记住,在各界怀揣好奇与惊叹继续不断地打探、进一步询问消息之时,五号坑的主要发掘人员以考古学的视角,用平和、冷静的笔调,对面具的来龙去脉做了严谨、科学的描述。据发掘者推测,该坑掩埋的可能是三星堆王国大巫师的行头,这些面具、象牙、礼器、金片衣饰物,可能都是一位大巫师甚至是国王在祭祀活动中会用到的物品。对此,发掘人员做了如下推断:

【2】

一、从出土过程看,金面具是最早露出的金器之一,金面具及其周边圆形金箔片应处于器物层最上一层。金面具位于五号坑近中部,距北壁0.95、东壁0.77米,周边及底部分布有圆形金箔片、象牙碎片等遗物。周边遗物与金面具之间是否存在组合关系尚不清楚。

【3】

二、金面具的出土状态是,面部朝下放置,方向与南壁、北壁平行线接近。这种摆放的状态更有可能是有意而为,而非随意丢弃所致。金面具几乎是五号坑最先露头的器物,也就是说五号坑在埋藏器物时,金面具可能是最后放入坑内的器物之一。金面具周边出土的器物目前并未显示出与金面具的直接关系,但其周边的圆形金箔片在坑内数量颇多,且在局部区域显示出一定的分布规律。五号坑出土的器物反映出某种复杂的组合关系,尽管这种关系尚不明确,但初步推测金面具可能不是孤立存在,而是与坑内其他器物共同形成组合。由于目前五号坑仅暴露出最表面的器物层,下部情况仍不清晰,因此要得出确切答案,还有待室内发掘工作和后续整理工作的进一步开展。

黄金面具所在位置(引自《四川文物》2022年第2期)

【4】

三、五号坑出土的金面具是目前中国商周时期所见尺寸最大、最为厚重的金面具。金面具的发现不仅增进了对三星堆文化的理解,也为中国古代金器的研究提供了重要资料。

【5】

金面具残缺严重,残缺部分能否找到目前仍存有悬念。五号坑器物层下部仍未清理,尤其是坑内东北部器物层堆积较厚,目前已露出一些尺寸稍大的金器,不排除接下来会有更多关于金面具的发现。

考古发掘人员撰写这份简报的时候,五号坑底层器物尚在清理之中,因而对器物的性质以及与周边器物的关系,还属雾中看花阶段,他们进行设想并怀揣希望,但不指望全部变为现实。而能够实现的一部分也要等待文物修复专家从万余件文物中寻找、拼接、复原,然而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就在这份简报草成的两个月后,五号坑的发掘圆满结束,权威的《考古》月刊发表了较为全面的报告。

K5位于发掘区南部。叠压于第3层下,打破第5层。方向27度。现存坑口呈宽长方形,距地表深0.15米;坑口长2、宽1.78米,坑深0.56—0.69米,面积约3.5平方米。坑壁近直,底部近平,南部略高于北部。坑壁与坑底均未见明显的处理和加工痕迹。

K5的堆积较为简单,仅包括填土和埋藏遗物两部分。填土厚超过0.5米,以灰褐色与浅黄色黏土为主,土质致密,夹杂少量烧土颗粒及分布较均匀的炭屑;靠近坑底包含较多黑色土块,其内夹杂较大的红烧土块。填土出土遗物极少,仅见细碎的绿松石和骨渣等。

埋藏遗物遍布全坑,未见明显分层。相对而言,西北部较为稀疏,东南部较稠密。遗物均较细碎,以金器、牙雕为主,另有少量玉石器、铜器和陶器等。金器总体分布靠上,大多叠压其他遗物,以直径约2厘米的圆形金箔片居多,散布在坑内各处,大片的残金器亦为数不少,集中分布在坑中部和东部。牙雕较多,密集分布于坑内,均被烧过,呈灰色或灰白色,十分细碎,基本不见完整器,大体可辨部分呈长条薄片状。玉石器、铜器和陶器的残件混于金器和牙雕之间,没有明显的分布规律。

【6】

K5埋藏遗物大部分整体提取回实验室,正在室内进行精细清理,故已编号的遗物仅352件,其中填土20件,埋藏遗物提取332件,包括金器44件、铜器12件、玉器8件、石器6件、陶器1件,另有象牙珠、牙雕、绿松石片等281件。相对完整的器物仅23件,其中金器19件,铜器和玉器各2件。典型遗物包括金面具、鸟形金饰及橄榄形玉器等。

五号坑出土的鸟形金饰(引自《考古》2022年第7期)

六号,只见棺椁不见人

表面上看,六号坑与七号坑是两个独立的祭祀坑,但实际上,二者是叠压、打破的关系。经初步勘察、钻探,六号坑虽压在了七号坑之上,但没有破坏后者埋藏的器物。六号坑与七号坑的叠压关系,意味着六号坑晚于七号坑,至于晚多少天或多少年,要等两坑发掘完毕,对坑形、土质、土层以及各种材料、器物年代对比分析后才见分晓。另外,当年挖六号坑的三星堆人是否知道下面有个七号坑?两坑的叠压、打破关系,是误打误撞还是有意为之,或不得已而为之?这些问题同样需要以后的研究分析才能找出合理的解释与答案。所幸,六号坑遗物稀少,发掘进展迅速,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就发掘完毕。发掘简报载:

六号坑位于发掘区南部偏西。叠压于第3层下,打破第5层和七号坑。方向124度。现存坑口近宽长方形,距地表深0.25米;坑口长1.94—2.33、宽1.67—1.95米,坑深1.16—1.19米,面积约4.1平方米。坑壁斜直,底部较平整。坑壁与坑底均未见明显的处理和加工痕迹。

六号坑的堆积也较为简单,包括填土和埋藏遗物两部分。填土厚度不均,东侧从现存坑口到坑底均为填土,厚度与坑深一致;西侧填土较薄,厚仅0.1—0.3米。以黄褐色、灰褐色黏土为主,土质较致密,夹杂少量烧土颗粒、炭屑和卵石,靠下部还夹杂黄褐色粉沙土。填土内出土编号遗物47件,其中石器7件、陶器3件和玉器、铜器各1件,另有绿松石片、象牙残片、骨渣等35件。

【7】

埋藏遗物不多,仅见2件木器和1件玉刀,且集中分布在坑的西半部,东半部无肉眼可见埋藏遗物。木器并排分布,西侧近西壁处为1件扭曲的长条状木器,其性质和用途不明。

【8】

与其他祭祀坑相比,六号坑的形式和埋藏器物有些特别,坑内埋有一只占坑内空间一半的木质棺材,但棺材内不见尸体,后来经分析研究才断定是一只木箱,或称没有盛放尸骨的木箱;坑的另一半则是“空坑”,一眼望去,空空如也。“东侧紧邻1件与六号坑长边垂直分布的木箱,似无盖,长1.7、宽0.57、高0.4米,箱体厚近5厘米。箱内填土与六号坑填土无本质差别,或许为后期塌陷落入,木箱近底部有炭化木器残件,疑木箱底部,木箱内壁似涂抹朱砂。”

【9】

发掘人员把木箱清理完毕,发现有一把玉刀在“箱底西侧中部,基本呈水平放置”,刀“残长22.3、柄宽2.4—3.6、刃宽3.5,厚0.5厘米”。更有意思的是,它不仅开过刃,并且还较锋利,刀背处还有一个小小的类似鱼背鳍一样的装饰,在三星堆出土的玉器中堪称精品。

当六号坑中的木箱刚露头时,发掘者与围观者都激动不已,认为这可能是一具棺椁类器物,里边一定是当时掌控权势的、高贵的人物,如果不是国王,就是最大的巫师,至少也是个王侯将相级别或妃嫔、贵妇一般的人物,而与死者一起入葬的应是无数奇珍异宝、金银美玉、造型别致的青铜器,如安阳殷墟的商王武丁妻子妇好的墓即是一个例证。

六号坑出土的玉刀(引自《考古》2022年第7期)

然而,当发掘人员把棺椁内的填土清理了一大半时,看到的仍旧是黑黄交杂的五花土。又往下清理一阵,仍是如此。发掘者有些失望,围观的专家、学者怀着不解发出轻微的叹息。有专家认为这个器物不是装人的棺椁,应是一个木箱,而木箱中不装器物却填土埋藏,如此奇怪的行为,在自己的考古生涯中以及历代史书上都没有见过。

古老的三星堆人到底耍的什么把戏?箱中的填土隐藏着什么秘密?于是,有人建议开棺验土以解谜团。此举正合“坑长”黎海超的心意,因为黎不仅是川大考古文博学院的教授,还是川大国家级考古学实验教学中心文物分析实验室主任。他的研究方向与教学课程就包括但不限于商周考古、中国青铜器、科技考古、文物分析概论、文物分析实验、田野考古概论、田野发掘实习、田野调查实习等。于是,黎海超亲自从不同位置,采集了几块木箱中的填土样本,带到川大文物分析实验室分析化验。但结果仍令人大失所望,土中没有发现异常。

既如此,不能因为失望而中途放弃,果如是,那就是盗墓贼而不能称为考古学家了。于是,在黎海超的指挥下,众人继续小心翼翼地发掘箱中填土,渴望在箱底能发现点什么。然而,直到箱子的内部完全暴露于大家眼前,还是什么都没有,发掘人员在彻底死心的同时也越发感到不可思议,便对着木箱琢磨起来。

此时的木箱立在坑内一侧,木质已炭化成灰,但还维持着木箱的形状,木箱的底部有涂朱砂的痕迹。沿着箱的周边继续挖下去,在箱子的下方,考古人员发现了一层散状灰烬,凭经验,黎海超推测可能是草木燃烧后留下的痕迹。如果这一推测成立,就意味着木箱底下曾以草木为燃料烧过火,而引燃的目标就是这只木箱,即火起箱下。经过一阵引燃焚烧,木箱炭化,又被埋了三千多年后,成为今天看到的模样。至于箱底的朱砂是焚烧前涂抹,还是焚烧后涂抹,现场无人能即刻回答。

令发掘人员稍感欣慰的是,他们在焚坏的木箱旁边的填土中,发现了一件朽坏的木条和一把完好无损的玉刀。这柄玉刀的发现,结合身边空空如也的木箱,引发了发掘者与围观者许多联想,一个个脑洞大开,想要利用各种可能的方法解开心中的谜团,然而,这一串谜团的解开又谈何容易?

三星堆新发现的祭祀坑全部发掘完毕后,为探寻六号坑的性质以及解开坑中木箱之谜,黎海超推动川大考古文博学院与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合作,进行三星堆六号坑木箱焚烧实验、玉器模拟焚烧实验以及铜铃复制实验,以此寻找诸多历史遗留和当年三星堆人活动的蛛丝马迹,这项计划很快得以批准实施。

【10】

在实验之前,黎海超面对专家和媒体的解释是:进行三星堆六号坑木箱焚烧实验,是因为这座坑是八座祭祀坑中埋藏形态最特别的,坑里一侧就一个木箱,箱的大小和一个棺的尺寸相似,箱底还发现了色彩鲜艳的朱砂。木箱里装了什么?在六号坑考古发掘工作开始以后,考古人员又通过高光谱扫描分析箱里土壤情况,结果发现了丝织品残余。那么,这个木箱现存状态是怎么形成的?是坑内焚烧还是坑外?箱底朱砂是烧前涂抹还是烧后?这种涂抹是不是一种祭祀行为?六号坑究竟是不是祭祀坑?我们要在实验的基础上再深入研究,得出结论云云。

【11】

实验开始,黎海超团队在一块空地上挖出了一个与六号坑大小相同的土坑,并制作了大小相同、材料相近的木箱进行焚烧。第一次是坑内焚烧,后两次是坑外焚烧。实验发现,在坑外焚烧时,要么火势很快转旺,迅速将木箱烧为灰烬;要么火势刚起时就开始扑火,结果还是无法保留一个完整木箱。实验表明,木箱的焚烧效果与风向、风力关系密切,明显受到自然环境的影响。木箱上的朱砂经明火焚烧后难以保存。因此,黎海超团队认为,箱底鲜艳的朱砂有可能是后续涂抹上去的,这就说明,此种行为可能是一种祭祀行为。

木箱内壁的疑似朱砂(引自《考古》2022年第7期)

【12】

与此同时,黎海超团队还进行了玉器焚烧实验,希望通过使用不同燃料、不同玉料模拟古代先民焚烧玉器时的全过程,探讨焚烧玉器的场景问题。他们选择了和田玉、独山玉和岫玉等材料,并以干竹为燃料进行焚烧。结果表明,焚烧中干竹消耗极快,且产灰量小。而三星堆祭祀坑灰烬层较厚,应是焚烧了极多的燃料,并且场面宏大。在燃烧全过程中,干竹子不断发出爆竹炸裂声,具有强烈的听觉意义,或许是祭祀活动的重要因素。

实验结束后,黎海超团队在总结中认为:目前尚无法确定木箱是在坑内还是坑外焚烧,抑或短时间焚烧后填埋形成缺氧焖烧的效果。朱砂遇明火难以保存,更可能是后期涂抹。箱子下面的玉器应在木箱焚后放置。爆竹声音、火焰效果等感官因素或许为祭祀中的重要因素。现有迹象指向其极可能为真正的祭祀坑。三星堆六号坑,可能就是一处祭祀现场。

三星堆考古工作站许丹阳(左二)向作者等讲解工地玉器制造作坊的发掘情形(作者提供)

七号,月光宝盒

因六号坑与七号坑有叠压、打破关系,六号坑发掘时,七号坑只能封闭不动,以免二者相互干扰甚至互害。2021年10月,三星堆遗址新发现的三号和四号坑已经基本发掘完,五号和六号坑则是将文物整体提取送进实验室做进一步清理、检测工作。事实上,在发掘六号坑之前,黎海超率领的团队曾制订过一个大胆的计划,即将五号坑内包含的遗物之上层整体切下,运到川大实验室进行分析研究。六号坑同样如此,那个炭化的木箱也被利用技术手段整体提取,运往川大实验室。如此这般,留下的七号坑便能无妨碍地正式发掘开来。

此前,四川省文物局与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认为,与三、四、五、六号4个坑或叠压或相邻的七、八号坑,以及周边地区的勘探工作业已完成。三星堆发掘指挥部下达新一轮命令,由“舱长”兼“坑长”黎海超组队进入七号坑发掘。

黎海超自是不敢怠慢,立即组织起一支年轻的考古分队进驻七号坑。从发掘、提取,到记录、转运、分析、信息提取,每一个环节都有条不紊地进行,发掘工作十分顺利。面对如此高科技云集的现代化保护、研究条件,发掘团队中的四川大学专门从事科技信息考古研究的王文欣,不禁感叹自己“出道即遇巅峰”之幸运。遥想1986年夏秋,三星堆一、二号祭祀坑的考古发掘,川大师生亦有参加者,面对当时的环境和条件,师生们只得在发掘工地与“二陈”等发掘人员,一起动手拉篷布、接电线、竖杆子、装电灯,冒着酷暑用自行车或地排车自坑中向三星堆工作站运送出土文物等等。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科技进步而言,三十年时光竟恍如隔世,不可同日而语。望着眼前的优越条件,想着往事,王文欣觉得新一代考古文博学院的师生,特别是川大派往三星堆遗址的“挖土人”,真的是遇到了一个“黄金时代”,即所谓恰逢其时,令每一个有理想和事业追求的年轻人,甘愿且满怀欣喜地为之付出青春和血汗。

五号坑和六号坑的整体提取过程(余嘉 摄)

就在七号坑动手的同时,八号坑的发掘工作也在众人充满希望甚至幻想的目光中拉开了帷幕。

至2022年6月中旬,七、八号坑的发掘工作进入尾声,发掘成果显著。经考古发掘队允许后,大批媒体从业者赶到三星堆祭祀区进行报道,与此同时,全世界的新闻媒体也相继对三星堆遗址祭祀坑的发掘成果进行报道,人类目光的焦点立刻被吸引到这块古老又神奇的土地,以及神秘而古老的蜀国、蜀人身上,三星堆的热度再度在东西两个半球表面升高。

七号坑埋藏遗物初现情景(余嘉 摄)

6月14日,新华社“新媒体”以《探秘三星堆7号祭祀坑:颠覆想象的“月光宝盒”》为题做了报道:

6月13日,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公布三星堆遗址祭祀区最新考古发掘成果:在7、8号祭祀坑里,发现了大量造型前所未见的精美青铜器。

在三星堆7号坑,大量象牙之下埋藏的主要是小件青铜器和玉石器。但是,坑内发现的一件龟背形网格状青铜器,不仅是“镇坑之宝”,甚至在三星堆迄今为止出土的文物中也堪称神品。因为这件器物的构造和形态,突破了以往学术界对三星堆的理解,并且造型在整个中国青铜时代都前所未见,因此具有独一无二的价值。

这件被四川大学教授黎海超称为“月光宝盒”的龟背形网格状器为世所仅见,相当于一个精巧的铜盒里装了一块精美的玉。“铜盒”上下是对称的龟背形网格状青铜器,侧边“暗藏玄机”,一侧类似合页,一侧类似插销,可以打开扣合,还附带了四个青铜龙头把手和两三根青铜飘带,最让人称奇的是,这件青铜器里还装了一块大小形状相合的青绿色玉板,在灯光下反射出温润的光芒。通过微痕分析,考古学家发现这件青铜器外面还裹着丝绸。

历经3000多年,这件网格状青铜器已被严重锈蚀,其中两角也变形残破,暂时还无法进行开盒实验。未来,考古人员希望在文物保护修复以后,能够打开“盒子”寻找玉料上的秘密。(记者 薛晨)

央视2022年6月16日的一则新闻以《三星堆遗址考古发掘近期成果显著:7号坑发掘近尾声 出土文物惊喜不断》为题做了如下报道:

本轮三星堆遗址考古发掘自2020年10月启动以来,发掘成果显著。其中遗址祭祀区的3号和4号坑已经发掘完毕,5号和6号坑则是整体提取送进实验室开展进一步发掘工作。目前三星堆遗址祭祀区考古工作队主要围绕7号和8号坑开展发掘与文物提取工作。其中,7号坑中的器物以零散的青铜器、玉器为主,而这两天出土的一件大型龟背形网格状器则极为罕见。

被称为“月光宝盒”的龟背形网格状器(余嘉 摄)

七号坑出土的玉器(余嘉 摄)

经过一年多的精心发掘,三星堆遗址祭祀区7号坑中的大型龟背形网格状器逐渐显露出真容。本月14日,考古人员成功将这件大型青铜器提取出土。这件龟背形网格状器上下两层网格中包裹着一件磨制极好的椭圆形完整玉器。在龟背形网格状器提取出土后,考古人员惊奇地发现其底部有大面积片状金器,这片金器是不是龟背形网格器的一部分?又或是网格器恰巧压住了这片金器?它会是一副金面具吗?这有待于考古人员进一步清理和提取它以后揭晓答案。

三星堆遗址祭祀区考古工作队 黎海超:暂时叫作龟背形网格状器,但最终会给它改一个名字。这件器物确实无论在三星堆,还是在整个中国的青铜时代出土文物中,我们都没有见过。这件东西可以说是突破了我们对三星堆的一个认知体系。

龟背形网格状器提取过程(余嘉 摄)

除了大型龟背形网格状器,考古人员这两天还从7号坑中先后提取了精美的玉凿、玉戈等器物,据了解,虽然7号坑中的大多数器物是零散的小件青铜器和玉器,但是其数量十分可观,预计该坑中最终提取的器物总量可达上万件,目前7号坑发掘整体进度接近尾声。

七号坑是六个新发现的祭祀坑中出土遗物较多的一个坑,除了最吸引媒体眼球的大型龟背形网格状器,还有数以千计的珍贵文物出土,据考古发掘队发布的简报称:

K7位于发掘区南部偏西。叠压于第3层下,被K6打破,打破第5层。方向118度。现存坑口近宽长方形,距地表深0.25米;坑口长3.8~4.3、宽3.3米,已清理深超过1.7米,面积约13.5平方米。坑壁斜直,壁面未见明显的加工和处理痕迹,底部似较平整。

K7的堆积包括填土和埋藏遗物两部分。填土厚超过1.5米,土色偏黄,以黏土为主,似经过夯打,土质较致密,靠上的填土夹杂较多烧土颗粒和少量炭屑,偏下的填土较纯净。出土遗物较少,以绿松石片、象牙段、海贝、铜渣、骨渣等为主。

埋藏遗物遍布全坑,象牙靠上,极少数被其他埋藏遗物叠压,分布无明显规律,保存较好,仅少量象牙局部被烧过。象牙之下的埋藏遗物包括铜器、玉石器和少量金器,多为薄片状,如铜瑗、戈、有领璧、挂饰、眼形器、铃和玉璋、戈、璧等,似经过有意拣选。除极少数较大型器物如铜人头像、铜容器圈足及龟背形网格状铜器靠上分布外,小型遗物分散于坑内靠下各处,其中长条状的玉凿相对集中分布,其余似无明显分布规律。

K7目前还在清理,已出土遗物不多。除231根象牙外,其余编号遗物共1278件,其中填土出土176件,埋藏遗物有1102件。以铜器和玉器居多,金器、陶器、石器相对较少,其中铜器482件、玉器299件、金器33件、陶器27件、石器25件,以及绿松石片、骨珠、角珠、牙雕和骨渣等412件。相对完整的遗物有333件,其中铜器136件、玉器68件、金器29件、骨珠和角珠15件、象牙62根、海贝23枚。较典型的遗物有龟背形网格状铜器、铜人头像、铜戈、铜瑗、铜铃及玉璋、戈、凿等。

掩映在象牙下的龟背形网格状器(引自《考古》2022年第7期)

七号坑出土的铜瑗(引自《考古》2022年第7期)

龟负“河图洛书”

这个简报发表的时间是2022年7月,当时,七号坑出土的文物都在仓库或实验室里等待清理、保护、研究,研究人员尚未搞清器物真正内含的文化与外延的信息,多数还像一堆小朋友围着老师猜谜一样,凭着自己的知识和想象予以应对。

七号坑出土的龟背形网格状铜器,青铜材质,形似一只趴卧在地的老龟,又像是一个精密的机械装置,被媒体誉为世界上最具神秘色彩和文化力量的一件神器。经保护人员稍加清理,发现器物一侧还有类似合页、插销的开关可以打开扣合,同时附带有四个青铜龙头把手和两三根青铜飘带,几件奇物共同组成了这件神秘中带有强烈文化气息和隐语的艺术品。但它究竟有何用途?是仪式用品,还是某种象征物?有专家学者认为,这件器物的出土,不仅为我们提供了关于三星堆人掌握精湛工艺技能的证据,更提供了一种文化的象征,金、玉、青铜、丝绸……这些华夏文明的符号,在这件器物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而神奇的组合又透出远古人类对文化创造与传播的强大信号……

此一发现经媒体公布,再度在全球掀起一阵风浪,这股风浪的势头盖过了专家的风头,或者说没有一个专家、学者站出来把这件器物,以及其隐含的文化背景、内容、传递的信息等等解释清楚。或依现有的知识水平、眼光、境界,现代专家、学者还远不具备能解释这件器物的能力。有人对此做过一个假设,即如王国维、梁启超、陈寅恪、李济、傅斯年、董作宾、梁思永等学术大师在世,亦可能感觉困难重重,多数会败下阵来。因而,现代学术界包括考古、文博、历史、哲学、天文历法但不限于这些领域的大佬,皆沉默不语,手持茶壶,从书斋窗棂间,静坐观察外部动静。

然而,外部不但闹出了动静,还于动静中吸引了无数眼球和粉丝。一个个“民科”研究团体,风闻三星堆祭祀坑出土了一只青铜神龟,立刻欢腾起来。除几个悍然叫嚣龟背形网格状铜器乃古代三星堆人的一个“烧烤架”不值一哂的人外,有人闻听川大实验室的清理检测人员发现了神龟与两条天龙并驾,且有三根飘带系于胸前的消息后,惊骇不已,“咸来问讯”。得知这信息确是属实后,有“民科”团体的一干人等如登蓬莱仙境,精神抖擞,来了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奋发钻研,不遗余力想方设法赶超对手。在一顿苦思冥想之后,硕果结出,各路英雄好汉遂借助电子网络等现代科技工具和平台,高调宣扬龟背形网格状铜器的神秘与神奇以及自己研究成果之伟大。一时间,呼应、追捧者有之,反对、呵斥者有之。为着这个龟背形网格状铜器的出土,丝竹之辈作歌而欢呼,文人墨客诗画以讽喻,更有科普研究与历史痴迷者奔走呼号,八方告之。其势之喧腾,其声之远播,莫之有也。

在这喧腾场景中,突然蹦出一人,此人乃赫赫有名的“民科”大王“海叔说春秋”,据说此人所著文章在网上的点击量超过2.5亿,属于名副其实的当代“网络大神”。对三星堆遗址及历史、考古颇有研究的“大神”海叔,当仁不让地以《三星堆专题之龟背形网格状青铜器:不说观点,只看细节》为题发表文章,略谓三星堆七号坑出土的这个龟背形网格状青铜器,肚子里装有一块大小形状相合的青绿色玉板,经过现场考古专家们的微痕专业分析,这块玉板的表层当年可能还裹有丝绸。那么,龟背形网格状青铜器不过是外面的保护装置,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就是这块玉板。这块玉板到底有什么用?会不会象征着当时的权力最高者,会不会正好就是当时最高权力统治者的印章?要知道,此后数千年时间,王朝统治者的印玺大多都是玉玺。真相到底如何,还有待专家们进一步解密。

为证明上述观点,大神海叔补充说:“在中国的典籍《竹书纪年》中,有记载:‘伊挚将应汤命,梦乘船过日月之傍,汤乃东至于洛,观帝尧之坛,沉璧退立,黄鱼双踊,黑鸟随之,止于坛,化为黑玉。又有黑龟,并赤文成字,言夏桀无道,汤当代之。’这段文字所记载,如果不是完全的后人编造,那么其源起大概也是在殷商时代了。这个时代,与今天三星堆发掘文物所测定的年代是一致的。后来张仪灭蜀,在蜀地兴建城池,此城建成后即命名为“龟化城”。此城地处于平原之上,每逢有自然灾害之时,传说便有“五丈为圆、大若夏屋”的巨龟浮于水面。”

最后,大神海叔谓:“当然,还有一种传说,说的是张仪建城之时,专门选了一只巨龟沿着当时的成都平原行进,最后就以巨龟行进的轨迹建了城墙,城墙之内即为城池之所在,这‘龟化城’也就是后来的成都。诸如种种,三星堆出土的龟背形网格状青铜器,可以在传统中国文化中找到很多有关的东西。”

另有“民科”大佬认为,这个龟背形网格状青铜器就是传说中“河图洛书”的负背龟,这个被历代专家、学者和不明真相而随风倒的群众吹得神乎其神的负背龟,正是三星堆遗址七号坑出土的龟背形网格状青铜器。这个世之罕见的神器,就是传说或被神话了的背负“河图洛书”的那只万年不死的老神龟。

上述说法的代表人物,乃“民科”领域“历史与考古”的首领,知名历史博主,文旅节目制片人,曾任中央电视台(CCTV)导演,全网首次提出华夏探源创新观点,即“岷江流域才是华夏文明的起源地”并引发社会较大反响,网名为“翔子史前推理师”的大咖,此人以《三星堆这顶级国宝可证易学源蜀华夏源蜀。它就是背负河图洛书的那只“神龟”》为题,发表了万言长文,宣称:

本文将一次性说清楚说透彻为什么说三星堆的龟背青铜网格器就是在上古举行帝王传位登基仪式时承载河图洛书的那只“神龟”,为什么说它不仅是三星堆的镇馆之宝,甚至可以称得上镇国之宝。

关于河图洛书,有记载其在伏羲、黄帝、尧、舜、大禹、成汤,直到西周康王的继位登基场所均曾隆重出现。而其中,尧传位于舜的相关文献记载中,关于河图洛书出现的记载最为详细,而且与三星堆青铜龟甲最为吻合。

《路史》在记载尧传位于舜时有这样一句话:“正月上日,授终于天府而遂老焉。”意思就是尧选定良辰吉日,在“天府”神庙传位于舜,然后归逸而去。

接下来,重要的来了。张其成主编的《易学大辞典》引《宋书·符瑞志》:“(尧)在帝位七十年……修坛场于河、洛……帝舜等升首山,遵河渚……乃有龙马衔甲,赤文绿色,临坛而止,吐甲图而去。甲似龟,背广九尺,其图以白玉为检,赤玉为字,泥以黄金,约以青绳。”《竹书纪年》中也有类似的表述。

【13】

以上的每一句几乎都对应了三星堆地理特征与龟背青铜网格器。前几句的意思是尧舜传位仪式的神坛是设在天府神庙区域的河洛之地,首山附近的河畔洲地。

在同一篇文章中,“翔子史前推理师”对古典文献暗藏的密码进行了破译,他认为,四川别称“天府之国”中的的“天府”,并不是“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的意思,而是一座神庙,也就是大家知道的昆仑山。三皇五帝等主持的许多重大仪式都是在天府举行,天府神庙周边的方国,就是“天府之国”。到了夏时,“天府”被叫成了“世室”,在商时叫“重屋”,在周时叫“明堂”。三星堆区域显然也有一个昆仑天府。同时,作者又确定了古洛水的位置,并引经据典地证明这个古洛水,并非河南省洛阳城边的那个洛水,而是广汉市三星堆区域的一条水名,原叫洛水,现叫石亭江,江边至今还有洛水镇,洛水镇至今还有河图洛书的故事流传。《山海经》关于洛水的记载是“岷山之首……洛水出焉”,即指此水道。有人认为古洛水是现在洛阳城边的那条河,是错误的。

至于史载中的“赤文绿色,临坛而止”,就是青铜色的龟甲被运到了神坛。“吐甲图而去”,就是说这个龟甲上应该附有“赤文书写呈现的河图洛书”,而且极有可能就是丝绸,因为七号坑的发掘人员和相关研究人员已经在这个龟甲上检测出有丝绸残留。“甲似龟”,明确了三星堆遗址七号坑出土的龟背形网格状青铜器与记载吻合,且表明在仪式中出现的并非动物龟,而是似龟的龟甲状器物,这也就说明,“神龟负图”的场景并非神话,而是一种具有象征性质的仪式,就如同我们说划龙舟但并非真的骑在龙身上划船一样。

而“背广九尺”,这句话则描述了龟甲的外形和面积。按专家对商代及以前长度单位的考证,当时,一尺差不多相当于现在20厘米,九尺也就是180厘米左右。而三星堆遗址七号坑出土的这个龟背形网格状青铜器的长宽尺寸分别是61厘米、57厘米,周长185厘米,与文献记载的“背广九尺”的描述非常吻合。

“其图以白玉为检”,意为以白玉为书页、书简。龟背形网格状青铜器的底面,正是一整块白玉。“赤玉为字”即白玉上面刻有朱砂文字,或玉中有赤色玉髓。“泥以黄金”,就是说在这件器物内填塞或涂抹有黄金。这也与龟背形网格状青铜器中发现有黄金填充物的情况完全吻合。

最后的“约以青绳”,这个记载与实物对应如此精准,让人震惊。七号坑出土的龟背形网格状青铜器旁边的铜制扁带,正是用来约束固定的青绳,也正因为它不是普通的有机物绳索,所以才能一直随龟甲传承使用。

以上文字与三星堆遗址七号祭祀坑出土的龟背形网格状青铜器的特征如此惊人地吻合,要知道他们出书的那个时候三星堆早已被掩埋了,神不神奇?

最后,作者总结性地认为:

现在已知最早记载河图洛书的是西周初期的《尚书·顾命》,其中描述了周武王之孙周康王于洛邑文王太庙大室中举行的继位典礼上的盛况:“越玉五重、陈宝、赤刀、大训、弘璧、琬琰在西序;大玉、夷玉、天球、河图,在东序。”

【14】

可见,直到西周康王时在洛邑举行传位登基仪式时,还有河图洛书。又一个巧合的是,三星堆所在的广汉,古名就叫雒,雒与洛是通假字,也就是说三星堆本来也叫雒城(洛城)。而且之前我也系统推论过西周就在蜀地。这是不是也吻合上了呢?

“民科”专家与网络大神对三星堆七号坑出土的龟背形网状青铜器天马行空的释读、破译、宣传,又引发了一批不明真相的群众的围观、评论、指点与斥骂,有支持者在网络平台叫嚣“这才是民族文化自信”,有反对者则指斥为“故弄玄虚,装神弄鬼,妖言惑众,当斩!”。有人叫骂:“拿人民当傻子,拿学问当草芥,为了点击量,胡编乱造,脸都不要了。”一时间,由七号坑龟背形网格状青铜器引发的争论,又吸引了大众对三星堆遗址六个祭祀坑以及出土遗物的关注,相关话题量暴增,舆论哗然,一个个民间高手纷纷登台亮相,慷慨激昂,追本穷源,啸叫儒林,整个社会对龟背形网格状青铜器与六坑器物到底是何物、有何意、何以追古伤怀进行了猜想、考证、议论,后来升级为相互指斥、谩骂,直至发展到各色人等失去理智陷入疯魔,不惜调动“家丁官奴”寻找地盘,于月黑风高之夜以刀剑决胜负的疯狂的浪潮之中。

以上这则关于“河图洛书”的论断固然精彩神奇,但目前尚未得到主流学者的迎合与认可,作为一种“民科”叙事,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吧。

注释

【1、2、3、4、5】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四川大学考古文博学院 成都文物考古研究院,执笔者:黎海超、鲁海子、李玉牛、冉宏林、于孟洲、雷雨、马永超,《三星堆遗址祭祀区五号坑出土金面具》,载《四川文物》2022年2期。

【6、7、8、9】

三星堆遗址祭祀区考古工作队,执笔者:冉宏林、雷雨、赵昊、谢振斌、黎海超、王冲、徐斐宏、许丹阳,《四川广汉市三星堆遗址祭祀区》,载《考古》2022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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