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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季宇 当前章节:154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56

由于汉官不给力,杨光先颇感失望,但他很快就与回回科官员建立了盟友关系。据清人彭孙贻《客舍偶闻》云,杨光先与吴明炫为同郡人,两人相善。明炫自谓知历,每次交谈,历数汤若望新法之误,杨光先闻之大喜。他正愁找不到懂历法的人为他提供炮弹,现在有了吴明炫这个“知历”之人,自然是求之不得。

吴明炫,又名吴明烜,后者因避康熙名讳而改。有史料把明炫、明烜误认为兄弟二人,实则不确。吴明炫曾任回回科秋官正,康熙历案发生后,他一度重回钦天监任监副。可以肯定的是,在康熙历案中,他是一个举足轻重之人。有人甚至推测,杨光先一系列反对西洋历法的文章,在策划、撰写和润色上可能都与他有过商量,并得到过他的帮助。这种可能并不排除。

在吴明炫的支持下,经过一番精心准备,杨光先终于再次出手,向西教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势。一场惊天大狱从天而降,不仅震惊了全国,而且震惊了整个西方基督教世界。由于此案因历法而起,又被称作康熙历案。

康熙历案,起于康熙三年(1664年)七月,至康熙四年(1665年)三月结案,前后八个月。与以往不同的是,该案一是立案快,二是审判规格高,三是处罚严厉。

康熙三年(1664年)七月二十六日,杨光先具疏题参,状告汤若望等人图谋不轨,传妖书以惑天下,请依律正法。状告当天,堂司官便收下状子。八月初五日,密旨下部,谕礼部、吏部会审。次日,汤若望等传教士便到案受审。从立案过程看,前后不到十天,可见立案之速。

从审判过程看,此案先是礼部、吏部会审,之后刑部再审,再之后三法司复审,最后由亲王、辅政大臣、大学士、六部九卿和八旗都统等组成的御前会议进行终审。审判的程序十分繁复而漫长,而且经历了诉讼上的一切例行手续,并由最高的御前会议裁定。其规格之高,称得上是所谓的“一等大狱”。

从判决结果看,汤若望和七名钦天监官员处凌迟,五人斩首。与此同时,天主教被宣布非法,在京传教士一律充军,各省传教士则押送广州,驱除出境。这个判决可以说极其严厉,对西教堪称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出现这样结果也许让人意外。从顺治十七年(1644年)五月到康熙三年(1664年)七月,前后四年有余,杨光先使出浑身解数,上蹿下跳,试图扳倒汤若望,均告无果,可在康熙三年(1664年)七月,仅用半年时间便达到了目的。其实,说意外也意外,说不意外也不意外。中国是一个官本位社会,尤其是皇权统治时期,君临天下,一言九鼎,任何纷争,包括学术纷争,最终水落石出都取决于高层的态度。杨光先的胜利同样如此。

顺治十八年(1645年),福临病薨,其子玄烨继位,年号康熙。康熙皇帝继位时年仅八岁,由四大辅臣佐政。顺治死后,汤若望顿失奥援,而四大辅臣中保守势力占据上风。其中鳌拜和苏克萨哈都仇视西教,提倡复古。尤其是苏克萨哈,在德国人魏特的笔下,他“是最恶劣种类的基督教仇视者”。此时,恩格德,那个因擅改荣亲王葬期被流放的前礼部尚书也回到京城。朝中形势大变。杨光先也许正是瞅准了这个时机,兴起了大狱。

八月初六日,审判开始。到案的有汤若望、南怀仁、利类思、安文思等传教士和李祖白、潘尽孝、许之渐、许保禄等汉人。李祖白,即前边提到的《天学传概》一书的作者;许之渐,即许青屿,是为《天学传概》作序的翰林御史;而作为太监,许保禄的罪名则是帮助散发《天学传概》一书。杨光先的指控主要集中在三点:一是谋叛本国。在《时宪历》封面上竟书“依西洋新法”,暗窃正朔之权,以尊西洋。二是妖书惑众。声称天主上帝,开辟乾坤,污我国人乃邪教之子孙。三是邪教布党京省。散布圣牌、圣像、十字架,以及教义等宣传品阴谋叛乱,并在澳门等地建立巢穴,“逆形已成,厝火可虑”。审判之初,主要围绕谋反展开,但这些指控,证据并不充分。

此后的审判又进入历法层面。由于天文学是一门专门的学问,不仅杨光先本人一知半解,那些审判官们也全是外行。面对一群外行,再好的争辩也无异于对牛弹琴。于是,传教士们提出你们控告新法虚妄谬误,那么,康熙四年(1665年)1月1 6日,恰逢日食。当时,西法、大统和回回三派都已进行推算,并将结果呈报礼部。谁对谁错,只要拿出来验证一下即可见出分晓。主审官员批准了这一提议。结果在众目睽睽之下,只有新法完全正确,而大统和回回均存误差。这一来,主审官们大为尴尬。此后,传教士们又提出要验证春分时刻,他们再也不敢接受。为此,杨光先辩解说:“日食准否事小,谋夺他国事大。”他还说:“宁可中夏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夏有西洋人。”这就偷换了概念,把学术之争引入了政治斗争范畴。接下去,为了保证审判有效地进行,他们开始在汤若望进呈二百年历、错用荣亲王葬期等事上大做文章。这些本属枝节问题,但却可以随心所欲借题发挥,乱扣帽子。

这样的审判对于传教士们简直就是一种折磨。作为首犯的汤若望,此时已是七十三岁高龄,加之不久前身患重病,“他的肢体麻痹瘫痪,甚至口舌结塞,而右手不能运用”,完全成了一个半残废之人。在审判中,他只能依靠他的学生南怀仁为他抗辩。南怀仁出生于比利时贝当城,十八岁时受洗加入天主教,精通天文、数学。三十四岁来到中国,先是在西安传教,后被汤若望召至北京,供职于钦天监。他是汤若望之后最著名的传教士和天算学家。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他受到朝廷重用,官至钦天监监正,累加工部侍郎,是传教士中任职最高的官员。不过,当时他只是一名普通的传教士。由于他并非朝廷命官,因此在审判中,他与利类思、安文思和许保禄被系上九条锁链。这九条锁链三条系颈项,三条系臂腕,三条系腿足。这是重犯才上的刑具。由于南怀仁是四人中最年轻的,因此系他的锁链也最重。汤若望与李祖白等人,由于是朝廷命官,开始还受到优待,未上刑具,可等到案子转至刑部时,这种优待也取消了,就连重病在身、行动不便的汤若望也被毫不留情地系上九条锁链。

旷日持久的审判使病情不断加重的汤若望苦不堪言,但他坚持不认罪,不断为自己申辩,但他的抗辩毫无作用。因为审判过程只是一个形式,而结果早在审判开始前便已预设。据《汤若望传》说,为了赢得这场审判,杨光先和他的党羽们大肆贿赂,整个官司中花费白银四十万两,而回教徒贡献的宝珠就有十八颗之多。这种说法究竟有多少根据,不得而知。但最后的结果却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康熙四年(1665年)三月,先后有二百余人参加的御前会议做出了最后的判决。对于历法之争,判词完全一边倒地站在了杨光先一边。最可笑的是判词中有“所摘十谬,杨光先、汤若望各言己是,历法深微,难以分别”之语,既然是“难以分别”,又如何做出判决?其实,这也不难,只要在判词中采信杨光先的一面之词,而对汤若望一方的辩解只字不提,便可达到目的。因为对于那些复杂艰深的历法术语,也没有多少人能弄明白,包括那些审判官在内。真正让人明白的罪状只有两条:一是汤若望进二百年历,“俱大不合”。因为天佑皇上历祚无疆,难道我们皇帝的江山只有二百年吗?显然这是用心不良。二是,汤若望选择荣亲王葬期,“不用正五行,反用《洪范》五行,山向年月,俱犯忌杀,事犯重大”,而且后果极为严重,导致皇贵妃和皇上先后薨逝,这是存心要毁我大清,实属大逆不道。

杨光先等人的策略收到了效果。其实,前一条罪状完全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而葬期一案早在顺治朝就有定论。可在恩格德的运作下,如今完全翻了过来,不再是礼部误用时辰,而是钦天监“不用正五行,反用《洪范》五行”导致的恶果。这样一来,责任便完全落到钦天监的头上。在审判中,南怀仁极力为汤若望辩护,他说即便这个错误是钦天监造成的,也不能归咎于汤若望和其他受审的官员,因为在监局内他们只负责天算部分的工作,从不过问吉日的选择。然而,这样的辩解根本无人愿意去听。

康熙四年(1665年)三月,最终的判决下达了:汤若望和钦天监七人凌迟,五人斩首;在京传教士充军,各省传教士押送广州,驱逐出境。现在,只待最后一道手续,即呈奏皇帝批准便可执行了。传教士们的命运似乎已经注定,所有人都认为在劫难逃。他们在狱中互相鼓励,抱着为信仰而死的信念,并视殉教为一种无上的光荣。然而,就在这时,意外的事发生了——北京城和京师附近连续发生了天象异变。

据《清史稿.灾异志》记载:“三月初二日,京师地震”;“初四日,锦州地震”;“四月十五日,滦州、东安、昌平、顺义,地震两次,房垣皆倾。”地震带来了极大的恐慌。另据《汤若望传》描述:就在判处汤若望死刑的文件呈送皇上与太皇太后时,是日11时,“北京便起了一阵地动,摇撼全城之建筑。由地内隆隆发出雷鸣之声。城内房屋之倒塌者不计其数,甚至城墙亦有百处之塌陷。连汤若望牢狱之墙壁,亦皆倒塌。城内多处地面裂成隙口,东堂房顶之十字,亦被震落于地。同时陡起劲风一阵,吹扫城市。地上吹起之灰尘,遮天蔽日,使北京顿成黑暗世界。人们俱由屋内窜至街上,看守传教士们之狱卒,亦皆惊窜逃亡。而宫殿中之纷乱则为最烈,皇上及太皇太后,所有宫中之妇女,宦竖太监,以及其他之大人物,俱皆逃至屋外,露宿于帐篷之中。这一次地动之后,同日还又继续发生三次,在以下三日中,每日皆发生一次”。

除此之外,早在康熙三年(1664年)冬,正当礼部和吏部会审汤案时,彗星便开始出现,而且持续两个多月才熄灭。利类思在《不得已辩》中有“星变者再,地震者五”之语,可见那段时间星变和地震之频繁。面对天象示警,朝廷宣布大赦天下,但汤若望等传教士并不在赦免之列。太皇太后这时发话了,认为对汤若望等人处分过重,并说先帝在时对汤若望恩宠有加,你们难道非要置他于死地吗?这位太皇太后就是一直把汤若望视为义父的孝庄皇太后,她是顺治的母亲,康熙的祖母。后宫的干预使辅政大臣们不得不对此案进行改判。

第一批获得赦免的有利类思、安文思、南怀仁和许保禄,他们被释放出狱;汤若望从轻处置,由凌迟改为斩首。看来,辅政大臣们仍然不想放过汤若望。可是,四天后,在太皇太后的干预下,此案再次改判,刑部宣布汤若望对荣亲王葬期并不知晓,情有可原,死罪可免,决定取消死刑,释放出狱。至此,西方传教士全部得到了赦免,但是,钦天监的汉人官员就没那么幸运了。李祖白等五名汉人官员仍被斩首。不过,许青屿(那个为《天学传概》作序的)由于不是教民,仅作削籍处置。据陈占山《杨光先评传》说,审判结束后,政府对传教士做如下处置:仍准汤若望等四位原来在京的传教士留居北京(原判为充军),但禁止传教;其他由全国各地押解至京受审的二十多位耶稣会士、多明我会士和方济各会士等,均押赴澳门。“以杨光先为代表的中国落后保守势力的排教活动,至此基本上达到了预期的目的”。

康熙历案后,西方传教士从钦天监中被尽数清除,朝廷任命杨光先管理钦天监,先是任他为右监副,杨光先一再推辞,五次叩阍辞疏。朝廷皆不准。在辞疏中,杨光先提出种种理由,所谓“六不敢受职之畏”“二不敢受职之羞”,概而言之,即自己学识不够,难以胜任。他在奏疏中说,官以“钦天”名,必精于历数历理者,而他是“止知历理,不知历数”,“但知推步之理,不知推步之法”。这一点,他倒是有自知之明。的确,仅凭他对历法的那点皮毛知识,捣乱尚可,办正事万万不能。因此,接到任命,他吓得“汗流浃背”,无论如何不敢接受。但是,朝廷以为他是谦辞,五次驳回他的奏疏,不仅如此,还把授予他的监副改授为监正。

这一来,杨光先骑虎难下了,只能走马上任。上任之初,他罢西洋新法,试图恢复大统历,由于得不到相关人员的支持,加上大统历本身错误百出,此举困难重重。此后,他不得不寄希望于回回历,奏请吴明炫(此时已改名为吴明烜)为钦天监监副,以为臂助。

转眼三年过去了。十四岁的康熙皇帝开始亲政,朝中风气大变。康熙是个勤政好学的皇帝,从幼年开始便不分寒暑,昼夜苦读。除了对中国传统学问手不释卷,精研深读外,他对西方科技也颇感兴趣,并对天文、地理、算学等进行过认真研究。康熙历案发生时,他尚年幼,当政后重新审理此案,凭借的正是自己对天算学的深入了解。他曾这样说过:“尔等惟知朕算术之精,却不知朕学算之故。朕幼时,钦天监汉官与洋人不睦,互相参劾,几至大辟。杨光先、汤若望于午门外九卿前,当面赌测日影,奈九卿中无一人知其法者。朕思,己不知焉能断人之是非,因自发愤而学焉。”

康熙对西方科技的虚心学习态度使杨光先的日子不好过了。在这之前,钦天监的工作屡屡出错。康熙五年(1666年)的两次日食都出现误差,引起非议。是年二月,杨光先奏请朝廷,请求采用北齐的候气之法,可这一千二百多年前的古法早已失传。杨光先四处延访,两年未果。与此同时,历法错误越来越多。

朝廷此时又想到了西洋新法,由于汤若望已病逝,决定起用他的学生南怀仁治理历法。康熙七年(1668年)七月,钦天监呈奏新制的康熙八年(1669年)七政民历。该历由吴明烜按回回历体系制作。结果其中出现两次春分、两次秋分,而且算错了闰月的时间。南怀仁发现后,具疏题参。可是,这份奏报起先遭到了辅政大臣的扣留。此时,四大辅臣中索尼、苏克萨哈已死,剩下鳌拜和遏必隆两人,同旗结党,把持朝政。尽管他们横加阻挠,但这份报告最终还是到了康熙皇帝的手中。

这是一个历史性的转折时刻。康熙皇帝下令调查此事。谕旨要求各派历法人员放下门户之见,本着谁对听谁的原则,“务须实心,将天文历法详定,以成至善之法”。根据康熙的谕旨,一次由各派历法人员参加的天算大会召开了。据《汤若望传》中记,这次大会召开的时间是康熙七年(1668年)圣诞节后的第二天。经过激烈的辩论,西洋新法完全占据上风,而杨光先和吴明烜所修的七政民历错误百出,受到极大的孤立。

在事实面前,杨光先仍然强词夺理,进行狡辩。会后觐见皇帝,南怀仁提出,应进行一次实地验证,以资证明各派方法的对错与优劣。对于这一提议,两名辅政大臣也无法反对。验证的结果很快出来了。在大学士图海等二十多位官员的监督下,“南怀仁所言悉应,吴明烜所言悉不应”。这是一次完美的胜利,西法的优越性和科学性也得到了充分的证明。

不久,杨光先被罢职,交刑部议罪,上命夺官免死。而南怀仁接替监正一职,继汤若望之后重新执掌钦天监。

康熙八年(1669年)五月,鳌拜案发下狱,遏必隆也被治罪。此后,南怀仁上疏,状告杨光先、吴明烜依附鳌拜,捏词陷人,诬告汤若望,致李祖白等无辜被戮,请求平反昭雪。下议政王等议,判杨光先斩刑,吴明烜杖流。后康熙念杨光先年老,免其死,遣返原籍(于返籍途中死于山东),吴明烜则杖责四十释放。与此同时,在康熙历案中受到牵连的传教士和有关人员均予平反,官复原职,恢复名誉。礼部还以皇帝的名义对汤若望修墓立碑,举行隆重的公祭仪式。一场轰动一时、前后长达十年的大案终于尘埃落定,画了句号。

杨光先死了,但他的故事并没有结束。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由于礼仪之争,康熙下令全面禁教,传教士在中国的好日子结束了。它标志着一个较为开放时代的结束,并宣告了闭关锁国的开始。随着这个时代的到来,杨光先的地位开始逐步提升。历朝历代都有儒学名家不吝溢美之词,对其大加赞赏。一时间,杨光先成了反教的楷模、时代的英雄。不过,对于这样的人,用今天的眼光来看,似乎不难做出判断,相信读者心里也自有一本清账。鲁迅先生早就说过:“他(指杨光先)大约以为好历法专属于西洋人,中夏人自己是学不得,也学不好的。”可悲的是,这样的人今天还大有人在。是的,作为一个旧时代的标本,杨光先虽然早已远去,人们甚至不再记得他的名字,但他的阴魂似乎并未散尽,仍在四处飘荡,一俟时机成熟,就会借尸还魂,跳出来折腾一番,这样的例子倒也并不少见。

三、太平天国悲歌

咸丰元年,1851年。这一年八月,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农民在家乡参加了太平军。他一把火烧了自家的房屋,和他一起加入太平军的还有他的兄弟。据这位青年后来回忆说,由于家中贫寒,父母养他兄弟二人,十分艰难。“家中之苦,度日不能”,他很小便以“种山帮工为食”;八岁至十岁间,曾随舅父读书,后因家贫中辍,不得不随父母“寻食度日”。这种缺衣少食、毫无指望的生活注定了这个青年日后要走上一条反抗的道路。因此,当太平军路过他的家乡时,宣布大家有食同享,他便毫不犹豫地投入了造反的洪流。

这个青年名叫李以文。也许你会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是的,1851年的9月,当他加入太平军时,起初只是一个普通的圣兵,直到几年后他才逐步崭露头角,成为太平天国后期最著名的统帅之一。1859年12月,即李以文参加太平军八年后,他被封为忠王,天王洪秀全用黄缎子亲书“万古忠义”四字相赐。不过,此时的李以文已不叫李以文,而改名为李秀成了。

李秀成是个极具军事天赋的人。在他初登领导岗位时,就很少打败仗,几乎就是一个常胜将军。如果在唐太宗手下,他会成为郭子仪;倘若在朱元璋手下,他会成为徐达,或者常玉春。然而,生不逢时,他偏偏生在洪天王的手下,这就注定了他的悲剧下场。

一个人再有能力也无法摆脱命运的安排,但个人的才华有时会在历史进程中大放异彩。

李秀成就是如此。

1856年,天京发生内讧,太平军元气大伤。清军借此时机,卷土重来,任命和春接替兵败自杀的向荣,出掌江南大营。两年之后,和春调集八万重兵,联营一百三十余座,挖沟筑壕,与此同时又在江中用舢板构筑水营,星罗棋布,环环相扣,把江宁周围百余里围得水泄不通。

为解天京之围,太平天国实施“围魏救赵”之计,四处出击,先后在浙、闽、鄂、皖、赣等地攻城拔寨,多方袭扰,诱敌分兵。

其实,太平军的战略并不是什么新东西,不过是几年前太平军一破江南江北大营时的老套路。当时和春的前任向荣就中了太平军的分兵之策,最后被太平军一举击败。然而,奇怪的是,和春居然没有接受教训,他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到来。作为一个军事指挥官,意识不到危险,实际上就是最大的危险。

果然,和春开始迭出昏招,一步步走进了太平军设下的圈套。他先是派兵援浙,后又派兵援闽。但太平军并不恋战,打了就走。他们神出鬼没,多点开花,湖北、江西、安徽也先后闻警。和春就像一个消防队长,忙不迭地四处扑火,随着太平军的指挥棒团团乱转。

就在和春四处分兵之时,太平军英王陈玉成和忠王李秀成两大名将突然挥师南下,三克扬州,二破江北大营。和春闻报,急派江南提督张国梁率部驰援,但太平军并不恋战,很快撤出。直到这时,和春还没有真正识破太平军的意图,相反,局部的胜利倒使他忘乎所以,放松了警惕。

1860年春,正在皖境作战的李秀成突然率部斜刺里杀入浙江,并迅速向省城杭州发起猛攻。警报传来,和春急派主力张玉良部驰援杭州。可是,还没等张玉良部逼近杭州时,李秀成突然一个漂亮的回马枪,剑锋直指天京城下。

据史料记载,李秀成是3月19日进攻杭州的,24日——仅仅五天之后,便撤了出来。但他诱使江南大营分兵来援的目的却圆满达到了。

致命的打击终于降临了!

李秀成撤离杭州后,迅速北上,一路过关斩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下高淳、溧阳、句容、秣陵关,直逼天京。与此同时,太平天国的另一主将陈玉成也率部自安徽全椒挥师东进。两路大军,“十道并进”,猛扑天京外围的江南大营。

直到这时,和春才明白自己上当了,但悔之晚矣。5月6日,太平军二破江南大营。所谓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转瞬之间,和春苦心经营的数百里长围顿时土崩瓦解,化为乌有。

太平军乘胜扩大战果,发起著名的西征。忠王李秀成挥师南下,席卷江浙,势不可挡。两江总督何桂清、江南提督张国梁、钦差大臣和春、江苏巡抚徐有壬、浙江巡抚王有龄,以及杭州将军瑞昌等高官名将都先后败在他的手下,而且一个个都死得很惨。

应该说,这是李秀成最鼎盛的时期。他的战绩辉煌,威名远播,令清军闻风丧胆。然而,就在和春战死后,清廷任命曾国藩接掌江南军务。李秀成碰上了真正的对手。

曾国藩是晚清赫赫有名的人物。他是湖南人氏,同进士出身,曾在朝中任礼部侍郎兼兵部侍郎。不过,咸丰十年(1860年),在江南大营二次溃败之前,他的地位远没有后来那么显赫,他所领导的湘军也不过是一支民团性质的非正规部队。

然而,时势造英雄。由于江南大营一溃再溃,清廷对绿营兵的无能表现失望至极,为了挽救局面,不得不倚重湘军,而曾国藩的地位也迅速提升。1860年4月,朝廷赏加曾国藩兵部尚书衔,署理两江总督。6月,实授两江总督,以钦差大臣督办江南军务,江南水陆各军均归节制。此时,曾国藩已成为执掌东南半壁军政大权的最有权势的人物。

李秀成的劲敌出现了。与曾国藩相比,李秀成几乎没有任何优势可言。1851年,李秀成加入太平军时,曾国藩已官至礼部右侍郎兼兵部右侍郎。这一年,李秀成二十六岁,而曾国藩已年届不惑。要论学问,曾国藩是同进士出身,而李秀成只读过两年书。当然,年资、阅历和学识并不决定一切,问题是曾国藩不仅年资、阅历、学识在李秀成之上,而且眼界、能力和胸襟也远非李秀成所能比,这就是李秀成最终败在他手下的原因之一。

有史家认为,曾国藩的才干,太平天国诸将中无人能及,除了洪仁玕之外。洪仁玕是天王洪秀全的族弟,自幼喜读经史,兼及天文历数,涉猎甚广。后至香港,留心西学,眼界大开。1859年他辗转来到天京,受到洪秀全的重用,命其总理朝政,加封为“开朝精忠军机顶天扶朝纲干王”。在天朝各级官员将领中,洪仁玕无疑是最有学识和眼界的,他所编著的《资政新篇》令人耳目一新,其中许多超前的先进理念,直到今天,仍令史学家们赞不绝口。然而,从严格的意义来说,洪仁玕只是一个理论家,不是一个实干家。他的许多先进理念只是停留于纸面上,从未得以实施。而且,由于他一到南京,身无寸功,便得到累累加封,这也引起了以李秀成为首的太平军诸将不满,虽有天王宠信,但他的计划却常常受到牵制阻挠,根本无法实现。

曾经有人假设,如果李秀成能与洪仁玕联起手来,以李的带兵能力,加上洪的战略眼光,完全可与曾国藩相匹敌,并使咸同年间的战局发生重大改变。但这种假设几乎没有可能。李秀成与洪仁玕不和,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也看不起洪仁玕,甚至不屑看他写的书,认为不值一提。李秀成以战功起家,在天朝最困难的时候,他挺身而出,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可他晋封忠王却迟于洪仁玕将近八个月。天王的亲疏远近让他颇感不快。后来他在供述中抱怨道,咸丰九年(1859年),军情紧急,他守浦口日久,“内无军饷,外又无救兵”,天王疑他有变,甚至将他母亲和妻子押为人质。后又传说他有投清之意,“恐我有变,封我忠王,乐我之心,防我之变”。言下之意,封他忠王并非天王心甘情愿,而是情势所迫。

咸丰十年(1860年)的局势,由于江南大营的崩溃而变得错综复杂。太平军横扫江浙,使南方岌岌可危,临危受命的曾国藩这时尽管困难重重,但他并不慌乱。当各方都认为应该迅速出兵江浙时,他却把目光紧紧地锁定了长江岸边的古城安庆。

在曾氏看来,扭转战局,重在上游。用他的话说,即“固上游以规下游,防三省以图吴会”。这是他对当时总体局势的一个最重要的判断。

所谓上游,即指长江上游,其中包括武汉、九江和安庆。有人曾形象地比喻说,长江好比是一条长蛇,武汉为头,安庆为身,而天京则为尾。固上游,就是要先夺武汉、安庆,进而攻占天京;防三省,则指防住湖北、江西和安徽,之后江苏可图。

为了实现这一意图,湘军先是力克武昌,三进三出,最后得手。此后,又倾其主力杀向安庆。

安庆,又名宜城,是长江中游的一个重镇,地理位置十分优越。它东接皖南,北连皖东;南靠长江,与九江相连;西联湖北,与黄梅、蕲春、英山三县交界。自康熙六年(1667年)安徽设省后,安庆一直是省城所在地。太平天国建都南京后,安庆的战略地位变得极为重要。由于位于宁汉长江黄金水道之要津,它既是连接武汉和天京的纽带,又是天京的西大门。

因此,曾国藩认为,欲破金陵,必克安庆。按照他的计划,第一步克武汉,第二步夺九江,第三步便是占安庆。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拿下安庆。

安庆乃武汉、九江之门户,夺取安庆,就像扎下一根钉子,不仅切断了金陵的饷糈供给,而且也隔断了“江淮各贼”与天京的联络。因此,1860年春夏之交,在武汉、九江得手之后,曾国藩便指挥湘军主力全力包围安庆。应该说,这一部署立足全局,高屋建瓴,是解决时局的关键所在。

可是,江南大营溃败后,常州、苏州等地先后失守,朝廷急于挽救东南,连电湘军援吴,这就给曾国藩的部署带来了极大的困扰。当时,湘军主力只有万余人,另有各地勇营万余人,兵力十分有限。如果率兵援吴,就必须放弃安庆,这是曾国藩极不情愿的。

当然,对于曾国藩的想法,很多人感到不解,包括湘军内部。他们认为江苏远比安徽重要,无论从政治还是从经济角度来说都是如此。

胡林翼就劝说曾国藩,江浙不能不救,否则两省之民抱怨不说,“其毁誉,其悲悯之怀,与吴越人仰望之苦”,也令人不忍。但曾国藩认为,以现有兵力支援江苏,不仅于苏无补,而且会破坏整个战略。他一再强调说:“安庆一军,目前关系淮南之全局,将来即为克复金陵之张本。”说到底一句话,就是安庆太重要了,非拿下不可!

7月间,李秀成大军攻克松江,直逼上海,形势更加危迫。朝廷谕旨急如星火,一再催促,令曾国藩体察情形,进兵苏常。但曾国藩坚持既定方针,一边应付朝廷,一边继续全力攻打安庆。好在此时北方一片大乱。英法联军攻占天津,两宫西狩热河。朝廷忙于议和,一时间无法东顾,这就给了曾国藩回旋的余地。此后将近一年时间,曾国藩专注于上游,死死地咬住安庆。

这一来,太平军坐不住了。安庆的重要性,曾国藩知道,太平军同样知道。对于天京来说,安庆除了战略位置重要之外,它还是太平军兵源、饷源的重要供应基地。在江南、江北大营长围天京的那段日子里,要是没有来自安庆的供应,天京早就支撑不住了。

因此,太平军十分看重安庆。自1853年攻克安庆后,就一直牢牢死守。太平军惯于流动作战,许多城市前脚打下,后脚撤出,并不重视地方政权的建设。除了天京之外,很少在其他城市长久立足,但安庆是一个例外。太平天国干王洪仁玕就说过“安庆一日无恙,则天京一日无险”,实乃精辟之语。

面对湘军死磕安庆,天京高层极度不安。按照太平军原定计划,是先夺取长江下游苏杭沪地区,巩固后方,消除后顾之忧,然后再乘胜向上游进发,会攻武汉。这个计划是5月间在天京军事会议上制定的。但在执行中遇到了一系列问题。先是李秀成在攻克苏州之后,向上海进发,遭到洋人的干预,不得不改变计划,转而进攻浙江嘉兴等地。

此时,安庆在湘军的围困下已岌岌可危。9月25日,英王陈玉成赶到苏州与忠王会面,商讨下一步战略。会上,陈玉成重提救宜(安庆)计划,认为安庆万分危急,必须派兵驰援;但李秀成的看法是,进攻杭州,实比救援安庆更为迫切。用他的话说,苏杭好比鸟之两翼,光有一只翅膀是飞不起来的。

事后有分析认为,陈玉成主张救援安庆,本身并没错;李秀成主张先取杭州,同样也有道理。问题是陈玉成和李秀成都有私心。

对于陈玉成来说,安庆守将叶芸来是他的部下,他不能见死不救;而李秀成的小算盘是一心想在苏浙扩展地盘,发展势力,因而对救援安庆并不热心。

如此分析,听上去似乎都有道理,其正确与否,姑且不论。不过,二王的分歧却导致了太平军战略计划的重大改变。

据李秀成回忆说,八月(农历)中旬,“天王严旨颁到,命我赴上游”,领军扫北。这就是说,在忠王与英王的分歧中,天王站在了后者的一边。当然,天王的态度与干王洪仁玕有极大关系。干王原来是主张先夺取苏杭沪地区,巩固后方,然后再乘胜向上游进发,会攻武汉,但这时鉴于安庆局势危急,他改变了原先的想法,同意放弃下游转而进攻上游。这就使太平军5月间制定的战略计划完全发生改变。

李秀成对于这样的改变,内心是有抵触的,但在天王的严旨之下,他只能执行。太平军新的战略即远袭武汉,援救安庆。其要点是,乘湘军重兵云集安庆,武汉空虚之时,集中优势兵力奔袭武汉,迫使湘军回援,以解安庆之围。会议一结束,太平军立即行动,杀向湖北。这就是太平天国史上著名的第二次西征。

西征行动与太平军对付江南大营的办法如出一辙,几乎就是一个完整的翻版和拷贝。虽然仍是老套路,但却击中了湘军的要害。

太平军的西征战役打响后,陈玉成大军经由苏北、六安等地杀向湖北,李秀成大军则由皖南插入江西。太平军来势凶猛。从1860年12月至次年3月间,曾国藩的祁门大营几度遇险。12月底,李秀成、李世贤、杨辅青三路会攻祁门,身陷绝境的曾国藩甚至写下遗书,准备以死殉职。而在次年3月,李秀成第四次进攻祁门,距祁门仅二十余里地,使曾国藩文报不通,饷道断绝,再次陷入绝境。如果此时太平军全力会攻,后果不堪设想。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李秀成竟撤围而去,全功尽弃。

李秀成开始犯错误了。这种错误只有在高手对决中才会出现,但对李秀成来说,失误的出现并非战术原因。有分析认为,李秀成是害怕湘军悍将鲍超。因为12月初,李秀成曾在休宁柏庄岭被鲍超击败,折损四千余人。还有分析认为,李秀成此次出兵的目的“并非欲争此处,实上湖北招兵”。但这些说法并非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对“二次西征”始终不感兴趣,更多的是注意保存自身的实力,故而丧失大好战机,使曾国藩绝处逢生。

1861年3月,就在李秀成部转战皖赣之间时,陈玉成大军一路过关斩将,攻克湖北黄州,距汉口仅百里之遥。此时武昌的守军仅有三千余人,而湖北巡抚胡林翼则远在安徽作战。群龙无首,实力悬殊,武昌城内乱成一团。

消息传来,许多人都主张立即救援武汉,但曾国藩坚持不为所动。因为他早就看出了太平军的意图。如果分兵救援,正好中了太平军的计谋。事后,他在家书中写道:“此次贼救安庆,取势乃在千里之外……贼之善于用兵,更狡更悍。”

然而,让人不解的是,就在武昌空虚,势难再保之时,太平军突然顿兵不前了。一般认为,这是洋人干涉所致。确实,英国参赞巴夏礼赶到了黄州,当面要求太平军立即停止军事行动。他的理由是,太平军攻打武汉会损害列强的贸易,破坏他们的商业利益,因为事涉外交,陈玉成只得停止行动,并向天京请示。

其实,洋人干涉只是一方面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李秀成行动迟缓,从而导致了计划被迫中止。按照原定的方案,太平军两路大军,一路由陈玉成统率,一路由李秀成指挥,两军会师湖北之后再向武汉发起进攻。然而,当陈玉成的大军兵临武汉城下时,李秀成的部队却迟迟不见踪影,按照预定计划发起的攻击亦无法进行。

李秀成进军迟缓,后来广受诟病。有人认为,他是阳奉阴违,有意对抗“中央”。当然,对此说法也有人表示反对,这里不予置评。

客观事实是,李秀成比陈玉成晚了三个月,才率部进抵湖北鄂城。而此时安庆已危在旦夕,陈玉成不得不回师直接救援安庆。这就导致了太平军的作战计划再次发生改变。等到李秀成赶到湖北时,见陈玉成业已回师,便也退回江西,旋即返回浙江。至此,西征计划完全没有达到目的。

思想决定行动。西征的失败固然有外部因素,比如洋人干预等等,但最重要的还是太平军内部出了问题,特别是领军的陈玉成和李秀成思想不统一。李秀成想的是一鼓拿下江浙,包括上海,建立稳固的后方,但他的想法没有得到高层的支持。因此,他在行动上便表现得消极被动,一再出错。相比之下,曾国藩却是高手上阵,棋看三步。在武汉危急关头,很多人都劝他分兵武汉。可曾国藩丝毫不为所动,认为安庆得失关系全局之成败,除了胡林翼紧急调兵赴援外,围攻安庆的湘军主力丝毫未减。他指示其九弟曾国荃等围攻安庆的湘军将领,“勿弛安庆围,须坚守”,甚至说出了“吾但求力破安庆,其它得失,在所不惜”的话来。

曾国藩如此坚定,一方面是对安庆志在必得,另一方面是他识破了太平军的意图。自古成大事者,皆有一股狠劲,曾国藩就是如此。在长达一年多的战局中,他始终咬住安庆不放,以不变应万变。与曾国藩相比,太平军的计划却一变再变,最终导致了重大失利。

应该说,从这一刻起李秀成已经败在了曾国藩的手下,其严重的后果很快显露出来,但明眼人心里清楚,李秀成不是败在军事上,而是败在眼界和胸襟上。说到底曾国藩毕竟是一个以天下为己任的经国之才,而李秀成虽贵为忠王,但本质上和天王洪秀全一样,充其量都还是一个农民。

从5月开始,安庆大战进入了白热化。双方不断调兵遣将,投入了大量兵力。战斗极为惨烈,前后持续数月。直到9月5日,安庆在坚守一年后终于失守。太平军主将吴定彩及叶芸来等二万多将士全部阵亡。

安庆失守对太平天国来说是一场真正的灾难。它使西线太平军主力丧失殆尽,而天京也失去屏障,危在旦夕。有人认为,安庆之失是太平天国走向最后灭亡的重要转折。为此,李秀成受到多方批评。主持朝政的太平天国干王洪仁玕认为他消极参战,不顾大局,先是不能如约与英王陈玉成会师武汉,致使戎机一误再误;

此后,又不执行五路救皖战略,由湖北回师江西,竟不救皖而入浙,致使安庆不守。他在信中说,不要以为手握苏杭两省,便可高枕无忧。“夫长江者,古号为长蛇,湖北为头,安省为中,而江南为尾。今湖北未得,倘安徽有失,则蛇中既折,其尾虽生不久。”

但对干王的批评,李秀成并不接受。在他看来,敌势未消,与其决战,并非上策,而剑走偏锋,直取苏杭,倒可出奇制胜。

客观地说,李秀成的思路倒也不无合理成分,而且从客观效果看,苏杭失守也的确给曾国藩造成了极大的被动。特别是杭州失守后,李秀成十万大军,三路包围,七路并进,把上海团团围住。如果得手,东南半壁江山将尽归太平军之手,局面也将为之一改,足以抵消失去安庆的重大损失。但让曾国藩感到庆幸的是,李秀成的计划却在进攻上海时遭受重大挫折。

1862年夏季,苏南战局发生逆转。进入8月,在曾国藩的指挥下,湘军水陆并进,水师由彭玉麟督率,连续攻陷下关、江心洲、蒲包洲,直抵天京护城河口;陆路则由曾国荃统领,一路推进,逼近雨花台。天京为之震动,天王洪秀全一日连下三道诏书,急令李秀成火速回援。

此时,李秀成久攻上海不下,暂时退守苏州。他在苏州召开紧急会议,分析局势,认为湘军包围天京,淮军进逼苏南,太平军两面受敌。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做好长期防御的准备,而不是与敌硬拼。只要大家团结一心,坚守两年,清军久顿坚城,必无斗志,尔后我军可实施反攻,一举将其击溃。出席会议的众王都对李秀成的见解表示赞同,但方案报到天京后,洪秀全龙颜震怒。他指责李秀成消极避战,下诏严厉斥责。诏云:“三诏追救京城,何不启队发行?尔意欲何为?尔身受重任,而知朕法否?若不遵诏,国法难容!”

据李秀成回忆说,主逼如此,不得不执行,只得调抽兵马,回师天京,无心顾及苏杭之事。他还把母亲及家眷送至天京为质,以“表我愚忠”。

8月中旬,李秀成大军启程回援,并按天王之令,向围攻天京的湘军发起反攻。9月初,太平军在雨花台一带与湘军展开鏖战。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月,一直打到1 0月中旬。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愚蠢的消耗战,太平军投入主要兵力,损失巨大,却毫无建树。

10月间,由于伤亡过大,加之断粮,李秀成被迫撤军。这让洪秀全大为不满,下诏严斥,并将李秀成革去王爵。

李秀成颇感冤屈,但也无可奈何。此时的洪秀全早已不是当年金田起义时的洪秀全了。他专制多疑,昏庸堕落,已经听不进任何不同意见。他的荒唐和固执甚至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有人惊诧道,此洪秀全乃彼洪秀全乎?因为前后相比,简直判若两人。这对太平天国来说,显然是一个最大的危机。

1847年,洪秀全创立了拜上帝会,开始了他的伟大事业。那时的他,胆略过人,振臂一呼,地动山摇。一位伟人说过,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而且压迫得愈狠,反抗得愈烈。洪秀全的压迫来自于三次科考落榜。就在十年前,他第三次科考落榜后便一病不起,连续高烧四十多天。在昏迷中,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升了天,还梦见了一个奇怪的老者。

这个老者长得何样?洪秀全在《太平天日》中告诉信徒们,此人头戴高边帽,身穿黑龙袍,满口金须,垂于腹上,相貌魁梧,身材高大,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甚为严肃——他就是后来洪秀全心目中的“天父上主皇上帝”。

六年后,洪秀全再次参加了科考。这是他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参加科考,但等待他的仍然是失败的结果。西方心理学家阿德勒(精神分析三巨头之一,新弗洛伊德主义代表人物)有一个著名的学说,人在极度自卑的情况下,往往会产生超越。这是所谓的“补偿心理”在起作用。洪秀全的情况似乎也吻合了这一理论。

在连续遭受落第的挫败之后,洪秀全找到了新的补偿途径,他开始热心地研读起宗教著作。其实,要说著作,严格讲还谈不上。那只是一套九本的小册子。这是洪秀全第三次参加科考时,在广州大街上无意中得到的。当时,有人在免费散发这套书,洪秀全也拿了一套。这套书的书名叫《劝世良言》。

《劝世良言》是一本宣传基督教教义的通俗读物,作者叫梁发。此人是一位华人牧师。他的文化程度不高,英文水平也有限,因此,这本书编得很成问题。它对基督教的解释并不准确,不仅存在不少误读,而且还想当然地加入了许多中国本土文化的内容。对此,传教士马礼逊就说过,此书虽是根据他的《圣经》译本编著而成,但书中用语“不免染有彼国固有之异教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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