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股一退,全部股份便为官方所有。张士瑜本来还满怀信心,打算重整旗鼓。但这时老矿井的煤又快告罄,必须重开新井,方可获利,可重开新井,便要追加投资,而且耗资相当巨大。据外国技师勘察,需百万之数。刘铭传去找曾国荃商量,能否增加投资,曾国荃一听就不高兴了。他早对煤矿的亏损状况感到不满,现在要他增资,他当然不干。曾国荃不干,裴荫森也缩头了。此时,刘铭传正忙于台湾的新政和抚番,到处都在伸手要钱,财政早就揭不开锅了,哪还有钱投入煤矿呢?
张士瑜急得团团转,隔三岔五地便来找刘铭传叫苦。煤矿一旦停产,不仅钱要打水漂,台湾新政也要受影响,而且还会有人大做文章,说不定又要闹出什么风波来。刘铭传当然也很着急,但急归急,一时间却无计可施。
就在焦头烂额之时,英国人找上门来了。
找上门来的这个英国人名叫班德瑞,是英国驻台北领事。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英国商人,名叫范嘉士,现供职于英国旗昌洋行。范嘉士对刘铭传说,听说贵矿亏累严重,要开新井又乏资金,敝人有一建议,不知愿闻否?
刘铭传说愿闻。
范嘉士于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说,我们英国商人可以集资承办新井,全部费用预计将达百万以上。承办期为二十年。期间无论亏盈,将由英国商人全部承担。此外,范嘉士还拿出了一些诱人的条件。比如,每年拿出一千吨煤,以市价八折供给台湾政府使用;每出口一吨煤,都按合同纳税。他还答应以十四万两银子买下基隆煤矿原有的设备。
刘铭传一听当时便动心了。基隆煤矿的状况使他身陷困境,正苦无对策,如今英国人愿意接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求之不得。虽然这样做是让利于人,刘铭传并不情愿,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况且退一万步说,由洋人承办,对自己同样也有好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用现在的话说,“借鸡生蛋”“借船出海”。
英国人走后,他便找张士瑜商量。张士瑜有些担心,他说,洋人承办,恐引非议。但刘铭传认为这事于台湾有利,于国家有利,不妨一试。
哪知这一试便试出了风波。
总理衙门和户部首先跳出来反对,认为洋商承办流弊甚多,实不可取。他们向光绪皇帝汇报后,光绪皇帝也认为该衙门“立论极为切当”,并斥责刘铭传“办事殊属粗率”。处理结果是:“着传旨申饬。”同时,要求刘铭传“认真核办,妥为经理”,“另筹办法。毋再草率从事,致滋后患”。
这样的结果令刘铭传大失所望。当时主持总理衙门的是庆郡王奕劻,而户部尚书乃翁同龢,他们向与淮系不洽。此时,刘铭传多么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帮他说话。可是,过去一向支持他的醇亲王奕譞(光绪帝的生父)由于病重昏迷,无法视事,而他的老上司李鸿章也因此事敏感而不敢为他讲话。刘铭传茫然四顾,毫无援手,并预感到今后办事会越来越难。
洋人承办的方案被否决后,如何解决基隆煤矿的出路又成了一道难题。刘铭传与张士瑜商量来商量去,光靠官股无法为继,只有再招商股,重走“官商合办”的老路。虽然这个办法曾经失败过,但此一时彼一时。由于近年来煤的行情看涨,民营煤矿开始逐渐增多,经营势头也不错,这对商股又有了很大的吸引力。
刘铭传找来一些商人进行洽谈。果然,商人们很感兴趣,但他们也提出了自己的担心。洋务运动以来,“官商合办”常常搞不好,主要原因就是以官为主,商人没有发言权,而官不懂商,积习甚多,终致亏累而难以为继。他们向刘铭传提出,让他们入股可以,官商共同经营也可以,甚至在投资上让他们拿大头也没有问题,但是有一条,那就是矿务要由商人主持,官不过问。
这样的条件按理并不过分。人家拿了钱,你却不让人家主事,这本身就说不通。不过,这样做却要打破以官为主的格局。有人感到担心,提醒刘铭传还是谨慎从事,但刘铭传却认为只要能把基隆煤矿盘活,一切均可尝试。
商人们一见刘铭传放了话,便跃跃欲试。最后双方商定,基隆以原来的官本十二万投入,而商股再集资三十万,由商人接办。
应该说,这个方案对双方都有利。刘铭传也满怀希望,心想这个方案总该没问题了。洋人承办不行,官商合办难道还不成吗?因此,他一边打报告,一边批准先干起来。可是,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报告一上去又引来了更大的风波。
户部和总理衙门立即提出质疑,他们还把刘铭传呈送的基隆煤矿合办章程逐条细抠,从中找出诸多毛病。其中有“可疑者三,必不可行者五”。
如,矿务主持。既然官商合办,就应官为主持,“何以一切事宜悉授权于商,官竟不能过问”?
又如,矿务总管聘用洋人。刘铭传所称各股皆系华人,为什么总管却是洋人?这里边“显有冒充影射情事”。
再如,该巡抚不奏明请旨,便即议立章程,擅行开办,“尤非寻常轻率可比”。
在向皇帝汇报时,奕劻和翁同龢都声称:“刘铭传前与英商订拟合同,办理粗率,已降旨申饬。谕令他慎选贤员,另筹办法,可他这次招商同官合办,依然是种种纰谬,大不可行。”
皇帝怒曰:“非严惩不可!”
光绪十六年(1890年)六月二十日,皇帝批示:“刘铭传交部议处。”并勒令其“即将现办之局赶紧停办,不准迁延回护”。
吏部接旨,认为要给予“革职处分”的重惩。不过,意见呈报上去之后,光绪帝还算手下留情,加恩改成“革职留任”。
处理决定下达后,刘铭传很不服气。他抱怨皇帝高高在上,不知下情,而户部和总理衙门则不明事理,落井下石。他复奏申辩,强调商人退办,官若另开新矿,不仅“巨款难筹”,而且“逐年亏折之费亦难为继”,希望维持原状。但报告上去后,如同石沉大海。此时,醇亲王已经病逝,而他的老上司李鸿章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也选择了沉默。刘铭传孤立无援,有志难申,一怒之下,唯有选择“乞退”。六月二十三日,即处分决定下达的第三日,他便以“目疾沉重”,请求开去巡抚本缺。
其实,早在两个月前,刘铭传就请过一次病假。那是在他被朝廷“传旨申饬”之后。朝廷给假一月,到期后他又上折子请求因病开缺。朝廷仍不准,给假三月。在这期间,他的官商合办计划再次受挫,并受到革职留任的处分。于是,假期一满,他便又一次上奏,声称病情加剧,请开缺调理;如不得请,恳请赏假,内渡就医。
朝廷看了他的报告,疑他是在斗气,心中大为不快,再次对他“传旨申饬”,不过仍赏假三月,在任内调理,毋庸开缺。
可刘铭传此时早已心灰意懒,归意已决。假期一满,他又第四次上奏请求开缺,而且语气坚定。这一次,朝廷终于批准了他的请求。光绪十七年三月二十七日(1 891年5月5日)谕云:“刘铭传奏,病仍未愈,恳请开缺一折。福建巡抚刘铭传着准其开缺,并开去帮办海军事务差使。”
这是刘铭传最后一次辞官。表面看是由基隆煤矿而起,实则不然。自从主台以来,六年的劳苦和纷扰,加上谤书盈箧,窒碍甚多,这些早已使他心力交瘁,身心俱疲,特别是朝局的变化使他彻底失望,这才是他辞官的真正原因。台湾建省之初,清廷曾给刘铭传大力支持,并对他充分信任。加上奕譞和李鸿章的鼎力相助,刘铭传的很多想法和建议都能得以通过,包括办防、铁路、电报、邮政、学堂等诸多方面的改革在内。他还几度获得封赏:光绪十五年(1889年)正月,赏加太子少保衔;光绪十六年(1890年)正月,赏加兵部尚书衔;同年三月,以台湾巡抚帮办海军事务。当时海军衙门刚成立不久,该机构的规格很高,由奕譞为总办,李鸿章等为会办,其地位甚至高于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然而,中法战争后,李鸿章坐镇北洋,淮系势力进一步扩张,这引起了湘系和朝中其他势力的不安,于是派系之间的斗争日趋复杂。刘铭传作为淮系大员、李鸿章的亲信,自然身陷漩涡,难以撇清。刘璈被清除后,湘系势力受到打击,虽然左宗棠已去世,可曾国荃等湘系大员岂能坐视不管?加上刘铭传的新政不仅触犯了当地的利益集团和旧势力,也引起了朝中保守派的不满。各种因素形成合力,一起针对刘铭传,对他的弹劾也越来越多。
比如,有人拿他在清赋中出现的问题做文章,纠参他“任用非人,漫视民瘼”,“以致奸民、土匪乘机作乱”;彰化等地由于摊派严重,导致“一乡尽逃,台南尤胜”。还有人指责他在抚番上操之过急,措置失当,以致民心未协,不断激起番变。刘铭传开设招商局,买了两艘轮船,也被批评为赔累甚大。总之,对他的攻击无处不在。
光绪十四年(1888年)12月13日,朝廷将言官的谤书(检举信)抄转给刘铭传阅看。这实际上就是一个警告。尽管朝廷的语气尚属平和,认为“刘铭传自简任台湾巡抚以来,办事尚为得力”,但同时又说“参折所陈,均不为无因”,要求刘铭传接受朝廷的训诫,对照问题,“平心省察,据实复奏”。
清廷这么做自然是为了敲打他,其潜台词也显而易见,那就是:你的问题朝廷已经掌握了,你可得小心点了!
这对刘铭传来说,当然不是一个好兆头。光绪十五年(1889年)正月,光绪皇帝亲政。围绕慈禧归政,帝党和后党的矛盾日渐凸显。在年轻的皇帝看来,淮系和刘铭传都是后党一派,对他颇多戒心。
这样一来,刘铭传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最让他痛心的是,他的办防计划也遭到阻挠,无法实现。在刘铭传诸多新政中,办防始终是第一位的。因为中法战争给他太多的教训。由于海防薄弱,“一有兵争,仓皇束手”。他多次上书,呼吁清廷加大海防投入,他还希望能够为台湾建立一支海军。可是,他的这些希望均一一落空。光绪十三年(1887年)八月,户部尚书翁同龢上书朝廷,以国库空虚、救灾需要为由,请求停购外洋枪炮、船只、械器,同时炮台建设也一律暂行停止。这道谕旨一下,刘铭传大感失望,他的海防梦也由此破灭了,不禁喟然叹息:“人方惎我,我乃自抉藩篱,亡无日矣。”
这件事对刘铭传来说打击很大。他的心彻底寒了。他不想再干了,也实在干不动了。而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也是实情。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早在与太平军作战时,他的头部就受过严重的枪伤,并患有眼病,几近目盲。赴台之后,日理万机,劳心费神,加上身染湿瘴、痢疾等多种疾病,经常手足麻木,咯血不止,寒热并增,吐泻俱作。此外,他的眼疾也进一步加重,左眼已瞎,右眼昏花,“咫尺不辨人形”。耳病也很严重,左耳已废,右耳“尚赖保全”,但却听力低下。用他自己的话说,便是“内亏外感,气血难通,补泻两穷,群医束手”。
光绪十七年(1891年)四月二十八日,在朝廷批准他辞官二十多天后,刘铭传乘船离开台湾返回家乡。
茫茫大海,波涛汹涌。刘铭传走了,带着一身伤病和未实现的梦想,带着一腔热血和未酬的壮志。他只身而来,孑然一身而去。临走时没有带走一物,甚至把自己的养廉银和历次因战功而获得的朝廷赏银,全部捐出,用于修建学堂,培养台湾的孩子。他最后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刘铭传离任后,台湾新政便陷入了全面停顿。因为接任他的邵友濂不仅才学平庸,而且思想保守。他一上任便对刘铭传全盘否定,诸多革新均被一笔勾销。一时间,“新政尽废”,满目凋零。这种倒退令人痛心,它导致了台湾近代化几乎全部中断,发展也陷入停滞。特别是海防建设的中止,无疑是自毁长城。梁启超先生有诗云:“轩车一去留不得,藤蔓啼莺空复情”;“长城已坏他岂惜,雨抛锁甲苔卧枪。”其悲切、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三年后,中日甲午战争爆发。由于局势紧张,清廷又一次想到了刘铭传。慈禧太后懿旨,撤销对刘铭传的处分,恢复其职务。不久,又令其迅速北上,进京陛见。
可是,一切都晚了。此时,刘铭传已经病魔缠身,数疾并发,连行动都已相当困难。李鸿章不得不据实上禀,说他因病无法应召,是否另调大臣统兵。但朝廷似乎并不相信,又连电催其复出。光绪二十年(1894年)九月初七日的电谕云:
现在军事日棘,统帅乏人。该巡抚受国厚恩,当此边防危急之时,岂得置身事外?着李鸿章再行传谕刘铭传。于接奉此旨后,即行起程来京陛见。该巡抚忠勇素著,谅不至藉词诿卸,视国事如秦越也。仍将这旨起程日期,先行电闻。
今天我们重读这份电谕,仔细玩味,不禁感慨良多。不难看出,此时清廷对刘铭传出山是何等祈盼和依赖,一如当年令其赴台抗法,而与多年前对其的打压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然而,这一回刘铭传真的无能为力了,尽管有人说他是负气不愿出山。他真的病了,而且病得相当严重。如同他自己所说,哪怕只要能起身,也会抱病应命。可是,如今他已做不到了。一年多后,刘铭传病逝于家乡刘新圩,享年五十九岁。在他去世前,传来甲午战败的消息,而台湾也沦于敌手,尽管台湾军民奋勇抵抗达五个月之久。看着这块他曾经呕心沥血、宵衣旰食为之奋斗六年的热土为敌寇所占,病榻上的刘铭传失声痛哭,吐血昏厥,数月之后便在忧愤中离世。
刘铭传一生留下太多的遗憾,而台湾可能是他留下遗憾最多的地方。身为一介布衣,起于行伍而位列封疆。尽管他具有雄才大略,但生不逢时,壮志难酬。所谓“呕心六载功不就”“一生枉抱济时才”,这不能不说是莫大的悲哀。
六、1898:短命的变法
光绪二十四年,公元1898年。这一年的正月初三,总理衙门突然召见了康有为,这在当时是一件很引人注目的事。作为清廷最高办事机构,竟然兴师动众地召见一个区区小吏,这样的事情并不多见,何况其中还有一段复杂的背景。因此引起各方关注,丝毫也不奇怪。
康有为人称康南海,因其出生于广东南海之故。他原名祖诒,字广厦,号长素。年轻时游香港,受到西方文化影响。从1888年至1898年,连续撰写了《上清帝第一书》至《上清帝第七书》,提出了他的改革思想。其中《上清帝第二书》,即为喧腾一时的“公车上书”,由梁启超等帮助完成,风行一时。
甲午战败后,清政府蒙受了极大的耻辱,《马关条约》举国反对。尤其是割让台湾,人心尽失,就连光绪皇帝自己都深感“羞为天下主”。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春,北京发生“公车上书”运动。在京参加会试的各省举人一千三百余人举行集会,联名上书请愿,要求变革图存。领头的就是康有为和他的学生梁启超。
不过,关于“公车上书”的真实性,早有学者提出质疑。认为这是康有为为了标榜自己而自我贴金,实际上这份上书并未进呈,至于康有为所说的因都察院拒绝代递,也是个谎言。真实的原因是康有为担心上书可能会影响自己的仕途而没有呈递。从事后的结果看,康有为会试及第,授工部主事,似乎也是一个佐证。
然而,尽管“公车上书”存在争议,但康有为系列上书倒是确有其事。1895年5月29日,即“公车上书”没几个月,康有为又写了《上清帝第三书》。幸运的是,这道折子经过都察院代递,呈送到了光绪皇帝的手中。
7月19日,即光绪皇帝看到折子一个多月后,便颁布谕旨,号召君臣同心,上下齐力,发愤自强,改革图新。随着这道谕旨下发的,还附有一些官员上呈的有关改革的奏折,以供各级臣僚参阅。这其中就包括康有为的《上清帝第三书》。这对康有为是很大的鼓舞。于是他又接着写了《上清帝第四书》。不过,这次上书几经周折,却上呈未果。
此后,为了“开通风气,联络人才”,康有为和他的弟子梁启超开始转向办报,并成立强学会,意图“托古以改今制”,倡导维新变法。强学会成立后,一度影响很大。很多维新人士纷纷聚集到强学会的旗下。就连朝中的一些高官也对强学会采取赞赏和支持的态度。两江总督张之洞等先后入会,袁世凯第一个给强学会捐银,就连甲午战败后靠边站的李鸿章也表示要捐银参加,但遭到康有为拒绝。
此时,康有为已俨然成为维新派的领袖,风头正健。尽管轰轰烈烈的强学会寿命很短,仅仅几个月,便因保守派的弹劾而被迫改为官书局。不过,康有为的举动已引起一个重要人物的关注。
这个人就是两代帝师翁同龢。
翁同龢时任军机大臣、户部尚书,位高权重,深得光绪皇帝倚重。《崇陵传信录》称:“上冲龄典学,昵就翁同龢,或捋其髯,或以手入怀抚其乳。”光绪自幼畏雷声,在书房读书时,每逢打雷,必钻进翁师傅怀中。故翁师傅在书房二十五年,最为光绪所亲。据康有为说,他与翁师傅相识是在办《万国公报》期间,翁来访不遇,后康前往拜谒。谈及变法之事,言语相投,谈话进行了四个小时。翁师傅向康索要有关论治之书。还告诉他,皇上无权,太后猜忌,就连他见客也有人暗中监视云云。
1897年11月,发生德占胶州事件,引起朝野震动。事变发生后,康有为由广东驰赴北京,“上书急陈事变之急”。这道上书就是康有为的《上清帝第五书》。在奏折中,康有为提出应对胶事的上、中、下三策,并表示瓜分之祸,迫在眉睫,“恐惧回惶”,“再诣阙廷,竭尽愚忠”。可是,工部尚书淞溎因其言辞不当,“大怒,不肯代递”。清制,四品以上官员可专折上奏,而四品以下之官,如有奏本只能通过本部堂官,或都察院代奏。由于工部堂官拒绝代奏,康有为又写了另外的奏本,请杨锐、高燮曾等人代呈。梁启超在《戊戌政变记》中说:“给事中高燮曾见其书(指康第五书),叹其忠,抗疏荐之,请皇上召见。”指的就是这件事。
高燮曾时任兵科给事中,此人正直敢言。当时,他极力举荐康有为,提出由皇上召见康,并委以重任。不过,高的折子转到总署核办时,除翁同龢表示支持外,礼部尚书许应骙等人都极表反对。翁同龢自从认识康有为后,认为此人“才堪大用”,便多次向光绪举荐。在康有为第五书被工部长官拒绝代递后,认为希望渺茫,打算整装南归时,也是翁同龢劝阻了他,让他继续留京等待时机。
然而,尽管有翁同龢的支持,关于召见康有为的提议还是被否决了。执掌朝政的恭亲王奕认为,康有为一个小小的主事,皇帝召见“不合成例”。他提出可由总理衙门先行召他一谈,如果可用,破例也可,否则作罢。
奕乃咸丰、同治、光绪三朝元老,清代十二家世袭铁帽子王之一,绰号鬼子六。他是道光皇帝第六子,咸丰皇帝的同父异母兄弟。咸丰帝驾崩后,他与两宫太后联手发动政变,取得成功,此后一直备受重用,先后出任过首席军机大臣和总理衙门大臣。中法战争后,虽一度被罢黜,但中日甲午战败后,他又被慈禧太后重新起用,坐镇中枢。
恭亲王在清末也算是一个新派人物。他是洋务运动的领袖,一向主张向西方学习,走“求强”“求富”之路。不过,他的主张与李鸿章等洋务派大臣一样,只限于器物层面。所谓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只学技术,不改制度。在他看来,康有为等维新人物实在是走得太远了。这当然不能被允许。想当初,他修铁路、办实业、选派留美幼童等,这些改革措施也曾遭到顽固派的反对和围攻,如今时过境迁,他却站到了维新派的对立面,扮演起阻挠维新的角色,真可谓此一时,彼一时也。
关于总署召见康有为,参加人员有哪些,说法不一。一种是“总理衙门一切的大臣都出席”,这是康有为接受报纸采访时所说。但他在《自编年谱》中又说,参加召见的有大学士李鸿章、协办大学士翁同龢、新任总署大臣荣禄,以及兵部尚书廖寿恒、户部左侍郎张荫桓,而对恭亲王和庆亲王并未提及。不过,据翁同龢日记,上有“未初到总署,两邸诸公毕至”之语。按此说法,恭王、庆王均出席了。此外,还有一种说法,即此次召见由庆亲王奕劻领衔,也就是说恭亲王没有出席。总之,不论哪种说法,召见规格都是相当高的。用康有为的话说:“他们以各种款待客人应有的礼仪来款待我。”
召见从未时开始,至酉时结束,共历三个小时,地点是在总理衙门西花厅。所谈话题很广,主要围绕时局和变法,内容包括立制度局、新政局、练民兵、开铁路、借洋债等等。不过,谈话并不投机,双方格格不入。荣禄谈到祖宗之法不能变时,康有为反驳说,总理衙门过去也没有,也不是祖宗之法,现在不是有了吗?因此变不变要因时制宜。康有为还谈到要建立一个司法制度,聘请外国人和我们一起共同改订法律,并重组政府部门,这是一切改良和维新政策的基础。对于这样的观点,在场的大员们也都“意甚隔膜”。正如康有为在戊戌变法失败后对香港报纸所说:“虽然他们并没有明白的表示,但我可以看得出(他们)大多数是反对维新的。”
据香港《孖刺报》援引康有为的话说,即召见的次日早上,恭亲王和翁同龢向皇帝汇报了召见的经过。尽管恭亲王承认康有为颇有才具,而且很能干,但他明确表示了对康的反对。不过,翁同龢对康却持支持态度。
听完汇报之后,光绪皇帝命翁同龢将康有为的谈话以奏折的形式报告给他。听说在总署谈话时康有为推荐了《日本变政考》和《俄大彼得变政记》等书,他也命总理衙门立即进呈。此外,他还谕令总理衙门大臣,今后康有为如有条陈“即日呈递,无许阻格”。也就是说,康有为今后如有奏章可以越过工部和都察院,直接由总署代呈皇上。这个规格也是过去没有过的。于是,在这之后,康有为大为振奋,又先后写了《上清帝第五书》《上清帝第六书》,并呈送到了光绪帝的面前。
3月27日,即德占胶州数月之后,俄国公然派舰队开进旅顺港,强迫清政府租借旅顺大连湾。面对列强的瓜分危机,举朝震悚,光绪更是心焦如焚,寝食难安,改革之心,愈加迫切。这期间,康有为先后将译出的《俄大彼得变政记》《日本变政考》呈递光绪。光绪看了大感兴趣。5月间,他连续要求翁同龢进呈康有为之书。但此时,翁同龢对康有为的态度开始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5月26日,光绪让翁同龢再进康有为之书,翁的回答已与先前大不相同。
翁答:“与康不往来。”
帝问:“何也?”
翁答:“此人居心叵测。”
帝说:“此前何以不说?”
翁答:“臣近见其《孔子改制考》知之。”
《孔子改制考》刊于戊戌正月。书中提出大同思想和民权平等之说,有御史弹劾此书“爚乱圣言,参杂邪说”,“大有教皇中国之意”。翁看了此书开始对康产生质疑,故有“此人居心叵测”之言。
据翁同龢日记载,第二天,光绪又问康书(光绪连续两天催问康书,可见对此事的重视),翁答如昨,仍然坚持己见,不愿替康有为进书。皇帝发怒诘责。翁说,可谕总署进呈(意思是说皇帝要进康书,可传旨总理衙门办,他本人拒绝进呈)。光绪不同意,非命他转张荫桓传知。翁说,张(荫桓)日日进见,皇帝何不直接面谕(意思是说,皇上直接和张说即可,何必要我“传知”)?但光绪却坚持非让他传知不可。
从以上日记看,翁同龢对康的看法此时已完全改变。而且,对于当初推荐康有为也颇感后悔。翁同龢的转变看似奇怪,实则不然。他本来是看好康有为的,但他很快发现康与自己并非一路人,不仅在变法理念上相去甚远,而且康的招摇过市,其风头大有盖过自己之势,这也是他不愿看到的。其实,翁同龢早在正月初三总署召见康时,就已对他印象不佳。他在当天日记中评价康时用了“狂甚”二字。不过,尽管如此,在向皇帝汇报时,他仍然不顾总署大员们的反对,在光绪面前力挺康有为,并充当了光绪与康有为之间联络的纽带。
这期间,康有为表现得极为活跃,一方面忙着给皇帝译书,一方面联络维新人士,召开各种学会。旅大事件发生后,他还再次鼓动公车上书,并乘机联合各省京官及在京应试举人召开保国会。
保国会成立于戊戌三月间,这事闹了很大的风波。有人指责康有为成立保国会,含有“保中国不保大清”企图。对于这种流言,保国会居然不置可否。于是,御史纷纷上奏弹劾,“已而京师大哗,谓开此会(指保国会)为大逆不道”。 军机大臣刚毅要求严查入会之人。当时保国会名单一公布,许多列名者纷纷退缩,要求除名。用康有为的话说:“谤言塞途,宾客至交皆避不敢来,门可罗雀,与三月间成两世界矣。”可见事态严重。好在这事最后光绪表态了,他说,会能保国,岂不大善?为何要查?于是弹章留中,事遂止。
虽然由于光绪的庇护,保国会的事平息下去,但翁同龢却从中感到了危机。你想啊,外界都认为他是康有为的后台,康这么闹下去,最后势必牵连到他。当时,帝后两党矛盾尖锐(后党戏称“老母班”,帝党戏称“小孩班”),翁同龢本希望调和两派之间的关系,而康有为的做法适得其反,使矛盾不断激化。在这种情况下,他不能不撇清自己,拉开与康有为的距离。
然而,在光绪看来,翁同龢这是在阻挠新政。因此,在康与翁之间,他必须做出选择。后来翁同龢被罢职显然也与此有关。
应该说,胶事和旅大事发生后,光绪对康有为已经越来越看重。在看了康有为《上清帝第六书》《上清帝第七书》,以及康有为进呈的《俄大彼得变政记》《日本变政考》等书后,他的变法决心也日益坚定。5月间,恭亲王奕病重期间,他居然让庆亲王奕劻带话给太后,公然要权,大意是:太后如不给权,我宁可退位,不做亡国之君。据苏继祖《清廷戊戌朝变记》称,太后听了十分恼怒,她说,他不想干,我还早就不想让他干了。
不过,怒归怒,发了一通脾气后,太后还是作了让步。有史料称,当光绪决意变法时,宫中诸人极为惊骇,乃知帝性虽柔懦,亦带有其母叶赫那拉氏之血系也。至于太后为何让步,也是因为国家危亡,势如累卵,不变也确实不行了。即便从维护自身的统治来说,也该如此。从现有的资料分析看,西太后也不是像人们所想的那样一开始就反对变法。因为变法搞成了,不再受洋人欺侮了,这不也是好事吗?于是,她和奕劻商量说,先由他办吧,办不出模样来再说。于是,奕劻便带话给光绪说:“皇上欲办事,太后不阻也。”
有了这话,光绪顿时来了劲。此后不久,恭亲王奕病逝,变法又少了一大阻力,于是,光绪决定放手大干一场。四月二十三日,即公历6月11日,皇帝大誓群臣,颁布了《明定国是诏》,一场轰轰烈烈的变法运动由此拉开了序幕。
从6月11日变法开始,至9月21日变法失败,前后共一百零三天,史称百日维新。在这一百多天里,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要想一一讲清楚,实属不易。不过,有几件重要的事不能不提。
头一件便是光绪召见康有为。早在去年底,光绪就有意召见康有为,但被恭亲王所阻拦。6月13日,即光绪颁定国是诏两天后,侍读学士徐致靖便上奏推荐康有为等维新人士。徐致靖,江苏宜兴人,光绪二年(1876年)进士。此人支持变法,与康是密友。他曾代康有为呈递《请明定国是疏》,从而促成了《明定国是诏》的颁定。在奏章中,他提出国是既定,用人宜先,为此向皇帝举荐维新人士,“请特旨破格委任,以行新政而图自强”。在他保荐的维新人士中有康有为、黄遵宪、谭嗣同、张元济、梁启超,而且对他们均评价甚高,对康的评价是“忠肝热血,硕学通才”,对谭的评价是“天才卓荦,学识绝伦”,对梁的评价是“英才亮拔,志虑精纯”。如此种种,不一而足。不过,据御史梁鼎芬揭露说,徐氏之奏折系康、梁代笔。此事有待考证,按下不表。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徐致靖上折举荐维新人士同日,保守派御史黄均隆也上了一道折子。该折却与徐折针锋相对,是弹劾维新人士的。被黄点名弹劾的有陈宝箴、梁启超和黄遵宪,罪状是他们在湖南设立时务学堂,“学行西学,徒务虚名”,力倡民主议院之说,散布“改正朔、易服色”之言,“刊报传播,骇人听闻”。
这两份折子不早不晚恰巧同时呈到了光绪面前,而且内容针锋相对,这或许是巧合。但光绪阅后态度鲜明,立即做了批示。对徐折的批示是:主事康有为、张元济于四月二十八日(6月16日)“预备召见”,黄遵宪、谭嗣同“送部引见”,梁启超“总理衙门察看具奏”。而对于黄折只批了一个“存”字,也就是留中不发。
但是,这个结果很快就被慈禧太后知道了。因为军机大臣随后便将两份折子具奏呈送太后。太后归政后,表面上在颐和园中颐养,但宫中诸事仍由军机大臣送呈太后。皇帝每月则五六次到园请安。据苏继祖《清廷戊戌朝变记》称,早在颁布国是诏前,太后就召见过奕劻、荣禄和刚毅,要他们盯紧皇上,不能由他“任性乱为”。因此,皇上的动向,军机大臣们都随时向太后汇报。
6月15日,在徐折呈送两天后,太后马上降下一道谕旨,今后凡提拔任用文武一品及满汉侍郎之官员,均需具折至太后处谢恩。自中日战争后,除万寿日及有特别重要之国事外,太后从未召见臣工。此谕一出,让人大感意外。明眼人自然心里有数,太后这是要把重要的人事任免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这对光绪自然是一个极大的限制。你不是想任用维新人士吗?但没有我太后的批准那是休想。与此同时,太后还任命自己的亲信荣禄暂署直隶总督,这也被视为一种防范措施。
不过,尽管如此,在太后谕旨下达的第二天,光绪还是如期召见了康有为。这是光绪皇帝与康有为唯一的一次见面。那天与康有为一起被召见的,还有另外一位维新人士张元济。张元济是浙江海盐人,进士出身,翰林院庶吉士,时任总理衙门章京。据他回忆,他与康在朝房等候召见时,荣禄也在。他是因被任命为直隶总督,前来面帝请训的。当时,康有为与荣禄在朝房里有过一段交谈。至于交谈内容,张元济并未提及。不过据梁启超所说,荣禄向康问及变法之方,康说:“变法不难,三日足矣。”荣问其故,康说:“但将二品以上官尽行杀了,可矣。”
此话听上去甚为极端,康有为是否说过这样的话值得商榷。有分析认为,康说将二品以上官尽行杀了,打击面实在太大,对此表示怀疑。而另有记载称,康有为当时的回答是:“杀二品以上阻挠新法大臣一二人,则新法行矣。”如果康有为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后者的表述可能更为准确。
至于荣禄是何反应,这从光绪召见的奏对中可以看出。那天,第一个被召见的就是荣禄。他向皇上面劾康有为,说他“辩言乱政”云云,可见对康的言论十分不满。
此后,光绪召见了康有为。他是那天第三个被召见的。关于这次召见的情况,各种记载不一,综合起来看君臣对话主要是围绕变法进行。话题很广泛,涉及法国、日本、俄国变法,以及开制度局、废八股等方面。康有为认为,变法当全变,仅变局部不行,而要改变首先得从变制度法律始。因此他请求皇上“请先开制度局而变法律”。他还比喻说,皇上要盖宫殿,必定要先有图纸,然后再购置材料按图建造。可我们过去的改革虽然买了砖瓦,但却没有计划或图纸。他还比喻说,现在的政府如同一座漏顶的房子,而且房梁已被白蚁腐蚀完了,再待在里边非常危险。因此,你不仅应当把屋顶拆掉,而且还必须把整个屋子,乃至根基全部去掉。他们还谈到用人问题。光绪对那些保守大臣非常不满,说他们“简直把我害了”,但是要革除他们很难,因为这个权力握在太后手中。康有为向他建议说,如果陛下没有权力罢黜这些高官,至少应该招致一班精明强干的官员在自己身边,协助自己。用康有为的话说:“皇上欲变法,惟有擢用小臣,广其登荐,予以召对,察其才否,皇上亲拔之,不吝爵赏,破格擢用。”
这次召见时间不短,有说愈十刻,也有说长达两小时之久。总之,在光绪召见中是很少有的。
在召见康的当天,光绪便命康在总理衙门章京上行走。据说,光绪原打算重用康有为,但因太后前一天已有谕旨,高级官员任命须经太后同意,光绪不得已做出以上安排。对于这样的安排,康有为当然很不满意。用梁启超的话说:“总署行走,可笑之至。”但在当时的情况下也只能如此。
第二件是六部堂官事件。在说这件事之前,有些背景需要交代一下。维新变法启动后,光绪颁布了一系列改革措施,所谓“变法维新之谕连翩而下”。比如选拔人才、发展近代教育、振兴农工商、富国强兵等等。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机构改革。早在年初,康有为就提出设立制度局的想法,认为现在的各部门均为旧官把持,改革难以实行。在光绪召见之后,康有为又进一步提出在制度局之下设法律、度支、学校、农、工、商等十二局,并在道、县设立民政局,督办新政事宜。这个想法立即遭到保守派的反对,认为六部体制乃祖宗之制,无须另立机构。他们还散布流言,声称所谓制度局是夺我军机之权,废除内阁六部及督抚、藩臬司道。由于保守派的坚决抵制和阳奉阴违,此计划随之搁浅。
不久,围绕废科举,办京师大学堂,改革派与保守派又是针锋相对。随着京师大学堂的建立,以及变通科举,废除八股文,改试策论等,变法取得了一定的进展,但由于保守派的阻挠,新政仍然步履维艰。8月间,太仆寺卿岑春煊上奏,请废卿寺、汰冗员。光绪此时正愁机构改革无从下手,便于8月30日颁布谕旨,将詹事府、通政府、光禄寺、鸿胪寺、太仆寺和大理寺等衙门“均着即行撤裁”;与此同时,还把鄂、粤、滇三省巡抚及东河总督、粮道、盐道“着一并裁撤”。
在谕旨中,光绪口气严厉,要求“内外臣工,即行遵照切实办理,不准藉口体制攸关,多方阻格”,更不准“敷衍了事”。对各省设立的办公局所,也“一律严加甄别沙汰,限一月办竣复奏”。
这道谕旨来得十分突然,表面看是由岑春煊的奏折而起,实际上是受维新派政见影响。在光绪看来,这些守旧官僚实际上早已成了变法的障碍。他向这些闲散衙门和冗员开刀,只是第一步,目的在于进一步推动机构改革。然而,这一举动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于是纷争更加激烈。
9月1日,又发生了一件事。即礼部主事王照上书推行新政,礼部尚书怀塔布和许应骙不仅拒绝代奏,还将折子掷还王照。王照系直隶宁河县人,甲午恩科进士、翰林院庶吉士出身,其性勇直。在上书被拒后,他随即具折参劾礼部堂官。此事一闹,“堂司交哄,事闻于朝”。因光绪早有谕旨,广开言路,任何人不得“稍有阻格”,可怀塔布、许应骙公然违抗,且二人均为有名的顽固派,阻挠变法,不遗余力。光绪早打算罢黜一二守旧大臣,“以厉威而风众”,于是当日便下谕将怀塔布等人交部议处。三天后,掌管吏部的大学士徐桐拿出处理意见,将怀塔布、许应骙及礼部左、右侍郎共六人降三级调用,打算轻处了事。光绪不允,批示将礼部六堂官一律革职,并对礼部进行改组。
这一处罚十分严厉,其中就连到任不足一个月的礼部署右侍郎曾广汉也连同被罢免。正如《庸言报》所言:“上震怒,六堂(官)同日革职。大臣颇自危。”这就是轰动一时的六部堂官事件。
六部堂官事件后,怀塔布向慈禧告状。他是慈禧的表亲,慈禧认为处理过重,当即表示反对,但明谕已发,而礼部新官业已宣布。9月5日,就在礼部六堂官事件尚未消停之际,光绪又任命杨锐、刘光第、林旭、谭嗣同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均赏加四品卿衔,参与新政事宜。
从8月30日至9月5日,仅仅七天时间,光绪一连串强势的举措,无疑都在表明他推动新政的决心。然而,他并不知道,此时离戊戌变法的失败已经越来越近,只有半个多月时间了。
最后要说的一件便是光绪密诏了。这件事版本极多,也最为人们津津乐道。据说,光绪硃笔密诏共有两份,其中一份由杨锐带出,时间在9月13日(七月二十八日);一份由林旭带出,时间在9月17日(八月初二日)。
自8月底以来,光绪加大变法力度后,新旧矛盾日趋激烈。9月8日前后,湖南守旧党举人曾廉上书请杀康有为、梁启超。这份上书洋洋洒洒八千余字,认为“祖宗者,祖宗之天下也”,康有为、梁启超“舞文诬圣,聚众行邪”,不杀不足以靖天下、安国家。在附片中,他还列举康、梁种种罪状,抨击他们鼓吹无父无君之邪说,广诱人心,布置徒党,以遂其私图。与此同时,顽固派大臣也在加紧活动,请求太后重新训政。这让维新派十分不安。
曾廉上书后,谭嗣同以“毁谤新政当斩”为由,请求光绪降旨杀曾廉,但光绪不许,说朕广开言路,岂能以言罪人?随着太后亲政的风声愈来愈紧,维新派出于自保,也开始变得不理智起来。这个不理智首先就表现在他们开始游说军队,试图武装夺权。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想法。据王照回忆,维新派最先想游说的是聂士成。因为聂士成与王照是换帖兄弟,维新派想请王照前往游说,但被王照拒绝。王照认为,太后本无废帝之心,这样做无疑是冒险。民国时,王照还撰文称,太后原“喜变法”,后来干政,实为顽固诸老所激。他一直想调和太后与皇上之间的关系,但张荫桓、康有为均反对。康有为还说太后撤帘已久,不容再出,且清朝不许朝臣言及宫闱,犯者死罪。另据《戊戌变法始末》称,康深恶太后,亦甚畏之,在帝前尽力诋毁太后,言太后并非真心支持新政,不过做做样子而已。还说,太后若在,实为新政之第一阻碍。王照想调和亦无法置喙。
由于王照不同意游说聂士成,维新派便把游说的对象转向袁世凯。这显然又是一个错误。不过,当时维新派人士多看好袁世凯。康有为《自编年谱》中说,在当时的将帅中,袁世凯曾驻朝鲜,知道内外大势,曾参加强学会,且拥有兵权,“可救上者,只此一人”。这个评判结果导致维新派把宝押在了袁世凯的身上。
不久,康有为找徐致靖之侄徐仁录,让他前往游说袁世凯。徐早年曾在袁幕。他从袁世凯那儿回来后,告诉康有为,袁为我所动,这让康大为欣喜,认为事情可图。于是,9月11日,徐致靖和谭嗣同先后上书保荐袁世凯,请光绪予以召见重用。这是维新派拉拢袁世凯计划的一个手段。光绪同意后,当日便致电荣禄,让他通知袁世凯来京陛见。这一举动,显然又是一个错误。因为召见统兵大员是一件非常敏感的事,光绪早不召见,晚不召见,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召见,自然引起了太后的猜忌。王照曾有诗曰:“内政何须召外兵,从来打草致蛇惊。”9月13日,太后密谕荣禄,调动聂士成、董福祥军队进行紧急布置,以防万一。这一安排很可能与光绪召见袁世凯有关。
9月14日,光绪至颐和园,向太后问安。他本来要向慈禧汇报开懋勤殿之事,但发现太后神色不对,便打住没说。这时,光绪已有预感,知太后已不满于他。为了调和并缓解与太后之间的矛盾,9月15日,他还宫后便召见杨锐,让他带出一份密诏(俗称衣带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