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总算集合了四五十个学生。每人都拿了枪,但有的拿了枪却没有拿子弹。接着,徐锡麟手提洋枪在前督队,马宗汉居中,陈伯平断后,一路向抚署进发。但走到中途,听说抚署已有防范,便决定先去军械所,获取弹药,然后再攻抚署。一路上,有的学生开始弃枪而逃,到达军械所时只剩下三十余人。
军械所的护勇事先毫无防备,猛见有人来攻,顿时慌了手脚。军械所提调、候补道周家煜见势不好,忙将库房钥匙扔进沟中,转身逃匿。徐锡麟带人冲入了军械所,对抵抗的护勇一律打死,然后令陈伯平守前门,马宗汉守后门,并令学生们拿取所内枪炮使用。然而,拿到的枪炮却不合用。由于军械库平常枪弹分放,一时有枪无弹,或有弹无枪,枪型款式亦不配套,而库房的钥匙找不到,库门也无法打开。后来,好不容易找到5门大炮,但没有炮栓,无法施放。
此时,恩铭已死。他被背上轿时,神志尚清,虽伤情甚重,但仍连声大叫:“务将锡麟拿获,收禁司监。”
到了署中,他还召长子咸麟、幕僚张次山等至床前,口授命令,但不久便呼吸急促,陷入昏迷。部属们赶紧从同仁医院请来英籍西医戴璜(一作戴世璜)救治。检查结果是,恩铭身中七枪(一说是八至九枪),一枪中唇,一枪穿左手掌心,一枪中腰际,余则中左右腿。医生施以手术,将子弹一一钳出,只有腰际一枪,从肾脏处穿过心脏,非开腹不能取出。在恩铭家人签字后,手术开始进行。但由于恩铭年事已高,加之失血过多,手术进行不久便一命呜呼。时年六十二岁。
恩铭死后,布政使冯煦代理巡抚主持工作。他和按察使毓朗立即调集军队对起义进行弹压。弹压的过程虽然有过激烈交战,而军械库库房坚固,不易攻破,也为起义者坚守带来了便利,但抵抗的时间并没持续太久。因为徐锡麟等人的子弹很快打光。由于清军封锁了城门,徐锡麟派出的信使出不去,而城外的新军也进不来。眼看无法坚持,马宗汉提议点燃军械库,与敌同归于尽。但徐锡麟考虑到周围都是民居,一旦军械库爆炸,必然伤及无辜,危害甚巨,没有采纳。与此同时,为了尽快平息叛乱,捉拿凶犯,官府下令悬赏,赏金从三千两而至七千两,最后涨到一万两。冯煦还派道员黄润九、县令劳文琦亲临阵前督战。在重赏之下,兵士们“各告奋勇”,不断向军械所发起猛攻。
下午1时左右,后门首先失守。据马宗汉供词称,占领军械局后,徐锡麟让陈伯平带几个有子弹的学生守住大门,因他胆小,徐锡麟令他带几个无子弹的学生守后门。打了一阵之后,守后门的学生开始慌乱,纷纷越墙而走。他这时只身一人,也感到害怕,遂翻墙而去。按他的说法,后门失守时间“约在(下午)1点多钟的时候”。
不过,另有记载称,徐锡麟等人从中午12时一直坚守到下午4时左右,军械所才被攻破。此时陈伯平已经战死。据说是死于乱枪之下,死亡时间不详。徐锡麟在弹尽之后脱去警服,翻墙跳入附近民舍躲藏,最后被官兵拿获。与他一起被俘的还有马宗汉和一些未能逃脱的学生。
徐锡麟被俘后遭受了严刑拷打。据有关史料记载,负责审讯的有冯煦、毓朗,以及安徽候补道许鼎霖、恩铭的幕僚张次山等。地点一说是在抚署西花厅,一说在督练公所。毓朗令徐锡麟跪下,徐锡麟怒道:“你还洋洋得意,若慢走一刻,即被我杀!”
冯煦首先发问:“恩抚是你恩师,对你亲如手足,提携有加,你为何这样无心肝,干出这等事来?”
徐答:“恩抚待我,我知之,是私恩也;我之刺他,乃天下之公愤也。”
冯问:“你是孙党吗?”
徐答:“孙不足以指挥我,此事仅我与我友光复子、宗汉子所为。其他跟着我的学生,实不知情,系我以枪逼迫,不得不如此。我之罪,我一人当之。那几十个学生之罪,也由我一人承当,哪怕碎尸万段,希望不要连累他人。”
在审讯中,徐锡麟一直凛然不屈,拒不交代同党。不过,他对恩铭是否已死,心里尚不清楚。曾问道:“新甫(恩铭字)死了吗?”
毓朗说:“未死,仅受小伤耳。当经西医诊治,已痊愈。明日当亲自讯你。”
徐锡麟闻听此言,显然受到了打击。因为此役的目的,就是要杀掉恩铭,如果恩铭未死那就意味着目的未达,难免让人失望。之后,他低下头去,半晌无语。
毓朗见此以为他害怕了,接着又说:“你知罪吗?明天就将剖你心肝,你知道吗?”
徐锡麟一听这话,便省悟过来,知道毓朗刚才说的是假话。因为只有恩铭死了,才会对他处以极刑。徐锡麟于是仰头大笑:“这么说,新甫死了!新甫死,我志偿。我志既尝,即戮我身为千万片,亦我不惜。区区心肝,何屑顾及?”
冯煦问道:“你日常谒见抚台,为何不在房间里击之,直到今天这个场合才动手,这是为何?”
徐答:“抚台房间乃私室,学堂是公地,大丈夫做事须众目昭彰!”
此后,他提笔写下供词。在供词中,他慷慨激昂,历数满清罪行,重申排满革命宗旨。他承认在军械所死难的就是光复子陈伯平,被抓获者乃宗汉子马宗汉。供出他们来,是不想让他们光荣壮举受到埋没,用徐锡麟的原话即:“将来(他们)不能与我大名并垂不朽,未免可惜。”至于其他革命同志,他则守口如瓶,并一再强调众学生“均不知情”,“尔等杀我,剁我两手两足,将我全身砍碎均可,不要冤杀学生,彼等皆为我诱逼使然。革命党虽多,在安庆者实我一人”。
这份供词洋洋数百余言。此时的徐锡麟已抱定慷慨赴死之心,其铁骨铮然的豪迈之情一览无余,跃然纸上。正如他在《出塞》诗中所云:
军歌应唱大刀环,
誓灭胡奴出玉关。
只解沙场为国死,
何须马革裹尸还。
据章炳麟回忆说,徐锡麟早就抱定为革命抛弃一切的决心。他带妻儿去日本,回来时,有人劝他把家属留在海外,好歹留一点血脉,但徐慨然说:“人都有妻子,难道别人也都移送海外吗?以自己安全,让别人危险,我感到可耻!”毅然率妻儿归国。因此,章炳麟大为感叹,称锡麟有项王风,抱必死精神,而伯平、宗汉“临难不挠,可谓死士矣”!
徐锡麟最后死得很悲壮,他被处以剖心凌迟极刑。当晚审讯结束后,各司道聚议,商讨如何处置此案。众人皆主张援引张文祥刺马新贻案例,将徐锡麟剖心致祭恩铭(有文章称,这个要求是恩铭的妻子提出的),只有冯煦力持不可,认为斩首国法也,挖心私刑也,不能以私废公。
冯煦,原名冯熙,字梦华,号蒿庵,江苏金坛五叶人。少好辞赋,有江南才子之称。光绪十二年(1886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历官安徽凤阳府知府、四川按察使、安徽布政使。恩铭死后接任安徽巡抚。
冯煦为何要帮徐锡麟说话?据说是因徐对他有不杀之恩。据凌孔彰回忆说,恩铭被救走后,现场一片混乱。冯煦吓傻了,呆若木鸡地立于礼堂之上。这时,徐锡麟推了他一把说:“冯大人快走,这不关你的事!”直到这时,冯煦才回过神来,匆忙逃离。徐锡麟之所以不杀冯煦可能与他一贯的种族革命思想有关。他的革命宗旨便是推翻满族,光复汉族。在起义纪律中也明文规定,只杀满人,不杀汉官,因而手下留情,放过冯煦。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冯煦对他心生感激。既然死罪难逃,但活罪可免,于是便有了袒护之意。
但是,这个意见并没有被接受,最后决定还是挖心凌迟。在冯煦致清廷的电文中有“徐锡麟未便久稽显戮,立即在辕门前正法,援张文祥刺马新贻办法,剖心致祭”等语。
7月6日,即徐锡麟被抓获的当天夜里,便被带到抚署东辕门外刑场杀害。他被杀害的过程极为残忍。刽子手将其头颅割下,尔后再将其心挖出,盛放于碟中祭供于恩铭尸前。卫队中有人取其肝烹而食之,“谓味极美”。不过,据陶成章回忆,三司衙门的师爷均为绍兴人,与锡麟是同乡,听有剖心一说,便使人先将徐睾丸砸碎,等到剖心时,他早已归天。
徐锡麟被害后,马宗汉也英勇就义。他在牢里关了五十多天,备受毒刑拷打,但咬紧牙关,坚不吐实。牺牲时年仅二十四岁。
巡警学堂举事失败后,浙江也岌岌可危。7月13日,秋瑾在大通被捕。两天后就义于绍兴轩亭口。
徐锡麟起义从组织发动上看存在诸多不足。由于事先缺乏周密的计划和组织发动,仅靠少数人冒险,没有充分发动群众,而且由于时间一变再变,以至于仓促发动,最后孤军奋战而陷入失败。但是,他们的英雄壮举却极大地震慑了清廷,鼓舞了广大的革命者。两江总督端方在致陆军部尚书铁良的电报中惊呼:“吾等自此以后,无安枕之日。”而一般高官显贵更是感到“革命军不足畏,惟暗杀实可怕”。安徽巡抚同两江总督、军机处之间来往电函如雪片乱飞。仅徐锡麟起义两个月内,有档可查的电报就有一百六十份之多。
然而,革命的火焰已无法扑灭。宣统三年(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清王朝的丧钟终于敲响了。
九、1911年的谋杀案
公元1911年,旧历辛亥。这一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消息传来,清廷大为震骇。内阁集议,一致主剿,并调集水陆大军南下平叛。然而,就在武昌激战正酣之时,从石家庄传来了一桩震惊全国的谋杀案。此案发生得极为蹊跷,而且被谋杀者是一位陆军高级军官,因而他的死引起了极大的轰动。一时间,报章喧腾,沸沸扬扬。
被谋杀者名叫吴禄贞。他是陆军中将,新军第六镇统制。谋杀发生在11月7日晚上。此时距武昌起义爆发还不到一个月。据曾在吴禄贞司令部任参谋的何遂回忆,当时已是夜间,他在睡梦中被枪声惊醒,只听见外边枪声四起,人声嘈杂。混乱中有人在喊:
“兵变!兵变!”
何遂一摸身边的手枪,没有找到,便随手抓起一把短剑冲出门去。深秋的午夜,寒风飒飒,月光很亮,令人奇怪的是站台上的卫兵均不知去向,连个人影也没有。忽然,一队黑影从车站票房里窜出来。那里正是吴禄贞的司令部。何遂大叫:“站住!站住!”
那些人并不搭理,慌慌张张,急速而去,很快就不见影儿。何遂心里顿觉不妙,连忙向前跑去,奔跑中忽听地上有人痛苦呻吟,低头一看,原来是参谋长张世膺倒在那里。何遂叫道:“华飞(张世膺的字),华飞,你怎么啦?”
张世膺已不能说话。他的头被刀劈开了,眼珠突出,脑浆流了一地,即将断气。何遂赶紧向司令部里跑,在卧室门口被绊了一下,借着月光一看,地上躺着一个人,身着军大衣,胸前闪烁着一颗双龙宝星,浑身上下全是血污,双手冰凉,脑袋也被残忍地割去了。他就是第六镇统制、陆军中将吴禄贞。
吴禄贞死得很惨。《辛亥六镇兵变纪实》对现场有如下描述:“禄贞失头,胸洞二孔,肋腿均受刃,肠出矣。” 与吴一起被杀的,除了联军参谋长张世膺,还有书记官周惟桢。许多年过去后,何遂回忆起这些仍然感到震惊不已。
吴禄贞是晚清著名人物。在当时的军界,他与二十镇统制张绍曾、第二混成协协统蓝天蔚并称“士官三杰”。他曾在湖北和北京练兵处担任要职,并出任过延吉边务大臣。就在遇刺前不久,他还被朝廷任为山西巡抚。如此一个重要人物,突然遇害,自然引来了各方关注。据何遂回忆,当天晚上,吴禄祯刚去山西与阎锡山会晤,商量成立燕晋联军,以吴禄祯为大都督兼总司令,阎锡山为副都督兼副总司令,并决定于近日发动反清起义。没想到他刚从山西返回便惨遭谋杀了。他的死显然不是一个简单的事件。事实也正是如此。在随后的调查中,更是迷雾重重,错综复杂,直到如今仍然众说纷纭,真相成谜。
吴禄贞,字绶卿,湖北云梦县人。其曾祖是道光进士,做过常州知府;祖父为贡生,当过黄陂县学官;父亲乃县学生,累世以儒学传家。但由于父亲早逝,家道中落,家中的生活只有靠母亲做针线活维持。年幼的吴禄贞曾入织布局做童工,十七岁投身营伍。其后,他考入湖北武备学堂,并被保送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从此逐步在军界崭露头角。据胡贽(曾任湖北夏口厅厅长)回忆,吴禄贞之所以青云直上,获得成功,与张之洞的提携有很大关系。张之洞是晚清重臣,时任湖广总督。有一年,他为女儿物色针线娘,教习针黹,有人向他推荐了吴禄贞的母亲。张之洞经过考察,发现吴母工女红,兼通翰墨,而且吴家还是读书人家,禄贞的父亲还与张之洞的哥哥张之万为县考同年,张之洞很满意,此后便对禄贞母子关照有加。后来吴禄贞进入湖北武备学堂,以及被保送日本士官学校,都是张之洞悉意栽培的结果。
然而,吴禄贞并不是一个热心做官的人。他自幼受岳飞、文天祥等民族英雄的影响,痛恨异族统治,素抱种族革命思想。在日本留学期间,他认识了孙中山先生,并加入了兴中会。1900年,庚子事变发生,八国联军打入北京,国内形势发生重大变化。不久,由孙中山策划指导的唐才常大通起义爆发了。吴禄贞受中山先生委托回国参加了这次起义。起义失败后,吴禄贞带人劫了大通厘局,并用劫来的资金疏散同志,自己再次东渡日本。
对于吴禄贞的这些表现,张之洞当然有所耳闻,十分恼火。当他留学回来被召见时,张之洞便很不高兴地训斥他:“你干的好事!你在日本究竟学了什么?说来听听。”
没想到,吴禄贞不慌不忙,侃侃而谈,从政治谈到军事,从国际谈到国内,对列强野心、官场腐败,以及瓜分之祸,迫在眉睫,更是忧心如焚,痛心疾首。他还恳请张之洞以其声望,改革图存,救国救民于倒悬。张之洞听后,内心颇受触动,更为吴的才华所吸引。一番谈话之后,他的气不仅消了,而且对吴禄贞更加器重,先后委任他为湖北军务处会办、武备学堂会办、将弁学堂总教习、湖北陆军总教习等要职。
吴禄贞在湖北期间,利用自己的职务和影响,秘密从事革命活动。后来许多在湖北乃至全国叱咤风云的人物,如刘静庵、孙武、蓝天蔚、李书城、万声扬等等,都是在他的引导下走上革命道路的。因此,对于湖北革命来说,“追根溯源,禄贞都功莫大矣”。有文章记,吴禄贞在武昌陆军中学任监修时,后来成为中国共产党领导人之一的董必武也曾来投考,并受到吴的赏识。
公元1903年冬,清光绪二十九年,华兴会成立大会在长沙举行。应黄兴之邀,吴禄贞前往参会。就在这时,北京来电,要他速去报到。原来朝廷决定设立练兵处,从各地广调士官学生。此举的目的是为了对付北洋派军人,集军权于皇族。吴禄贞本不愿去,但黄兴和一些同志都劝他说:“殷之兴,伊挚在夏;周之兴,吕牙在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乘此机会,抓住北方兵权,为我所用,伺机而动,岂非好事?”在他们的鼓动下,吴禄贞欣然前往。到了北京,被委以练兵处骑兵监督,这为他日后在军界担任要职打下了基础。
吴禄贞是个才华横溢之人,自幼聪颖,读书过目成诵,在湖北武备学堂和日本士官学校学习期间,就显出了过人才华。他不仅军学深厚,而且文武全才,诗也做得好,出口成章,文采华丽。但吴禄贞的毛病是,性格太张扬,说话做事率性而为,兴头上来,完全不计后果。王照(曾任礼部主事)谈到一件事:1904年我在京师与吴禄贞等人一起喝酒。喝到畅快时,禄贞环顾在座者,大声说:“诸公还记得庚子夏,大通厘局被劫的事吗?知道这是谁干的吗?”他的声音很大,语惊四座,在座者都感到愕然,无人接话。禄贞右手举酒满杯,左手指着自己的鼻尖,说:“不敢骗大家,此人就是在下我啊!”说完举杯一吸而空。当时良弼(时任练兵处军学司监督)、姚锡光(陆军部侍郎)等均在座,听了这话脸都变色了。是的,像这样谋反杀头的大罪,如此公开张扬,毫无顾忌,除了吴禄贞,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人了。
东北革命党人宁武评价吴禄贞说:“有革命勇气,也有才能,但骄矜自恃,常以中国华盛顿自居,主观性强,不易接受同志们的意见。”这些评价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吴禄贞的性格特点,而这样的性格当然很难见容于官场。因此他到练兵处后,日子并不好过。当时掌管练兵处的是陆军部尚书铁良,尽管他对吴禄贞的才华很赏识,但鉴于吴平日之言行常露异志,且满汉畛隙,本已有之,便对他很不放心,处处戒备。吴禄贞本想利用自己任骑兵监督的机会,训练出一支铁骑精旅,为将来革命所用。可由于铁良的猜忌,使吴的抱负无法施展。这期间,吴禄贞视察内蒙古、陕甘等地,放言无忌,直击时弊,又把陕甘总督升允给得罪了。升允一状告到北京,差点整倒了吴禄贞。多亏良弼从中转圜,才化解了一场风波。
良弼与吴禄贞是日本士官学校的先后同学,虽不同期,但彼此意气相投,关系密切。当时在练兵处看好吴禄贞,并对他真心支持的人并不多,而良弼是其中之一。吴每至北京,必住良弼家,无话不谈。两人的共同点是,都对现状不满,且年轻有为,雄心勃勃,想成就一番大的事业;可各自的出发点却截然不同。良弼想的是革新图存,中兴清廷,而禄贞想的是种族革命,推翻满清。两人为此常发生争执,以至于面红耳赤,但这并没有妨碍他们之间的友谊。吴禄贞来练兵处,正是良弼所推荐。他希望能与吴禄贞同心协力,共创大业。有一次,良弼很真诚地对吴禄贞说:“我们两人亲如兄弟,如果携手练兵,抵御外侮,左提右挈,天下大事可为。届时,尊主庇民,何必非要革命?”吴禄贞表面上未加反驳,但革命决心早已铁定。良弼对此并非毫无觉察,只是还想感化他,争取他,因此对他的支持一以贯之。不过,良弼当时只是一个军学司监督,权力有限,特别是他与庆王父子不和,所以不能完全左右局面。
吴禄贞在练兵处郁郁不得志,便有去意。这期间,徐世昌出任东三省总督,因为在这之前,延吉驻军哗饷兵变,吴禄贞只身前往,很快平定,加之他多次视察边地,对东北的情况也比较熟悉,所以徐世昌便邀他去东北工作。
徐世昌赴东北是1906年。这一年,图谋不轨的日本开始纠缠所谓的“间岛问题”。延吉长白山一带自古就是中国领土,日本政府见此地朝鲜人甚多,便企图将此地变为间岛,并纳入日本领土。一时间,朝廷上下,束手无策。吴禄贞奉命前往交涉,勘定国界。日本人胡搅蛮缠,十分霸道,声称此地原属高丽,理应由他们接管。吴禄贞则列举事实,用中国人在当地生产、经商的一系列证据,予以驳斥。吴的日语很好,口才也是一流,日本人理屈词穷,无言以对,眼看说不过他,便动起硬来,派人强行插上木桩,作为国界,并遍张布告,试图造成既定事实。吴禄贞也不示弱。你不以理来,我亦不以理往。他联络民间武装,江湖豪杰,把日本人插的木桩一一拔去,布告也统统撕掉。日本人一看这架势,知道吴禄贞不好惹,只好忍下这口气。后来,经徐世昌举荐,吴禄贞被提拔为延吉边务大臣。在边三年,勤政务实,颇有政声。可没几年,机构改革,延吉督办公署被撤销,吴禄贞又被调回北京,表面上授予镶黄旗蒙古副都统,但有职无权,抱负依然无法施展,内心十分苦闷。
宣统立朝以后,袁世凯被罢,北洋派军官受到排挤,一些高级军职开始纷纷更换人选。不久,段祺瑞明升暗降,调往清江,第六镇统制的位置空了出来。于是,良弼便极力举荐吴禄贞接任。时任军谘府大臣的载涛回忆说,良弼向我大力称誉吴禄贞,说吴在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学生中,不但是个学科术科兼优的后起之秀,而且是当今堪能独当一面的军事人才,因举荐他任第六镇的统制。我当时虽然也有任人不需专靠资格的意思,但以为吴尽管是个相当的人才,一下子任为统制,未免有资格过嫩之嫌,遂没有同意良弼的力荐。
不过,良弼的力荐不成,吴禄贞却另谋途径,不久便走通了庆亲王奕劻的路子。据吴禄贞的同乡、同学和密友李书城回忆说,吴禄贞调回北京后,有一次他从广西来,与他谈起眼下困境。李书城说:“你现在是副都统,与抚台职位相当,最好能设法出任湖南或山西巡抚,自己去打基础,这样手里有了实力,就比指望别人好多了。”吴禄贞说:“外放抚台不难,只要花银两万两,打通庆亲王,即可达到目的。”于是,李书城便去找黄元恺商量。黄元恺也是日本士官学校学生(五期,算是吴、李的小学弟)、同盟会员。他有一个哥哥是做棉纱生意的,很有钱,愿意赞助革命事业,便拿出两万两银子给了吴禄贞。吴将这笔巨资存入庆王管家开设的银号,换取存单一张,然后装入一个红封套,便去见王爷了。李书城描述说:“他(指吴禄贞)在向庆亲王请安的时候,从袖内取出红封套说:‘这点小礼奉上王爷,作为门生拜老师的贽敬。’这样,吴禄贞就成为庆亲王的门生了。没有几天,庆亲王告诉吴禄贞说:‘各省巡抚还未出缺,现在保定陆军第六镇统制正需人补缺,你可先去履任,再候机会调一省缺给你。’”
这样一来,吴禄贞如愿以偿。他本来就想谋取第六镇统制一职,没想到歪打正着,庆亲王主动送上门来。这实在是一个意外的收获。在吴禄贞看来,巡抚虽为封疆大吏,但革命要抓武装,作为一个手握兵权的统制,实比巡抚更好,且保定离北京不远,将来起事也更为有利。
然而,吴禄贞上任后,他一心抓军队的想法却遭到了种种挫折。
第六镇是北洋军的老六镇之一,系袁世凯一手编练,段祺瑞曾几度出任该镇统制。因此,镇内北洋势力盘根错节,吴禄贞到任后处处受制,这让他极为恼火。加上镇内风气腐败,军纪松弛,这也令他难以容忍。于是,到任不久,他便拟定了一个改造计划,并决定头一个便拿第十二协协统周符麟开刀。
周符麟是个老北洋,也是段祺瑞的老部下,在第六镇中势力很大。吴禄贞到任后,他阳奉阴违,暗中与吴作对。吴禄贞对其极为厌恶,不久查访到他抽大烟的证据,便毫不留情,并下令将其撤职。可周符麟不服跑去陆军部告状,陆军大臣荫昌居然和他一个鼻孔出气,认为吴禄贞未经呈批便将周撤职不符合规定,对此不予批准。这一来,吴禄贞气愤不已,随即前往陆军部大吵大闹,指责陆军大臣失职,有负国家云云。这一来把荫昌也给得罪了,于是处境更加艰难。后来,吴禄贞写信致内务部大臣、肃亲王善耆。信中称:“受事三月,镇中情况已知梗概。军纪之腐败,军备之窳陋,教育之不完全,官长之无学问,名为陆军,实与旧营相差无几,禄贞便历东西各国,所见各国之军队,比之今之情状,深为焦灼。禄贞薄负时名,不负责任为暂时计则可,为永久计则不可;为一身计则可,为国家计则不可。倘蒙垂念,使其为暂时不负责任之人,而拯之于进退维谷之地,实所默祷。”其抱怨、不满和焦虑的心情在信中一览无余。他希望善耆能够支持他,但在当时朝中错综复杂的政治格局中,善耆却做不到这一点。不久,周符麟虽然被陆军部批准撤换了,可继任者吴鸿章仍是北洋派的人,而吴禄贞举荐的人选到了陆军部便被否决了。这让吴禄贞大为失望,遂萌生退意。此后,他便常常住在北京家中,很少去保定,镇里的事也不大过问了。
滦州秋操举行时,第六镇也奉命参加。吴禄贞觉得机会来了,便暗中联络张绍曾、蓝天蔚,计划借秋操发动起义。就在这期间,武昌起义发生。清军大举南下,11月1日,北洋军攻陷汉口。同日,袁世凯被任命为内阁总理大臣。就在南方战事对革命党不利的情况下,10月29日,新军第二十镇统制张绍曾忽然屯兵滦州发动兵谏。滦州靠近北京,一旦有变将危及中枢。于是,朝中风声鹤唳,就连正在孝感督师的袁世凯也大吃一惊。为了化解危机,朝廷先后派了几拨人前往滦州劝说张绍曾改弦更张,均不见效,后来病急乱投医,竟把吴禄贞也派去宣慰了。
派吴禄贞去滦州,据说是良弼的主意。尽管当时陆军部对吴禄贞心存戒备,可良弼却对吴笃信无疑,且对他寄予厚望。然而良弼这一次找错人了,吴禄贞是比张绍曾更激进的革命者,派他去滦州只能适得其反,使事态进一步扩大。
果然,吴禄贞风风火火赶到滦州,一见面就鼓动张绍曾,放弃兵谏,直接起义。他对张绍曾说:“你若听从我的计划,联军进攻北京,此时早已推倒了清廷,偏要立宪有甚么用?现在虽然晚了一步,趁着袁世凯任职不久,部署未定,全部精力和兵力,都用在征讨武汉之际,机会还是有的。你和秀豪(蓝天蔚字)、卢永祥三军日内出发,合力进攻北京。京里仅有禁卫军不堪一击,其他军队都去南征,调不回来,北方可以不战而定。”
在滦期间,吴禄贞还制定了具体的进军部署:以滦州二十镇为第一军,奉天蓝天蔚部为第二军,新屯卢永祥为第三军,三军齐发,会师丰台以逼北京。
可是,张绍曾对这一计划迟疑不决,下不了决心,他对吴禄贞说:“这事我得和部下们商议一下,看他们的意思如何。”
吴禄贞与张绍曾虽系知己,且都倾向革命,但两人无论性格,还是思想都有差距。吴禄贞夙抱种族革命思想,性情急躁,恨不能一下子就推倒满清统治,而张绍曾为人谨慎持重,特别是受康梁学说影响很深,认为具有千年帝制历史的中国,一旦推翻皇帝,改为共和政体,恐与民情不甚适合,不如君主立宪更合国情。这种性格和思想上的分歧,表现在行动中便导致了不同的结果。
张绍曾后来把手下两个协统潘矩楹、伍祥桢找来商量,可两人都态度暧昧,会议开了半天,毫无结果。然而,消息却走漏了出去。有回忆称是潘矩楹悄悄向袁世凯告了密。于是,袁世凯紧急布置,先是将滦州铁路上所有车辆都调回北京,防止二十镇利用铁路向北京开拔,接着又设法将吴禄贞调离滦州,把他与张绍曾分隔开来。
11月3日,朝廷电令吴禄贞率第六镇留守石家庄部队开赴娘子关,平定山西起义。吴禄贞接到电令后,对张绍曾等人说:“朝廷要我打山西,我是不干的,我劝你们攻北京,自己怎么能去打山西呢?”不过,他认为,这个机会倒可以利用。此去娘子关,正好可以联络阎锡山,组织燕晋联军,从西边发动,而滦州部队从东边拔队,两边夹击,北京指日可下。临行前,他嘱咐张绍曾等待他的消息,切不可再有迟疑。
吴禄贞离滦后,立即奔赴石家庄,开始酝酿组织燕晋联军。第六镇原有兵力两协,即第十一协李纯部,第十二协吴鸿昌部。第十一协此时已随荫昌南下,只有第十二协留守保定。山西独立后,陆军部旋调吴禄贞前往弹压。在吴到达石家庄时,第六镇第十二协吴鸿章部已先期进驻。考虑到一协兵力单薄,不敷使用,良弼特调京旗第一镇第一协宫长贵部随同前往,以供吴禄贞调遣。早在滦州秋操时,吴禄贞策划反清起义时,就深感力量不足。他虽为第六镇统制,但镇内可以依靠的骨干并不多。由于长期不到镇里,与官兵们也日渐疏远。兵到用时,不能得心应手,这使吴禄贞颇感焦虑。为了控制部队,他急邀京津、奉天等地陆军同学速来保定,以为臂助。李书城回忆说,当时,吴禄贞也邀他前往襄助,可他刚到保定,载涛的电报就来了,要他速去南方。吴禄贞很是遗憾。临别前,他与李书城一边叙话,一边对着镜子感叹道:“我简直是一个倒霉的相!”
从这句话流露出的急切、惆怅的语气,不难看出他当时的心情。不过,堪差告慰的是,在他的邀请下,一些陆军同学先后赶来。其中有奉天陆军小学堂总办张世膺(被吴任命为联军参谋长)、禁卫军马队队官元柏香(被吴委以马队司令),此外还有广西军官何遂——他是恰好来京,也被吴禄贞留在司令部里担任参谋。
当时,朝廷对吴禄贞的态度十分微妙:一方面不信任,另一方面又想利用他。有一个传说,吴禄贞去山西前,摄政王载沣曾召见过他。陛辞时,载沣给他一个盒子,让他回家再看。吴禄贞到家一打开,发现盒内全是检举他为革命党的告密书信。载沣的意思一来对他敲打警告,二来也有示好拉拢之意。
山西宣布独立后,新军军官阎锡山被推举为山西都督。山西驻军原本只有一个混成协,起义后跑的跑,散的散,剩下不足三千人,兵力十分空虚,派到娘子关防守的部队更是十分有限。如果吴禄贞率部进攻,不难得手,但吴禄贞的部队在石家庄集结后,只是虚晃一枪,朝娘子关开进了一下,很快又退了回来。11月4日,一列满载军需辎重的火车开进石家庄车站。车内装载的是北京运往武汉前线的急需物品,参谋何遂得到报告,立即将车扣押下来。之后,向吴禄贞报告。吴禄贞说:“干得好!”
消息传出,北京大为震惊。荫昌扬言要对吴严厉追究,随后便有传言,说是吴禄贞已秘密布置要在荫昌回京时截获他的专车。一时间,搞得气氛非常紧张。陆军大臣行营秘书长恽宝惠回忆说,当时他们已向车站密令,只要荫大臣专车一到,立即扬旗放行,以防不测。
军谘府上下也是议论纷纷,就连一向支持吴禄贞的良弼也被搞得很被动,对此无法解释。后来,吴禄贞发来一个电报,说是他到山西后,派人向变兵宣布国家德意,敌军已有三十营完全就抚,良弼才转忧为喜。据时在军谘府任科长的李炳之回忆说,良弼接到吴禄贞的电报,很高兴,拿着这个电报说:“吴绶卿真了不起,山西巡抚不能不给他。”说着,立刻拿起电话(不知道是给载涛还是载沣)说:“山西的事请放心吧,吴绶卿来了电报。”他建议委派吴为山西巡抚。
不知是因为良弼的建议,还是出于稳住吴禄贞的需要,这之后不久,任命吴禄贞为山西巡抚的电谕就下达了。其实,吴禄贞的电报完全是糊弄良弼的,为的是争取时间。与此同时,他与山西方面的联络却在暗中加紧进行。
11月7日,这是非常重要的一天。经过何遂等人的穿针引线,阎锡山同意与吴禄贞会晤,以便达成最后协议。会面地点定在娘子关正太铁路车站。当天下午1时左右,吴禄贞由石家庄赶到娘子关,随同他前往的有张世膺、何遂和孔庚等,均为吴的同志。阎锡山事先已乘火车抵达,亲自在车站恭候。接着,便召开了会议。参加会议的有山西的一些重要将领。何遂回忆说,会议开始后,阎锡山请吴禄贞训话。吴便登上讲台发表演说。他说:“兄弟们!现在山西的成败很要紧。山西的独立使京畿震动。我已经和二十镇统制张绍曾、协统蓝天蔚联系好了,山西的军队,张、蓝的军队加上我们第六镇的队伍,会师北京是一定可以成功的。”
接着他又分析了形势,作了鼓动。在场的人都屏息静气,认真地听着。会场鸦雀无声,人们的心情都显得很激动。吴禄贞最后说:“现在北京授命我做山西巡抚,我是革命党人,这对我真是笑话。阎都督是你们山西的主人,我是替他带兵的。”阎锡山这时从一旁站起来,振臂高呼:“我们拥护吴公禄贞做燕晋联军大都督!”台下立时欢声雷动。会议最后决定成立燕晋联军,由吴禄贞统一指挥。
当天晚上,吴禄贞返回石家庄。此时,他的心情是紧张而兴奋的。整个计划都在顺利进行。可谓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场阴谋这时正在朝他悄悄逼近。
就在吴禄贞去山西时,一个危险的人物来到了石家庄。此人就是当年被吴禄贞查处的第六镇第十一协原协统周符麟。周符麟一到,便把自己过去的一些老部下召集到一起,鬼鬼祟祟地开起会来。这些情况,很快就反馈到了吴禄贞那里,但吴却没有认真对待。何遂回忆说,当晚,他随吴禄贞从山西回到石家庄,就听到风声,说是周符麟到石家庄来了,正暗地召集军官们开会。他赶忙把这情况报告吴禄贞,想引起他的警惕,可吴禄贞说:“不要紧的,骑兵营长马蕙田担任警戒,他是我的心腹,靠得住。”
吴禄贞说的马蕙田是江苏铜山人(一说是安徽人),保定速成学堂毕业,时任马队第六标第三营营长,人很年轻,长得也很英俊。吴禄贞对他颇为信任,特地指定他的营担任自己的卫队。然而,马蕙田却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他是周符麟的老部下,绰号赛吕布,心狠手辣。周符麟一到石家庄,首先就把他找了去。可吴禄贞却蒙在鼓里,居然把他视为心腹,丝毫没有警觉。
何遂为谨慎起见,提醒吴禄贞还是调换一下卫队,以防万一。他建议说:“山西的队伍就快到了,是否派一营人来做你的卫队?”但吴禄贞却没有同意。何遂事后分析说,吴禄贞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并非他没有一点疑惑,只是他的性格太要强,也太自信,他不相信那些人胆敢向他动手,更不肯向他们示弱。
据时任马队司令的元柏香回忆说,吴禄贞被刺那天晚上,他在站台上遇见马蕙田手下的一个排长于文泰。于文泰过去与他曾在六镇共过事,系拜盟兄弟,他悄悄透露说,今晚马蕙田要刺杀吴统制,你们早作准备。元柏香听他这样说,赶紧去找司令部参谋瞿寿程,让他尽快转告吴禄贞。当晚,吴禄贞从山西回来,听说这事,旋即把马蕙田叫来,厉声问道:“听说你要杀我?要杀,你就杀吧!”
马蕙田连忙跪倒在地说:“统制待我甚厚,我天胆也不敢。”
吴禄贞哼了一声,说:“我量你也不敢!起来去吧。”
元柏香的回忆与何遂有相同之处,即吴禄贞事先已获知风声,只是他并未认真对待。这不能不说是一件非常令人遗憾的事。
事后据调查,谋杀吴禄贞的凶手就是马蕙田,参与谋杀的还有马手下的一些军官。关于刺杀的过程有许多版本,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马蕙田首先动的手。据说他是借请安为名,跪下后,乘吴禄贞不备,突然掏出手枪向吴射击,接着手下人一齐动手。吴禄贞身中数弹,在场的张世膺、周惟桢也未能幸免。谋杀发生的时间约在夜里1时左右。吴禄贞死时年仅三十二岁。
刺杀发生后,由于事发突然,枪声一响,石家庄驻军顿时惊慌失措,一下子炸了营。第六镇吴鸿昌部首先撤离,京旗第一镇宫长贵部和山西援军也胡乱地放了一阵枪,随后退走。石家庄很快成了一座空城。凶手也乘乱逃之夭夭。
吴案震惊了全国,朝野上下,全国各界无不反应强烈。这种公然暗杀高级官员的事件,在当时受到普遍的指责。良弼下令悬赏缉凶。朝廷迫于压力,也饬令袁世凯进行查办。11月8日,袁世凯委派段祺瑞查办此案。段祺瑞受命后,成立专门调查组,大张旗鼓,声势搞得很大,颇有不查清此案绝不罢休的架势。可查来查去,却毫无结果,最后连个下文也没有了。
吴禄贞的死,一般认为这是周符麟指使马蕙田等人所为。从表面看也确是如此。但是,如果说此案仅仅只是周符麟挟私报复的话,似乎难以让人信服。首先,周符麟报仇不早不晚偏偏发生在吴禄贞就任燕晋联军总司令,即将率部进攻北京的前一天,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其次,是谁给了周符麟那么大的胆量?而且整个刺杀过程也是经过周密计划,刺杀行动也一路绿灯。特别是作为第十二协协统吴鸿昌,刺杀发生时枪一响居然不顾司令部安危,带头把部队撤了出去,这也有悖常理,令人生疑。甚至有一种传闻说,吴鸿昌也参与了此事。
种种迹象表明,吴禄贞被杀并不像单纯的仇杀那么简单,在其背后可能隐藏着更大的阴谋。那么,究竟谁是幕后黑手呢?
嫌疑最大的有两个:一是清政府,二是袁世凯。吴禄贞鼓动二十镇发难,截军火,劾荫昌,组织燕晋联军,合击北京,这对清政府构成极大威胁。清政府除掉吴禄贞,符合清政府的意愿,但载涛的回忆否认了这种可能。他说,吴禄贞被刺是朝廷干的并不可信。清朝当权各亲贵,在武昌起义的冲击下,早已慌作一团,形成朝不保夕的状态,连袁世凯的牢笼都不得不甘受,哪有处理吴禄贞的余裕。况且良弼又是吴禄贞的平生知己,如何能够公然下手买凶刺吴?
至于吴禄贞被刺的当天夜里,军谘府第三厅厅长陈其采刚好到了石家庄,似乎是个疑点。但载涛解释说,陈到石家庄并非政府指派,而是他个人行为。因他见到政局动荡,想去石家庄找吴禄贞为自己谋一条出路,恰巧刺杀发生了,这完全是一个巧合。而他事后又逃回向我报告,于是就产生杀吴与清朝当权者有关的谣传,甚至还有人说吴死后,周(符麟)以吴首级给我看过,我奖周以二十四万两白银等等,都是不足凭信的。
载涛身为军谘府大臣,又是摄政王载沣的亲弟弟,是当时清廷核心圈中的人物。清廷策划杀吴,他不可能不知道。如果他的话属实,清政府的嫌疑似乎可以排除。
时在军谘府任科长的李炳之也认为,杀吴绝非清廷所为。他撰文说,因为吴禄贞曾经扣留枪械,事情发生之后,就有人怀疑是清政府派人暗杀的。但据我了解,清室并没有这个计划。京旗镇(即指宫长贵部)仓皇撤退,便是证明。如果清政府已经掌握了吴禄贞响应革命与山西民军合流的情报,本可以将他拿问,或用京旗镇解决吴,无须采取暗杀手段。
如果排除了清廷所为,那么剩下的最大嫌疑就是袁世凯了。何遂回忆说,关于吴禄贞被刺,有说是清廷主使,也有说是袁世凯主谋。过了许多年以后,当1924年国民军占领北京的时候,段祺瑞又被捧出来执政。有一次我和段祺瑞的长子段宏业闲谈。他大赞马蕙田,说:“马蕙田是英雄,够朋友,他的行动省了不少不少的事。”他指的就是当年杀吴的事。何遂据此推测,这事可能是袁世凯干的。袁世凯杀了吴禄贞,也就破坏了北方军人起义的计划,使他的野心可以更顺利地实现了。
段祺瑞是袁世凯的亲信,又是北洋第六镇的老统制,周符麟和马蕙田都是他的部下,而吴被刺后,袁世凯又命段负责查办。在整个案件中,他是知情较多者。其子段宏业把马蕙田视为英雄,一语泄露天机,恐怕绝非是空穴来风。
另据任芝铭的回忆,他也曾听袁世凯的贴身随从唐天喜谈到这件事。任芝铭曾在唐天喜家中任教馆多年,与唐无话不谈。唐天喜曾亲口对他说,吴禄贞是袁世凯指使人杀的。袁世凯杀吴的动机由来已久。在新建陆军中,吴禄贞和良弼一直是与北洋派作对的。老头子(指袁世凯)不止一次说要除掉吴禄贞,有时不明说,用右手作砍头的手势。袁世凯复出后,吴禄贞又扣留了接济他的军火。袁世凯听了这个消息,急得吐了两口血。因此,他下决心要干掉吴禄贞。据任芝铭说,唐天喜当时还把袁世凯派什么人去贿通周符麟,给了多少万两银子,在哪一个银行拨的款,以及银行名称等都对他说了,可惜时间久了,他已经忘了。另有元柏香的回忆也提到这件事,他说马蕙田杀了吴禄贞,周符麟当面交给马五万酬金。马在保定妓院,买妓女“看蕊”就花了两万。
总之,在辛亥革命研究史中,袁世凯策划了这起血案几乎成了一种较为普遍的看法。但除了间接的线索和分析之外,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能证明这事就是袁世凯干的,因此这件事一直扑朔迷离,难有定论。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吴禄贞被刺,袁世凯是最大的受益者,这是不争的事实。
袁世凯出山后,指挥北洋大军猛攻汉口,但作为权力中心的北京才是最重要的。二十镇兵谏,不啻是在后院里烧了一把野火。当消息传来,袁世凯着实吃惊不小。他令冯国璋、段祺瑞这些统兵大员写信、打电报,对张绍曾频频施加压力,迫使他不敢有进一步的过激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