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明朝大博弈(出版书)》作者:章宪法【完结】 > 《明朝大博弈》作者:章宪法.txt

第 10 页

作者:章宪法 当前章节:155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56

互市,当然是清国的“人参千斤、貂皮千张”,换明朝的“金万两、银百万两”。代价当然大,但与明朝的江山以及无法承受的军费相比,也算是毛毛雨了。

得到密报的陈新甲、崇祯对这个结果显然比较得意。一旦清军的威胁解除,最有战斗力的明军腾出手来,农民军将面临灭顶之灾。

因为高兴,陈新甲估计酒喝得太多,马绍愉从边关发回议和条件的密函,被他随手扔在了桌子上。不巧的是手下人做事太负责,误以为桌子上的密函是份《塘报》,需要交给各省驻京办事处传抄。

崇祯帝进行的议和行为,是在高度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仅有几个人知晓这一核心机密,没有在一定范围内形成共识,更缺少必要的思想准备与组织准备,基本的舆论氛围都没有。历史上,主持议和者无不背恶名,陈新甲的议和,自然又被斥为“顿忘国贼”“损威辱国”。

面对群臣哗然,陈新甲一点也不紧张,因为他底气十足。在一些场合,陈新甲更是自诩其功,吹嘘自己办了一件皇帝想办而终于办成了的事。崇祯皇帝的底细,被暴露给了群臣。陈新甲缺乏担当与谋略,让崇祯皇帝愤怒之极,于是把议和说成是陈新甲擅作主张。关在监狱中的陈新甲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犯了个低级错误,揽过责任,上书乞宥,崇祯根本不买账,要立杀陈新甲,以平息舆论。

舆论压力好解决,军事压力怎么办?大学士周延儒、陈演觉得应该给陈新甲留条后路,这也是给大明朝在留后路啊!真的彻底堵死议和之路,明、清之间还会有第二次机会吗?

但是,九月二十二日,陈新甲仍旧被斩于市。陈新甲死了,他带走了明朝的秘密,也带走了明朝生存的机会。战不能胜,败不能和,崇祯皇帝飘摇不定的心思,让他离死亡越来越近了。

四、守与走

崇祯帝之死,死于内外夹击。他本来仍然可以不死,因为他还可以跑。宋高宗赵构逃跑时,连匹像样的马都没有,最终都跑成了。崇祯帝至少有御林军,有轿子,居然没跑出京城。

崇祯帝不是不想跑,而是事不顺心,最终跑不成。

内忧外患骤然升级的崇祯朝,“南迁”问题数度进入最高统治者的重要议事日程。所谓“南迁”,就是崇祯朝在京师难保的形势下,主动作出战略放弃,迁都南京。与历代王朝不同,明代长期实行“两京”制度,当年朱棣迁都北京后,仍旧保留南京为留都,并一直配备相应的中央机构。国家危难之际,“两京”制似乎又是明朝歪打正着的政治优势。崇祯十五年十一月,清军再次入塞时,朱由检想到了迁都。《三垣笔记》载:“上以边寇交织,与周延儒议南迁,命无泄。”

首都长期处于满清的兵锋之下,迁都南京既有必要,也完全可行,但这场南迁之议由于天启懿安皇后张氏的反对而作罢。这个女人,最初让他下定决心来当皇帝,最终又无形中让他死在了皇帝的宝座上。

崇祯十七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称帝,遣兵东渡入晋,志在灭明,京师形势更加危急,明廷再起南迁之议。《明季北略》载,李明睿等奏请南迁,崇祯单独召见李明睿曰:“朕有此志久矣,无从襄赞,故迟至今。汝意与朕合,但外边诸臣不从,奈何!”

朱由检的本意是自己迁往南京,留内阁等一班官员留守京师,但未能如愿。二月初一,大顺传檄到达御前,檄文有“将于三月十五日到达京师”之语,君臣上下甚为恐慌。二月间,大顺军刘芳亮等部已出河北,基本完成了对京师的包围,京师形势急剧恶化,朱由检安全南迁已困难重重。《明史·李邦华传》载,此时“邦华密疏,请帝固守,而太子监国南京。帝得疏,意动,绕殿而行,将行其议。中允李明睿,亦疏言南迁便”。可是,这个折中的南迁方案最后还是胎死腹中。

紧急关头,唯有南迁才是可用之策,崇祯朝的两次南迁方案,为何不能实行?除了朝廷对大顺军战略意图缺乏有效应对之策,崇祯帝困顿于政治顾虑外,便与光时亨等人的强烈反对密切相关。

崇祯帝廷议时,李明睿曾援引宋室“南迁”国祚延续一百五十年的先例,提出只有“南迁”方有中兴希望时,《明史》称光时亨拍案而起,“以倡言泄密纠之”,并扬言不杀李明睿,不足以安定民心。

李明睿(1585-1671),字太虚,南昌人。虽然《明史》《清史稿》等均无其传,但他确是明末清初颇有影响的诗人、史学家与社会活动家,著名作家谭元春、吴伟业均出其门下。京师陷落后,李明睿一度进入李自成与满清政权,随后又南下加入弘光政权。

但在崇祯朝,李明睿是最能契合崇祯隐微内心的人,也是深受崇祯信任的人。崇祯十七年正月,崇祯帝“升李明睿右春坊右庶子,管左春坊印”,破格将其由正六品提拔为正五品。

尽管如此,光时亨却偏偏将矛头对准李明睿,拿皇帝的身边人和皇帝信任的人开刀。

对于李明睿的主张,光时亨肯定清楚其中的背景,知道这不是李明睿的个人意见。光时亨之所以仍旧有胆有言,同样有着深厚的背景,支持他的便是陈演。

周延儒罢相身死,陈演代为首辅。《明史》称陈演为人“既庸且刻”,事实上陈演聪明绝顶,他知道一旦崇祯“南迁”,他自己就会带队留守京师,下场不会比周延儒更好。皇帝“亲征”南迁的第一方案搁浅后,其后太子监国变相南迁的方案,同样遭到光时亨的阻挠。《石匮书后集》载:李明睿等奏请太子监国南京,而光时亨曰:“奉太子往南,诸臣意欲何为?将欲为唐肃宗灵武故事乎!”

唐肃宗即李亨,唐玄宗李隆基第三子,唐玄宗西逃时经马嵬驿兵变,李亨继位,后在宫廷政变中惊忧而死。崇祯内心并不愿唐玄宗、唐肃宗历史的一幕重演,光时亨此语,显然刺中他的心病,他最终无路可走,被迫死守京师,直至自尽。

如果没有光时亨的反对,如果朱由检真的迁都南京,如果大明朝后与李自成或满清一方出现政治联姻……历史的万般假设,因为光时亨的出现,都成为泡影。无论如何,光时亨确实改写了历史。这位光时亨,究竟何许人物?

光时亨(1599-1645),字羽圣,号含万,桐城人。

关于光时亨,野史中的形象,那是相当灰暗,只有轶事,显出格外的生动和有趣。

光先生的著名商标是“鸟人”牌,人称“洗鸟御史”。据说当年的内阁首辅温体仁,外面的形象很威猛,里面的形象却很猥琐。按照祖传秘方,光时亨每天坚持用“洁尔阴”之类给温大人冲洗阳物,直到大人活力再现。光先生为自己洗出了前进的道路,从县里调到了京城,把自己洗成了监察御史。

光时亨家乡的史籍,则完全不同意这类损人不利己的说法。马其昶《桐城耆旧传》对光时亨总的评价是:光先生“少有俊识,敢决事,性不能容恶”。《桐旧集》记曰:光时亨“性刚直,独立无援,忌者以阴迁为名诬杀之。海内知其冤,莫不相向流涕”。《桐旧集》中收录的光时亨第一首诗,便是《南楼誓众》,完全是一个国难担当者的壮士形象:“人臣既委质,食禄当不苟。受事令一方,此身岂我有。即遇管葛俦,尚须争胜负。矧今逢小敌,安能遽却走。仰誓头上天,俯视腰间绶。我心如恇怯,有剑甘在首。读书怀古人,夙昔耻人后。睢阳与常山,不成亦匪咎。沥血矢神明,弹剑听龙吼。”

从个人禀性到为官处事,地方史对光时亨的看法,都与相关正史、野史迥然相异。据《桐城耆旧传》等地方史籍记载,光时亨为崇祯七年(1634年)进士,初授四川荣昌知县。这个时候,陕西流贼已经蜂起,天下大乱。县里有一帮热心公益的志愿者,筹集了一大笔资金为县城修桥。光时亨说:贼早晚要到,城墙破旧,应当毁桥买船,用修桥石来修整城墙。在做好群众工作的基础上,光县长果断拍板:稳定压倒一切,先抓维稳,后搞建设!城墙修好,流贼也来了。现在,城墙很坚固,河上又没了桥,流贼自认倒霉吧!

光先生的先进事迹,传到了最高领导人那里,崇祯皇帝亲自接见了他。面对领导的提问,光先生又提出了许多建设性意见。朱由检感动了——“当对时,上为起立注视者三。”领导一般都很矜持,现在居然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一遍又一遍地欣赏你,光先生真是太有才了!

桐城地方文史中的光时亨,实在太完美了。为什么完美,因为还有一段:“桐城岁用兵,又年比不登,漕米三年未缴清。布政下檄补征,民疲病,无以纳,公疏请免之。”帮老家的百姓免交农业税,比给一个困难户发两百块钱强多了。看来,一个人做好事并不难,难的是真诚为家乡做好事——老乡不送你土特产,但会记住你几辈子!

光时亨有没有投降李自成呢?野史答案是肯定的,说是李自成攻城时,光时亨与王章同守阜成门。王章尚在殊死抵抗时,光时亨拖着王章就跑。王章说:“事已至此了,你还怕死啊?”光时亨答曰:“这样死掉了,和普通士卒有什么区别?不如我们进城找皇上,找不到再死,那时死还不晚呢。”两人就这样走着,迎面撞上贼兵,王章大呼:“吾视军御史也,谁敢犯!”旋即被刺死。光时亨呢?“仓皇下马跪”,就这么一声不响地投降了!

桐城地方文史,更不同意这些说法:北京城陷落时,光时亨正与御史王章巡城,王章被杀,光时亨大腿伤,逃入尼庵。半夜,准备追随崇祯上吊,被尼姑救了,没死成。过御河时,他与御史金铉一起投河,结果金铉死成了,光时亨没死成。天意如此,光时亨“遂潜行南还”。

都是后世文人的追述,哪一种可能正确?应该是桐城文人的说法靠谱些。如果光天化日之下已当了叛徒,那就倒不如再当回叛徒,投李自成是投,投满清也是投,何苦只接一次客就洗洗从良,还自己跑到老东家这里来送死?可以侮辱人家的品格,不要侮辱人家的智商。

但《甲申传信录》《弘光实录钞》等野史认为,光先生确实在李自成那儿闪过。《明季北略·北回目击忠逆定案》更是记道,光大人在李自成旗下受宠若惊,又怀着万分复杂的心情,给尚在南明统治下的儿子写信:“闯逆召见,面加奖励,随谕以原官视事。时亨寄书其子有云:‘诸葛兄弟分事三国,伍员父子亦事两朝,我以受恩大顺,汝等可改姓走肖,仍当勉力读书,以无负南朝科第。’”

光大人这水平,也不能说就比诸葛先生差。对国际形势的研判,历来都有个准确率问题。依光大人的观点,李自成完败不太可能,将革命进行到底也不太可能,天下大势,中国再现“南北朝”或“三国”模式,当有相当的把握。那么,以诸葛前辈为榜样,孩儿们在南朝参加科举,老夫在北都工作,咱们几处做裸官,最终哪棵树倒了,都不太碍事……

如此看来,说光时亨投靠了李自成,当是可能的。可信度高低不是看说的人多少,而是看是否符合情理。政治形势太复杂,谁有能耐谁看得准?明清易代之际,不读书的人看起来都像是三国,自己在新公司试运气,让子女报考老国企,别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样的光大人才算得上精明。

但这事似乎又不靠谱,因为没过多久,光家的公子即大喊冤枉,黄道周很是同情,便走唐王的路子,为其办理了平反手续。如果正规的平反文件都不算数,历史也就没法子再读了。

无论光时亨的人物属性是正面还是反面,叛变没叛变,是否得罪人,他都必死无疑,因为他确实犯了一桩弥天大罪,只是写在野史里不够吸引眼球——这个罪名明律上没有,中国唯一,世界唯一,且专为光先生量身定做,名曰:“阻南迁”!光时亨的旁征博引,让崇祯帝道义上体无完肤,堵死了崇祯的后路,只得违心固守北京。

事后,崇祯对光时亨咬牙切齿。

美国汉学家魏斐德在《洪业——清朝开国史》中谈到“南迁”不成时,有这样一段透辟的分析:“这对后来满清占领北京时的形势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满清比较完整地接管了明朝的中央政府,拥有了他们最缺乏的东西,由此接手了明朝几乎全部汉族官吏,依靠他们接管天下,并最后征服南方。崇祯帝的决定还导致诸多皇室宗亲继承权利的暧昧不定,以致派系倾轧,削弱了南明政权。”

光时亨不反对——朱由检南迁——明朝不亡,无论这个逻辑是否成立,朱由检不上吊,肯定是成立的。

确定不走,坚守不过是一句空话。坐困京城的崇祯帝,很快处于李自成的兵锋之下。在这个紧要关头,崇祯帝收到了蓟辽总督王永吉、顺天巡抚杨鹗的密奏,二人请撤关外四城,退守京城。崇祯帝异常激动,召集阁臣陈演、魏藻德等商议。但是,“无故弃地二百里,臣不敢任其咎”,他们谁也不愿承担“弃地”的责任,崇祯帝报之以苦笑而不了了之。直到三月六日,崇祯帝才下定决心,下令弃宁远,征召吴三桂、蓟辽总督王永吉、蓟镇总兵唐通、山东总兵刘泽清率部入卫,但这些显然来之太晚。

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十六日,李自成军攻陷昌平,十七日攻至西直门外,勤王部队尚无踪影。十九日,天刚破晓,太监王相尧以宣威门投降,农民军队浩浩荡荡开入城中,守卫正阳门的兵部尚书张缙彦、朝阳门的朱纯臣也先后开门迎降,北京内城陷落。崇祯帝亲自在前殿鸣钟召集百官,可钟声没有召来一个人。面对冲天火光,崇祯帝去冠冕以发覆面,光着一只脚,与太监王承恩登上了煤山寿皇亭。在这之前,崇祯帝密令收葬了魏忠贤,重复的一句话是:“忠贤若在,时事必不至此……”

最后的关头,崇祯帝否定了自己的一生。他在衣襟上愤然留下了这样的话:“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致逆贼直逼京师,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然后,与王承恩自缢身亡。

“言伪而辩,行僻而坚,心生执拗,居高位必误天下苍生者。”这话大半出于《春秋》,据说后来有人将这句话送给了王安石。其实,这话更适合送给崇祯皇帝朱由检……

史可法:书生英雄

史可法的母亲尹氏,梦见文天祥来到她的屋里,从而受孕怀胎,生下史可法。《明史》中的史可法,与《宋史》中的文天祥神似,但更色彩斑斓。

一、秀才与兵

史可法(1601-1645),字宪之,又字道邻,河南祥符(今开封)人。

史可法与文天祥同属末世英雄,但就人物形象而言,史可法与文天祥相去甚远:文天祥“体貌丰伟,美皙如玉,秀眉而长目,顾盼烨然”,宋理宗曰“此天之祥,乃宋之瑞也”;史可法则“短小精悍,面黑,目烁烁有光”——长得矮,生得黑,眼睛还一闪一闪的,这与史家世袭的锦衣卫百户形象,还真的非常吻合。

因祖上的荫德而世袭武职,到史可法祖父史应元这一辈,其实已经改变了。史应元中过举人,官至黄平知州,因为为官清廉,所以没有解决家庭脱贫致富的问题,无非比贫寒之家稍好一些。史家家风正派,史可法读书用功,崇祯元年(1628年)举进士,任职陕西西安府。这时,蜂拥而起的流民恰起自陕西,但史可法并没有参加平定流寇,因为他只是西安府的正七品推官,主要从事司法、审计之类的工作。史可法除了扎实的知识功底,更有超强的敬业精神,任职期满后便被擢升为户部郎中,督太仓及辽饷,这也是朝廷用人所长。

民变的现实,影响着史可法。民军张献忠、罗汝才诸部,长期奔袭于今安徽及其与湖北、江西结合部,崇祯七年(1634年)冬,江南巡抚张国维提议将安庆、池州诸地巡抚分设,以集中解决这一地区的流寇问题。平定流寇通常是吃力不讨好,众多官员都因此结局凄凉,但史可法有着与众不同的使命意识与担当精神,他大声疾呼:“国家养士,原为社稷封疆计。今若此,非所以报主恩也!”于是,经张国维的举荐,史可法于崇祯八年(1635年)春任江西右参政、安池兵备道,负责监督地方军事并直接参与军事行动,其文官身份也自此一变。

史可法在地方很受官兵与百姓的敬重,关键是他有亲民之心,能自觉与士卒同甘共苦。明季的官军条件艰苦,军营里甚至帐篷都没有,寒冬腊月都露天扎营。史可法同士卒一样夜坐草间,与士卒背靠背相倚,深夜的寒霜结满甲胄,欠身起来,一身冰霜嘎嘎坠地。

明季的灾害殃及地域广泛而种类繁多,皖地蝗灾即为史上罕有。崇祯十一年,无数蝗虫自西北飞来,若云密雨骤。史可法组织官民进行扑杀,被打死的蝗虫堆积如山。但是,老的蝗虫打死了,新的蝗虫又来了,了无尽头,史可法几乎精神崩溃。深更半夜,史可法跪地祷告上天,每次都虔诚地焚尽三香。三炷香烧完,天也就亮了。精神的折磨,体力的透支,令史可法人更瘦,脸也更黑,手下的人倍感心痛,劝其休息,保重身体,史可法说:没什么的,我做秀才时,一个月也只睡眠七夜。当官以后,无非惰性大了些吧!

史可法确是一个天赋异禀的人,他身体并没有累垮。但史可法文官出身,更多的是书生属性,只是主观上有建功立业的思想,有为国分忧的精神。

虽有运筹帷幄之心,决胜千里之志,史可法的军事才能却很平常,多年战果也屈指可数。崇祯十一年(1638年)三月,史可法因没有如期实现平叛目标获罪。这时,朝廷也是可用之人太少,官员不能处理太多,于是朝廷自己为自己找了个台阶,责令史可法戴罪立功。

最要命的是,史可法没有灭掉流寇,还差点为流寇所灭。崇祯九年十二月,民军大举进攻桐城,史可法率军御敌,在距桐城三十里处安营扎寨,结果陷入民军的围困。夜深人静,几乎又是一番四面楚歌。绝境中的史可法苦思冥想:如果这样坐候天明,明天必定全军覆没。于是,史可法让几个人突围出去,到桐城县城求援。其实,县城里的兵力也非常有限,两家合起来也不是民军的对手。县令杨尔铭很年轻,也很聪明,打不过就不打。杨尔铭自己穿上军装,领着一大队人马去救史可法。这一大堆人马,什么兵器都不带,但每人的双手都举着火把,有多大嗓门就多大声嚷嚷。黑夜里,火光冲天,人声鼎沸。民军里打仗不怕死的多,真读过兵书的少,一见这阵势,以为官军的主力到了,吓得赶紧自己跑了。

能将民军吓跑,这也是一种实战经验。崇祯十年(1637年)三月,潘可大等部四千余人在安庆府的宿松被罗汝才部包围。罗汝才与张献忠皆以凶悍著称,这次包围潘可大的民军有数万人,潘可大久战既不能取胜,也无法逃脱。军情紧急,史可法率部增援。远远地瞧见民军,史可法下令开炮。大炮轰鸣,震耳欲聋,史可法等着民军吓跑,可这一次大出意外,民军不仅不跑,还反冲过来,连着史可法部一起砍,因为这是白天。双方血战,潘可大战死,诸多部将自杀,随史可法逃脱出来的士卒,只剩下一千余人。

史可法治军的效果,也相当不好,客观上是风气使然,末世的风气是从上到下一起糜烂的。史可法管辖的官军,多为陕西、山西的士兵。秦晋之兵,皆犷悍不率,优点是能打仗,但军纪不好,当过流寇的也不是少数。史可法的特点是治军严谨,要求官军要有个官军的样,否则这帮人就与土匪有得一拼。有个士兵因一桩小事,与当地的一个老太太起了争执,军爷本性上来,一箭把老太太给射死了。史可法闻讯大怒,下令军法从事,几十军棍打下来,这个小卒便一命呜呼。杖责,这是军纪规定的,打死一个士卒,史可法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同伴被打死,士兵中的反响就大了。晚上大家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群情鼎沸,士兵哗变了。一群士兵提着兵器冲到史可法住处,正值夜间,史可法身边只有几个文职人员。史可法一看情形不对,连忙叫他们带着重要文书翻墙逃走,自己朱衣正坐堂上。黑夜里,史可法秉烛仗剑,神光照人,端庄可怖。这阵势,居然将闹事的士兵给吓回去了。

崇祯十二年(1639年)正月,北方战事吃紧,史可法率师北援。行军至彭城,川兵不肯渡河。天下哪有这样的军队?养兵就是为了去打仗,当兵岂能怕吃苦,史可法强行下令起兵渡河。川兵仗着人多,根本不买账。史可法再一逼,部队又哗变了,幸亏将领李忠和见多识广,将哗变的士兵镇住,才没有酿出更大的祸端。但沿河一带的四百余间草棚,被哗变的士兵焚烧殆尽。

监军五年,史可法不仅吃尽了苦头,更差不多死了四回以上。崇祯十二年四月,真正死去的是史可法的父亲。史可法是有名的孝子,父亲去世,史可法悲痛难当,痛哭数日水浆不进,手下的人好劝歹劝,史可法才勉强喝了一碗粥,这也是保住身体好为国分忧啊!按照明制,史可法应该回家“丁忧”守孝三年,考虑眼下情况紧急,朝廷准备按惯例让其“夺情”,也就是不执行“丁忧”规定,继续正常工作。但史可法坚决不同意,辞官回家“丁忧”三年。

崇祯十四年(1641年)六月,史可法擢升户部侍郎,总督漕运。在这个以文职为主的岗位上,史可法如鱼得水,勤奋而敬业。内忧外患突出,战事频仍的明季,漕运不仅是一项经济工作,更关乎国家的生死存亡。回到老本行,史可法不再是灰头土脸的官员形象,而是政绩斐然,并受到崇祯帝的器重。看到史可法办事得力,崇祯帝在想,要是剿寇的人都像他这样多好,哪还有许多窝心事!于是,崇祯帝准备让史可法去当凤阳总督。但御史刘达建议说:人有所长,史可法治理漕运是把好手,换到别的岗位不一定合适。

直到崇祯十六年(1643年)七月,南京兵部尚书熊明遇被罢,史可法才改任新职——接任南京兵部尚书。正是在这个任上,历史的重任落到了他的头上……

二、书生意气

明朝自永乐朝开始实行“两京”制度,留都南京的衙门虽与首都北京相似,但权力与范围却与北京天差地别。和平年代的北京官员转任南京,通常是解决职级待遇问题,或是带有贬抑的意味,“二线干部”的色彩很浓。但史可法到南京任职,显然属于升官,因为南京兵部尚书毕竟也是尚书。

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攻陷北京,南京衙门的地位骤然上升,匡扶社稷的重任自然落到南京官员头上。北京连兵部都没有了,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自然由此而显得举足轻重,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作为兵部尚书,史可法的信息相当滞后。四月初一,崇祯帝的后事都处理完了,史可法得到的信息还是李自成逼近京师,准备率师北上勤王。直到十四日,史可法才从南下的官员那里确认崇祯帝已殉社稷。他悲痛欲绝,以头抢地,甚至准备自尽以表明对朝廷的忠贞。

王朝的生死关头,史可法的抉择同样是进退维谷——崇祯帝自杀,王朝群龙无首,又面临清军与民军的双重打击。迅速谋立新君,做出有效的应对,才能避免王朝树倒猢狲散。南京官员在谋立新君问题上非常敏感,正是在这个关键问题上,史可法表现出的手足无措,直接导致他在弘光朝陷于政治困境。

崇祯帝朱由检身死,三皇子均未逃出,继位者只能是各地的藩王。以血缘关系讲,崇祯帝的祖父明神宗的直系子孙福王朱由崧、惠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灜最有资格当选。但桂、惠二王均在广西,距南京太远,且均比崇祯帝高一辈,不如福王以兄弟关系继统更为妥当。除此之外,神宗的侄儿——潞王朱常淓,也因避乱逃到淮安,拥立新君,他也是一个可以考虑的选项。

恰在这时,福王朱由崧从封地洛阳逃到了江南,新君人选也由此变得明朗起来。

朱由崧(1607-1646),明神宗朱翊钧之孙,福王朱常洵之子,崇祯帝朱由检堂兄,崇祯十六年(1643年)袭封福王,封地洛阳。李自成攻占洛阳,老福王朱常洵身材过于肥硕,众人帮助都上不了墙头,最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世子朱由崧身轻如燕,成功翻墙,尽管颜面尽失,流落江淮,形同乞丐。对鸡飞狗跳过日子的朱由崧来说,天子这顶帽子,本来是有机会顺理成章地戴在他头上的——他爷爷谋划了多年,一心想将他老爸扶成太子,结果被东林党给整灭了。现在,应该“物归原主”。

崇祯十七年四月,南京诸勋贵大臣议立新君。无论就近救急,还是按伦序,排在队伍前面的,都是朱由崧。可是,由于牵涉到党祸问题,他又差点儿没有当成。东林党担心一旦朱由崧登上帝位,重翻旧案,东林党人将再次受到打击,因此一致反对立其为新君,主张拥立潞王。

东林党以张慎言、吕大器、钱谦益等为首。张慎言时任南京吏部尚书,他以曾举荐赵南星而在党内地位显赫。吕大器时任南京兵部右侍郎,钱谦益则是在野的党首。诸人认为朱由崧有“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读书、干预有司”之“七不可”,从而主张“立贤”。

“贤者”,即潞王朱常淓,明神宗朱翊钧之侄。清军入关,朱常淓随军南渡长江,寓居杭州。后来清军兵临杭州,朱常淓投降,“兵入杭,市不易肆”——天翻地覆,老百姓还照样上街打酱油,几乎就是和平演变。导演出这一幕的朱常淓,似乎不是一般的“贤”。

究竟是立朱由崧还是立朱常淓,作为南京兵部尚书的史可法,这时的态度举足轻重。张慎言等致书史可法,以“七不可”反对立朱由崧。时任淮扬巡抚的路振飞,也致书史可法,认为:“议贤则乱,议亲则一,现在惟有福王”,提醒史可法“伦序当在福王,宜早定社稷主”。对官员中的分歧,以及立潞王与福王的后果,史可法掌握得最为全面,其实也最清楚。但在关键时刻,史可法则完全倒向了东林党一边。

史可法入仕较晚,东林色彩并不突出,也未深度介入天启与崇祯朝的“党争”,为什么会作出这种抉择?很重要的一条,是书生情怀,而不是政治谋略。

史可法出自东林党骨干左光斗门下,左光斗对其有着不同寻常的知遇之恩。左光斗视学京畿时,尚为一介书生的史可法苦读寺中,左光斗偶然发现后对其大为赞赏。左光斗主试时,当听到门史唱出史可法的名字时,“瞿然注视”,当即“面署第一”。在史可法拜见左夫人的时候,左光斗更是当着子女的面,对史可法赞不绝口:“吾诸儿碌碌,他日继吾志事,惟此生耳。”乡试后左光斗将史可法请到家中,与自己的子弟一起读书,以参加会试。在左府,有一天史可法将左光斗的官服穿在自己身上,恰被左光斗撞见,史可法满面通红,十分尴尬,左光斗笑着对史可法说:将来,你一定比我更有成就,我这官服其实是配不上你的!

左光斗对史可法的关怀无微不至,二人“不啻家人父子之欢”。

出于对东林党的特殊情感,史可法既明白路振飞所讲的道理,又担心东林党所预见的后果,最终情感战胜理性,他决定支持张慎言,并出面去做持不同意见的凤阳总督马士英的工作,理由就是东林党提出的“七不可”。

其实,史可法并不了解朱由崧其人。真实的朱由崧,形象被清朝严重污化。东林党所言的“七不可”,除了“不孝”是指朱由崧仓皇出逃中半道与母亲走失外,其余“六不可”很难找到事实的支撑。

在议立新君的紧要关头,史可法亲自写信给马士英,明言朱由崧“七不可”,要求马士英支持东林党与自己的主张。但是,马士英收到史可法的私笔信后,将其作为公函予以收文,并加盖督印予以存档。

史可法作为主持大局的兵部尚书,完全清楚南方官员在册立新君问题上的巨大分歧,也完全清楚这种分歧面临的后果,但竟然出于意气,给马士英写了一封信。送出给马士英的私信后,史可法立即又犹豫起来。真实的内心里,史可法认为按伦序迎立福王是对的。于是,史可法又试图说服东林党人,放弃迎立潞王:“以齐桓之伯也,听管仲则治,听易牙、开方则乱。今吾辈之所立者,岂其不惟是听,而又何患焉?”

史可法给东林官员讲历史故事,目的是想他们不固执己见,但明显又是两头不讨好——赞成潞王与反对潞王,赞成福王与反对福王,史可法都不是旗帜鲜明。不表态,让人琢磨,这也是史可法的工作方法与策略。但是,没有人出来帮史可法解套,他还得自己拿主张。犹疑纠结的史可法,接着想到了折中。他亲自前往浦口,与凤阳总督马士英密议。最后,二人达成共识:拥立远在广西的桂王。在谋立桂王时,史可法再一次表现出他的实诚——他详尽地论证了朱由崧德才不备,根本就不能立为新君。

这个决策有相当的科技含量,史可法对自己两全其美的智慧决策,感到十分满意——既避开了矛盾的焦点,又淡化了部分南京官绅的意见。而且,又借马士英在军队的实力,获取军队方面的支持。

谋划完了,史可法静静地等着好消息。

马士英虽说也是书生出身,却没有一丝书呆子气。当军方开始动作,出手谋划拥立福王时,马士英果断转舵,成为拥立福王的领军人物。他同时与南京其他官员取得一致,并让手下的将领发兵,护送福王到南京继位。至于史可法那边,他连个招呼都没打。

“定策”中的重大失误,是史可法最终在弘光朝退出核心层的根本原因。马士英与史可法在弘光朝的地位,其实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分出高下了。

三、天下大势

史可法不赞成福王朱由崧即位,当马士英与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高杰发兵护送福王南下时,诸多官员要么远迎到仪征,要么迎接到燕子矶,最近的也迎接到南京城外——这是向新主子表现的大好机会。史可法却始终忙于督师,虽精神可嘉,但这在政坛上,不过是一种书生的可爱。

崇祯十七年五月初一日,朱由崧进入南京,住进了内守备府,史可法这才入城觐见福王。在群臣商议战守大事时,史可法对福王说:“王爷您应当身穿孝服,住在郊外,这样发兵北征,可以显示您报仇的决心。”第二天,群臣讨论福王监国的事,连领头反对福王的张慎言都改口了:“国虚无主,福王就此可以即皇位。”史可法一开口,居然仍旧大倒福王胃口:“太子生死不明,如果有一天太子到南边来了怎么办?”史可法的意见当即被群臣否定。第三天,福王监国。

要说朱由崧,还真不是朱由检。否则,老是与“一把手”过不去,史可法在朝中就不会只是被动与被打压,不被杀头至少也该被免官。在弘光朝,史可法顺利进入内阁,依旧执掌兵部事务。

因与马士英等阁臣及勋戚刘孔昭等存在分歧与矛盾,史可法自请外出督师。但是,史可法外出督师,手握军权,其军事战略却令人匪夷所思。史可法的军事战略,依旧充满了书生的想象。面对满清大军,他想到的是与其结成“军事联盟”——借虏平寇。

在这个国策的指引下,史可法安排了左懋第为首的北使团。新政权虽然财政很困难,但再大的困难也要克服。北使团一干人带上“大明皇帝致书北国可汗”的御书,赐吴三桂的诰敕,白银十万两,黄金一千两,绸缎一万匹。诏谕清朝,并称顺治帝为清国可汗,提出四件事:安葬崇祯帝及崇祯皇后,关外土地给予清朝,每年十万岁币,建国任便——实施外交救国。

崇祯十七年十月十四日,清礼部官员接见了左懋第一行,双方这般谈了一通:

“你们说的这‘皇帝’,从哪来的?”

“今上乃神宗皇帝嫡孙,夙有圣德,先帝既丧,伦序相应,立之。”

“崇祯帝有遗诏吗?”

“事出不测,当然没有。”

“崇祯帝被贼围困,你们南京臣子干吗去了?”

“南北地隔三千余里,诸臣闻变,整练兵马,正欲北来剿贼,传闻贵国已发兵逐贼,以故不便前来,恐疑与贵国为敌。”

“既然这么难,那就看我们发兵江南吧……”

谈不出结果,十月二十六日左懋第等请求清方,到昌平祭告崇祯帝。

清方代表回答:我朝已替你们葬过了,祭过了,哭过了。你们葬什么?祭什么?哭什么?先帝活时,贼来不发兵;先帝死后,拥兵不讨贼,先帝不受你们江南不忠之臣的祭!

礼物人家收了,派出去的人只收到一顿打骂,这结果似乎完全出乎众人的意料。

史可法身居兵部尚书之职,后人能叫好的,无非是他以“大司马”身份写出的精彩美文——史可法死守扬州时,多尔衮致书劝降。这封史可法“复多尔衮书”,真实地反映了他的想法和思路,从中也可看出他的谋略。

“越数日,遂命法视师北上,刻日西征。忽传我大将军吴三桂借兵贵国,破走逆贼,为我先皇帝后发丧成礼,扫清宫殿,抚辑群黎,且罢剃发之令,示不忘本朝。此等举动,振古铄今。凡为大明臣子,无不长跽北向,顶礼加额,岂但如明谕所云‘感恩图报’已乎!谨于八月薄治筐篚,遣使犒师;兼欲请命鸿裁,连兵西讨。是以王师既发,复次江淮。”

后人皆曰吴三桂引清兵入关,汉奸味十足。但史可法声称,如果我是吴三桂,我也会这么做的,因为吴三桂打败了李自成,报了“君父仇”——这就是史可法对形势的判断。

在当时情况下,自顾南保半壁尚不足,却还要欲图合师进讨,问罪秦中,先讨伐李自成军。史可法的战略,使得北岸清兵赢得时间和精力。前期战略失误,最后又作困兽之斗——不计较一城一池之失是兵家常识,史可法执意固守一城,到底是怎样考虑战略的呢?

史可法的未来战略是:“今逆贼未服天诛,谍知卷土西秦,方图报复。此不独本朝不共戴天之恨,抑亦贵国除恶未尽之忧。伏乞坚同仇之谊,全始终之德;合师进讨,问罪秦中;共枭逆贼之头,以泄敷天之愤。则贵国义闻,昭耀千秋,本朝图报,惟力是视。”

——用“同仇之谊”感动满清,幻想用清兵消灭李自成,这就是史可法的完整救国方略。

四、困顿时事

史可法出朝督师,实际权力并没有减少。风雨飘摇的弘光朝,朝中阁臣并无多大实际权力,他们权力的大小与其掌握的军事实力关联,而史可法直接控制的是所谓“四镇”,也就是南明的军事主力。

五月十三日,史可法上《请设四镇疏》。根据史可法的意见,南明设立了“四大军区(四镇)”,分别驻扎仪征、寿县、淮安、瓜洲。“四镇”除了拥有军事权力,还拥有财税与人事权力,事实上又是四大特区。

史可法直接掌管的“四镇”,并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史可法虽然有收复失地之志,但实际上“四镇”均在南京附近,体现的是他消极防守、保存江南一隅的真实意图。

史可法督师江北时,正值李自成败出北京,满清入主京师之时,河南、河北、山东等地一度出现统治真空。满清兵力不足,无心也无力控制如此广大的地区,而当地明朝的残余势力,纷纷组织武装自保,并盼史可法率兵北上收复失地。五月初,河南原明归德府知府桑开第和明参将丁启光光复商丘等八县,并派使者赴南京弘光朝廷。原明河南总兵许定国,也占据战略重镇睢州。四月底,山东德州官绅赵继鼎等,在一个月内收复了济南等地四十三个州县。受史可法节制的刘泽清,也在这时派了一千余部下北上。不过,他是让士兵去河北老家接自己的家眷。这一千余人,从淮安北上穿越山东全境,直到河北地界,最后带着大队刘的家眷与大批财货,安全返回。

作为南明政权的头号军事长官,史可法驻守与山东接壤的江淮,在不费一兵一卒即可收复大片失地时,为什么按兵不动,还向多尔衮派去“友好使团”?史可法上奏时说:“各镇兵久驻江北,皆待饷不进。听胡骑南来索钱粮户口册报,后遂为胡土,我争之非易。”满清不过是一队人马“来索钱粮户口册”,史可法却言“争之非易”。在史可法的眼里,那里已经是“胡土”!

掌握南明底细的多尔衮,彻底消除了大顺军与南明军联合攻击的顾虑,“但得寸则寸,得尺则尺耳”,多尔衮大胆实施各个击破。

领军“四镇”,严格治军且不说,史可法连对“四镇”的基本掌控都没有做到。“四镇”当中,比较正面的当是黄得功,但黄得功与马士英的关系远比同史可法亲密。黄得功原靠几头毛驴跑黑户运输,有一次,马士英的甥婿杨龙友进京,行李带得太多,半路上急需雇佣个体运输户,拿下这份订单的便是黄得功。

杨龙友与黄得功走在半道,遇上了强盗,黄得功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强盗给解决了。杨龙友就此将黄得功推荐给了马士英。在马士英手下,黄得功累功至游击、副总兵,又从总督熊文灿同张献忠、革左五营等战于南直隶江北、河南一带,加太子太师。崇祯十五年(1642年),黄得功大败流贼张献忠于潜山,官至庐州总兵。又随马士英平定叛将刘超,论功封为靖南伯。朱由崧在江南自立后,黄得功很快得以再封为侯,与刘良佐、刘泽清、高杰并称为“四镇”。

史可法与马士英矛盾重重,马士英看上的黄得功,史可法也看上了。

高杰很跋扈,史可法太不放心了。所以,他让黄得功驻扎到仪征,暗地里牵制一下高杰。高杰这人不地道,没人盯着,这主说不准哪天就逆天了。黄得功有个同姓的朋友黄蜚,准备赴登莱总兵之任,黄得功率骑兵三百由扬州往高邮迎接。高杰想,坏了,黄得功要抢老子地盘了!于是,在路上埋伏下精兵。黄得功走到土桥,部队正在做饭,高杰的伏兵四起,黄得功拼得一条老命,才回到了自己的驻地,随行的三百骑全部战死了。

更让人吐血的还不是这个,黄得功玩命时,高杰真的来仪征抢地盘了。虽说没得逞,但黄得功部损失惨重。无缘无故吃这顿闷亏,黄得功气大了,他发表声明,要与高杰决一死战。史可法急了,召开了多次协调会,才使双方勉强和解。在高杰进趋河南时,黄得功又准备趁机袭击高杰军报仇雪恨。这么闹下去,史可法觉得也不是个办法。最后,史可法感到还是黄得功的思想工作好做,安排他重新移镇庐州去了。

扬州是江南的富裕之地,“四镇”头领都争着想要驻军扬州。高杰率兵最先到扬州地面,一路大肆掳掠,尸横遍野。扬州守军不让高杰进城,高杰率兵便打。史可法只好亲自出面劝解高杰,高杰听说史可法要来,连夜掘出近百个土坑,把打死的明军给埋了。史可法没有追究高杰的责任,再次折中让他驻守在瓜洲,高杰高兴地走了。扬州安定下来,史可法这才在扬州开设府署。

高杰本为李自成部将,绰号“翻山鹞”,后投降明军,反过来参加对民军的追剿,累功升任总兵官。“四镇”之中,高杰军阀习气最重,事实上史可法又与高杰关系最近。因为“大老粗”出身的高杰讲的是实惠,在他与黄得功的矛盾中,史可法做出了有利于自己的调解。对高杰的驻地,史可法也是最照顾的。

不幸的是,作为史可法军事力量中的核心人物,高杰在睢州被叛将许定国设计诱杀,高杰军团陷入困境,其部为其妻邢氏及其子高元爵统领。高杰一死,他的地盘刘泽清想要,黄得功也想要,高家孤儿寡母,便想进一步寻求史可法的保护。邢氏知道史可法没有儿子,提出将自己的儿子高元爵过继给史可法。

这时的高营人心惶惶,史可法应该千方百计主动抚恤,安抚高营将士——收高元爵为子,或为义子,都不失为一种策略。但史可法认为流寇出身的高家之子,不配自己的书香门第,尽管手下的人劝史可法接受,史可法还是坚决予以拒绝。邢氏不死心,特意备了一桌酒席,宴请史可法。席间,邢氏带着儿子跪拜史可法,史可法赶紧躲闪。三番五次,史可法绕着柱子躲,邢氏领着儿子跟在后面跪,史可法始终不接受。第二天,高部将领将史可法按在椅子上,邢氏母子又跪拜史可法。实在躲不过,史可法勉强把场面应付下来。但接下来的几天,史可法都怏怏不乐。最后他又来一次折中:命高杰之子拜提督江北兵马粮饷太监高起潜为义父。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