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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章宪法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56

夏伯启叔侄被骂得心悦诚服,最后高高兴兴地接受了杀头。

较之于普通的知识分子,刘三吾与其显然不在一个层面。洪武十八年(1385年),朝廷需要特殊人才,通政使茹瑺举荐了刘三吾。

茹瑺,衡山人。明太祖朱元璋有天梦见“南岳神”来辅佐自己,第二天视察国子监,正好遇见太学生茹瑺,朱元璋大吃一惊:这小伙子跟“南岳神”长得一模一样!一问,居然还是“南岳衡山人”。朱元璋大喜过望,说你别去考试了,直接去当承敕郎,很快又将其提拔为通政司使。

衡山距茶陵不远,茹瑺与刘三吾一个是朝廷命官,一个是乡野文人,刘三吾不知道茹瑺,茹瑺却对刘三吾如雷贯耳,因为刘家在地方上实在是太有名了。

这一年,刘三吾已经七十三岁。明朝能活七十岁的人实在稀罕,所以地方官府通常给这些“寿星”发点“政府补贴”,他们死后还可以有几寸长的“传略”,载入地方志“耆宿传”。

七十多岁的人入朝,是茹瑺为了糊差事,还是这个人想混口饭吃?朱元璋感到很奇怪,决定抽时间当面见识见识。倘若有了差错,茹瑺与刘三吾的麻烦那都大了。

二、一言之失被“退休”

朱元璋本来想见识一下刘老头就算了,但见到刘三吾后主意又改了。刘三吾知识面太广,朱元璋想问的他都知道。更重要的是刘三吾身体特好,脑子清晰,干力气活都行。朱元璋情不自禁地与刘三吾谈了几个时辰,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当场决定留刘三吾吃饭,自己酒都比平时多喝了几杯,给了刘三吾一个左春坊左赞善,接着又让他做了翰林学士。朱元璋同时表扬了茹瑺,后来将其晋升为兵部尚书、吏部尚书,还写了个“中流砥柱”的字幅让茹瑺拿回家挂着。

刘三吾入朝后的工作一点都不轻松,因为新朝的治理难点旨在规范化,不能再像“创业”时期,头目一发话,大家就操起家伙把对方的城墙给拆了。刘三吾担负着教朱元璋三子晋王朱读书的任务,还要为朝廷制作大量公文,这种活普通知识分子也确实干不了。还有,倘若哪位王公去世,朝廷需要赏个碑文什么的,都得刘三吾执笔。特别是这个东西,人家的后人少则也得留个几百年,每个字都得讲究。

当然,饱学的刘三吾知识主要是应用在朝廷的典章、制度上,《存心灵》《省躬录》《礼制集要》《寰宇通志》等御用典籍,都由他主纂。单是这几本书,一般的知识分子都读不了,何况是写。其中有几种,刘基那么神通广大,也都没办法完成。刘三吾的学问加严谨,从来不出错。

帝制《大诰》,是明初最重要的“大明法典”,普及率比《圣经》还高,老百姓家里几乎是一户一册。明初的中国,基本上是个文盲大国,但老百姓一字不识没有关系,朱元璋领导文化工作是弱项,领导文盲工作是强项,他让全国的村庄村口都建两个亭子:“申明亭”与“旌善亭”。前者张贴朝廷文告,公布本地的坏人坏事,后者则用来宣传好人好事。亭子里面会有个读书人,免费给你讲《大诰》。但要牢记一条,家里必须有一本《大诰》!因为万一哪天家人犯事了,有它可以罪减一等,没有就会罪加一等。

《大诰》的帝制,其实是朱元璋的口谕,也就是他听完案情汇报后,做个口头评点,刘三吾及相关文人将“最高指示”整理出来。整理时需要做技术处理,比方说皇帝评点时发出个语气词“嗷”,那得换成“嗯”什么的,否则给皇上造成精神损失,责任就转换到这帮知识分子头上了。

文字是刘三吾的,意思是朱元璋的,这一点刘三吾处理得很好。洪武十八年,同州人王权考中了进士,因为和朱元璋的第十七子朱权同名,朱元璋将他的名字改成王朴。钦赐佳名,王朴经常拿出来炫耀,事实上朱元璋对他确实不错,让其做了吏科给事中。科道官是皇帝直接领导的,王朴经常与朱元璋见面。有一次王朴逮着朱元璋的错误,便站出来与皇帝较真,朱元璋一生气,就把王朴赶回家了。

其实王朴没有错,所以朱元璋气消了之后便召回了王朴,并把他升为御史。朱元璋召回王朴,目的是让他好好做事,不是要他在自己身上挑刺。王朴则完全误会了皇上的意思,认为敢于直谏就是自己尽职,最后都能得到相应的好处。王朴回来后连夜起草了一篇“时事评论”,朱元璋见后大为光火,要把王朴推出去杀了。过了一会,朱元璋气又没了,派人追上王朴,说倘若承认错误、改正缺点,可以从轻处理。王朴这回又错误地总结了经验,认为又是一次升官的机会,毫不犹豫地将筹码押在当“谏臣”上,这就没救了。

一看是真杀,王朴慌了。路过史馆时,王朴冲着刘三吾大喊:“学士刘三吾志之——某年月日,皇帝杀无罪御史朴也!”

刘三吾当然听见了,但怎能真的这么写呢?后来,官民们见到《大诰》中“死罪进士”条文字是这样的:“王朴,任监察御史。一次为水灾受赃一百贯,戴绞罪还职;一次为奸顽诽谤不办事,处决。”

御用文人,关键是体现知识的应用功能。刘三吾厚道,人品好,但不是什么事都要逆着皇上干。刘三吾后来在《大诰后序》中说了段意味深长的话,大意是说:皇上励精图治,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言外之意,大概是讲作为皇帝,忙中出错是在所难免。点评王朴案,文中最精彩的一句话便是“何尤乎人”!刘三吾告诫官员们,《大诰》中被当作反面典型的这些人,罪有应得也好,冤深似海也罢,都有咎由自取的一面,不要怨恨别人!

朱元璋信赖、赏识刘三吾,也并非因为刘三吾的处事风格,而是没有刘三吾这样的学识与智商,换了他人,根本没法适应。有一次,地方官送来一捆庄稼,这要是让徐达过来看,“老首长”瞧个半天,最后一准会说:这不是畜粪浇得多,谷穗长得大吗?

但刘三吾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叫“嘉禾之祥”,祥瑞之物,周成王时出现过。只有明君再世,天下太平,才会天降祥瑞。然后,刘三吾安排人记到史书,还安排画师写生存档。这不叫拍马屁,古代通常都这么处理。况且,领导也需要增强信心,需要鼓励。

后来,南京上空又出现了一次五彩云。这种瞬息万变的东西,刘三吾也及时发现了,并且做了类似的解释,类似的处理。

朱元璋杀人甚多,后人称其为变态。这个,没有医疗档案,不好定论,但心理压力他肯定是有的。心情不好,脾气就差,人的本能都是差不多的。心理疗法毕竟也是科学,刘三吾的工作就是在完成任务的同时,还能让朱元璋有个好心情,这是各级干部的好事,老百姓的好事,等于是国家的好事。

有一年的夏天,朱元璋办公结束,特意找来刘三吾。朱元璋兴致勃勃地说:朕每观天象,自洪武初有黑气凝于奎壁,今年春暮其气始消,文运当兴。尔等宜考古证今,有所述作,以称朕意。

刘三吾为此迅速写了一首诗,朱元璋跟着和了一首。痛快啊!朱元璋高兴地赏给刘三吾一支笔,还是朝鲜进口的。

都这一把年纪了,工作尽心尽力到这份上,够不容易了。但刘三吾还是被吏部侍郎侯庸弹劾了一次,说他“怠职”。这些年轻干部也不想想,都跟你爷爷一辈的人了,还跟你一样上班下班,偶尔迟到早退,上班时间打个瞌睡,容易吗?朱元璋很公正,处分要给,但很快取消了。

刘三吾对明朝的贡献,还很微妙,几乎改变了明朝的格局。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太子朱标不幸逝世。悲痛之后,朱元璋不得不将议立太子之事提上议事日程。在众官面前,朱元璋先讲了个意见:燕王英武似朕,立之何如?

但这是个很大的难题。燕王朱棣,只是朱元璋的第四个儿子。朱标死了,排在他前面的,至少还有秦王朱樉、晋王朱两个。而这时皇室诸王多拥有重兵,凯觎皇位的,并不是朱棣一个。立储本是大事,现在又不按规则出牌,给不出合理的解释,诸王不服,内乱都会有的。

太敏感就不能妄议,有主意、没主意的百官,谁都不敢开口。刘三吾挺身走过来,对朱元璋劝了一句:立了燕王,置秦、晋二王何地?

朱元璋听后,一句话都没有,大哭一声,离开了大殿。

纠结啊!但也实在没有好办法。最后,按照礼制,立了皇太子朱标之子朱允炆为皇太孙。

如果没有刘三吾那一句话,朱棣很可能就是太子,那就没有建文帝,就没有“靖难之役”,就没有郑和下西洋……但是,历史没有“如果”。

睚眦必报的朱元璋,一口气出不来找了赵勉的茬。

赵勉,湖广夷陵(今宜昌)人,洪武十八年进士,后娶刘三吾之女为妻。老岳丈皇帝器重,赵勉官场直升,洪武二十二年晋刑部尚书,洪武二十三年迁户部尚书。但议立太子事件后不过半年,朱元璋就认为他们夫妇共同贪污,将二人给杀了。女儿、女婿死了,刘三吾也被降职。刘三吾心冷了,要求辞职,朱元璋同意他退休回家。

“八十还乡能有几,当时画锦亦堪夸。”颐养天年,比起丢脑袋,结局也算不错。但回家没多久,朱元璋又将他召还朝廷,官复原职。一件用熟了的工具,朱元璋舍不得啊!

但这一次复出,刘三吾预想不到的祸事来了……

三、官复原职

洪武三十年(1397年)春天,朱元璋交给刘三吾一项光荣而神圣的任务:主持明朝开国以来的第九次科举考试。

这一年,刘三吾85岁。

刘三吾主持的是会试。明代的科举考试,考生先在县、府考试,考中的即为秀才。取得秀才资格,再到省里参加乡试,被录取的即所谓举人。秀才与举人都有相应的经济待遇,举人也可以被安排做官。

有了举人的资格,即可进京城参加会试。中了,再进宫殿,参加皇帝亲自主考的殿试。殿试成绩分成三甲:第一甲,三名,分别称状元、榜眼、探花;第二甲,不到十名,赐进士出身;第三甲,名额不等(每科少则几十,多则两三百),同进士出身。殿试只排出名次,分出等级,没有淘汰,所以科考的关键只在会试,被录取的都是后人所讲的进士。刘三吾主持会试,责任重大。

明朝科考的规定文体是“八股文”。对于究竟什么是“八股文”,很多人会想到《儒林外史》中的范进,天天研究“八股文”,折腾成癫狂,最后靠杀猪卖肉老丈人的一巴掌,才打回了原形。其实,这完全是一种误解。朝廷设计出八股文,为的就是选拔有用的人,替朝廷更加有效地干活。结果选出一帮疯子、傻子,那朝廷岂不是疯子、傻子吗?

八股文为朱元璋倡导,刘基创制,尔后盛行明清五百年。八股文的核心,一是题旨,二是程式,即在特定内容与形式要求下,写命题文章。其题旨,限定于《四书》《五经》之内。其程式,是必须先破题、承题再起讲,然后在规定的起、承、转、合中阐发题旨。

“题旨”体现的是朝廷意志,是对文章思想性的要求。朝廷招你出来,给你发工资,目的是要你为它做事。你连思想上都不拥护朝廷,那它不是给反对党发钱,当冤大头吗?

内容与形式上的规定,客观上有助于应试者知晓考试范围,考官评卷时有评判标准,体现出科考的公平、公正。

科考也并不是写一篇“八股文”就行了,考试的内容十分全面,无非没有今天的外语与计算机方面的内容。无论乡试还是会试,都要考三场:第一场,考四书经义三道;第二场,试论一道,诏诰表内科一道,判语五条;第三场,考经史时务策五道。全部内容,大到治国总论、封建伦理、经济理财、军事武略、文化教育,细到农业生产、水利建设、钱粮赋税、马茶盐铁、公私财产、田亩纠纷,对上的报告怎么写,对下的批复怎么批,断的案子怎么给人家一纸判决书,等等。这一圈下来,被录取的人,放到下面当个地方官,或留在中央做个机关干部,直接上岗都是合格的。

所以,科举胜出的人,没有一个是低智商的,除非作弊。事实上作弊很难,考生进考场前,得从头到脚搜一遍。进了考棚,想抄袭,找不着人——每个考棚里,只有一人,并且吃喝拉撒都不准出来。跑出来抄别人?欠揍了。外面监考的,不光是戴眼镜的老师,还有带大刀长矛的军士。交卷后,有五道程序:吏员将试卷弥封、糊名,交给受卷官,盖上戳印后送至弥封所;弥封官将试卷折登、弥封、糊名、编号,送交誊录所;誊录官将考卷用朱笔誊录后,交对读所校对,对读后再交收掌所收藏。接下来,改卷开始,试卷先交同考试官评阅,考官手里拿着的试卷,是专人誊抄后的副本,字迹完全是一样的。同考试官看中的试卷,向主考试官推荐。最后,主考试官再将这些被推荐的试卷进行评阅。整个过程,均由内外监试官监督。

刘三吾主考的会试,就是在这种完备的制度下进行的。刘三吾除了年纪大了些,以其素质与学识,主持一场会试完全不在话下。刘三吾“为人慷慨,不设城府……至临大节,迄乎不可夺”,垂老之年,还受太祖如此器重,承担为国选才的重任,心怀感激,不敢懈怠。会试前后权贵中有人给他递条子、送礼,他都挡回去了。考前叮嘱考官,严肃考纪,公正阅卷,杜绝舞弊,报效皇恩。考中不顾年迈,亲临考场。考试结束,刘三吾亲自主持阅卷,反复调阅,直到排出的名次名副其实,才登出杏榜,报告礼部。

一切顺利,只等放榜。

四、“南北榜案”

但杏榜放出不久,京城就炸锅了!

会试结束,绝大多数考生都没走,赖在京城等结果。来参加会试的都是举人,大家在地方上没有一个不是出类拔萃的人物,自信心都强,有落第准备的举子几乎没有。杏榜一放出,考中、没考中的,跟这事毫无干系的,全过来瞧热闹,足足几万人!

会试录取的比例很低,举子们落第的概率其实很大,看完杏榜需要回去自励的人是绝大多数。但这一次是个例外,很多举子看完杏榜,不是认为自己能力水平欠火候,而是质疑朝廷存在严重不公:录取的五十一个人,全都是南方人,没有一个北方人——朝廷是埋汰北方人,偏袒南方人!

“地域歧视”的“问题”发现了,“原因”也跟着琢磨出来了:主考官刘三吾,南方人;副考官白信蹈等,也是南方人;其他考官,还是南方人——刘三吾等考官,顿时成为众矢之的。

科举考试中的“地域歧视”,历史上还确实存在。北宋著名的宰相寇准就“重北轻南”,有一年的状元是南方人,寇准直接就把结果改了,并直截了当地对同僚说:状元必须是北方的!直接改考试结果,寇准却一点事没有。

但刘三吾却没有寇准那般好运——中国人的性格,南柔北刚,中榜者如果是“清一色”北方人,南方人说不定发发牢骚,或者写封举报信,也就算了。北方人则不,他们成群结队来到礼部衙门,要找主考官刘三吾讨说法,闹得礼部天翻地覆。礼部既讲“礼”,也说“理”,但思想工作根本不管用。想想人家情绪激动,也是可以理解的——这些举子哪个容易,苦苦准备了许多年不说,这进趟京城费用就得几百两银子,搁到现在得一二十万哪!怎么回去,竹篮打水,面子怎么放,给省吃俭用甚至卖田卖地凑盘缠的家人怎么交代?所以,这闹事的劲头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后来,锦衣卫出动了都不管用,抗议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整个南京城几乎沸腾了。

礼部官员一看事态不对,再捂着,自己又处理不了,生出什么乱子,那不要命吗?赶紧,上奏明太祖。朱元璋正在奉天殿办公呢,听到是举子们闹事,首先给了办公桌一巴掌:这么个事都处理不好,要你等何用?

礼部官员有苦难言,只好将举子们闹事的现场情形与事态发展,做了补充汇报。这等场面,朱元璋听后也皱眉了。朱元璋一面着礼部认真复查,一面又立即召来刘三吾。

刘三吾赶紧过去,朱元璋也不拖泥带水:你说说,怎么没有一个北方人?

刘三吾年纪大了,脑子却很清楚。他告诉皇上:北方不如南方,其实是一种正常现象。过去蒙古人对北方摧残得厉害,文人不能很好地读书,现在他们的文章难免不如南方的举子。

对历史与现状的分析,刘三吾显然是对的,但他也动了一下脑筋:北方文人所受的摧残,刘三吾全部推到了前朝身上,当朝的责任那就不提了。

听了刘三吾的解释,朱元璋既没有责怪他有失全面,也没有感谢他曲意奉承,因为他要的不是产生问题的原因,而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北方举子闹事的事,要是原因解释清楚就管用的话,那礼部早就把事情给灭了。

朱元璋还是有耐心的,毕竟是刘三吾,换了别人,早拖到下面打屁股了。解铃还须系铃人,朱元璋启发刘三吾:先生为何不特地选拔几个北方举子,鼓舞一下北方举子的信心呢?

这下,刘三吾知识分子的昏劲上来了,他大讲了一通科举的重要性和严肃性,根本没接朱元璋的茬。朱元璋怒了:既然北方人受压制那么久,都有一股怨气,那借会试的机会录取几个,安抚他们不正好吗?

刘三吾接下来的这一通,还是科举工作的重要性、严肃性。百分之百的正确,百分之百的无用,朱元璋要的是管用的一招。文人,实际用途确实很有限。

刘三吾的方法正确而无效,朱元璋干脆来个错误而有效的:立即将全体考官都停职,试卷重新审阅。这一招,对所有的人都是一瓢凉水。北方的举子,火气消了不少。谁委屈,那无非涉及几个人,不碍朝廷大局。

朱元璋亲自负责重审工作,张信等六七位翰林、侍讲具体复阅试卷。朱元璋让张信负责这项工作,是很动了番脑筋的:张信是定海人,如果他纠正了“问题”,对南方人来说显得公正;张信是前科状元,复查结果能显示权威性。更重要的一点,张信只有二十四岁,年轻人脑子应该灵活些,不会像刘三吾那样固执,解决举子闹事的事应该比刘三吾有效些。朱元璋还特意叮嘱张信,发现作弊的蛛丝马迹,立即奏报。

张信复核试卷的消息不胫而走,北方举人看到了希望,心情开始好了起来。

四月十三日,朱元璋亲自在奉天殿和大臣们一起听张信复核试卷的报告,刘三吾和白信蹈也参加了。朱元璋神情严肃:这次会试,录取的都是南方举人,全国上下非常愤懑!朕让张信重新审阅试卷,今天张信等十二位官员已经审阅出结果,即将公布。刘三吾等人需要仔细听着,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还可以当面询问。张信等人也要公道,以服天下。

肩负使命,张信的报告非常严肃:臣查阅了北方举子的试卷,这几个在北方举子中属佼佼者,试卷文章通顺。

刘三吾一听,心都冷了:北方举子的试卷,稍微有点学识的一看就清楚。你这都是什么水平啊!

张信接着说:这次中榜的五十一人,最后一名是李容。北方举子中成绩最好的,当属韩克忠。但就这两个人作比较,韩克忠只能排上第五十二名!

奉天殿中的所有大臣,包括刘三吾,全都愣住了。但朱元璋没有,尽管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结果。

朱元璋笑了,指着张信:你接着说,说说你到刘三吾家都干了些啥?

这回,只有张信和刘三吾两个人愣住了。张信说:臣与所有复核官,从接手之日起,家都没回过啊……

朱元璋说:那你就说说,刘三吾的家丁与你的家丁,在你家门口谈过的是什么?

两家家丁见面?张信不知道,朱元璋当然知道,因为锦衣卫就是专干这个的。

朱元璋吼了:翰林院官员相互庇护,会试和复审继续作弊,实在辜负了朕!

老一辈文人与新一代文人,确实太辜负太祖的期望了:太祖要你们泼水灭火,但你们泼出的都是油。

张信、刘三吾以及所有考官,全被拿下,送入大牢!

五、无用之用

从通过主考官员刘三吾主动“纠错”,到任用张信等复阅试卷,以调整会试结果平抑社会矛盾,朱元璋的心思一个都没实现。刘三吾主持的会试又找不到明显错误,发出的杏榜又不好作废,朱元璋只好下旨再举行一次会试。

第二次会试的结果出来了,一共录取了六十一名,比前榜还多十名。有意思的是,这次杏榜上的名单,全是北方人,居然没有一个南方人。

概率,概率论,反正明朝人谁都没学过。来京城考试的人,考上没考上,全都回去了——是谓“南北榜案(春夏榜案)”。

“南北榜案”,张信、白信蹈等二十多个考官、复查官员被杀。刘三吾老了,又是世子老师,做过很多具体的事,免了一死,发配边塞充军。

杀二十几个人,比起此前的“蓝玉案”,族诛一公、十三侯、二伯,牵连被杀一万五千余人,已经是“毛毛雨”了。

没有杀刘三吾,是朱元璋讲情面?是,又不尽是。最关键的,还是当初刘三吾给朱元璋解释“南榜”原因时,给朱元璋留了很大的面子,也让朱元璋明白了一个问题——刘三吾说蒙元的长期摧残,造成北方经济、文化落后。这个解释,显然只是事实的一部分,朱元璋心知肚明——北方的落后,最直接的原因,则是朱元璋所兴的大案,特别是“蓝玉案”。蓝玉征战的地点主要是北方,他的属下更多是北方人。“蓝玉案”被杀的一万五千余人,同样主要是北方人。北方经济搞垮了,社会精英被摧残殆尽,主角其实是朱元璋。非常时期,如果此次科举结果反响过大,势必对朝局产生微妙影响。有些文人不懂,朱元璋心里明白着。

科举的最终目的,是为封建王朝选拔执政队伍。纯粹地选读书人出来做官不是目的,选官的根本目的是为朝廷做事。但在客观上,明朝的科举为社会底层开辟了一条上升的通道,使社会阶层趋于垂直流动,不至于成为“高压锅”。录取作为整个科举的最终环节,事实上有不同区域政治均衡的考虑,一定程度上需要反映和体现地方民意。封建时代,人民不可能直接掌权。地方及民意的诉求要上达顶层,很大程度上依赖地方官员。而科举制度,则具有某种代议制的色彩。正因为如此,科举制度也被一些人视为相对公平的代议制度,尽管封建时代不乏地方“朋党”之弊。

朱元璋一手兴起“南北榜案”,也与文人游离“实用功能”有关。“南榜”状元陈,也由此吃尽苦头。陈,闽县人,殿试后被安置到卫所,过渡一段时间后被召回京城。陈对自己的工作分配非常不理解,他在卫所研究天象,发现“今岁文星见闽”,自己中状元属于天意,太祖对自己的安排有违天意。朱元璋知道后,便将陈杀了。朱元璋杀陈,不是为了出气,也不仅仅是他私习天文违反朝廷禁令——与朝廷的需要背道而驰,在朝廷的眼里,这个文人也就失去了应用功能。

“南北榜案”,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全国统一形势发展中南北政治平衡的要求,也体现了朱元璋打击和限制江南地主的一贯政策。事件开启了明朝分南北取士的先例,至洪熙以后遂成定制。这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普及文化教育,提高落后地区考生的学习积极性,平衡政治关系,乃至维护国家统一,惠及边远少数民族地区。

所谓分卷录取,就是根据全国各地经济、社会发展状况,分南、北、中三卷录取进士,尽可能保障不同地区都有人进入国家治理阶层。到明朝中期,终变成了“南榜”“北榜”“中榜”。南卷的范围包括浙江、江西、福建、湖广、广东五省,以及南直隶的应天、松江、苏州、常州、镇江、徽州、宁国、池州、太平、淮安、扬州和广德州;北卷范围是山东、山西、河南和陕西四省,北直隶的顺天、保定、真定、河间、顺德、大名、永平、广平和延庆州、保安州,以及辽东、大宁、万全三个都司;中卷范围是四川、广西、云南、贵州四省,以及南直隶的庐州、凤阳、安庆和徐州、滁州、和州。贡士人数录取比例,固定在南榜百分之五十五,北榜百分之三十五,中榜百分之十。

经“南北榜案”促成重大的变革,科举录取不再是“全国统一划线”,而是按照其所处的地域进行排名,分别录取出贡生后,再统一参加殿试。这个制度不但此后沿用于整个明清两朝,与今天高考中的“分区划线”,也有异曲同工之意。

作为一个深谋远虑的政治家,朱元璋自然深懂恩威并施之道,在经过了长时间的清洗之后,为缓和与北方知识分子间的矛盾,朱元璋自然不能承认南北考生水平差距的事实,而诸位公正的考官,只好无奈地做了替罪羔羊。朱元璋用“搞平衡”的办法,处理了这次震撼明王朝的科举大案,让刘三吾等一批官员当替罪羊,满足了全国统一形势下南北政治平衡的诉求。

朱元璋在处理完“南北榜案”后,也即将走到其人生的尽头。在走到人生的尽头前,他将能想到的敌人都一一诛之,同时也建立起稳定的秩序。他为老朱家,也只能做这些了!朱元璋逝后,其孙即位,是为建文帝。建文帝即位后,召还了刘三吾。建文帝召还刘三吾,并不尽然是因刘三吾对建文帝的上台曾有不世之功。况且,如今的刘三吾明显太老,几近九十,他为朝廷也干不了什么事。建文帝召还刘三吾,无非是与太祖思路的一脉相承,朝廷还有更多的事等着知识分子来做,刘三吾是朝廷用人的一个导向。处罚一个无过之人,起用一个垂暮鲐背之人,意义都是一样的……

郑和:下西洋的绝密使命

历史上的宦官,很少有正面形象。明成祖朱棣以“靖难之役”,完成了从藩王到帝王的成功转身。而为明成祖完成神秘壮举的郑和,恰恰是个宦官太监。

一、非凡太监

郑和(1371-1433),原名马和,小名三宝(又作三保),云南人。

郑和属于回民,其波斯名便为哈儿只·穆罕默德·赡思丁。其六世祖赛典赤·赡思丁,是元朝初期来自中亚的色目贵族,乃布哈拉国王穆罕默德的后裔,曾任云南行省平章,后追封为咸阳王。曾祖父伯颜,元大德年间任中书平章。父亲原名米里金,汉名马哈只,郑和为其次子。马姓是汉化的阿拉伯语“穆罕默德”,哈只则是朝觐过阿拉伯天方(圣地麦加)享有的尊称。这是一个富有冒险精神的家族,郑和的祖父与父亲,都曾跋涉千里朝觐麦加,也被当地人尊称为“哈只”。

洪武十四年(1381年),明军远征云南,十一岁的马三保命运就此改变。他被蓝玉掠至南京,阉割之后成为宦官,分到了朱棣的燕王府。生理改变了,信仰也被改变——马三保被姚广孝收为弟子,法名福吉祥。

但马三保并非娘娘腔,而是长得一副硬汉模样,聪明好学,又行事果敢。据明代御用相士中书舍人袁忠彻记述:“郑和身长九尺,腰大十围,四岳峻而鼻小,眉目分明,耳白过面,齿如编贝,行如虎步,声音洪亮。”当时还是燕王的朱棣,见到他后颇为惊异,接触之后则更是赏识有加。朱棣没有让他去干些端茶倒水的勤务活,而是选他作为自己的贴身侍卫,马三保也一步步成为朱棣的亲信。

朱棣的眼光是歹毒的,马三保不仅勇猛,而且善战。靖难之役中,马三保献计朱棣,于郑村坝连破李景隆七营,大败建文帝的南军。朱棣对这个贴身侍卫更加刮目相看,登基后立即封其为内官监太监。内官监地位仅次于司礼监,马三保官居四品。

太监,已是内官的权力顶点。永乐二年(1404年),朱棣又给了马三保更大的荣耀——赐姓!

赐什么姓呢?朱棣对郑村坝之战中马三保的表现印象深刻,便赐其姓“郑”,以资纪念,马三保从此改为郑和。谁也不曾料到,这个“国姓爷”郑和,享受的还不是一时的风光,而是被永久地写入了丹青史册。

二、皇家血本

朱棣由藩王“发家”为帝王,是他从来就不会做蚀本的买卖。他让而立之年的郑和名利到顶,是因为有一根在喉骨鲠,需要郑和帮他拿下。骨鲠在喉,寝食难安,朱棣需要不惜代价。这个代价,几乎倾其国力——

永乐元年五月,朱棣下令福建建造一百三十七艘远洋帆船。三个月后,又命苏州船厂以及江苏、江西、浙江、湖南、广东诸省,另造船舶二百艘。同年十月,又令沿海各省迅速改造平底运粮船一百八十八艘。而朝廷直辖的龙江船厂,林立的兵士如临大敌,数以万计的技工昼夜加班。四年左右的时间里,单是《明实录》记录在案的大型新建(改修)船只,即达一千六百八十艘以上。

造船所用的材料,皆是上等的柚木。木材几乎来自全国,长江、岷江上游的木材顺流而下,漂至各大船厂。在生产力十分低下的时代,海量的采伐不仅消耗森林资源,巨木运输也足以劳民伤财。但这场运动过于久远,细节很难完整复原,只有《二申野录》这类野史,留下一些奇闻趣事:朝廷需要巨木,工部尚书宋礼取材于蜀地,但得到的巨木又没有运输道路,便动用上万人紧急开山。最后这个庞然大物自己走了起来,翻山越岭,发出地震一般的声音。

“神木”飞翔,似乎节省了苍生百姓的无数汗水,但可以想象,那时的大半个中国,实际上都卷入了这场浩大的造船运动。

朱棣要造什么样的船?宝船。宝船究竟什么样子,今天尚能看到它的一支舵杆,长度为11~07米,差不多是一辆公交车的长度!所谓的舵杆,不过是船只舵叶的控制联动杆。以舵杆推算,这艘船的舵叶大约为6米,近三层楼高。锚、舵转动时,需要几百人一齐动手,航行时要张开十二张帆。史料记载:宝船“大者,长四十四丈四尺,阔一十八丈;中者,长三十七丈,阔一十五丈”。一号宝船,长度为140~7米,宽度为57米。这是一个什么概念?面积比标准足球场大三分之一,体量接近海军最新式的现代级导弹驱逐舰。当时的世界,根本没有第二艘。

任何一个世界纪录,都会付出旷世代价。著名史学家黄仁宇先生说:永乐初年之通货膨胀,变本加厉。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严重的经济问题?就是因为朱棣的“大手笔”,王朝的支出常常在实际岁入的两至三倍。通胀的同时,百姓的徭役大幅度增加。朱棣便修改了他父亲朱元璋制定的规则,将农户三十天、匠户三个月的徭役,一律延长至六个月。而据相关史料,这些服役者通常一年之后仍无法归来。

如此不惜血本,朱棣究竟为了什么?

三、绝密使命

其实,答案非常简单:朱棣只是要找到一个人。

——当初,燕军破城而入时,建文帝朱允炆欲拔刀自尽,少监王钺拦住了他:陛下不可轻生,太祖生前留有一个箱子,并说子孙若有大难,可开箱一视,自有方法。朱允炆命王钺取箱,打开一看,内有度牒三张,白银十锭,剃刀、僧服等物。朱允炆叹息一声:“天命如此!”然后剃发,纵火焚宫,着僧服潜逃而去。

——这是所有朱允炆下落的开头,应该真实。当日朱棣指着一具尸体,断言就是朱允炆。其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话。因为在现场处置后,朱棣立即秘密拘捕了溥洽。溥洽,是朱允炆的主录僧,并且这一关就是十几年。既不杀,也不放,就是拿溥洽作为一条破案线索,以便找到朱允炆。

与朱允炆一道消失的还有玉玺,也就是帝国的公章。号令天下的玉玺问题,貌似严重,其实无关紧要——皇帝的宝座都没有了,玉玺也就是一枚私人印章。事实上,朱允炆的玉玺也与朱元璋的不一样,朱棣没有必要节省石头上刻字的钱,把朱允炆的玉玺盖在自己的公文上。朱棣即位的第三天,他即陆续启用新朝玉玺,皇帝奉天之宝、诰命之宝、敕命之宝等,宝玺即达十七颗。

只有朱允炆的下落非同小可。但朱允炆出城后的去向,大概又不下一百种。谷应泰在《明史纪事本末》中,更有详细的记载。《明史纪事本末》之说,虽未被后世史家采信,但作为一个严谨的学者,谷应泰不可能信口开河。正史、野史中朱允炆的诸多去向,归纳起来无非只是两类:一个是国内,一个是国外。如果说朱允炆被仙人救走,老百姓可能信以为真,但朱棣绝对是不会相信的。

“靖难之役”后,朱棣随即展开大规模的搜捕。国内的搜捕,朱棣秘密地交给了胡濙。

胡濙,常州人。胡濙算不上朱棣的嫡系,但他是一个很特殊的人。胡濙出生时毛发皆白,后来才转为正常人。胡濙性格特殊,“喜怒不形于色”,非常适合从事秘密工作。

当时的胡濙任兵科给事中,朱棣将他提拔为户科都给事中。细心的人应该看出来了:兵科,应该有一定的侦缉经验。而户科,主要是干财会业务。让一个有侦缉经验的人,披上财会人员的外衣,悄悄地从事老本行,朱棣确实是领导秘密工作的老手。

朱棣给胡濙的公开任务更蒙人——寻找仙人。胡濙到处钻,采用什么手段,都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仙人什么样,如何找仙人?这个业务谁都不懂。

可惜,十几年的时间里胡濙一无所获。在朱棣离世前,胡濙只告诉他一个让他放心的答案,没有告诉他具体的结果。胡濙最终到底对朱棣说了什么,后人也只能拼命猜测。

跨国搜捕,朱棣秘密地交给了郑和与李挺。为什么选中郑和?据传朱棣同样曾征询了具有“特异功能”的袁忠彻的看法,袁忠彻说:“三保姿貌、才智,内侍中无与比者,臣察其气色,诚可任。”

太监李挺,是郑和的朋友与同事,也是很有能耐的一个人。朱允炆的下落,差一点在李挺的手上水落石出。李挺曾得知有两位神秘的僧人,自武昌罗汉寺出发,乘船到了浔阳,再由鄱阳湖南下。他又从信江得知,曾有一位卖盐商人陪伴两位僧人,由鹰潭向南出发,可能前往福建。李挺一路狂奔,迅速追到了泉州。

泉州很早就是通往海外的重要港口,南亚、西亚、东非等地各种肤色的商人,在这里都能见到。泉州开元寺的住持告诉李挺:几个月前,确实来过两位内地僧人,但他们已经踏上了一艘阿拉伯商船,去了海外。

李挺的心都凉了,海天茫茫,哪里去追?

李挺结束,郑和开始。

四、大军追击

永乐三年六月十五(1405年7月11日),朱棣发出行动命令:“遣中官郑和等赍敕往谕西洋诸国,并赐诸国王金织文绮彩绢……”

——这是见于《明太宗实录》的最初文字记录。没有抓人的事,没有打仗的事。仅仅出于国际间友好往来的需要,郑和代表朝廷给欠发达的国家提供经济援助,给小国领导人赠送礼品。真是如此,那阵势也太过了。

三百多年后,正式面世的《明史》,对这桩外交活动进行了补充:“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欲踪迹之,且欲耀兵异域,示中国富强。”保密时限已过,没有必要再误导后人。

当时的海外小国,见到郑和的队伍,绝对是大吃一惊——人太多,“二万七千八百余人”。

“友好代表团”不仅队伍庞大,组成人员也很可怕:除少数文职官员,没有一个经济界人士,剩下的全是军人,来自明朝的五个军区(卫),主要为沿海地区卫所。“友好代表团”中,还有大明的特种部队、国安人员——锦衣卫!

船队的阵容,是很可怕的,计有船只二百余艘。船舶有五种:宝船最大的长四十四丈四尺,宽十八丈,载重量八百吨,可容纳上千人;马船长三十七丈,宽十五丈;粮船长二十八丈,宽十二丈;坐船长二十四丈,宽九丈四尺;战船长十八丈,宽六丈八尺。这些船只,用于载货、运粮、作战和居住,分工细致。从《武职簿》的记载来看,郑和船队编有舟师、两栖部队、仪仗队三个序列。舟师相当于舰艇部队,战船编组为前营、后营、中营、左营、右营;两栖部队,用于登陆行动;仪仗队担任近卫,并负责对外交往时的礼仪。其编制完善、严密,具有现代海军的色彩。

混合舰队,由南京龙江港启航,经太仓出海,直扑西洋。

西洋,是明朝的一个热词,指的是今文莱以西的东南亚和印度洋沿岸地区。由于目的地的不确定性,实际范围还涉及非洲与欧洲等地。明朝的“西洋”概念,与今天的“南洋”其实是相互有交集的。

目的地首选西洋,与李挺的情报有关,更与朝廷的综合研判有关。东南沿海居民,拓荒移民去往南洋的人很多,历史更为久远,尤其是战乱时期。元末明初,据说张士诚的余部就逃往南洋。建文帝避难泉州开元寺,最终扬帆出海,隐居印尼苏门答腊岛东海岸,也是诸多“传言”之一。如果情况确实如此,建文帝纠集海外的中国人,再以宗主的身份号召诸国兴兵,即使不能实现“反攻大陆”,政治影响也非同一般。

郑和的船队首先到达占城(越南),这里是中国连接东南亚、西亚等地的海路要冲。郑和在这里只稍作停留,随即南下。半个月后,到达爪哇(今印度尼西亚爪哇岛)。爪哇,人口稠密,物产丰富,是马六甲海峡的重要据点,也可能是建文帝的藏身之地。

正是在爪哇,郑和遭受了一次闪电攻击。

当时,爪哇国出现了两个国王,一个叫“东王”,一个叫“西王”。具体是怎么回事,那属于人家的内政,没必要细问,史料记载也很不清楚。大致情况是,“西王”刚刚打败了“东王”,兼并了“东王”的领地。恰在此时,郑和船队赶到。“西王”的军队也没瞧明白是谁,兵贵神速,便发动攻击。刚踏上海岸的大明海军,一下牺牲了一百七十多人。

郑和感到十分震惊,士兵们更是群情鼎沸。本来是给他们送援助的,最多只是顺便问个人,怎么恩将仇报呢?装备先进的大明海军,若解决这种“第三世界”的武装,其实只是分分钟的事。但郑和没有这么做,因为这和自己此行的目的背道而驰。

郑和只发出严正抗议,派人与西王交涉此事。西王弄明白了是这么回事,顿时吓傻了,赶紧道歉,又连夜派人去中国谢罪。朱棣知道后,认为郑和处理得当,将西王使者教训了一顿,然后开出一张罚单:黄金六万两。

黄金六万两,天价!就是将爪哇国变卖,也卖不到这么多钱。西王筹集了整整两年,也只弄到一万两黄金。朱棣很大度,告诉西王使者:我们不缺这点小钱,但你们以后可得乖点!

西王使者连称那是那是,从此爪哇年年向中国进贡。

五、疑似目标

妥善处理完意外的军事摩擦,郑和船队继续南下,经过苏门答腊、锡兰山等地,然后到达古里。

古里位于印度半岛的西南,即今天印度的科泽科德。古里很早就臣服中国,洪武年间朱元璋也派使者来过这里。干过一阵皇帝的朱允炆,对这个情况应该比较了解。

郑和到来的公开目的,是代表朱棣给古里的现任最高领导人发放诏书,表明现在中国的皇帝换了,你的任职文件也得换张新的。除此之外,郑和还在这里建了一个碑亭,碑文曰:“其国去中国十万余里,民物咸若,熙皞同风,刻石于兹,永昭万世。”

“十万”,是一个概数,因为地球的赤道周长也只有这么多,反正就是很远的意思。郑和这一路到了很多国家,这些国家对中国很好奇,纷纷表示要去朝贡,但路程太远,路费比较困难,所以都顺便跟在郑和的船上。郑和出来已经一年多了,准备回国。朱棣交待的两个任务,只完成了一个。望着各国使者,郑和心情有点复杂。

郑和的第一次远航就这样结束了,船队自古里返航。行至三佛齐(今印度尼西亚的巨港),郑和得到信息,这里有个渤林邦国,国王是中国人。莫非是朱允炆在这里开辟了新天地?郑和顿时兴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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