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戚继光不断地努力、不断地等待,期冀发现新的“靠山”。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等到了胡宗宪。胡宗宪的赏识与举荐,使戚继光摆脱了仕途沉寂而走上前台,成为宁绍台参将,英雄有了用武之地。
在这个舞台上,戚继光如鱼得水,其背后正是有胡总督这座“靠山”。胡总督的支持,使他打了败仗,仍有翻身的机会;打了胜仗,立功受奖,一路升迁。他有一个习惯,凡事先要请求胡总督、俞总兵,从不飞扬跋扈、擅作主张。当有官场冷箭飞来时,胡总督主动为他遮挡。
他的这个良好习惯,完美地复制在他的满朝人脉上,让他屈伸自如。兵部派来的官员,朝廷派来的御史,他都待若上宾,请客送礼。所到地方,先去拜码头,吃喝一通,再认认“兄弟”。就是对部下,他治军严酷却并不呆板,不断拉起自己的死党——这些小石头,他知道堆起来也是一座“山”。
戚继光同样以复杂的眼光看待胡宗宪。戚继光的光芒盖过俞大猷,起于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这年四月,胡宗宪获悉倭寇逼近浙江沿海,他给俞大猷的命令是:阻止倭寇靠岸就行。结果,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倭寇掉头去了福建。都察院监察御史李瑚认为胡宗宪以邻为壑,纵敌逃窜。胡宗宪大为紧张,又深为狐疑,最终得出结论:是俞大猷出卖了自己。于是上下其手,把责任推到了俞大猷的身上。
——戚继光明白了,一棵树上上吊,迟早会真的吊死。在与胡总督产生不了利益冲突时,他是一座“靠山”。当自己的地位一天天接近胡总督时,这座“靠山”很可能就是压倒自己的大山。
俞大猷奇迹般地复出,戚继光醍醐灌顶,他很快打听出,是“老领导”俞大猷攀上了严嵩这座“靠山”,尽管这实际上是俞大猷的朋友陆炳所为。戚继光意识到,自己必须建立起自己的官场“鸳鸯阵”,从此主动进京“跑部”,以酒桌为战场,在兵部扎下了根。
在京城,戚继光还准备了充足的银两,试图结识高拱——戚继光看什么都具有战略眼光,高拱确实是个前途无量的人。但高拱这个人嚣张、孤傲,戚继光没有联络成功。戚继光退而求其次,与高拱的副手,时任国子监司业(约等于中央大学副校长)的张居正攀上了。
戚继光的眼光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日后的时局变化虽有偶然,但张居正确实如日中天。胡宗宪日后身败落马,只有他如意从前线回到了京城。奇怪的是,离职时的戚继光,“领将印三十余年,家无余田,惟集书数千卷而已”。
别的不说,戚继光巨额俸禄与奖金都到哪去了呢?
十、英雄试金石
戚继光离开福建去北方赴命,是在隆庆元年(1567年)十一月。新皇帝明穆宗朱载垕,性格仁慈宽厚,信用大臣,其当政六年,采取解除海禁等一系列新政,南方紧张局面明显缓于北方,戚继光也由此开始了他新的使命。
这一去,便是十六年。而这十六年,既是戚继光新的事业期,也是他与张居正的蜜月期。这时的戚继光与张居正交往已有十年。戚继光东南抗倭功绩不时震动朝野,张居正担任裕王(即后来的明穆宗)讲官时,曾与裕王谈论起戚继光。穆宗对戚继光有着良好的印象,这也是戚继光后来事业有成的基础。
隆庆元年(1567年)八月,明穆宗准备到天寿山祭祀,因安全问题未能成行。蒙古诸部军队屡次突破九边防线,造成京师附近形势紧张。在这种情况下,戚继光奉诏北上参与边务。戚继光到北京任职,是借了徐阶之力,与张居正没有直接关系。
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这十六年,戚继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完成了三件事:训练部队,建立车步骑营,修建长城敌台。这三件事无疑是大事,有效地解决了明军的作战能力、军事协同与军事防御问题。只有一件,也是功勋。
三件大事,戚继光是怎样做到的呢?张居正至少帮助他解决了三大问题:职务问题、权力问题、工程建设问题。
职务是建功立业的基础,有位才能有为。权力的有效性,还需要不受掣肘与干扰。修筑敌台属于特大重点工程建设,蕴含着经济风险与政治风险,一个项目建起来,往往有一批官员倒下去。戚继光顺利地完成了三件大事,毫发未损,张居正是他的护身符。
隆庆元年(1567年)十二月,戚继光到达京师。待命在家,戚继光知道是要来做大事的,便上《请兵破虏四事疏》,提出自己的边防策略。但效果适得其反,引发一些官员的猜忌与非议。任命下来时,戚继光只是个禁军神机营副将,也就是他爹当年的位子。
戚继光的失落只维持了几个月。隆庆二年(1568年)三月,穆宗升兵部侍郎谭纶为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蓟、辽、保定等处军务,兼理粮饷。两个月后,在谭纶的推荐下,戚继光以都督同知衔总理蓟州、昌平、保定三镇练兵事务。
明代著名的书法家、精研兵法的徐渭,曾纵论天下名将:嘉靖以来,武将堪称杰出者惟戚继光、俞大猷、谭纶三人而已。很长时间里,谭纶都是戚继光的领导,谭纶与张居正交往亦深。
为了戚继光的职务,张居正和谭纶进行过几番讨论,在《与蓟辽总督谭二华》和《与蓟辽总督》两封信中,可看出张居正为戚继光事权而用心良苦。张居正争取到了明穆宗的支持,戚继光才有了创业的平台。
戚继光准备大显身手,巡抚刘应节、巡按御史刘翩、巡关御史孙代等群起反对。文官的节制,是明朝制度的设计,不排除有权力的争夺。但这场节制与反节制的斗争,胜出者同样是戚继光。《明史》载:“穆宗用张居正言,悉以兵事委纶,而谕应节等无挠。”张居正协调了兵部与都察院,由穆宗拍板中止了这场争执。
在排除文官的干扰后,武将内部的权力分配又出现了新的纷争。戚继光名义上总理三镇兵务,然而三镇都有总兵分别统辖,号令则无法统一。张居正再次游说明穆宗,最后蓟州总兵郭琥等走人,戚继光便为总兵官,复进封为右都督,事权得到高度的集中。
除了练兵,戚继光着手修整边墙,修建空心敌台。《请建空心台疏》中,戚继光提出的计划是新请三千座。这是十足的“国家重点项目”,兵部为此讨价还价,朝堂上更是充满非议的声音。但建是为了国家的安全,不建则是考虑国家的财力。戚继光此议一出,立刻“流言四起,忌者欲因此中以奇祸,政府诸公亦惧而求罢”。就连谭纶都感到担心,他甚至打算就此辞职,免得惹祸。
在这个关键时刻,张居正又一次支持了戚继光。张居正描述道:“台工之议,始终以为可行,确然而不摇者,惟区区一人而己。”为了解释修筑敌台的好处,张居正“因机解惑,舌几欲敝而唇几欲焦矣”。在张居正的劝说和影响下,明穆宗决定支持:“修筑墩台己有明旨,纶宜坚持初议,尽心督理,毋惑人言。如有造言阻挠者,奏闻重治。”在张居正的支持下,谭纶、戚继光仅隆庆三年(1569年)即“筑成敌台四百七十二座”,隆庆五年全部完成。蓟门从此固若金汤,戚继光获封太子太保,又进封少保。
戚继光的功绩,与张居正的保护和支持密不可分。张居正在归葬父亲时,为使戚继光安心事务免遭掣肘,任用自己的门生梁梦龙为蓟辽总督。平时有遇戚继光书信前来,张居正的府邸“虽夜中开门递进”。《明史》载:“居正尤事与商榷,欲为继光难者,辄徙之去。诸督抚大臣如谭纶、刘应节、梁梦龙辈咸与善,动无掣肘,故继光益发舒。”
张居正十六年一以贯之支持戚继光,公允之言是其器重戚继光的才能,为国家培养人才,有助自己的“相业”,并非希图钱财上的回报。张居正身居高位时求贤若渴,对人才“虽越在万里,沉于下僚,或身蒙訾垢,众所指嫉,其人果贤,亦皆剔涤而简拔之”。
但戚继光对张居正的尊崇,则包含着刻意的成分,目的则是“立功扬名,保位免祸”。戚继光每次给张居正写信,都非常谦卑地自称“门下走狗小的戚某”。张居正归葬其父时,戚继光选派了众多铳手以为护卫,但张居正觉得太张扬,将多数退回,只选“矫健者用五六人”。戚继光不断地给张居正送礼,有次张居正母亲大寿,戚继光送来了诸多财物,张居正留下部分,其余退回,并致信申谢。
而据一些文人笔记记载,早在与倭寇作战时,戚继光即多次将斩获的珠宝及春药等物秘献于张居正。为了部下的升迁,戚继光更是向张居正送去了重礼。高拱曾指斥:“荆人(张居正)久招纳戚继光,受其四时馈献金银宝玩,不舍数万计,皆取诸军饷为之者。”
但是,一个专制时代的将领,要完全做到洁身自好,分文不取,势必为官场所不容。专制时代的勤政与廉政,那是一对永恒的矛盾。
戚继光送予张居正的,还包括“色贿”,即所谓“(戚)时时购千金姬”。戚继光为张居正物色的美女,甚至还有“洋妞”。这种记述,来自王世贞的《嘉靖以来内阁首辅传》。王世贞是戚继光的好友,两人的关系即便在张居正被清算后,也没有破裂。对朋友的隐事不加掩饰,这正是王世贞的史笔如椽。
万历十年(1582年)六月,张居正或死于情欲,至少是春药过度导致张首辅“痔根”病情加重。明人沈德符根据自己在京城多年的见闻,写了《万历野获编》,认定张居正因滥服壮阳药耗竭元气而亡,还指出张居正所服之药为腽肭脐。腽肭脐,即海狗肾。而这种春药,居然也是戚继光所献。
张居正死后,戚继光很快受到牵连。第二年,戚继光被调往广东。第三年,便被罢官。戚继光被弹劾的原因和罪状,不得而知,但可以推测。奉诏拷问张居正之子张懋修的官员,曾这样责问张懋修:“汝先大夫与戚帅相结,凡有书问,虽夜中开门递进,意欲何为?莫非反状乎?”
——戚继光之所以倒下,张居正的倒台、“靠山”的崩塌,是唯一合乎逻辑的解释。
万历十三年(1585年),戚继光重新回到了乡下,其部将胡守仁、王如龙、朱任、金科等也相继被革职或戍边,这也是“靠山”理论的冰山一角。
十一、英雄美人关
作为响当当的英雄,戚继光被传作笑谈的是其“惧内”。其实,这正是戚继光五彩斑斓的地方。
据说戚继光曾因怕老婆而住进了军营,兄弟们为其打抱不平,仗义地拿出了一个标本兼治的办法:把戚王氏给灭了!气极之下的戚继光,欣然同意。戚王氏被骗到军营,看到手持刀剑的士兵,一点尊重领导家属的意思都没有,喝问戚继光:干嘛?!
戚继光居然行了个军礼:请夫人前来阅兵!
有一次酒后,戚继光决定自己把老婆杀了。拎着刀走到门口,惊醒了午休的戚王氏。戚王氏情绪不佳地问:拎刀干嘛?
戚继光尽管喝了酒,现场应变能力依旧不低。他马上笑着对老婆说:我准备杀只鸡给你补补身子……
戚继光这惧内,真不是一般的。
这类故事,显系传说,因为找不到任何出处。有史实依据的,是戚继光怕老婆的原因。据清乾隆《仙游县志》等记载,戚继光因为儿子在莆田违反军纪而“斩子”,从而自感愧对妻子,对妻子多方迁就忍让,而妻子终生怀恨,苛待丈夫。
但是,“传说”可能有真的,“史实”绝对有假的:戚继光在莆田时,根本没有儿子。据戚继光之子编纂的《戚少保年谱耆编》及《戚氏族谱》所述,戚继光的每个儿子,都出生于他离开福建之后。
戚氏后人并不喜欢先妣的这种形象,他们认为戚王氏应该是这样的:
有一次,家里买了鱼,戚继光朝饭桌一看,只有鱼头和鱼尾。戚继光估计,这鱼肉一准被戚王氏给独吞了。晚餐时,戚王氏端出了中餐缺少的那一截,戚继光大为感动——戚王氏贤淑,夫妻俩恩爱。
其实,戚王氏就是个悍妇角色。二人结婚时,戚继光虽是四品,但她爹是总兵。将门虎女,武功好,脾气倔,家庭纠纷通常以武力解决,徒手格斗戚继光不是戚继光的强项,他常被打得到处跑——自卑,往往又是潜意识的。
清官难断家务事,戚英雄不得不受点委屈。但有一次,这位“女汉子”显然打对了。
嘉靖四十年(1561年),戚继光在台州抗倭,作为随军家属的戚王氏住在新河城。不料倭寇来袭,城中士兵基本上都已出征,只剩下普通百姓,还以妇孺居多,一时人心大乱。关键时刻,戚王氏挺身而出,召集仅有的百名亲兵,命他们组织人力守城。满城的男女老少被动员起来了,戚王氏让他们上军械库领兵器。军事重地,闲人莫入,没有文件怎么能分发武器呢?戚王氏哪管许多,劈头盖脸将保管员一顿臭骂,守库的兵丁乖乖地打开了库门。
一切安排停当,戚王氏穿上盔甲登城指挥。倭寇的文化水平也有问题,压根儿没读过《三国演义》,哪知还有“空城计”这么回事。所以,既不敢攻城,又不愿撤兵,脑子进水一样地呆在城外干等。结果,戚继光的大军赶到,想跑再也没机会了。
戚王氏脾气暴,夫妻关系糟,最终二人分道扬镳,戚英雄的另一张面孔也由此呈现。
汪道昆既是戚继光的好友,也是当时的文化名人。汪道昆撰写的《孟诸戚公墓志铭》,记下了戚英雄的真实故事。戚王氏与戚继光只育有一女,戚继光便纳了小妾沈氏,接着又纳了陈氏,接着还纳了杨氏。
这么一数,最少是三个。封建时代纳妾,本属正常,不正常的是,“娶妾三人,生子五人,其夫人竟不知将门有子”,弄得戚王氏连影子都不知道。将军擅长做保密工作,但这种保密对戚王氏应该是无效的。因为作为军队高级干部,戚继光每年的工资、奖金会有几大袋,戚继光绝大多数时间都忙于工作,不可能背着这些到处跑,放在办公室也不安全,最多是留足零花钱,余款悉数交给戚王氏。否则,以戚王氏的强势,日子没法过,秘密也会遭曝光。
但是,如果这些交给了戚王氏,戚继光又拿什么去养其他三个老婆?况且,她们还生下那么多儿子。
等戚王氏发现这个秘密时,戚继光的几个儿子早已满地跑了。太伤自尊了!绝望的戚王氏,决心与戚继光同归于尽。她抄起一把尖刀,直奔戚继光而去。戚继光闻讯,立马开溜,戚王氏岂肯善罢甘休,每日在家里蹲守,“日操白刃,愿得少保而甘心”。
作为军事家的戚继光,对付老婆自然不乏大智大勇,他声泪俱下,请老婆理解,都是为家庭好啊——传宗接代!加上戚继光的小舅子正在其手下做幕僚,也为戚继光化解家庭危机出了一份力,危机似乎过去了。但戚王氏对戚继光之恨,已痛彻心肺。在戚继光死前的那一年,戚王氏“囊括其所蓄,辇而归诸王”。终身积蓄被戚王氏带回娘家,戚继光的生活陷入贫困。突然病发的戚继光,竟然一时缺钱买药。
“鸡三号,将星殒矣!”
万历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1588年1月17日),没有英雄的万丈光芒,戚继光凄怆地落下人生大幕……
海瑞:不合时宜的清官
当海瑞出现在明朝的官场时,这个王朝已经存活了一百八十六年。一百年后,这个王朝轰然倒地。黄仁宇先生在《万历十五年》中,将海瑞之死列为大明王朝的标志性事件,这显然是学术上的“大家之言”。但是,受众广泛层面上的海瑞,只是一个抽象的“清官”,或是一些零碎的传奇……
一、暗淡中的新星
海瑞(1514-1587),字汝贤,广东琼山(今海南)人。海瑞任事嘉靖、隆庆、万历三朝,遭遇了明朝的步步衰落。
晚清学者薛福成认为,中国历史上的著名清官无非四个人:汉代的汲黯、唐代的宋璟、宋代的包拯、明代的海瑞。汲黯与宋璟,对绝大多数非专业人士来说,早已陌生。包拯的事迹或传奇,有着诸多的“复合成分”。史上“四大清官”四个减去两个,或需再减去一个,答案自然更加明了:中国历史上的清官,海瑞不是第一,至少也是第二。
历史大视野下的明朝,海瑞是一个现象,也是一个悖论:爆出“清官”,又径入末途——无意义就成了海瑞的意义。
“清官”光环下的海瑞,很容易让人想到他的贫寒。其实不然,海瑞生于官宦世家。据《海氏族谱》,海瑞高祖海逊之,明初任广东卫指挥使,正三品。曾祖海答儿在琼山置下家业,祖父海宽曾任福建松溪县知县,父亲海瀚也是秀才……伴随明朝的一百多年里,琼山海氏始终是望族大户。
海瑞四岁时,“警敏不羁,不事家人生业”的父亲病逝。这个变故,是海瑞传奇的一个开始——海瑞的母亲谢氏,出身书香门第,精通经史。这位几乎寡居一生的母亲,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慈母”,她严厉且无生趣,靠四十亩祖田收租生计,“严父”式地教育儿子。
谢氏对海瑞的教育,有着矫枉过正的苛严:她不许海瑞与别的孩子玩耍,“有戏谑,必严词正色诲之”。谢氏的意识与潜意识中认为,管不了丈夫一定要管好儿子,儿子不能像死去的父亲那样随心所欲,一定要刻苦勤学,做正人君子,走君子正路。
谢氏当年的教子情形,缺少鲜明而生动的细节,只能在海瑞文集中,找到一些相关的记述。但是,我们可以对照一下当代版本的谢氏——胡适之母。这两个家庭非常类似,胡适之母也是年轻寡居,她的故事很好找,也很鲜活:胡母便是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教育儿子,让胡适从小就如一个老夫子。
以时代的发展,海母之苛定然远胜胡母。小时的海瑞是什么样的?在其《规士文》中,学生时代的海瑞,即以圣人的礼教为自己的楷模,其一举一动,哪怕是一个念头,都不偏离圣人教导。海瑞见到年长的同学,十分恭敬。路逢长者,自觉让道一旁,从来都不越礼。“束以青丝,欲其节制谨度,收敛于礼法之内而不敢纵也。”学生时代,海瑞即得到“圣人”的称号。
海瑞在学生时代的《严师教戒》中,更有着关于未来的誓言:他发誓将来做官将坚持操守,抵制金钱诱惑,鲜衣骏马无动于心,一生清清白白,一尘不染直到生命终点。否则,不如死去。
以孩子的纯洁之心,海瑞更是表明心迹:做事无愧于心,一生言行一致,刚毅做人,做圣人,即便见到高官大人,也要保持自尊,保持尊严。
他为自己取号“刚峰”!
透过现代心理学的基本原理来看,海瑞的早年经历,或是其偏执、正直性格形成的原因,又似乎是解读他进入官场后种种怪异的密码。但在看完他完整的一生后,就会豁然发现:真正的海瑞不是后人的图腾,而是当朝的一张试纸,他以自己特有的禀性,测试出了王朝的种种病症,以及与现实王朝格格不入的症结所在。
首入官场,即是如斯——
海瑞是在四十一岁时开始涉足官场的。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海瑞进京会试。明代海南的“教学质量”可想而知,海瑞再次落第而归。即便没有取得进士资格,只有一个举子身份,海瑞仍不失为一个佼佼者。依照明制,这一年的闰三月,吏部授予海瑞福建延平府南平县儒学教谕一职。
教谕,正八品,相当于科级的县教育局长。海瑞平生只是一个举人,没有取得进士身份,这对明朝官场中人来说,完全是一个致命的缺陷。因为没有进士身份,就意味着没有升迁的空间。安排其做一个县级的教育局长,无非是明朝的通行做法,正常情况下,海瑞需要在教育战线奋斗终生。
海瑞也没有升官的欲望。在教谕的位子上,一年多的时间里,他都在做一些实实在在的基础性工作。明朝的中后期,制度的废弛无处不在,“教育部门”也不例外,学官们大多敷衍了事,拿拿俸禄,捞捞好处,学校与学生均疏于管理。海瑞到任后,从建章立制的基础性工作抓起,既不刻意地急功近利,也不从俗从众随波逐流。他一气订了六十多条教约,整顿校风校纪,狠抓教学质量。由于对教官与学生太过严厉,大家都称其为“海阎王”。
这并不是什么美誉,“阎王”通常是“鬼”的一种。“海阎王”,似乎还有另一层含义:海局长压根儿就不是“人”!至少,缺少人性。
“海阎王”的严厉,主要见于管理。教育质量究竟如何,没有翔实的史料记载,也没有间接史料证实,“海阎王”主政南平县教育期间,有出色的教育成果。教育是一个长线,在教谕的位子上,要想干出突出政绩,事实上非常困难,更难立竿见影。海瑞的严厉与敬业,除了身边人的感受,也确实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但是,一年以后,海瑞很快成为一颗政治明星。
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延平府督学官到南平县儒学视察。府督学官,正是海瑞的顶头上司。督学官这种顶头上司,都是有身份的人:一般须有进士出身,有较高的经学造诣,有较高的道德修养。所以,这种文化官员无论到哪里,都是受人尊重的,而他们也比别人更讲“面子”。
督学官平时到县里来视察什么呢?按照明朝的规定,他们在任期内须两次到所属各官地进行视学,基本任务是监督地方官学的办学情况。朝廷是赋予督学官很大权力的,南平县教育到底怎么样,海瑞的政绩如何,实际上都是督学官说了算,也就是一张嘴决定你几年的事!
对顶头上司的到来,谁都会认真对待,海瑞同样也很认真,但却弄出了让人很不舒服的问题。
为迎接延平府的督学官,海瑞带了两名教官。见到府督学官,两名教官习惯性地跪拜在地,而海瑞却站在原地,双手抱拳“长揖”作礼。
两边的跪着,中间的站着,一个“笔架”形“山”字在大庭广众之下,太醒目了。海瑞“笔架博士”的雅号,从此不胫而走。
行个礼就那么难吗?督学官肯定没见过这种场面,训斥海瑞不懂礼节。海瑞的解释是:这里是明伦堂,是庄严神圣的讲堂。大明的礼制,便是这种礼!
海瑞的解释是正确的。按照明初制定的礼制,学官在学校见上官,只需长揖,拜而不跪,以体现师道尊严。并且,这种礼制是太祖时代留下来的。太祖、太祖时代,始终是海瑞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或是均不可替代的神圣。
礼节形式出问题,像是一种“皮肤病”,有碍观瞻,伤人面子。往深处想,发病机理处于隐形,也可能怕人。明朝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从诞生到死亡,一个王朝与一人大体相似,差不多都是先出现轻微病症,最后才出来送命的绝症。制度风化,士风日坏,学官们为了讨好上官,跪拜已是习惯性动作。不仅仅是教育界,整个官场都是一样,下级跪拜上级,早就是通行的风气。如果认为这是一种官场病,也尚是一种“皮肤病”。通俗的解释是:“拜”再加个“跪”,礼多人不怪。
现在,海瑞翻出一百年前的东西,就像旧衣服上打个新补丁,醒目,扎眼。事实上,那块补丁,用的正是当初的那块布料。
督学官很难不生气,他认为海瑞有毛病。其实,是他自己身上潜伏的毛病,因为海瑞而显示出来了。问题是,大家都有这种病,就感觉不出病人群体。
“长揖”,本来确实是寻常的,海瑞认为仍然是寻常的。但除了海瑞,大家都认为这很另类——因为寻常,所以另类。海瑞这一站,有惊世骇俗之效,自己也一“站”成名。
——这是海瑞一生中做的最小的一件事,也是一生中最典型的一件事。海瑞由此实质性地出现在明朝的官场,并且持续地发挥类似效应。
明朝官场上的多数官员,都是学养深厚的,但在世风面前多选择“顺从”。当恪守礼法、堪为士范的海瑞出现时,他们测试出了自己的病。官员作为封建王朝的社会精英,可能腐败,不可能愚蠢,由海瑞而引出的礼仪病症,虽是出现在“皮肤表层”,难免引发他们的忧患与联想,同样也引发了对太祖时代的怀念与共鸣。如今的社会有法不依、有章不循,一旦成为常态,最终必定是重病缠身。对无病的海瑞,更多的官员深为赞赏,悄然叹息。海瑞得罪了一个督学,事实上赢得了多数官员的好感。
作为名人的海瑞,从此忙碌起来。他要做的一件事,便是接待,迎接“参观”。每每此类公务活动,海瑞行的礼,都是“长揖”。
海瑞的接待对象,上升到了学政。提督学政,是由朝廷委派到各省主持院试,并督察各地学官的官员,一般由翰林院或进士出身的官员担任。海瑞接待的这位学政,名叫朱衡——他在日后,将海瑞这张试纸,放到更多的官员面前,甚至可以说是中国“清官史”的操刀者。
接下来,海瑞接待的是道员,就是省级的行政与司法官员。海瑞的影响,已经从教育界蔓延到了全省的官场。
再下来,海瑞接待的是按院。按院,是朝廷派往各地的巡按御史——这说明什么?中央机关都知道南平县有个干部叫海瑞!
这么多人来,一是瞧新鲜,二是为自己贴金。不是所有的人都是真心来体检,要为自己治病的。传播海瑞“正能量”,也绝非所谓的官场良心。尤其对封疆大吏来说,出现海瑞这样的模范与典型,自己脸上有光,当然是自己的政绩。利益从来就是官场的深层次动因,海瑞与他们风格迥异,但没有利益冲突,而是某种意义上的利益共同体。没有利益,就没有腐败。明朝中叶以后,官僚体系虽已整体腐化,但官僚集团不可能希望王朝倒塌。真是那样,就是最彻底的利益丧失。每一个贪官,都希望别人是廉吏,所以越是腐败的社会,越是需要“清官”。
海瑞,就是这样受到了官场的肯定,也就这样名传天下。
二、力不从心的尝试
一个行为特别的教育界干部,一夜成名能为他带来什么?
答案:升官!
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五月,四十五岁的海瑞出任浙江淳安县令。
县教育局长提拔为县长?破格,并且不是一般的破格。海瑞只是一个举人,能成为县令,这在明朝的中后期是十分罕见的。
海瑞破格晋升的原因,官场的说法是“狷介”。狷介,指的是性情正直,洁身自好,不与人苟合。地方上出现海瑞这样的“模范官员”,“巡按监司交章荐之”。这种认同,显然是在官场,而不在民众。直接将海瑞引荐进官场的,则是当年的顶头上司朱衡。教谕海瑞,给学政朱衡的印象太深了!
县令海瑞,又会带来什么轰动效应呢?最显性而又最普遍的回答是:清廉。
贪腐,是封建官场上的“流行病”。越是腐败的王朝,越会出现“清廉”的主旋律,彰显出贪腐这个时代主题。但历史上,又没有哪个王朝冒出制度上的考量,自己把自己关进“笼子”,好忽悠的一张牌通常就叫“清官”。太祖时代,砍下无数颗人头,剥下无数张人皮,但是制度上考量的少,吓唬人的成分重,所以事实上的明朝,清官依旧极为罕见,尤其像海瑞这样还坚持一辈子的。正因为如此,清官总显得比较紧俏。
中国历史上的著名清官,只有海瑞能与包拯齐名。但同为清官的包拯与海瑞,清廉的内核是有差异的。包拯的清廉有着浓厚的“民本”色彩,海瑞的清廉则是鲜明的道(理)学精神,其“天理人心”的内圣追求,是为了“保国保天下”的外王事功,从而表现出对明太祖苛严治吏制度的恪守,对太祖时代忠诚的信仰与怀念,并由此呈现出更多的差异。回归太祖时代,海瑞一生执着而失败地追求着。
身为一县之主的海瑞,按理应该与包拯一样,以为民办事或为民作主闻名。但事实上没有,因为他不能明察秋毫,料事如神,办理奇案远没有包拯式的传奇,也没有包拯的断案技巧。海瑞办案,不是包拯式调动各种刑侦手段一查到底,而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对那些疑案,他不是慎重调查,而是根据封建礼法的要求,做出道德式的判断,甚至连封建王法都不顾,更谈不上法治精神。从公平、正义的角度来看,无论屈谁也都是不公平的。
但海瑞自己根本就不这么认为,《海瑞集》中他这样说:“与其屈兄,宁屈其弟;与其屈叔伯,宁屈其侄;与其屈贫民,宁屈富民;与其屈愚直,宁屈刁顽。事在争产业,与其屈小民,宁屈乡宦;事在争言貌,与其屈乡宦,宁屈小民。”
这种断案方式,理论上的赞成率有百分之五十。考虑到弱势群体的份额,实际赞成超过三分之二肯定没问题。所以,如果要作民意调查,海瑞依然是个好官。更为深刻的是,海瑞的这种治理方式与明太祖的治国理念,又有着惊人的一致——太祖,平民出身,体恤下层是他的特点,跟“民本”思想有一点区别。
仅以把事情摆平当作履行公务,海瑞肯定是成不了政治明星的。海瑞再度成为政治明星,完全与公务无关,而是因为一次非常著名的买肉事件。海瑞到淳安当知县,非常穷,菜自己种,更舍不得吃肉。有一次,母亲过生日,海瑞买了两斤肉。卖肉的屠夫兴奋不已:没想到这辈子还做了笔海县令的生意!
这条消息,居然还传到了总督胡宗宪耳里,也载入了《明史》。
一县之长,穷得买不起两斤肉?明代官员工资实际上并不低,打开《明会典》可以发现,七品县太爷每年实际领到手的,有十二石大米、二十七两银子和三百六十贯钞。三百六十贯钞,当官的可以买到三十六石米,当然,换成老百姓也许就买不到这么多了。
除了俸禄,海瑞老家有四十亩田产,一年约有地租收入三十两银子。
海瑞在淳安当的是县令,住房是公房,明代县令住宅的装修和家具,用的也是公费,出行有官方驿站,无需自己掏腰包。海瑞的家庭支出只剩下生活费用:按照明清人的说法,成人一天吃米一升,海瑞十二石禄米可以管吃。海瑞当年生活在比较偏僻的淳安,这个地区的生活费用,有相关学者做过推算,大致每年每户(以一家五口计)需口粮十五石左右,油盐菜蔬约需银七两,穿衣用布约需银三两,燃料约需银三两。以海瑞的合法收入,过上小康生活并不困难。
当时买两斤肉要多少钱?按照海瑞自己的说法,“猪肉二十五斤,价银五钱四分。”换算成现在的人民币,每斤不到十块钱。给母亲过生日,海瑞穷到掏不出二十块钱?
这个问题很难论证,他当时的领导也不相信。嘉靖四十年(1561年)冬,海瑞到北京听候吏部考核,拜见吏部侍郎朱衡。老领导看他穿着一件破袍子,很不高兴:你即便是穷,也不至于穷得连一件官服也置办不起吧?!
朱衡的话,有点刻薄。回来后,海瑞便置办了一件绢做的新服。
海瑞的穷,其实是相对其他县令的。正常县令,应该是全县数一数二的富人,不至于县级“福布斯排行榜”榜上无名。但是,《严师教戒》中的海瑞与县令海瑞,始终是同一的。当《严师教戒》中的海瑞成为县令海瑞时,他也并非要刻意制造官场轰动,而是他很快检测出官场的又一种病:常例。
什么是“常例”?不是官员收受贿赂,而是历年官场留下来的惯例,包括出台土政策乱收费。常例的核心,在于“常”。习以为常,大家都这么做。有这个“常”,海瑞就不会“穷”,就会与其他同行一样富。
海瑞到淳安,做的最有意义的肯定不是“买肉”,因为这与他人没有太多的关联,同僚与上级关注也就没有意义,犯不着那么浅薄。海瑞做的一件与官场密切相关的事,同时也是损害群体利益的事,是革除常例。县令的常例是多少?——没当县令时不知道,当上县令海瑞吓了一跳!海瑞上任后,让师爷开列了一份全县大小官吏的“常例”明细清单,单是自己“县令”名下,收钱粮、催税赋、审均徭、管军匠、造黄册、验盐引、节礼等等,多则百两,少则数钱,这一年下来,竟然有两千两银子。
两千两,现值人民币差不多四十万!
当然,县令名下的这两千两银子,并不等于县令个人的收入。非正常的接待费用,公关费用,给上级送礼的费用等,都得从这里出。这同样是官场“常例”。
县令自己所有的,是“常例”剩下的部分,大概有一半。一半,一千两银子,人民币二十万,还是天文数字!
这种土政策下的乱收费或私设小金库,明太祖时代是明令禁止的,官员违反的代价,很可能是自己的脑袋。但是二百年过去了,一切与时俱进,“常例”不仅盛行,而且公开化。举国上下千余县如此,整个官僚系统也都如此,甚至就是靠这类“常例”维持运转。这些收入,维持着官员们的日常生活,更是关系网的维护费。而帝国的顶层,皇帝也为了自己的私库而加收矿捐等,派宦官等四处督办。从皇帝到小吏,都是这么过活。
触目惊心的腐败,却因为司空见惯而让整个官场熟视无睹,这就是流行病!
“纷纷世态,其不当予心有日矣!”早年读书时的海瑞这么认为,现在的观点依然如故。他要做的就是不同流合污,身在疫区而不被感染。而做到这一点,对别人来说难于登天,对海瑞来说则易如反掌。
综观海瑞一生,他始终能坚持“圣人”理想,砥砺节操,自觉于“存天理,灭人欲”。更重要的还在于,海瑞是太祖朱元璋的坚定崇拜者,他将“圣人”刻画的理想世界与现实中的朱元璋时代等同统一,所谓“数十年民得安生乐业,千载一时之盛也”。当他面对社会之病时,无一例外都会想起太祖旧制,并将之奉为医治社会的万能药方。
太祖又是怎样医治社会之病的呢?杀与捧。最为人熟知的,是朱元璋式的反腐:贪污一两银子杀头,杀头之外,还有抽肠;六十两以上,剥皮,挂在公堂警示。明太祖时代,几乎每个县的县衙都摆着一张人皮。严刑峻法下,洪武元年到十九年,两浙、江西、两广和福建的地方官员,没有一个做到任满。最严重的时候,地方政府几乎关门,朱元璋只好法外“开恩”,让那些官员死刑缓期执行,带着镣铐在公堂办公。
这就叫荒谬!
大屠杀的同时,朱元璋又大树典型,于是出现了王升、王兴宗、陶后仲、隋斌、王平等数十名廉政标兵。明太祖给他们加官晋爵,大加封赏,编出《彰善榜》《圣政记》等,广为宣传。
对明太祖的两招,海瑞认为前者是理所当然。至于后者,海瑞认为并不值得赞赏,因为这尚不及“圣人之训”的高度。而海瑞践行“圣人之训”,确实没有功利目的。所以,上任第十天,海瑞主动做出了一个令人目瞪口呆的决定:革除所有常例。
海瑞的这个举动,明显比任教谕时的守礼进了一层。前者是诊断,后者是诊治。
治病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有个段子说:病人求医,医生说你得戒烟,病人说行。医生说你得戒酒,病人说也行。医生说你得戒色,病人生气出门,说这病我不治了!
海瑞令人不爽,就是发现了病,还要当医生,并狠狠地医治。他这一刀下去,不光是他自己,县丞、典吏、教谕、师爷,直到衙役、门子,全县大小官吏的灰色收入全都没了。
太祖时代是全国“一刀切”,现在的问题是没有“常例”的只有淳安,所以大家不平衡,也受不了。干同样的事,报酬只有同行的一个零头,谁愿给这样的老板打工?
跳槽,那是必须的!淳安有编制身份的县丞、主簿,纷纷要调离;临时工身份的衙役、门子,干脆招呼也不打直接回家。好处的大头没有了,谁在乎那么几个死钱?
但这些根本难不倒海瑞。县丞、主簿走了,他自己兼职。衙役没人干,无非待遇低,在更穷更贫困的乡镇总能找到人。所以,淳安县并没有就此关门,只有海县令特别累。
公务多了,私活也重了。一个月工资只有几两银子,家庭生活有难题,海瑞这回要“以权谋私”了:官署后院有一片闲置的国有土地,闲着也是闲着,不搞商品房开发,种点菜总是可以的。烧饭用柴,海瑞让老仆人上山去砍。一把年纪的老同志还干体力活,好心人送了他一担,海瑞发现了,付了柴钱,还把老仆人打了一顿。
淳安县毕竟不是独立王国,自己地盘的事好解决,同上面打交道怎么办?“常例”实际上是与上级领导“分成”的,革除“常例”自己的好处没有,领导的好处同时也没了,海瑞这官还能当下去吗?没有“小金库”的海瑞,很快就遇到了这个难题。
——有个路过淳安县的人,需要接待,还必须高规格接待。但他又不是官员,更谈不上公务,连安排一顿“工作餐”都不好报销。
这个人,便是胡宗宪的儿子。胡宗宪,时任浙江总督,海瑞的顶头上司。
接待的事,放在别人身上,根本就算不上问题。这类接待,也像流行病一样,整个官场都感染上了。但放在海瑞这张试纸上,很快颜色都变了。
不过,对这种流行病海瑞也知道不好治,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驿站去应付。驿站,原本只为递送使客,飞报军情,转运军需物资,后来渐渐不务正业,成为明朝官场这种“流行病”的重点疫区——公款旅游、公款吃喝等,皆假“公务”大行其事。崇祯朝为此撤销驿站,弄得李自成下岗,打翻了明朝。其实,不撤有不撤的好处,撤有撤的道理。
这种害死朝廷的流行病,海瑞岂能治得了!更可气的是这位胡公子,真不含糊啊!一到淳安,谱摆得比他爹还足。驿站盛情款待,他却百般挑剔。一不高兴,竟把驿丞倒吊起来。
海瑞这下脾气就上来了,立即把胡公子给抓了。胡公子在淳安不仅没收到礼,随身所携一千两银子,也被海瑞给没收了。
——这是海瑞平生开出的第一张“大处方”。怎么给患者家属交待?海瑞很是动了脑筋。因为这里有个前提,胡公子要吃要喝,按照“潜规则”,必须具备官家子弟身份。如果这个前提不成立,自己就不是医治官场流行病,跟总督大人也就没什么瓜葛了。
海瑞想了一个别人不敢想的办法:给胡宗宪写了一封信,吹捧总督大人节望清高,家风优良。现在,有一个恶徒,冒充大人家公子,败坏大人的声望,我替大人给收拾了!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货色,胡宗宪当然心知肚明。但这种窝囊事,毕竟摆不上桌面与海瑞较真。胡宗宪明白,海瑞这是给自己扎一针,痛归痛,毕竟是自己人有毛病。所以,他只能忍着,还不能叫出声,一口窝囊气咽进肚里。
地方上的领导给得罪了,钦差大臣又被海瑞“医”火了——
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都御史鄢懋卿巡行浙江。鄢懋卿本是个贪渎的官员,因为贪渎得太多,所以他早已习以为常了。只要有贪渎的机会,他怎么会放过呢?这次他奉命巡视浙江盐务,早早通知沿途各地:声称本院“素性简朴,不喜逢迎”。
这种官样通知,是让接待方“谦虚”的机会都没有。官场上的人,更是一看就明白:上级领导哪天要路过,接待工作要提前准备好,千万不要措手不及!所以,通知一发,沿途官员一个比一个准备得充分,标准自然一个比一个高。
海瑞怎么办?鄢钦差与胡公子显然不同,说不接待,人家是公务。但接待标准低了,等于花钱买气受。有学者称海瑞想了个招,气得鄢懋卿绕道而去,其实不是。根据《明世宗实录》记载,鄢懋卿这次出巡,是带着老婆一路吃喝玩乐,收受钱财的。沿途郡县官员,招待他们夫妻时,都跪着上菜,连供他用的便器都以白银装饰。吃喝加带,没有千把银子打不住,一个县令的“常例”,为他一人就要耗去大半。面对如此鄢钦差,海瑞只有硬着头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