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妇人,就是张嫣。张嫣(1606-1644),字祖娥,小名宝珠,祥符人,天启元年(1621年)二月入宫,四月册封为皇后。张皇后长朱由检六岁,这时是个二十三岁的少妇。这位出身民间的女子,并无多少政治智慧,却政治欲望明显,从朱由检被推上皇帝的宝座,到朱由检最终吊死于煤山,都与她的“政治主张”密切相关。
在天启皇帝病入膏肓时,继承人问题有了分歧:大臣主张用朱由检,魏忠贤主张用“胎儿”——据称,天启皇帝的两个妃子怀有身孕。魏忠贤的主张似乎很荒诞,但毕竟是为主子着想,天启皇帝犹豫起来。张皇后坚决反对,决策的天平顿时倾斜了。
天启七年(1627年)八月十一日,朱由检被火速召进宫,天启皇帝拉着他的手说:“来,吾弟当为尧舜……”
对前因后果一无所知的朱由检,当时的反应相当敏捷:是真当皇帝,还是搞忠诚度测试?
可能是个圈套!朱由检顿时跪地,打死也不答应。关键时刻,张皇后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对跪在地上的朱由检说:事情紧急,不可推辞!
原来是真的,朱由检马上答应了。
接着,张皇后做了第三桩事:告诉已经进宫等待登基大典的朱由检“勿食宫中食”!意思是说,这里不安全,当心有人下毒!
朱由检吓得不轻,也对天下最好的嫂子感激涕零。入宫后的第一夜,朱由检根本没睡,整整一夜都点着蜡烛,恐惧地打量身边的每一个人,唯恐出现暗藏的刺客。恰巧有一个宦官从身边走过,朱由检一把拦住他,取过他腰间的佩剑,说是要看看。但朱由检根本没有看,而是搁到了桌上,接着给了他一笔赏钱。接下来更有意思,朱由检将所有的卫士和宦官召集过来,说是犒劳,其实就是聚在一起陪自己吃饭。
朱由检的用意很清楚:一个人不安全,人多自然就不存在了。这样真的安全吗?如果这其中真有刺客,恰恰给对方创造了下手的机会——这就是少年天子的智慧与思维。
事实证明,一切子虚乌有,下毒,刺杀,什么都没有发生。
张皇后所说危险究竟是什么呢?两个月后天下人都知道了谜底:魏忠贤!
魏忠贤与张皇后,确实是敌对关系。张皇后打十五岁进宫,首先与天启最信任的客氏干起来了。客氏受气,魏公公自然掺和进来。张皇后曾骂魏忠贤是“赵高”,魏忠贤斗争水平很有限,一时竟想不出对付这小姑娘的办法。后来想出了一个:造谣说她不是她爹亲生的,是个“土匪”的女儿,准备向皇帝举报。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跟魏忠贤关系很铁,脑子也好使,他提醒魏忠贤:人家夫妻关系挺好,弄不好我们会没命的!
魏忠贤算是醒了,惹不起躲躲算了。这样,客魏没干掉张氏,张氏也没干掉客魏。国家大事,这个妇女也靠边了,直到丈夫天启皇帝行将就木。
崇祯与张氏对魏忠贤的恶感,首先是徐应元告诉魏忠贤的。太监徐应元是崇祯皇帝的头号亲信,但跟魏忠贤既是同事,也是朋友。朱由检由王爷升为皇帝,徐应元与魏忠贤的联系就更多了。为“老领导”的安危考虑,徐应元建议魏忠贤退休。魏忠贤想想也对,皇帝心里不踏实,是因为自己权力太大,没了权力,皇帝放心,自己也自然安全了。
天启七年(1627年)九月初一,魏忠贤主动递交了辞呈,回家养老。九月初三,客氏也提交了辞呈。九月初四,王体乾跟着提出辞职。崇祯批准了客氏的要求,至于魏忠贤、王体乾,崇祯帝说是朝廷重臣,工作需要,不能在关键时期退休。
既然皇帝信任,那就接着干吧!魏忠贤甚至想,是不是徐应元想自己上位,在玩忽悠啊!很快,魏忠贤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有误。
九月二十五日,江西巡抚杨邦宪向皇帝上书,要为魏忠贤再修座生祠。崇祯皇帝说,已经批准的,不修不严肃,可以继续施工。几天后,崇祯又下令,赐给魏忠贤的侄子魏良卿免死铁券。对崇祯皇帝的“好心”,魏忠贤感激不尽。
一个多月,崇祯皇帝没什么事,魏忠贤也没什么事儿。但反对魏忠贤的人,还是有两个:工部主事陆澄源,十月二十三日上书弹劾崔呈秀、魏忠贤;国子监监生钱嘉征,十月二十七日上书弹劾魏忠贤十大罪。动静不大,分量很轻,但魏忠贤想起徐应元的提醒,安全起见,第二天便再次提出退休请求。
这次崇祯很爽快,当天就批准了魏忠贤的辞呈。
魏忠贤在家闲住了三天,圣旨到了:崇祯说魏忠贤应该老有所为,需要到凤阳看坟。于是,魏忠贤只好收拾行李,前往凤阳上班。又过了三天,崇祯下令逮捕魏忠贤,逮捕令是兵部发出的。
违法犯罪的事,应该是刑部或都察院管。兵部管的事,应该与国家安全有点关系。魏忠贤想趁机谋反?没有。魏忠贤听说兵部来人,就上吊自杀了,跟在他后面的一千多名护卫,也没有为主子鸣不平,唯一闹的事,就是把主子携带的财物给分了,然后走人。
魏忠贤终结,崇祯又下令把客氏抓了回来。经过简单审讯,客氏被送往浣衣局,然后乱棒打死。大明王朝是有法制的,客氏如果犯有死罪,按理应该经法司审判。黑灯瞎火地打死,合理的解释是她知道得太多,又涉及后宫机密,不适合公开审理。
所谓的“客魏集团”,就这么顺利拿下,双方家属连不同意见都没有,更别说上访闹事了。崇祯与张氏提防的事,什么也没有发生。按理魏公公与客氏都死了,给个结论就行了,至于他们的党羽,朝廷毕竟有那么多职能部门。新皇帝上任,大明朝的要事太多。
但是,崇祯决定亲自抓,还要一抓到底。
崔呈秀听到客魏的下场,也没反抗,喝了一杯酒,然后自尽。
崔呈秀还真是个明白人,因为崇祯很快开列了一张逮捕表:兵部尚书崔呈秀、原兵部尚书田吉、工部尚书吴淳夫、太常寺卿倪文焕、副都御史李燮龙、左都督田尔耕、锦衣卫指挥许显纯、都督同知崔应元、右都督孙云鹤、锦衣卫佥事杨寰。
前五个是文臣,后五个是武官,史书上对他们的称呼是“五虎”“五彪”。刑部、都察院对十人展开调查,经会审上报了处理意见:崔呈秀已死,免于追究;田尔耕、许显纯曾参与杨涟、左光斗案致人死亡,执行逮捕;其余七人,免职。
崇祯说,轻了。皇帝说轻了,就改重些:田尔耕、许显纯死缓,其余七人充军,倪文焕等附加罚款。考虑到都是领导干部,充军地点就近安排。
崇祯对刑部、都察院的复审结果十分震怒,找来吏部尚书王永光,说你来审理。王永光愣了,说自己刚从南京调来不久,干的又是户部、吏部的活,对案情不熟,法律知识非常有限……反正,就是不干。
王永光不干,崇祯说那就朕自己干!崇祯的效率很高,一气写了十个“杀”字。那个死了的崔呈秀,也被挖了出来,再杀一次!
“五虎”“五彪”共十个人,加上为首分子魏忠贤与客印月,一气死了十二个人,应该不算少。但是,这只是开始。为了扩大“战果”,崇祯让乔允升接任刑部尚书,大学士韩爌、钱龙锡领衔办案。内阁牵头办案,这在明朝还是第一次。
这三个人来办魏忠贤的案子,似乎意味着崇祯执政理念的重大变化:韩爌本是东林党元老,天启朝一度担任首辅,魏忠贤挫败东林后韩爌辞职,现在是官复原职。钱龙锡在魏忠贤如日中天时被革职,乔允升更是与阉党势不两立,用这个班子查魏忠贤,绝对是对症下药。
韩爌一帮人加了几天班,整理出一份五十多人的阉党名单。韩爌兴冲冲地找崇祯汇报,本想让崇祯给句表扬,结果领回一顿训斥,原因是人数不够。
韩爌大学士原本算不上厚道,皇帝让他清查阉党,他连得罪过自己的人都凑了上去。没想到,皇帝居然认为少了。少了,就加。第二天,他送出了一份六十余人的名单。
这回,韩爌又没得到表扬,差点连帽子都丢了。崇祯大拍桌子:这么几个人,存心糊弄?再不认真,抗旨论处!
问题出在人数还不够?韩爌真是有点糊涂了。好在韩爌大学士聪明,既不说皇帝不实事求是,也不说自己能力、水平不足,而是强调客观原因:魏忠贤的案子主要牵涉内宫,我们外臣不是太清楚。
崇祯冷笑一声,抬出了几个包裹。这里面是历年官员与魏忠贤往来的公函或私信。有了这一大堆书面材料,韩爌再办不好案子,自己都不好意思向崇祯汇报了。
加班加点了四个月,在崇祯皇帝的直接领导下,崇祯元年(1628年)三月,魏忠贤案完整名单出炉,共二百六十一人,计八等(有史料将魏忠贤、客印月单列,故又称七等):
首逆魏忠贤、客印月,凌迟;
首逆同谋崔呈秀等六人,斩首;
结交近侍计十九人,秋后处决;
结交近侍次等计十一人,流放;
逆孽军犯计三十五人,谄附拥戴军犯计十六人,交结近侍又次等计一百二十八人,祠颂计四十四人,各获得充军、有期徒刑、免职……
直接处理二百六十多人,什么概念?当时明朝内阁及部院官员,大概只有七八百人,二百六十多人,接近三分之一。三分之一的官员杀头的杀头,坐牢的坐牢,充军的充军,免职的免职,中央机关想正常开门都难!
人太多只是一个方面,关键是案子定得挺有奥妙。阉党最高领导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罪名只是“谄附拥戴”,倒数第二等。建议给魏忠贤在国子监立牌坊的陆万龄,连官都不是,竟被定罪第二等,跟“五虎”“五彪”同等享受杀头“待遇”。还有当年得罪张居正的,这次不知得罪了谁,也被戴上“阉党”的帽子。魏忠贤多年权倾朝野,谁都想跟他套个近乎,万一有证据留了下来,那不是死路一条吗?剩下的三分之二,谁还有心思上班干活?
而这时的大明朝,正是需要加班、加点的时候。否则,真正高兴的,只有后金。后金势力日益强大,虎视眈眈。后金的铁骑比过去更频繁、更深入地在中原大地驰驱。
在境内,更是民不聊生,饿殍遍野,“群盗满山,四方鼎沸”。崇祯继位期间,北方大旱,赤地千里,寸草不生,《汉南续郡志》记载:“崇祯元年,全陕天赤如血。”
形势如此严峻,不求治而自乱,崇祯究竟想干什么?
二、疑与信
自乱阵脚,崇祯皇帝肯定是有目的的。
目的,是执政理念的重大调整。“钦定逆案”大功告成以后,被魏忠贤们把持的国柄,当然回到了朱由检的手里。他爷爷上台,依靠的是文臣,尤其是倚重张居正;他哥哥在位,依靠的是内臣,尤其是倚重魏忠贤。
崇祯依靠什么?像是文臣,但显然又不是。宋代建隆元年(960年)至嘉祐四年(1059年),一百年间任用宰相五十人,崇祯在位十七年,也是五十人。前后这五十人,不乏有用之才,陆以湉在《冷庐杂识》中认为:“明崇祯朝五十相,文震孟最贤,入阁三月遽罢。而奸如温体仁,辅政乃至八年之久。是犹病剧而投以峻削之剂,欲不亡得乎!”崇祯少年登基,长在帝王之家,不谙世事,少有处世经验,临机失措,难免用人失当。他要用的人,没有一个坚持到底。
黄立极是崇祯上台时的内阁首辅,也是最先提出立其为皇帝的重臣,并且与魏忠贤的主张正好相反。但在天启七年(1627年)十二月,黄立极首先因“交结近侍”的罪名而下台。黄立极讨好魏忠贤是肯定的,扶持崇祯即位,清除魏忠贤也是肯定的。
继任首辅施凤来,是万历丁未科(1607年)榜眼,可谓才高八斗。为魏忠贤立生祠事,施榜眼投过赞成票。这事有白纸黑字,被崇祯发现了,所以在他当了四个多月的首辅后,崇祯元年(1628年)三月“钦定逆案”,崇祯决定让施榜眼走人。
李国普“时人称为长厚”,崇祯元年三月进为首辅。李国普比较正直,也是个有功之臣——当年魏忠贤与张皇后较上劲时,刘志选弹劾国丈张国纪,李国普坚定地站在张国丈一边。所以,崇祯登基后,张皇后对他很信任,皇帝对他也很信任,李国普一路进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直到首辅。但李国普有个致命的“出生问题”——与魏忠贤是老乡,国子监生胡焕猷弹劾他是魏忠贤的同党,崇祯觉得这完全有可能,开始对李国普怀疑起来。李国普觉得这样搞太没意思,干了两个多月的首辅,主动提出辞职。
厚道的李国普走了,不太厚道的来宗道捡了首辅。来宗道为人比较圆滑,魏忠贤时代他出任《三朝要典》副总裁。崇祯帝要毁《三朝要典》,来宗道一点都不计较自己辛勤劳动的成果,说这种破书早该毁了,我举双手赞成!来宗道既不是阉党,也不是东林党,官场上靠圆滑取胜,魏忠贤当年没将他怎么样,东林党却不容忍这种耍滑头。来宗道当首辅时人送“清客宰相”,但历史上的污点同样是有的:他当礼部尚书时,曾为阉党崔呈秀的父亲办理过“恤典”,这份公文被东林派的官员给找出来了。首辅只干了一个多月,来宗道就此下台。
也就半年多时间,首辅走马灯似的换人。崇祯怎么都不明白,怎么就没有一个可信任的人呢?既然都不值得信任,干脆换种方法。为了重建一套像样的领导班子,他命令大臣们推荐十个能力和人品都优秀的内阁人选,周道登也位列其中。十个人的内阁,太多了。怎么选呢?崇祯皇帝别有高招——抓阄。
第一次抓出的结果,是钱龙锡、李标、来宗道、杨景辰,崇祯不满意。皇帝不满意,游戏接着进行,这一次周道登、刘鸿训被抽中,崇祯说游戏至此结束!
崇祯比较满意周道登,因为他曾担任过自己的老师,值得信任。崇祯元年六月,周道登担任内阁首辅。但他只干了半年,因为有人弹劾他无能。周道登说,说我无能我就无能,辞职算了!
有皇帝做靠山,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好怕的?周道登怕的正是皇帝:崇祯生性好猜疑,阁臣鲜有得善终者。对“学生”的了解,莫过于当老师的。
除了自己的老师周道登,值得崇祯信赖的重臣,韩爌算一个。作为“钦定逆案”的主办者,韩爌是崇祯上台后首建奇功的人。崇祯不仅信任韩爌,而且对他的门生袁崇焕也特别信任,让其督师蓟辽。崇祯元年十二月,韩爌担任首辅,干了一年多,工作卓有成效。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崇祯二年(1629年),后金军队绕道古北口入长城,围困北京。崇祯接到举报,因为袁崇焕叛变,所以有如此严重的后果。于是,袁崇焕被逮捕下狱,并被磔刑处死。作为负有领导责任的韩爌,本来就胆战心惊地过日子,这回一了百了:崇祯三年(1630年)正月,韩爌罢职还乡。
继任首辅李标,是个比较正直的人,同时也是个无党派人士。因为反对官员结党,所以受到崇祯的信任。在崇祯的眼里,官员结党是件不能容忍的事,所以“寄耳目于厂卫”,安插了很多探子,对朝臣进行暗地监视,搞得朝廷上下人人自危。李标觉得这样不利于安定团结,所以上奏崇祯帝:“人臣不可以党事君,人君亦不可以党疑臣。”跟领导有分歧,李标这首辅没法干,当月上台,当月下台。
成基命因为受到过魏忠贤的打击,而被崇祯列为信赖的人,并由此成为李标之后的过渡首辅。袁崇焕案时,成基命与崇祯发生分歧,又成了崇祯不信任的人。崇祯三年九月,当了半年首辅的成基命决定辞职。
这时,最受崇祯器重的大臣是周延儒。
周延儒(1593-1643),字玉绳,号挹斋,宜兴人。周延儒机智敏慧,二十岁时连中会元、状元,崇祯帝即位不久,便将周延儒从南京召回北京,担任礼部右侍郎的官位,年仅三十五岁的周延儒,已有十四年的从政经验。
崇祯元年冬,锦州发生士兵哗变,督师袁崇焕认为是“欠薪”所致,所以上书请发军饷。崇祯帝为此在文华殿召集大臣商议,诸多大臣都说了句正确的废话:缺钱,那就给钱!
其实,边事缺钱倒是事实。问题是,朝廷如果有钱,边事早就摆平了。没有钱又要办事,周延儒力排众议,提出自己的看法:宁远士兵哗变发军饷,锦州士兵哗变再发军饷,这样下去,边军风气只能更坏,朝廷不仅要防外敌,连自己的士兵都要防了。
挟边自重!周延儒发现了问题的另一面,并非完全是投皇帝之所好。对问题有独到的见解,又敢说真情实话,崇祯帝对周延儒更为器重。
崇祯三年九月,年仅三十七岁的周延儒出任首辅。但是,周延儒遇上了一个官场老手——年长自己二十岁的温体仁。给一个后生当下手,温体仁咽不下这口气。周延儒的子弟也不争气,仗着周延儒的名声在家乡横行霸道,温体仁逮着把柄便让言官不断弹劾,弄得周延儒灰头土脸。崇祯四年(1631年),周延儒的姻亲陈于泰参加殿试,利用周延儒的关系抢了状元,著名的才子吴伟业“屈居”榜眼,社会舆论一时大哗,温体仁又找到了一个说事的机会。空穴来风,崇祯帝开始对周延儒怀疑起来,加上温体仁的步步紧逼,周延儒被迫于崇祯六年六月托病回乡。一心当首辅的温体仁,终于如愿以偿。
从时间上看,崇祯最信任的人应该是温体仁,在崇祯朝他整整干了五年首辅,创造出生性多疑的帝王统治下的居官纪录。
温体仁资历较老,但品性欠佳。崇祯帝刚刚即位,便擢升温体仁为礼部尚书,证明崇祯对他确实比较信任,温体仁也认为这是皇上有意重用他的信号。崇祯元年冬,崇祯帝决定增补内阁阁员,温体仁对入阁满怀信心,但会推阁臣时赞成票很少,温体仁名落孙山。温体仁不自我反思,而是决定找江南才子钱谦益的茬,因为他得票太多。整掉前面的,后面的自然就递补上去了。一个人的力量有限,温体仁又拉周延儒入伙,二人联手,共同对付钱大才子。本来崇祯对钱大才子也很信任,但听温体仁说钱大才子私下缔结朋党,态度立马变了,钱谦益也由此回到了乡下。
温体仁以阴狠毒辣著称,朝臣中早有共识,但崇祯帝非常自信,认为温体仁很忠诚。温体仁、周延儒联手搞倒钱谦益,崇祯帝反而很高兴,庆幸自己发现了一个明察秋毫的良臣,并由衷地发出感叹:没有温体仁,朕几乎误了大事!
当然,温体仁也为崇祯帝办了大事——按照崇祯帝的意思,处理了袁崇焕一案。温体仁成功地掌握了崇祯帝的性格,投其所好,直到挤走周延儒,登上首辅的宝座。
钱谦益被温体仁算计到乡下,日子倒也逍遥自在,以其文人性格,本无找温体仁报仇雪恨的心思。但一个偶然的事件,他竟无意中把首辅大人给扳倒了。
有一天,一个叫张汉儒的混混找上门来,让钱谦益帮忙办件私事。钱谦益比较清高,对品行不端的混混根本不拿正眼瞧。结果,祸事上门了:怀恨在心的张汉儒,竟然跑到京城上访,说钱谦益在乡里结交朋党,谤议朝政。
温体仁差不多也将钱谦益给忘了,张汉儒这一上访提醒了他,决定顺手再收拾一顿钱大才子。钱谦益被逼急了,连忙向司礼太监曹化淳求救。曹化淳也是个有身份的人,便给温体仁打了个招呼,说这等子虚乌有的事干脆算了。温体仁不厚道就在这里:不给人面子也就罢了,居然准备连同曹化淳也给收拾掉。于是,温体仁将曹化淳说情的事添油加醋密奏给了崇祯帝。
温体仁这一招阴毒,也似乎有点愚蠢,但是很有道理。在不设宰相的明朝,阁权与宦权冲突得很厉害。皇帝信任内阁,宦权就靠边;皇帝信任宦官,阁权也自然靠边。温体仁对曹化淳打黑枪,既是防微杜渐,也是一箭双雕。
崇祯帝确实很信任温体仁,但温体仁忽略了一点:铲除魏忠贤已经好多年了,崇祯对宦官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他已经不将宦权看作是皇权的威胁,甚至觉得宦官很有用,也比文臣忠诚可靠。崇祯帝将温体仁的密奏拿给曹化淳看,曹化淳吓得魂都飞了。曹化淳向崇祯帝如实报告了事情的原由:这不是图谋不轨,除了说情还是说情!既然这样,崇祯皇帝也就算了。
吓得半死的曹化淳,就此与温体仁结下了深仇。一不做,二不休,曹化淳毛遂自荐要求亲自侦察审理钱谦益一案。曹化淳手下有的是东厂特务,钱谦益的事查得水落石出,温体仁私植党羽的事也“顺便”弄了个一清二楚。崇祯帝对钱谦益的事一点都没兴趣,但温体仁的事触动了他的神经。崇祯十年(1637年)六月,温体仁正同家人吃饭,忽有太监来传圣旨:温体仁削职为民!
“当”的一声,温体仁手中汤匙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论资排辈,张至发当了首辅。
张至发算是崇祯皇帝特别信赖的人,他的经历比较特殊,有着基层工作经历,从知县、知府、巡抚一直干到刑部右侍郎。崇祯八年(1635年),崇祯帝感到迫切需要有实践经验的人来处理朝廷事务,破格让他进了内阁。没有翰林经历而成为内阁辅臣,这在明朝的历史上十分罕见。
处理具体政务,张至发井井有条,确是一把好手,但这个人并无治国谋略,小聪明倒不少。翰林院检讨杨士聪弹劾吏部尚书田惟嘉,张至发见到奏疏,想到的是卖个人情,密抄一份送给田惟嘉,让他先做反驳的准备。结果弄巧成拙,杨士聪的奏疏崇祯帝还未批转到内阁,田惟嘉就上书一条条地辩驳,辩驳的顺序都没乱。怀疑是崇祯帝的强项,一核查,果然是内阁与吏部串通作弊。崇祯帝对张至发的信任,也就结束了。张至发也很知趣,请求辞职。崇祯帝顺水推舟,批示张至发因健康原因,“回籍调理”。其实,张至发的辞职报告中根本没写身体有病,崇祯出乎意料地给了他面子。“遵旨患病”,当了十个月首辅的张至发,只给政坛留了个笑谈。
接替张至发的孔贞运,首辅只干了两个月。崇祯帝曾对孔贞运厚爱有加,一是孔贞运为孔子的第六十二世孙,二是孔贞运在南京礼部侍郎任上时以“扫黄”出名。在民风与官场风气严重下滑的末世,“德治”或是一针强心剂。崇祯帝想树这么一种典型,在孔贞运担任国子监祭酒时,特意对其赏赐有加。崇祯的想法虚构成分太大,孔贞运对自己祖宗倡导的礼义仁智信,其实是“历史地”看待的。因为官员选拔问题,孔贞运与崇祯帝发生分歧,郭景昌趁机上书弹劾他,崇祯一气之下停发了郭景昌的工资,孔贞运则被免职了。
崇祯十一年(1638年)六月,刘宇亮进为首辅。这年冬天,多尔衮率清兵南下,从墙子岭进入长城,京师戒严。关键时刻,刘首辅挺身而出,要求出城督察军情,崇祯帝大为感动。刚过真定府,听说清兵将至,刘宇亮赶紧进晋州城躲避,结果知州陈弘绪紧闭城门,一个不让进。刘宇亮大怒,下令陈弘绪开门,否则军法论处。陈弘绪回答说:你是来抗敌的,现在敌人来了,哪有躲避的道理?反正,城门就是不开。
刘宇亮一面上疏弹劾陈弘绪,一面要抓陈弘绪。陈弘绪在地方的影响很好,晋州离京城又近,很多人跑到京城上访,为陈弘绪鸣不平。从此,崇祯帝对刘首辅的能力、水平大为怀疑,认为他只会扰民,正事干不了。
第二年正月,刘宇亮行至天津,发现诸将畏敌退避,便将总兵刘光祚给弹劾了。公文出来后,刘光祚偏偏又打了次胜仗,刘宇亮只好又重新上书,为刘光祚求情。崇祯帝气不打一处来,将刘宇亮给免了。
刘宇亮罢官,薛国观一跃而为内阁首辅。看上薛国观,当然是因为他的能力,崇祯帝视其为温体仁第二,从而对其信任有加。不过,跟温体仁比,薛国观伪装的水平又差了许多,没多长时间崇祯便对他心生怀疑。有一次崇祯与薛国观讨论官员贪腐问题,作为百官之首,薛国观至少要检讨一下自己认识与工作上存在的不足,有个自我批评的姿态。薛国观认为官员贪腐,主要是东厂和锦衣卫监督不力。如果厂卫不失职,官员怎敢如此贪婪?
脏水净向别人泼,另一旁的东厂太监王化民恨得牙根直痒痒。既然薛首辅认为厂卫失职,那厂卫就好好尽职一次。王化民悄悄一查,将薛国观贪腐的事实写了几张纸。崇祯帝一看,肺都气炸了。
论得罪的人,太监王化民算是小儿科。内外形势严峻,朝廷的收入早已入不敷出。崇祯帝让薛国观想办法,薛国观还真想出了一个:向皇亲国戚、达官贵族“借”。
这个主意本身也算不上太歪,因为老百姓身上确实榨不出什么了,再往死路上逼倒不如直接让老百姓造反。问题是这些有钱的主,愿不愿意出钱。于是,薛国观又出了第二个主意:外廷官员我负责,皇亲国戚你负责!
给皇帝派活,薛国观是明朝第一人。皇亲国戚,钱是有的,但谁都比国字号银行牛,皇上不亲自出马,借一分钱都是问号。朱由检无可奈何,同意了薛国观的意见。
朱由检选定的第一人,是武清侯李国瑞,开口白银四十万两。李家原籍山西平阳,自打出了孝定太后,也就是崇祯帝的曾祖母,晋商便多了强买强卖的底气,生意也做到了京城。《燕都游览志》载:“武清侯别业,额曰清华园,广十里。”
掏个四十万没问题,关键是心痛。但皇帝开口了,公然抗旨那不是傻吗?武清侯李国瑞一个劲地叫穷,并且以实际行动证明,李家确实穷:拆一栋房子,搬出一大堆杂物,摆满一条街,大声叫卖,有事没事的市民全都赶过去看热闹。
不肯借钱直接说好了,居然出这等损招打皇家的脸,崇祯极为震怒,削了李国瑞的爵禄,也把李国瑞给吓死了。
李国瑞吓死了,其他皇亲国戚也几乎吓得半死。如何不出钱又不死呢?造谣:孝定太后在天之灵发怒了,皇帝对外戚太刻薄,要遭天谴!也是蹊跷,崇祯帝的皇子朱慈焕不久真死了。
崇祯帝十分后悔,李家上缴的金银悉数退还,李国瑞七岁的儿子再封为武清侯,必须让孝定太后消消气。至于薛国观,只能拿来出气了。
薛国观本来运气大好,因为到了官员定期考核时期,属于首辅的收获季节。行人司官员吴昌时提了一包重重的银子,请求薛首辅关照一下,谋个吏科给事中。但有人出价更高,薛国观只给了吴昌时一个礼部主事。吴昌时觉得这桩买卖不公平,便把薛首辅受贿的事给举报了。当然,他是举报别人行贿。
崇祯帝已忍耐了很久,一口恶气正没处出,薛首辅便回家了。
薛首辅回家时心情太好,毕竟这些年钱着实捞了不少。装满钱财的车辆络绎不绝,动静太大,被他得罪的东厂觉得这是个机会:薛首辅都回家了,肯定就不是皇帝宠信的主了。放开手脚去查,薛国观收受贿赂的证据全出来了。崇祯见到薛国观贪腐情况的调查报告,立即下令逮捕薛国观。狱中的薛国观上吊自尽,崇祯说不准收尸。薛国观在梁上足足挂了两天,这时的崇祯气算是消了。
崇祯十三年六月,范复粹接下了薛国观的摊子。范复粹因告发尚宝卿董懋中等,受到崇祯赏识,但能不能当首辅是个问号。给事中黄云师评价说:当宰相要有“才、识、度”,范复粹可能这三项一项都不具备。在崇祯帝的支持下,范复粹当了将近一年的首辅。明朝内外交困的局面日趋严重,范复粹想有什么作为,客观上难度也大。李自成攻占洛阳,福王遇害,崇祯帝悲痛欲绝,范复粹说:“此乃天数。”崇祯问:“就算是气数,难道就没有办法挽回吗?”范复粹无言以对,崇祯帝心也凉了。
张四知怎么也当了首辅呢?这人脸上有过溃疡,长相奇丑,干的事也一点不漂亮。张四知兄弟分家时,他竟将其弟弟灌醉,拿着弟弟的手在房契上按了手印,从而“合法”地赚了一笔。不过,张四知只是在内阁临时负责,时间不过五个月。
能臣,其实是有的。朝中多数官员与崇祯帝同时想起了一个人:周延儒。
崇祯十四年(1641年)九月,周延儒二度为相。这一次,他果不负众望,一时政绩卓著,朝野称贤,崇祯帝对他也是越发器重。崇祯十五年(1642年)正月初一,崇祯帝受群臣朝贺,他叫周延儒背东面西站好,郑重地向其揖拜:“朕以天下听先生!”
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正月十一日,清兵从墙子岭、青山口入关,明军一触即溃,清兵长驱直入,越京畿,入山东,如入无人之境。周延儒自请督军,崇祯帝再次为之激动。周延儒驻地通州,崇祯帝差不多每天都能接到捷报。到了四月,清军兵退,周延儒凯旋。
周延儒的好日子只过了几天,数日后锦衣卫奏报,清兵并不是周延儒打回去的,而是完成抢掠任务后自己退兵的,崇祯帝大怒,下旨追究周延儒蒙蔽推诿之罪。周延儒自知理亏,席蒿待罪,自请流放戍边。崇祯帝气消了,又觉得“延儒功多罪寡,令免议”。
但是,周延儒当了两任首辅,这政敌也跟着翻倍。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弹劾周延儒,其他的官员相继跟进。崇祯帝主意又变了,大骂:“最恨周延儒对朕玩弄计谋欺瞒。”
崇祯十六年(1643年)十二月,崇祯帝勒令周延儒自尽,籍没其家。骆养性手持圣旨及吊绳,来到周府时尚为酉时,周延儒向家人一一哭别,直到第二天清晨近卯,五十一岁的周延儒自缢而亡。两个月后,几乎也在这个时辰,崇祯帝与周延儒殊途同归。
在崇祯帝最后的两个月里,首辅陈演、魏藻德等均无建树。崇祯帝认为陈演错误决策,造成大同、宣府失守,将其轰出大殿。李自成逼近北京时,崇祯帝问末任首辅魏藻德如何救急。魏藻德曾以口若悬河而让崇祯帝印象深刻,关键时刻没有主意至少会有个说法。但魏藻德始终闭口不言,崇祯帝说:你只要开口,我立刻下旨照办!魏藻德依旧垂头不答,他不是没有主意,而是他的想法与皇帝相左。不说,比说出来至少可以多活几天。在这种无可奈何中,北京城被李自成攻破,崇祯帝自尽……
三、战与和
其实,崇祯帝有数次将李自成赶尽杀绝的机会。但是,每当李自成等被官军逼到绝路时,如同事先约好了似的,后金的大军总是出手,让明军难以招架,崇祯帝不得不抽出平定内忧的手,紧急去处理外患问题。按下葫芦浮起瓢,最后一个问题都没有解决。
腹背受敌,两个拳头打架,为什么不稳住一个,先解决一个呢?不是不想,而是没成。
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后金崛起,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起兵,开始进攻大明。明朝的态度是,“大彰挞伐,以振国威”,“务期殄灭,以奠封疆。”谁闹揍谁,不给会哭的孩子奶喝,绝不谈议和之事,万历帝的态度,证明了他并不昏庸。
此时的后金统治者,并无鲸吞辽东之意图,更未有问鼎中原的宏愿。即便到了皇太极时期,他也没有夺取大明江山的明确目标,他与袁崇焕的往来书信不下十封,谈的也是议和。但他们攻城略地,抢劫财物,还自己跟自己吹牛皮倒是真的。努尔哈赤最大的志向,是希望明朝承认他的存在,封其为王,为此他曾数次派遣喇嘛携书给明辽东官员“言和”。“和”不成就打,双方这一打就是八年,努尔哈赤处处得手,想议和的一方,积极性也没了。
天启六年(1626年)正月,袁崇焕于宁远重创努尔哈赤。这次胜利对双方都太重要了:明朝要战胜后金,实在不容易;后金要吞掉明朝,也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于是,双方开始了第一次和谈。
与侵略者坐在一起谈买卖,政治风险等级极高。宋金和谈,高宗成了投降派,秦桧由此遗臭万年。大明朝谁出来干这桩事?大名鼎鼎的袁崇焕!
袁崇焕(1584-1630),字元素,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进士,任邵武知县。天启二年(1622年),因御史侯恂的赏识而任职兵部,又因孙承宗的器重而镇守宁远。
和谈与劝架是两回事,不是讲通道理大家消消气事情就过去了。和谈的关键是谈条件,并且要双赢:出钱的一方,要感到掏出银子的价值,远远大于不花银子的结果;收钱的一方,要感到得到一纸“合同”的利润,远比拼命更划算。为了改变对方的收益预期,双方都要让对方知道自己拳头的厉害。
天启六年的和谈,时机对明朝相对有利,因为刚刚打败了后金,努尔哈赤虽没有被当场击毙,回去之后也医治无效。这年九月,当死讯传至宁远后,袁崇焕派镇南木锉(李喇嘛)等三十四人的庞大队伍,前往后金吊唁努尔哈赤,祝贺皇太极继位。皇太极自然也客气起来,“欲两国通好”。最后的核心问题当然是“价码”:前提是大金国皇帝,改称金国汗。见面礼,是明朝先送给后金金十万两、银百万两、缎百万匹、青蓝布千万匹。然后双方关系正常化,以后每年后金给东珠十颗、貂皮一千张、人参一千斤,明给金一万两、银十万两、缎十万匹、青蓝布三十万匹。明方还价,见面礼砍掉一半,其他的既然是国际贸易,就不算具体的细账了。
这笔交易倘若达成,什么李自成、张献忠恐怕早就被逮捕,或早已死不见尸。明军虽已腐败,但收拾一群起义的老百姓,实力还是没问题的。
利润从来都是诱人的,为了哄抬“价格”,五月份皇太极率军至辽西攻掠,进攻锦州、宁远。为了压价,袁崇焕也早有准备,谈判桌之外明朝占了上风,取得“宁锦大捷”。这一败一胜,竟把双方的“生意”搅黄了:天启皇帝太高兴,和谈的事晾到了一边。但相关官员加官晋爵,作为和谈一号主角的袁崇焕,官只升了一级,奖金只拿了三十两银子。袁崇焕极为恼怒,辞职不干了。皇太极更是傻了眼:拿着“账单”,找不着签字的了。
崇祯元年,明朝国内的日子开始难过起来,主要问题是灾荒加重,造反的太多,迫切需要宽松的外部环境。退休在家的袁崇焕,又被崇祯皇帝请到了京城。
崇祯帝给袁崇焕交待工作的地点,不是他的正规办公室,而是紫禁城里的平台,参加工作会商的也只有几个人。这一天,是崇祯元年(1628年)七月十四日。面谈之后,袁崇焕最终给了崇祯一颗定心丸:“计五年,全辽可复。”
崇祯帝与袁崇焕都很高兴,也都很有把握。但许誉卿觉得不太可能,因为他是兵科给事中,情况太熟:后金的事拖了十几年,皇帝都拖死了三个,怎么可能那么容易?
袁崇焕告诉他:“聊慰上意!”
逗皇帝玩?不可能。胆子再大,也不能拿自己的脑袋和阖家性命开玩笑。袁崇焕是不想跟许誉卿聊得太多,因为有五年的机动时间,袁崇焕认为自己能把辽东的事情摆平。
但是,袁崇焕从平台召对到最终被拿下,既未狠揍皇太极,也未收复寸土,唯一真抓实干做的一件事,就是杀了毛文龙。
毛文龙是各方都不喜欢的人。他是辽东的东江总兵,东江的几个海岛,在当时就是明朝伸进后金与朝鲜之间的一个楔子。朝鲜是明朝的附属国时,经常向明朝告毛将军的状,因为他时常借东西不还。后金从明廷手里抢走朝鲜后,恨毛将军的又多了个皇太极,因为他不好甩开膀子与明军干。袁崇焕到任后,毛文龙又不断“讨薪”,要袁崇焕解决欠饷问题。
毛文龙的实力不是很强,但战略威胁太大,被人从背后插一刀的感觉,谁都受不了。袁崇焕的军事素养很高,战略、战术都不是外行,但他居然把毛文龙给杀了。袁崇焕要杀毛文龙,直接原因是他不服从调动,并且无法正面沟通。但不经审判,当场把一个总兵给杀了,袁崇焕当时也没有受到任何追责——这与他有尚方宝剑,拥有先斩后奏的特权没有关系。按照明制,尚方宝剑只能杀总兵以下的将官,这个袁崇焕清楚,毛文龙也清楚。袁崇焕杀毛文龙时,用的是“圣谕”——崇祯皇帝要杀毛文龙,所以袁崇焕心安理得,毛文龙无话可说。
究竟什么原因,崇祯与袁崇焕为什么要杀毛文龙?碍事。毛文龙的人头,很能证明明廷和谈的诚意,此时的袁崇焕,与皇太极谈出了成果。后金方面有些诚意,皇太极与袁崇焕的往来书信中,主动去掉了自己的天聪年号,只写己巳年(崇祯二年,1629年)。这年四月,皇太极致书袁崇焕,要求明朝铸给“金国汗之印”,袁崇焕没有回复。皇太极再催,依旧泥牛入海——这么大的事,袁崇焕应该是作不了主的。
袁崇焕不答应,可能是认为皇太极开价过高。为了证明这个价码属于“优惠价”,皇太极要以自己的实际行动作出说明。这年十月,后金军绕过宁远、山海关,由大安口毁长城攻入内地,占领遵化、滦州、永平、迁安四城,进而围困北京。袁崇焕吓坏了,赶紧去追,在北京城外追上了后金军队。皇太极没有攻下北京,但后果太严重:袁崇焕进城去跟崇祯帝解释,只是这一去,他再也没有出来。
袁崇焕于次年被崇祯帝下令凌迟处死,一百多年后,清廷宣布:崇祯中了咱的“离间计”!其实,清朝《满文老档》中关于袁崇焕与后金秘密往来的记载详实,后金“离间”明朝的证据并无多少说服力,而且明朝锦衣卫的侦察水平一直不低,骗人不是一件容易事。崇祯帝要杀袁崇焕,“叛国”“投敌”的指责,只在逮捕袁崇焕时的圣旨:“谋叛欺君,结奸蠹国。斩帅以践虏约,市米以资盗粮。既用束酋,阳导入犯,复散援师,明拟长驱,及戎马在郊,顿兵观望,暗藏夷使,坚请入城,意欲何为?致庙社震惊,生灵涂炭,神人共忿,重辟何辞!”
《国榷》中的这段记载,在八个月后对袁崇焕正式判决与定性时,《崇祯长编》中有了重大更改:“谕以袁崇焕付托不效,专恃欺隐,以市米则资盗,以谋款则斩帅,纵敌长驱,顿兵不战,援兵四集,尽行遣散,及兵薄城下,又潜携喇嘛,坚请入城,种种罪恶。命刑部会官磔示,依律家属十六以上处斩,十五岁以下给功臣家为奴。今止流其妻妾,子女及同产兄弟于二千里外,余俱释不问。”
“付托不效,专恃欺隐”,为崇祯帝担负秘密使命的袁崇焕,国家需要卖,又没卖上价,还造成严重后果,这才是崇祯帝恼怒的真正原因。
袁崇焕替崇祯帝背“黑锅”,最终被剁成一堆肉酱。虽然对袁崇焕家属的处理“皇恩浩荡”,但毕竟还是吃力不讨好。袁崇焕死后,这种不明不白的事,很长时间再无官员肯干了,尽管后来皇太极又多次向明朝表示,“如天朝许款情愿休兵”,甚至找大凌河战役中被俘的监军兵备道张春,让其为后金上表明朝请求议和,但明廷既没出现秦桧,也没出现袁崇焕。
可当秦桧的,其实还有一个人:兵部尚书熊明遇。崇祯五年(1632年)六月,他授意宣府巡抚沈棨、总兵董继舒,在张家口与后金官员“刑白马乌牛誓告天地”,达成局部和解协议。但是,尝试失败了,崇祯帝心中始终有个“尧舜”的结,只要不是山穷水尽,他都不肯做有失面子的事。崇祯十一年(1638年),阁臣、兵部尚书杨嗣昌,也是与崇祯关系密切的重臣,又授意辽东巡抚方一藻尝试议和。杨嗣昌长期主导国内的平叛工作,深知同时开辟国际、国内两个战场的不可为,竭力主张与清议和,但崇祯皇帝予以“切责”,谈好的条款无人签字。
崇祯十五年(1642年),松锦之战败局已定,崇祯帝紧急召见了兵部尚书陈新甲,让其见机行事,重启议和。陈新甲委派兵部职方郎中马绍愉,携带崇祯皇帝敕书,前往沈阳。国内的局势,已迫使崇祯帝将更大的精力转移到与清的议和上。据《明史》《清太宗实录》,议和期间崇祯帝“以议和委新甲,手诏往返者数十”。五月,马绍愉率领的上百人议和使团,在沈阳与清方谈判。此时明清之间的实力对比已大非往昔,境内“盗贼蜂起”、中原势如瓦解的局面也为清方洞悉,这正是勒索的大好时机。清方本欲让明朝“纳贡称臣”,经过艰难的谈判,最后达成以“两国”相称,“以宁远双树堡中间土岭为贵国(明)界,以塔山为我国(清)界,以连山为适中之地,两国俱于此互市。”